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卻說湖老七自從小柳天天到這裏來後,也把他當作一個夾袋中人物,但是到得後來,覺得小柳的意思很在意於秀寶。她是見多識廣的人,也並不燃姥於是,而且小柳這等人祇可算“慰情聊勝於無”。他想,我索性做個好人,讓給秀寶就是了。
那一天,湘老七正在煙榻上吸煙,秀寶也橫在左麵。湘老七道:“阿六頭,我問你一句話:這兩天你們六少爺來不來?”秀寶道:“這個殺坯,再也不要提起他!我是氣出肚皮外了,寧可他不來倒也清靜些。”湘老七道:“聽說他快要做親了。你預備怎樣呢?”秀寶道:“本來要告訴你聽,前天他教吳百曉同我說要想了斷這樁事。我早知道要辦到這個局麵,所以我心中一點兒不氣。”湘老七道:“你預備怎樣對付呢?”秀寶道:“這本來是早些割斷的好。可是哪一方麵既然提出,也沒這樣的便當。我們做女子的難道不是人嗎?他要就要,他不要就把我們丟了。我就和吳百曉說,要他一萬塊錢贍養費。”湘老七點點頭,說:“陳老六是敲得出的,樂得敲敲他。他們有的是錢,我們有的是身體。阿六頭,你比我年紀輕。趁這幾年還可以出風頭的當兒,擄幾個錢在手裏,自己便當。像我從前洋錢三千四千常常在我手裏滾過,到如今還是沒有錢,因為從前喜歡鬧闊銀錢不當銀錢使用,來得容易便也去得容易了。還有幾件事,到如今很為懊悔。我記得有一年做著一戶客人,大家喚他王爺王爺的,是個奉天人。他對於我真要算得忠心赤膽,洋錢用起來起碼就是一千,他在我身上至少總用了兩萬多。他要討我,我總不肯嫁他,他自己提出許多條件來:第一,他說在上海給我造一座洋房,他即使到別地方去,要是我不願意去的,他決不要我同去;
第二,他以後常在上海辦事,他不拋開我到別處去。好在他在上海有銀行有公司,可以不必到別處去;第三,你每月要用多少錢,盡管說出來,無不從命。”秀寶道:“那麼阿姐你為什麼不嫁他呢?大概這個王爺不漂亮罷。”湘老七道:“不漂亮?你瞧瞧現在我們這位石牌樓老爺漂亮不漂亮,其實這位王爺比石牌樓還要漂亮得多。做我的時候,他年紀也不過三十四五歲,麵孔雪白,身體也不肥不瘦,而且舉止大方,說話也很誠懇:從來不喜歡花嘴亂舌的。”秀寶道:“這一定是他的家主婆太凶。”湘老七把手裏的煙槍搖了一搖,說:“他的家主婆還在奉天咧!他說絕不會到上海來,並且我聽得他那個當差的說,他們的太太是個傻子。”秀寶道;“怎麼叫做傻子?”湘老七道:“連個傻子也不知道嗎?你簡直是個純粹的蘇州人,北方人叫傻子就是我們南方人叫慧大。所以一個人總有一時的糊塗。我也不是為了那個王爺什麼漂亮不漂亮,也不是為他家主婆凶不凶的問題,我當時是因為迷戀著那個小沈,一切都不管了。”秀寶道:“就是那個沈三嗎?他不是後來騙了阿姐有好多首飾一去不返的嗎?”湘老七道:“可不是這個殺千刀嗎!所以男人沒有良心起來真是沒有法子想。俗話說得好,人有了良心狗也不吃屎了。
我要沒有這個沒良心的殺千刀迷戀著,我嫁了這王爺豈不寫意?我記得有一節工夫我生意很好,還可以多一千塊錢;這殺千刀倒虧空了兩千多,要問我借。不借給他罷,他說要停生意回寧波去了。要錢的時候,他真個什麼苦惱的話都說出來了。”秀寶道:“後來借給他沒有呢?”湘老七道:“怎麼不借給他呢?他要錢的時候,便說得你非借錢給他不可:有時還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哭著說活不下去要尋死路。阿六頭,你想,我是心腸最軟的人,最怕人家的眼淚,要是人家一哭,我就沒得主意了。後來我想還是王爺那裏好想法子。那天晚上王爺來,我就向他說,我說有一件事給王爺商量,我身邊還缺兩千塊錢。王爺說這算不了什麼事,我付你兩千塊錢就是了。他身邊掏出支票簿來,就簽了兩千塊一張支票出來。他也不問我什麼用途,但說前兩天我問你借下如何,你說不缺錢了,我就沒有給你預備。怎麼今天又預算不夠起來了?我隻得說自己糊裏糊塗,落下多少賬也不知道,到今朝一算下來,單是裁縫帳有一千五百多,我自己預備不過七八百罷了。還有綢緞店、金子店都在我預算之外,起初我想敷衍得過去,也不向王爺開口了。那王爺不等我說完,便道‘你要錢,你盡管說;你不說,我不知道。衣服總是要穿的。做裁縫的他們小本經營,如何可以欠他。’其實我何嘗欠什麼裁縫錢,這兩千塊錢的支票我不是原封不動的交給小沈的嗎!也不知道這殺千刀果然虧空的呢,還是賭輸的,還是給了哪一個女人,那時他的衣服都是我做給他的,他也沒有什麼用處啊。如今想起來,對於王爺真有些兒慚愧。”秀寶道:“後來怎麼一回事,又被他騙去了許多首飾?”湘老七道:“也是他說的做金子如何如何容易發財,也是我一廂情願。後來王爺看我的情形無意於他,又知道我另有一個人在那裏,便慢慢兒的淡下來了。不想這個殺千刀騙了我的首飾去,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也是一去不返。我這個時候真是人財兩空。俗語說得好,駝子跌跟頭兩頭弗著實。不然我這一場肝氣病怎麼會發得如此厲害?我現在也不轉什麼別的念頭了,這位石老頭子自然是一把年紀,他養也養得起我。人家總說你怎麼去嫁了一個老頭子,難道就沒有人要了嗎?可是我有兩層意思:第一,他雖然年紀大些,心倒還實,而且他那個結發已經是一尊阿彌陀佛了,縱使心裏不願意,她也不過口頭嚕蘇,並沒有什麼激烈手段;第二,咒客氣說一句話,我不是嫁他的人,我實在是嫁他的錢。要不是個老頭子,那錢還有這樣的便當嗎?我現在想起來,男人都是空的,就是錢最要緊。不是說我吸了幾筒鴉片煙,都要吸到那小限晴裏去,人到中年就要覺著了。”她說一句,秀寶聽一句。隻是訴說她自己的事,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吸足了一簡鴉片煙,又道:“陳老六是有錢的人,你們現在既然決裂了,樂得多敲他一些。不過這種事我勸你不要拖下去,就在這幾天工夫裏要解決;倘然拖下去,你可就要吃虧了。”秀寶道:“我本來是等他們先提起。他們提起了,就算是和我離開,那我話就好說了,一切的要求也好提出了。”
湘老七道:“這意思原是不差的;但是現在他那一方麵不是已經托吳百曉來和你說嗎?你趁這個當兒快刀熱手巾一下子弄好了,倒可多蔽他幾個錢;要是無要無緊這樣拖下去,卻很不便宜。我瞧你這個人的性子就是這樣懶洋洋的,但是我勸要辦得快。”秀寶道:“是什麼緣故?”湘老七道:“我說出來你就明白了。你就要趁他做親以前了結這件事情、他此刻唯恐傳揚出去,說他外麵有小房子,所以要早些離開便是教他多出幾個錢,他也願意。而且你還可以趁這個時候嚇嚇他,說你倘然不答應我,我到你做親的那一天吵到你門上來,給你拚命。女人嘴裏耍無賴起來,隨便什麼話都說得出。他們總算是個大公館,要場麵的人家,一想既然從前已經花了錢,就多給幾文罷。要是你不趁此時弄好了,隨隨便便的拖下去,他橫豎做了親咧,就鬧也鬧不出什麼來了。到那時你要不去問他,他也永遠不提起了,人也不來了,就是你去找吳百曉,他難道給你白跑嗎?他又到哪方麵去做他別地方的篾片了。你想我這話可對不對?”
秀寶一想:湘老七的話果然不差:這時候不能錯過,趕緊要辦。到底她是曾經做過生意的人,有經驗,有手段,而且她到底比我年紀大,閱曆也多。湘老七又道:“你別猶豫不決,陳老六亦已經沒有你了。至於要男人,你是年紀輕輕,抓一把揀揀。就像小柳他也很注意於你,誰也都瞧得出。不過他膽小,是個怯哥兒,但是好打發、吃得住,將來你要長就長,要短就短。要像陳老六這般揮霍是沒有的事,可是他家裏也還好。你自己斟酌罷。”秀寶點點頭,也不談什麼。想:小柳的確對於她很有意思。一則呢,因為陳老六這一條路還沒有斷;二則呢,我煦湘老七對他也很有意思,我又何必摘她的人呢,她現在表示放棄的態度,倒也算得光明正大。現在我光要斷了陳老六那邊的事,剛才湘老七的話可是不差的,拖下去也不是事。秀寶當時便說:“七阿姐的話不差。我想先了清陳老六的事再說。”秀寶又談了一陣子的天,然後回去。
第二天便去尋婉貞,找到了吳百曉。吳百曉一想,又是生意來了:他們從前拉皮條是我,現在拆餅頭自然也非我不可了,的確這件事也是早些了結的好。吳百曉當時便說:“六小姐,你說一定要拿他一萬塊錢,這件事我不敢擔保。當初不是早有定得的嗎?況且你的鑽戒還他不還他呢?雖然陳老六有錢,可是要他整萬的洋錢拿出來,他自己賬房裏也不好開口。依我說,五千塊錢教他拿出來,他要是不肯,我們再和他上班;鑽戒老實不客氣,戴上了手也沒有再退回他的道理了。你倘以為然的,我便立刻和你辦去。”秀寶的意思似乎五千塊錢還不夠,隻是沉吟著不語,便道:“我倒不肯賤賣給他呢;他要是不肯,我索性一個錢不要他,瞧他能安安逸逸的做親嗎!我就和他拚一拚,鬧得一個大家不得安寧。”吳百曉道:“六小姐,我勸你就吃虧一點罷。吵出來呢,果然他們家的麵子不好,就是你雖然多幾個錢,麵子上也不大好看。陳老六雖然是個少爺,他在外麵胡鬧的名氣也有一點兒了,他也絕不是那種做官做府的人,要愛惜名義的人,萬一弄得不好,他一個錢也不出,你真的拋頭露麵吵到他們家裏去嗎?我看也不是你六小姐這般人。否則難道和他打官司嗎?你又是一點兒沒有名分的,你們又沒有正式結婚,這個官司向誰打去?依我說,趁這個當兒盡我的力量給你交涉去,能多一個最好。你聽我的回音罷。”秀寶道:“我至少要拿八千塊錢。”吳百曉道:“辦起來再說罷。”吳百曉想:這個交涉大概好賺一千塊錢。他跑到陳老六那裏,先嚇他一嚇說:“不好了!秀寶到你結婚的那一天要吵上你們來了。”陳老六嘴裏說不怕,又說要是她來,叫兩個巡捕抓她到巡擁房裏去。她有什麼名分可以來吵呢?吳百曉道:“差是不差,可是這一鬧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知道了。她也無非要幾個錢罷了,你不是總要給他錢的嗎?早些兒把這個關係割斷了,也省了一件煩惱事。你說我這句話對不對?”陳老六道:“她要這樣獅子大開口可教人怎麼辦?”吳百曉道:經我開導了她幾回,他現在從一萬塊錢減到八千了。
陳老六道:“就是八千我也出不到,況且還有一隻鑽戒怎麼說法?”吳百曉道:“鑽戒是你休想了吧,那種東西到了她們手裏還有得還嗎?就和貓口裏挖鰍一般。依我說,譬如你和她多合了幾個月,你也不在乎此多幾千塊錢。你就給她七千塊錢吧,這交涉包在我身上,永遠葛藤杜絕。”陳老六道:“好了,算我晦氣,給她五千塊錢吧,鑽戒也不要了。可是一刀兩斷,以後便是見麵了,也大家都不招呼。”吳百曉歎口氣道:“好忍心啊!想你們兩人大家要好的當兒,恨不得兩人合成一人,她的性命便是你的性命;到了如今也沒有幾個月,正是反麵,素不相識了;情場當作兒戲,真可怕啊!”陳老六道:“你也不用責備我咧,你問問秀寶罷,她心中有我嗎?她的眼睛裏望出來隻有袁世凱,哪裏有陳老六呢?我不丟她,她也要丟我咧。”吳百曉道:“那是自然呢,所謂說穿弗得。不過你是有錢的少爺啊!你要是沒有錢,秀寶對於你白眼相看,你可以說她眼中隻有錢;你本來是有錢的,也不曾少給過她,怎麼知道她眼中隻有錢呢?”陳老六道;“此刻也不用說了,我也沒有工夫再給她纏繞不清了。她要是答應的,明天你來取六千塊錢去,以後便永遠斷絕關係;倘然不答應的,看她有什麼法子罷,我也不怕。”第二天吳百曉就去回複秀寶,又加上了許多言語;說是陳老六一定要討回鈷戒咧,又說隻肯照原約出三千六百塊錢咧,是他做好做歹才肯出五千塊錢。他揩油就揩了一千塊錢去。秀寶也明知吳百曉是個揩油公司買辦,但是這個中間人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可做,要是當麵和陳老六直接交涉,非弄到兩人決裂不可,自己氣得索索抖而且還不容易捉他的人咧。好在鑽戒不還,又得了五千塊錢,就算了罷。現在我們那些小姊妹溝裏有的拿出銅錢去貼人家的也很多,還有被人家騙了一票去,像湘老七昨天自己所講的一般,我總算不能算不夠本了。
正是:江上孤鴛憑寄語,背花飛去莫回頭。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