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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劍奇俠傳雙劍奇俠傳
趙煥亭

第三回 訪良友反得嬌妻 置離觴群看詭士

且說書塾中眾學生見鄔、梁兩人因爭婚打起來,一個個擠眉弄眼,亂笑亂喊,又夾著小學生哭鬧之聲,登時滿屋鼎沸。虧得學長出頭,將鄔、梁勸開,又允賠小學生的損壞之物,方才了事。那明山使性子,有好些日沒到梁森家去。過了月餘,彼此間也都氣平,依然嘻嘻哈哈。

一日,明山去訪梁森,要到正學講院裏聽聽講。恰值梁森赴楓橋渡去望馮氏。明山慢步回途,隻見天氣晴和,左右閑著沒事幹,便信步出城,前往馮家。方到港頭上小橋邊,隻聽得橋亭中有個小女孩笑道:“素姊呀,俺伴你到地頭,沒叫狼崽子銜了去就得咧。俺這就轉去,你想著請你幹娘給俺剪個鞋樣兒來。你若忘了,下次由你自己來,這橋下就有隻磨盤似的大烏龜,但等你過橋,它伸出長脖兒咬掉你腳指頭哩。”說著,由亭中跑出個胖篤篤的小女孩,一見明山,圓彪彪小眼亂望。

在這當兒,卻聽亭內嬌滴滴地道:“墜兒妹慢走!你的腳是隨風長的。上次剪的舊鞋樣不好用了,快些轉來,俺量你個腳樣兒。”聲盡處,踅出一個十八九歲的大閨女。

明山猛然眼前一亮,登時魂兒飛上半天。隻見那個閨女不長不短,不肥不瘦,頭兒腳兒,眉兒眼兒,堆滿了說不出的俊俏,就像是畫兒上走脫下來的,頭綰高髻,衣衫整潔。隻一邁步之間,那婀娜豐姿,居然似在意珠之上。便見她拖住小女孩往亭內拉,忽望見明山,不由蓮臉微紅。可巧這小女孩真也會作美,反一屁股坐在橋欄上,嗖一聲,伸出隻肥鴨鴨道:“素姊,你隻用手量量就得咧,還有差一尺的鞋樣兒嗎?”

這一來,明山大得其所,便故意放慢腳步,徐行過橋。按天理良心說,若說明山這時兩隻眼還瞅道路,那就叫不近人情,然而若說直著眼睛,貼住腳,也有些不好意思,隻得拿出不即不離的樣兒,踅過橋去。卻聽得小女孩笑道:“素姊,你看看過去的這人,就像腿上有毛病似的,走起路來遲銳銳,好像是個疥瘡腿哩。”

明山聽了,不由暗笑,一顆頭便盡管往下低,也不知思忖的是什麼,兩隻腳恣意踹去,隻是急切間總不到馮家門首,猛然定睛一看,不由失笑,原來已踅過馮家數十步遠咧!於是重新踅回,和梁森廝見了,就客室落座。明山一時間愣著眼兒,咧著嘴兒,沒得話講。

梁森道:“今天天氣好哇。”明山道:“好嗎?是的,這是哪個呢?”梁森愣然道:“你說什麼?”

明山猛地激靈靈一下子,然後長長地出了口氣,用手扶頭道:“等我想想,我尋你是幹嘛來咧?”少時道,“哦,今天七先生又在正學講院裏開講。俺聽說是專講辟孟,又掛著說《禮運·大同》一節書。你看他那落落拓拓的樣兒,肚兒裏麵真有點兒穀草。咱何妨聽聽去呢?”

梁森笑道:“理他呢!他絕好的才情就是不正當上用,專走偏鋒,鬧些外五六。便是尋常放個屁,人家是噗的一聲,他總要放出些五音六律來。他哥子在縣署裏當刑友,好容易抓幾個錢,他撈著便用。單是沒用的舊書就弄了好幾車。佛經道藏,無所不有,儒家書更不消說。他整天紮在書堆裏,有時節經月不出,蓬頭垢麵,飯都忘掉吃。有時節街上閑逛,不怕遇著小孩們,他也要講書與他聽,氣得他哥子什麼似的。前幾天,他哥兒倆吵了一場,說起來更是笑話。原來,他哥子有個丫鬟,也有二十來歲咧,平日七先生不大支使她。有一天,張師奶奶聽得七先生喊喚那丫鬟,十分要緊,大有刻不容緩之勢。張師奶奶覺得詫異,便悄悄跟去,就七先生窗外向內一張,不由氣得臉兒通紅。原來七先生正在床前站著,臉上現著笑嘻嘻的,向丫鬟道:“我們快些幹一回正經事兒。這沒甚害羞的,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這是很正大光明的,並且這一幹,俺平肝火,你解幽鬱,盡己之性,即以盡人之性,便是聖人說的“一以貫之”的大道理了。””說著急匆匆便去拖拉。嚇得一個丫鬟白了臉兒,轉身就跑。

“這當兒,張師奶奶想要闖進去,又不甚雅觀,隻得拍窗喝道:“老七呀,你敢瘋了嗎?還不快些做人樣!你如此胡鬧,俺是要告訴你哥子的。”七先生聽了,也不作聲,一麵笑嘻嘻,一麵道:“你曉得什麼?這件事是胡鬧,天下沒有正經事咧!”說著一陣醜態,羞得個張師奶奶站不住腳,便趕忙離開窗孔,大唾道:“你也叫個人嗎?”就這句,七先生詫異道:“噫,這有甚可怪呀?譬如有眼就須視,有耳就須聽。一般的官肢,各有各用。請問嫂嫂,你既長得一張嘴來,不叫你吃飯,可以的嗎?道法自然,你不曉得這至理就是咧。”張師奶奶沒法再理他,隻得忍氣踅轉,向他哥哥一說所以。氣得他哥愣了半晌,便一迭聲地喚進七先生,剛擺出阿哥麵孔想要嗬斥,哪知七先生微笑道:“你們俗人沒事大驚小怪,俺是和你們纏不清的。”說著就要跨出去。他哥子大怒,於是兄弟倆胡亂吵了一大陣。明山,像七先生這副怪性,也就少有,咱們聽他開講作甚?”

明山道:“左右閑著沒事,咱去洗洗耳朵不好嗎?近來很有好些人去聽講哩。”梁森道:“如此,你且歇歇腳,咱吃杯茶再進城。”

正說著,隻聽馮氏在院中笑道:“喲,好巧!俺方和你姊姊放下針兒,踅出來,卻遇著你咧。你來到這裏,還拿點禮物,真也太客氣咧。”便聞有女子道:“娘好哇,俺輕易不來,怎好空手兒呢?”這清脆的一陣嬌音送入明山耳朵中,頗覺嫻熟,略一沉吟,便不顧梁森在座,登時跑到簾兒縫邊,向外一瞅,不由喜得心頭奇癢。原來來者正是橋亭中那個大閨女,一手提著禮物籃兒,和馮氏攜手進內,芳容咫尺,越發看得仔細。

正在不舍人家背影的當兒,忽覺肩頭微痛,回頭一看,卻是梁森向著他微微含笑。明山嗒然回座,隨口道:“幹什麼你捏俺一下子!”梁森道:“俺怕你魂兒跟了人家去,所以趕緊捏住它。”明山會意,不由嘻開口,幹笑道:“梁兄,你知道這女子是哪個嗎?她怎麼叫你嶽母娘娘的呢?”梁森笑道:“俺自然曉得她是哪個,並且她和賤內還甚是廝熟。但是人家沒許聘的大閨女,咱談論她作甚?走,走,咱快聽講去吧。”

明山聽到“沒許聘”三字,登時雀躍站起,一把拖住梁森道:“梁兄,快說她是哪個?”梁森笑道:“不談吧!隔牆有耳,被人家聽了去,老大仿佛。”明山急道:“好人,難道我這就求著你了嗎?”說著,便是一揖。

梁森笑道:“她就是俺嶽母的幹女兒,家住顧山聚。她姓隨,名素娟,今年十九歲,還沒得婆家,一手的好針菌。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今天是看望俺嶽母來咧。老弟,你聽明白了,咱也該聽講去咧。”

明山一聽,樂得手舞足蹈。便板著臉兒向梁森連連長揖道:“沒別的,請你給俺做個大媒,成全俺這門婚事如何?”梁森故意不肯,直待明山長跪以求,方才允許。不消說煩馮氏到隨家提媒。

那明山在常州也是有名的漂亮子弟,又搭著馮氏,因明山是梁森的同學好友,素娟、意珠又係幹姐妹,有此種種原因,自然是竭力撮合,所以一說便妥。明山興衝衝下禮定親,許多繁文不必細表。從此鄔、梁兩個各得豔婦,將從先那點子爭婚芥蒂,也便自然消滅。

但是當日明山拉梁森去聽講後,他便和張七先生日相親近,梁森隻以尋常朋輩相待。及至常州武社興起,鄔、梁讀書之餘,又在社中廝混,無非是趁高興的勾當。張七先生卻不理會武功,嘗笑道:“昔日項羽,一個魯莽漢子還不肯學一人敵,俺張某將來還想旋乾轉坤,改造世界,豈能分心學此沒要緊的事呢?”大家驚笑道:“你偌大口氣,不成了聖人了嗎?”七先生大笑道:“聖人什麼奇處?正是人做的哩。”大家聽了,一時間摸不著邊際。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當時道濟見梁森問鄔明山來了不曾,便笑道:“鄔居士還不曾來,倒是七先生那會子曾遣人來知會,說不久便到。因他在這裏應酬罷,下半晌還須在講院裏和及門人等敘別哩。”

兩人問答之間,方要廝趁進廟,隻見呼一聲,許多遊人潮水似從東湧來。從塵頭大起之中,夾著喧嘩笑叫,又有些男婦亂罵之聲。梁森趕忙拉道濟踅登廟階,讓過一股子人潮。便見兩個健仆都鼻青臉腫,氣急敗壞,拖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鮮衣男子,帽歪衣裂,隻剩了左足上一隻鑲雲履,沒命地撞過。隨後緊跟著一個女子,剔起兩道蛾眉,圓睜一雙星眼,勒起蓮藕也似的玉臂,捏定拳頭,大喝道:“閑人閃開,今天姑奶奶非結果了這鳥男女不可!”

梁森望去,卻是那賣解的女子玉瑣,不由暗詫道:“方才那個狼狽男子分明是縣官的表弟,人稱某表老爺的。玉瑣這般辱打他,定有緣故。”方要向前攔問,恰好有一個駝背老頭兒,冷不防被眾人一擁,吭哧一聲,正跌在玉瑣腳下。玉瑣百忙中一揚腿,就要跨過去。不想那老兒兩手據地,向上一撐。說也湊巧,一個隆然而高的脊梁骨正觸到玉瑣襠中。玉瑣不提防,往後一仰,卻被一人托住,道:“你這妮子,可要作死咧!你得罪了縣裏表老爺,咱在此還站得住腳嗎?”玉瑣掙道:“俺管不了許多。”

這時,那個表老爺業已兔脫而去,梁森望那人,卻是玉瑣之母。於是遊人中有認得玉瑣母子的,連忙攔勸道:“你娘兒們忍口氣,好得多哩。如今官府們都不大講情理,所以官親人等也就狗仗人勢,但求他不尋你的邪岔兒,便是萬幸咧。”那玉瑣還氣得小臉通紅,咬著牙兒跟她母親踅去。

這裏梁森方要和道濟進廟,隻見鄔明山笑得抹蜜似的,從東邊人群中擠將出來,遙向梁森喊道:“我就恨殺這個駝背老頭子,他卻救了那表老爺的狗駕咧。不然咱再看回快活拳頭,才寫意哩!”說著跑到廟門,向道濟笑道:“老和尚,今天也高興處廟門咧?你整年拽根鐵禪杖耍子,今天為何不舉起來,棒喝一下子,給玉瑣出出氣呢?”道濟一笑,便同鄔、梁一徑進廟,直赴跨院中書室落座。

原來這道濟長老並不是本寺僧人。他雲遊到常州時,隨身瓶、缽外,隻有一根鐵禪杖並舊書數卷。那常州城西南鄉有處清泉寺,本是廣慧寺的下院。因那裏荒僻特甚,又往往鬧虎狼賊盜,因此廣慧寺僧眾誰也不願去居住,隻派個廟傭去守廟,因此那清泉寺日就敗落。及至道濟遊到廣慧寺,寺中某住持便將道濟安插在清泉寺。

那某住持是個世法俗僧,因卻不過同道的麵孔,安插道濟,原想他在那荒僻所在,耐不得冷淡,受不得虎狼盜賊的驚擾,必然不久自去。不想道濟住下,安然無事,並且為日不久,有隻大老虎死在廟外深草地裏,項肋斷壞,也不知是什麼兵器打的。左近人驚詢道濟,道濟隻說不曉得。便有人可憐他老憊,勸他不要居此險地。

道濟隻合掌道:“佛家還有割肉飼虎之事,俺一個塵土老衲,怕他怎麼的?”於是依然安居不去,並且越發整理那寺。他不甚誦經談禪,隻是勤於募化,腰腳甚健,不畏遠途。因此左近二三百裏間,大家都識得道濟長老。又因他健於談論,卻又不掛禪和子氣,隻談些古來忠孝節義等事,並修身為人之道。大家覺得這老和尚很有道理,便都樂於布施。

不消兩年工夫,那個將敗落的清泉寺,竟被道濟整理得煥然一新。他那聲譽也便與日俱增。廟中既稍積攢資產,便有人勸他須防盜賊。道濟聽了,也不為意。

哪知過得沒多日,真有兩個積竊前去竊伺。卻不知是何緣故,都仆死在廟牆之後,渾身絕無傷痕。左近人越發驚異,去詢道濟。道濟是依然不曉得,於是大家哄傳道濟道行不凡,所以能邀佛佑,虎、盜都死。那當地士紳們見了道濟,便也大加禮貌。

這當兒,某住持卻暗暗地好生不悅。原來某住持是一個吃喝嫖賭的落拓和尚。因此寺中僧眾也都效尤,未免你學魯智深,我學學海闍黎,鬧得三瓦兩舍沸沸揚揚,不是屠戶、酒保到廟中索酒肉賬,便是龜奴、老鴇跑了來要夜度資。這時,被道濟相形之下,如何當得?

當時,某住持正想抓個邪岔兒,逐掉道濟,不想自己因出去鑽狗洞,被人家覺得咧,一陣噪打。某住持既負重傷,又夜間狂奔,冒了冷風,回得寺來,便覺肚兒下隻管絞痛。須臾,那個“小住持”竟一味地向肉裏抽縮,以至於無。某住持痛得殺豬似的叫了半夜,竟自圓寂去了。塔葬之後,士紳、父老們商議繼任住持,除道濟之外,委實沒有相當之人,於是引得道濟來入主廣慧。從此廣慧寺才宗風一變。

道濟居寺十餘年,和居人甚是相得,卻沒人知得他的來曆。也有人見了他那根禪杖,偶然問道:“和尚攜此重物,便如藜竹,莫非會些武功嗎?”他隻笑道:“老衲生長田間,筋骨粗勁,有些笨力罷了,哪裏會甚武功?”後來居人們見慣他攜鐵杖,也便不以為奇咧。

當時三人入室坐定,小沙彌獻上茶來。大家方談了兩句話,隻聽廟外有人哈哈地大笑,道:“如今這五濁惡世,真令人插不得腳咧。但看這個屍居的縣官兒,俺講明古書上的精言妙理,他便說俺妖言惑眾,怕將來似李卓吾先生。如今他卻縱著他表弟,調戲民女於白晝大都之間。這是什麼道理呢?”

說著,簾縫一開,先鑽進個囚犯似的腦袋。即有一人健跳而入,隻穿一件道袍似的無垢大衫兒,踹一雙踢溜嗒拉的草鞋子,生得身長六尺,聳肩縮背,乍望去竟似植鰭。一張臉棱棱角角,尖鼻闊額,兩腮無肉,嘴角下低,形如偃月。兩隻眼卻綠瑩瑩的,奇光發揮,委實有些精神。左手虛攏著翩翩大袖,右手卻捏卷著一卷書。大家見了,登時紛紛站起。正是:

談笑未曾聆詭論,風神已自異常流。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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