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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奇俠傳雙劍奇俠傳
趙煥亭

第四回 山陰縣戾氣溯來源 張夫子講壇倡異學

且說大家見是張七先生駕到,當即含笑相迎。

你道這張七先生是哪個?且待作者抓空兒略述他的出身來曆,便見這個人真真是兩股異氣和戾氣摻和了,鐘毓出這麼一個空前絕後的大怪物,後來竟有十來萬人的性命喪在他手中,你說奇不奇呢?

原來浙江山陰縣地麵,有一張姓人家,族雖不大,卻世代講究讀書,並習申韓之業,所以官、幕兩途中,都有他族中人。在山陰縣雖非大富貴的人家,卻也有些小小聲望。

就中單說張族中有個名叫達道的。這位先生富有才情,博覽群書,不但是舉業名家,並且甚好宋儒性理之學。按理說,像如此才學,那舉人、進士一定該穩穩到手咧,不想他有文沒命,扯著脖子苦念了半輩子書,隻掙了一領青衿。他一肚皮牢騷無從發泄,始而是使酒坐罵,繼而是舞弄刀筆,後來竟佯佯狂狂,鬧成一種乖謬狠拗的性子。一句話抄百遍,看得世界上沒一個好人。譬如有人做慈善事,他便笑道:“如今人心通是墨染的。他捐募人家,都是自肥幹沒,又得聲譽,是名利雙收的勾當。”又如有人稱讚某婦人貞節請旌,他必笑道:“這件事瞞得他人,瞞不過我!她家中俊仆成群,許多曖昧事兒就不必說咧。”大家見他邪僻如此,都躲得老遠的。

達道既見屏於眾,那性兒越發奇怪,便廣收姬妾,日夜縱淫。未到五十歲,已然挺不起脊骨來。忽又慨然有長生之慕,大招道流,日事爐火等事。有時趁空兒還要延僧談禪。再高興時,又延接遊俠江湖之士,慷慨說劍,就像煞有介事,所以鬧得門下眾流雜進。嚇,你瞧吧,也有黃冠,也有緇衣。也有短衣縛袴的劍士,也有油頭粉麵的美姬。終日歌呼談笑,白眼看天。有時置酒高會,往往通宵達旦。

達道本是絕頂的才情,便酣恣之暇,涉覽許多僻異書籍,把來引用雜糅,著成一卷論說,號為《張子新書》。其中議論,無非是非孔辟孟,抉破名教,一大堆汪洋幻怪之論。在達道之意,卻是功名蹭蹬,逞發才情,聊以自娛。書成之後,自家手舞足蹈地欣賞一回,也便丟置巾箱中,不去理會咧。他本非巨富之家,又搭著一頭揮霍浪費,及至晚年,未免十分拮據。他所以能胡鬧了許多年,便是仗著一支殺人不見血的刀筆。東手抓得錢來,西手揚著花去。但是暗含著他損掉陰騭,也不知有多少咧。不然,他怎會感應到家門出個大怪物呢!

當時達道年已至六十多歲,從門下方士等講究些容成素女之術,保養得白胖精壯,自覺著很有效驗。有一天,他赴鄉中替人家規劃一樁訟事。回途行經一片小村落,忽然落起小雨來。達道緊跑幾步,到一家村茶肆中吃茶避雨。村人們都認得達道,正在屁滾尿流地奉承之間,隻見對茶肆一家柴扉一啟,露出個絕俊的嫩臉兒。達道正在注目,便見那女子手扶柴門,半身已現,向上望望天色,自語道:“這落雨天氣,阿娘怎的還不轉來?”說著一探嬌軀,向西便望。逡巡之間,邁出一隻勾魂攝魄的小腳兒。這一副嬌音妙態,登時將達道引得一怔,方要去拭老眼,那女子望見肆中有人,便秋波略轉,含笑縮入,啪嗒一聲,門兒一掩,早將達道眼光撞將回來。

達道這時不由老興發作,細看那門戶房舍,像個村中小康之家。自己似乎認識這家子,就是想不起是哪個來。正在直了眼兒沉吟,恰好肆夥來換茶,達道便道:“對門這人家姓什麼呀?家中都有什麼人?做何產業呢?”肆夥微歎道:“說起這家,真真可憐。十餘年前,還是這村中的小小富戶。雖沒有呼奴喚婢、騾馬成群的氣概,一家兒溫飽有餘,也算罷了。如今卻說不得咧,隻剩孤單單母女兩人,生計毫無,隻好仗著那女兒賣笑度日。方才您沒理會那女兒出門望雨嗎?人頭兒真是一百成哩!”

達道聽得是私娼,不由暗喜,隨口道:“他家既然小康,為何敗落如此呢?”肆夥登時衝口罵道:“他娘的!”達道愕然道:“你這是怎樣講話?”肆夥笑道:“你老別見怪,俺因一口氣堵到脖子,所以先罵那挨千刀的一下,做這般天良喪盡的事,叫他咯嘣下子死就成了,馬上蛆鑽狗啃,骨頭肉爛成一攤血泥,然後閻王老爺子差下勾魂使者,將他那作孽的靈魂下在十八層阿鼻地獄中,受諸苦毒,叫他永世千年翻不過身兒來。”說著,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倒招得達道笑道:“你也罵夠咧,究竟他家敗落是何緣故呢?”肆夥道:“咳,說起也是他自家招禍。你既燒紙引鬼,又舍不得紙錢送鬼,怎會不是壞事呢?便是有一年,他田地裏忽然橫著個倒臥。像這等事,你大大樣樣地偕同地保,照例報官請驗,也就完咧。哪知他跑到一個著名訟師處去請教。俺聽人家談起來,這個不得好死的訟師也姓張。”達道聽了,隻將眼兒眨了眨。

肆夥道:“當時那訟師問知所以,這等肥豬拱門的事豈肯放過?自然先說這案子怎的拖累可怕,若是宮中問到謀殺上去,便了不得咧!於是放開大口,一手包辦之。不想登時碰了釘子。您想,當響亮亮訟師的人,如何肯塌這樣台?於是張訟師惱羞成怒,便施展手段,串通了公中人,並當地無賴一胡鬧,那家兒的主人登時入獄,直待家業花光,也沒洗白出來,就這般委委屈屈,瘐斃獄底,所以落得妻女們如此光景。您說,俺血淋淋地罵那訟師,還多嗎?就像您老吧,也常給人家排解官事,但是人家說起,無不稱頌感激。不然您跟前兩位少爺怎會一個賽如一個的呢?”

達道聽了,猛然心頭劈撲一跳,急問道:“這家子姓什麼呢?”肆夥道:“姓於,死的那主人叫於成貴。方才那女兒小名三喜兒。俺聽肆中老人們說,三喜小時節歪著個小辮兒,常來肆中淘氣。不想她後來如此的苦命。”說罷,太息踅去。

這裏達道一時間竟鬧得汗流浹背,越想越不得勁兒。原來成貴這樁禍事,就是達道當年做成的。今日眼見人家弱息為娼,他那點兒本明的良心,自然須稍微一露咧。但是還沒半盞茶時,隻覺三喜俏影兒在眼前亂晃。正在遐想出神,偏巧一陣急雨,便見從西道上飛也似跑來個中年婆子,一袖蒙頭,一手提著隻菜籃兒,到柴門前急叫道:“三兒呀,快來接接。”便聞裏麵連連嬌應。門兒啟處,一張俏臉又複出現,水靈靈眼光向肆中又複一瞟,便是張達道殺人該償命的報應到咧。當時三喜母子踅進,達道也便哈哈一笑,忙喚肆夥來,說了幾句體己話兒。

但見肆夥笑道:“這還不現成嗎?三喜是幹這個的,隻要你老有錢,再老些也比窮光蛋小夥子強得多哩。”恰巧天公有意作美,那雨兒不緊不慢,隻管滴滴答答。少時,肆夥引達道就宿於家。隻這一夜光景,那三喜放出迷人手段,嬌聲妙態,原想籠絡客人,得些夜度資,不想暗含著竟複了刻骨深仇。

原來這一夜,達道自恃本領,倚老賣老地大逞癲狂。究竟一個是龍鐘老態,血氣已衰,一個是黃花少女,精力健旺。達道終至元神大傷,從此委頓回家。不消兩日,便自死掉。這時,達道長子繼善已中過了孝廉公。次子繼衷,字降一,便是上文所說的那個張七先生了。他雖行二,因張族各支論起大排行,他又行七,從小時,大家都叫他七官兒。因此,後來繼衷這“七先生”三字,竟鬧得名滿天下。

當時,達道死後,那繼衷才十五六歲,終日哭喪著臉子,就像誰該他一百錢一般。若說笑笑兒,那是來自沒有的了。人給他吃,就吃。人給他穿著,就穿。若等他自己覓衣求食,也是來自沒有的了。頭發裏虱子搭窩,臉上泥垢賽如錢厚,更有兩道黃鼻涕在鼻孔吸出吸入,有時淹到嘴角邊,也就能任其自然。從八歲上學到這當兒,一共兒念了一本《上論語》。但是在書塾中,不淘氣便罷,若淘起氣來,定要淘出個新鮮花樣。有時睡起來,便日夜不醒。不高興睡時,便一連四五日不合眼兒。見了人,除齜齜牙兒之外,其餘一概不曉得。

繼善見兄弟如此癡呆,好生悶悶。有時自己不高興,未免嗬斥頻繁,賭氣了不去料理他,一任他蓬頭垢麵,村廝兒一般。虧得繼善的妻子還是個熱腸子婦人,見繼衷小可憐似的,便暗暗照顧他的吃穿。

不想繼衷忽然大病起來。起初隻是沉睡囈語,鬧到四五日上,忽又發狂喊跑,直著兩隻眼睛,有力如虎。婢仆們向前按捺他,都被他乒乓打翻,趁勢兒大笑著飛也似搶出門去,頃刻間不知去向。氣得繼善跺腳道:“由他去吧!這樣沒出息的孩子,死掉倒好。”亂了半晌,究竟放不下弟兄情腸,隻得遣人四處,就城關一帶翻天倒地地去尋。末後,卻從一片汙泥塘中將繼衷尋出,業已氣息僅存。大家抬他回家,又複不醒。直至七日之久,直挺挺便如死人。大家雖覺繼衷無望,卻因他心頭尚溫,微有呼吸,隻得大家坐守。

一夜晚上,婢仆人等因連日辛苦,都去困歇,隻有繼善夫婦在榻前愁顏相對。繼善不由歎道:“咱家之運真是不幸之至!如今家計不寬,我又功名未就,欲暫習幕業,還無頭緒。如今七弟又病倒這般光景,他雖沒用,好歹也是我的幫手。”說著掉下淚來。他妻子方要勸慰,隻聽繼衷忽地長籲一口氣,接著手腳微動。夫婦不由驚喜中又有些毛茸茸的。便聞繼衷有氣沒力地笑道:“大哥不必發愁,家運都是人為。隻要有人,還愁家運不興嗎?”夫婦一聽,好不詫異,因繼衷向來不會說這樣明了話的。於是進前一望,那繼衷竟自好端端地清醒過來。

夫婦大悅,便趕忙與他延醫調理,過得兩天,居然痊愈。更奇的是繼衷病起後,精神頓異,並且穎悟非常,文思大進。不消兩三年光景,早已學業日進。哪位老廉公若講論起經經史史,都不如繼衷說得透徹咧。從此繼衷便如變了一個人,終日沈酣書籍,漸漸地又發些支離性兒。繼善恐他呆性去後,又中書毒,便催促他習此舉業功夫。繼衷笑道:“那種文字何時用何時學都成功,何必先學它呢?”

繼善隻當他是支吾,不想服滿後,恰本縣小試。那繼衷隻在臨試十餘日前,略覽八股的規格,即便拋在腦後。及至隨眾就試畢,繼善要過兄弟的文稿一看,不由大驚,隻見文筆奇警,說理微妙,就是篇幅兒幹促些,倒好似明大家的文稿一般。繼善道:“你這文字雖佳,就怕是不合時宜。除非試官真正眼睛亮,是不易中的。”繼衷道:“中不中,打甚緊?隻不過湊個趣兒罷了。”

不久的揭曉期屆。這天,兄弟倆方在書室中閑談,忽聽大門外一聲大炮,接著一陣鑼鳴。登時湧進一群報喜人,亂喊道:“貴府七先生高高中了頭名案首。快些多把出喜錢來,俺還趕向東鄉王府上報喜去哩。”繼善大悅,跑出來接過喜報一看,果然是第一名,於是忙將出喜錢,打發了報喜人。細一思忖繼衷高中之由,不由恍然。

原來這時本縣官兒是一位江南的大名士,衡文不尚詞華,專取理境清真。恰好繼衷是善談名理,一支怪筆非常犀利。所以繼衷就容易撮得一領青衿。當時繼善等一家歡喜,自不消說。

繼衷照例地整冠束帶,去謁見縣官。及至踅轉來,一言不發,先從頭上揪下那顆黃澄澄的秀才頂兒,摜在地下道:“都因這勞什子,招得俗人們發許多俗臭議論,令人作嘔哩!”繼善問其所以。原來那縣官兒湯雲昭一見繼衷,歎為絕世逸才,但聽他言論怪僻,便歎道:“像賢契如此才情,怕不芥拾功名。但是學術須取正途,此後凡悖乎聖人立言的許多書籍,切記不必去看它。不然,聰明妄用,充其量,竟可以嫁禍殺身。如本朝奇僻迂怪之士呂晚村、曾靜等,不可不引為大戒哩。賢契涉世未深,安知此中利害?凡鋒芒有異於眾,而又不肯內斂,務要推倒古今人許多的純正學問,這便是不祥之至了。”繼中聽了,又氣又笑,卻不便和雲昭辯論,所以踅回來,摜了頂兒。

當時繼善也沒在意。因家境困難,便稍習幕學,慨然出遊。臨行時切囑繼衷好好度日,並留心舉業,以圖上進。

繼善在外,曆就刑幕,囊橐稍充,及來到常州武進縣當刑友時,業已過了七八個年頭。兄弟書劄往來,時時不絕,但繼衷每一來書,繼善總要攢眉。因他不是要錢用,便是大發他奇詭之論,並且每來書中,定要掛著談一兩樁雜學,如天文地理、風禽壬遁,以至星相醫卜等等,甚而至於說劍談玄、爐火房術,大概是一片撩天刮地、河漢無際的話。繼善摸頭不著,隻好攢攢眉頭,便累次去信勸誡他,宜務正學。繼衷如何肯聽?

後來繼善有一鄉友,偶至常州。談燕之間,說起近來山陰地麵,很有人提倡講學。一般的開堂講演,頗風靡一時。按時聽講的,多至千八百人。每到講期,車馬輻輳,十分喧雜,鬧得官中都甚是注意,說著,口內隻管張夫子長、張夫子短的。繼善不由暗詫道:“山陰地麵許多讀書人,不差什麼,俺都知得。無非是辭章名士,再頂呱呱地談談考據,治治古文辭,也就頂了天咧。怎的瞅個冷子,鑽出這麼一位講學的大師呢?這也奇怪極咧!”想至此間,便愕然問道:““夫子”兩字好大口氣,卻是這個張夫子是何人呢?”那鄉友一聽,不由哈哈大笑。正是:

通國未曾知詭士,鄉人先已述狂生。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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