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第二天,楊裁縫又到湘老七那裏。原來這個楊裁縫還是湘老七在生意上的時候做她的衣服,一直到如今。湘老七大有非楊裁縫衣服不穿之概,他在湘老七身上也著實做了不少好生意了。有時石老頭子不在,他也就煙榻上橫下來談天。今天楊裁縫來時,恰巧石老頭子也不在那裏。湘老七便問:“昨天到老宅裏去嗎?見了他們這位揚州來的柳少爺嗎?他做了些什麼農服?”楊裁縫道:“這位柳少爺人倒生得很為漂亮,是個小白臉兒,可惜衣服穿得有些兒土裏土氣,都是穿的那些淺色衣服。這也難怪,他剛才從揚州出來,在揚州地方那要算很時髦的了。但是瞧他人很靈活,不是那種笨來些的江北豬羅。他昨天找我去做衣服,自己也不點戲,要做什麼顏色什麼花樣一概托了我,這就是他的玲瓏處。”湘老七道:“如此說來,我們做衣服要點綴什麼顏色什麼花樣就是我們不玲瓏了。”楊裁縫道:“七小姐又來挑眼兒了。你是知道現在上海流行什麼的,自然應得點戲了;象柳少爺剛剛跑到上海,哪裏知道上海現在什麼情形,當然不點為妙。我們難道可以哄他不成?”楊裁縫便把先預備做的幾件衣服說給她聽,又說瞧他的樣子,揚州做的衣服一件都不要穿了。將來倒是要好好兒給他多做幾件衣服咧。
湘老七道:“這種生意不是多出來的嗎?我是常常招呼你,你卻和我掂斤播兩,一些也不肯便宜。”楊裁縫道,“謝謝你。七小姐,做你的生活我實在是格外克己,就是此刻柳少爺做衣服,我也不敢多開帳,況且男色衣限是針見針的。”湘老七道:“柳少爺到底是怎樣的人物?幾時倒要請他來見見。”
楊裁縫道:“這容易得很,幾時和你們老爺說,既然是親戚,兩麵公館裏都可以走動走動。”
過了三天,楊裁縫把小柳的衣服做好了,他就送來。小柳也不管稱身不稱身,總說是上海最時髭的衣服;雖覺得那個袖口腳管都是大而無當,卻覺得內外如一,比從前的參差不齊卻好得多;他就要加以批難也批難不出什麼話來,隻說都好都好。楊裁縫趁勢便吹了一陣。又說:“那邊姨太太很問起柳少爺。到過那邊公館裏沒有?”小柳說:“還沒有去。”楊裁縫道:“那邊雖是小公館,反比這裏大公館熱鬧。柳少爺何不到那邊去玩玩,總是老爺的公館,有什麼妨礙?”那小柳本來心裏熱霍霍地要想到那邊去,隻怕自己的姑母嗔怪,但是這位姑母實在和他有些敘不下,對於自己侄兒說不到三四句話,又是阿彌陀佛,要去念佛去了。此刻從揚州來到了上海,又沒有許多朋友,所以非常清寂,正想到那裏熱鬧的地方去。經不得楊裁縫再三勸駕,他便說:“我卻想去,隻是老爺不教去,我不好意思去。”楊裁縫道:“這有什麼要緊,都是自家人。幾時和老爺說要到那邊去見見姨太太,他哪有不歡迎之理。”小柳記在肚中。也是恰當湊巧,那天石牌樓在小公館裏發起寒熱來了。小柳想:這真是個絕好的機會。姑丈有病,侄兒不應該去看望看望嗎?況且表弟又在學校裏,做內侄的自應盡一些義務。
那天他從一早起身就想到姑丈小公館裏來,可是一打聽小四子,說是早上去不但姑丈見不到,連姨太太也見不到。為的姨太太一向須在午後兩三點鐘起身,老爺有病或者也不起床,上半天無論怎樣均不能見到。即使老爺勉強起身到房外相見,這又何必去呢?老爺在家裏不是常常見麵的嗎?小柳道:“我們揚州規矩:看望病人須在上午,下午便不相宜,要是到晚上去,那更不對了。”小四子道:“上海地方大家起得遲,這倒沒有什麼妨礙。最好是四點鐘的時候去,姨太太頭方梳好,最為相宜。”小柳道:“不太遲了嗎?”小四子道:“不妨不妨。”當時議定了,準四點鐘去。也不通知裏麵太太。到了四點鐘,由張鶴和小四子引領了直到小公館裏來。
原來石牌樓雖然發個寒熱,並不十分沉重。他本來身體極好,自從這棉紗線不斷的常常在那裏扳,石牌樓是鞠躬盡瘁,力圖報稱。到底是有年紀的人了。古人說得好,“柔能克剛”,他那道地十足健全的身體如今已成了七折八扣,動不動就是咳嗽腰痛,身體也不像以前的挺直,如今常常的發起小寒熱來。經不起湘老七再三攛掇,吸兩口鴉片煙,居然覺著好得多,因此石牌樓的煙癮早被湘老七帶上了。這兩個月以內天天總要吸四五筒,也不知道不吸了有沒有煙癮的現象,但是也沒有不吸過。今天因為發了兩個寒熱,似乎有些退涼了。到兩點鐘起來,在煙榻上橫橫,專待湘老七梳好了頭,給他裝煙。到四點鐘的時候,外麵說柳少爺來了。石牌樓聽了不覺愕然,便道:“咦,他到這裏來做什麼呢?”一個娘姨喚作秦媽的說道:“柳少爺說聽得老爺身子不大舒服,他所以特地過來張望張望。”湘老七邀;“人家掛念你;特地過來望望你,倒是出於一片誠心,別辜負了他的好意。我就沒有這樣一個好侄子。請他進來吧,橫豎自家人,就請他房裏坐坐。”便喚秦媽道:“你請柳少爺到房裏來坐罷。你說老爺今天才退涼,吹不得風,叫他來談談說說也可以解解煩悶。”秦媽答應了出去,不到幾分鐘,便把小柳引了進來。石老頭子自然因為是自己內侄,依然橫在煙榻上抽煙;湘老七也算是長輩,並不站起來,依然斜倚了身軀在那裏燒煙。
秦媽這時便指點道:“這位便是我們姨太太。柳少爺還不曾見過咧。”小柳對於湘老七便是深深一揖,慌得湘老七連忙丟下煙簽,站起來說:“不敢當,折殺我了。”石牌樓道:這是我的內侄兒,你也無須客氣。小柳道:“聽說姑丈身上有些不大舒服,所以特地過來望望。”石牌樓道:“到底近來的身體遠不如前了,稍微受一點風寒就發感冒了。”小柳道:“可曾請個醫生瞧瞧,吃一帖發散藥就好了。”石牌樓道:“那倒不用。發一兩個小寒熱不足為奇,不過養息兩三天就行了。倒難為你特地來看我。”小柳道:“到底要保重。”這時湘老七一麵裝煙,一麵就和小柳七搭八搭的亂講:一會兒問府上有多少人,一會兒又問柳少爺討了少奶奶幾年了。石牌樓代答道:“他還沒有做親咧。”湘老七道:“他們揚州人家做親做得遲一些兒,要是在我們蘇州上海一帶,像柳少爺那般年紀大概就要完成姻的了。”
石牌樓道:“依我說,做親寧可遲些。中國這個早婚之害就吃虧得不少,你瞧外國人,常常到了三十多歲還沒有討老婆的很多。因為一討了老婆就要生出兒女來,還有種種的麻煩。其實遲幾年何妨?”湘老七道:“真個外國人做親做得遲。從前我們在生意上一一”說到這裏向小柳看了一看,自己似乎覺得失言似的又道:“和張四一同來的有一個外國人我們喚他福老爺,他們大家喚他福先生,又呼他密司脫福的。這人已有三十幾歲了,還沒有做親。我想他童男子隻怕也不見得,雖然沒有做親,餅頭總軋過的了,終沒有這樣的原生貨。”說著把媚眼向小柳一瞟,又咯咯地一笑,笑得小柳麵漲通紅,不好開口。湘老七搭訕著道:“還有稀奇事咧:前天我去看影戲,影戲裏的人一老一少是個父子兩人,那兒子倒留著胡子,老頭子倒是光下巴。這也是中國人所沒有的。”
談了一會,小梆起身告辭。湖老七道“吃了夜飯去。”小柳道:“明天再來望姑丈罷。”湘老七道:“我已叫人預備了。這難道不是姑丈家裏嗎?我是老老實實不會客氣的,你也不要客氣。我們這裏倒比你們那邊公館熱鬧,沒有事你可常到這裏來玩玩。”小柳巴不得在這裏吃飯,聽得如此說,便坐了下來。湘老七道:“請到煙榻上來橫橫罷。燒燒煙弄弄白相相有什麼要緊呢!”石牌樓道:“現在你父親也還抽大煙嗎?”小柳道:“父親吸得不大多,每天也不過三四錢!倒是母親因為肝氣病常常發,所以越吸越多了。”湘老七道:“嗄,你和府上老爺太太都吸煙的啊,那你當然也會燒燒的了。你來燒一炷罷。”小柳道:“我是不大會燒的。”湘老七道:“學學就會咧。會燒了,便當得多。訾如你家裏老爺太太要叫你裝煙,你就可以裝咧。”石牌樓道:“別的都要學學,這燒鴉片煙可以不必學了。”湘老七道:“也不會一下子就吸上了呀,這有什麼要緊!”便起身讓他到煙榻上來,小柳隻得坐下,取了煙簽在手居然燒起煙來。雖然沒有似湘老七一般燒得生熟得宜,幹淨光滑,可也不至於燒焦枯臭。原來他在揚州的時候,家中本有煙具,他空來也就在煙概上靠靠,湘老七所謂弄弄白相相的,他已經好久了,有時還要自己吸一兩口,雖然沒有癮,倒也嗤哧然清脆可聽。湘老七道:“剛才你說不會燒,如今瞧起來,你絕不是一個外生。”石牌樓笑道:“他本來是我的內侄,並不是我的外甥。”小椰道:“我本來也不會燒煙的。去年家母病了,一時沒有人燒煙,我隻得學燒了,足足家母病了有一個多月,我就燒了一個多月煙,這是沒有法子。雖然燒得不好,我們家母也隻得胡亂吸了。”湘老七道;“你們聽聽,這位柳少爺多麼有孝心1他從來不會燒煙的,為了老太太病重,也就燒起煙來了。我們這位好兄弟平日間要做什麼衣服,就要到我阿姐這裏來鬼拍馬屁了,要是我發脾氣睡在床上,手抖得連煙簽子也捏不牢,他們還有影子尋得著嗎?況且像柳少爺是不會裝煙的,尚且學會了給老太太裝煙,他們是會裝煙的,偏生躲開了。這是什麼?”小柳道:“我就是裝得不好。這一簡煙裝好了,請姨媽來試試,不好就重燒。”湘老七聽得小柳叫他姨媽,心中十分得意。想:瞧不出這揚州小子倒口齒伶俐,很為知趣。瞧瞧石牌樓,卻把一雙老鼠一般的眼睛半開半閉,似乎在那裏養神,小柳所說的什麼話以及叫她姨媽等等,他一概沒有聽到。其實就是聽得了,他也隻要湘老七歡心,也不說什麼。湘老七見石牌樓有些要睡的樣子,也不去喚醒他,把一副雪白的金山毯子蓋在他身上,說:“別再受了涼。”自己便斜靠在老爺腳畔和小柳有一搭沒一搭的談天。直到開出夜飯之後,湘老七使陪了小柳到樓中間來。
又介紹見了湘老七的娘,小柳對於湘老七的娘便鞠了一躬。
隻見她瘦而且長,倒是一雙小腳,頭上一隻珠蝴蝶,那珠子是有黃豆來粗,手上一枚金剛鑽的戒指,和鼻煙壺的蓋頭差不多大小,在電燈光裏一閃一閃的發光。小柳生平也沒有見過這樣大的金剛鑽,疑心它還是假的,要是真的,這位老太婆身上就要值到一萬多咧。一個骨瘦如柴的老太婆,怎麼便這樣的闊呢?小柳又想,這些珠子金剛鑽裝在一個美人身上還是個道理,怎麼偏偏裝在那奇醜的老婦人身上?這有什麼意思?我實在要替珠子金剛鑽叫屬了。他在那裏沉思,隻見湘老七的娘輕移蓮步的走到小柳身邊道:“這位便是柳少爺嗎?”湖老七道:“這便是揚州來的柳少爺。”湘老七的娘道:“揚州離江北有多少遠啊?坐火車來的嗎?”小柳道:
“揚州就是江北了。那邊沒有火車,我是到了鎮江才搭火車來的。”湘老七的娘道:“今天老爺好了嗎?昨天張家太太和六小姐都來,意思要想碰和;我因為老爺還不曾退熱,怕吵了他,所以沒有答應她們。”湘老七道:“這不相幹。你們要碰和盡管碰就是了。好在我們房裏聽不到什麼大響聲,至多鋪一條台毯也就沒有聲音了。要是三缺一的當兒,我可以另外找一個代表。今天她們還來罷?”湘老七的娘道:“他們一天到晚也沒有什麼事幹啊,吃飽了清水白米飯,趕東趕西也無非是尋賭而已。停刻兒再來也說不定。”湘老七道:“今天要是再來就可以成局了。”他娘道:“老爺剛才有些兒退熱,你總要服侍他的,要茶、要水、還要裝煙,傭人總不要貼,非得你在旁邊不可。”湘老七道:“我不碰人也夠了:你一個,張太太一個,六小姐一個,還有柳少爺一個,四個人不是成局了嗎?”小柳道:“我是不大會碰和的。”湘老七道:“你真是太客氣了。剛才裝煙也說不會,我倒上你的當:認為你真心不會,其實裝得就很好。此刻打牌你又說不會了。像你這樣一個聰明伶俐的人,也不像不會啊。”小柳道:“揚州雖然也碰過幾回,可是手段不好,總是輸的份兒多。”湘老七道:“這也本來是解解煩悶的事,誰有什麼大輸贏。如此吧,我要招呼你姑丈,不能碰,你算代表我吧,或者我和你合份兒也好。”小柳答應了。湘老七道:“我們吃好了夜飯,索性去找她們來。”一麵吃夜飯,一麵就叫小大姐打電話去喚張太太,說請到這裏來打牌,電話裏答應就來。
那六小姐就是秀寶,也在張太太那裏,不必再到別處去找了。不到一點鐘,張太太便和秀寶一同到來。便問:“你們老爺好些嗎?說我們望望他,但是我們在這裏鬧不大好罷。”湖老七道:“老爺由我去招呼。我今天請了一位代表在此,就是這位柳少爺,是我們老爺的內侄少爺,從揚州來的。”湘老七又向小柳介紹道:“這是張太太,這是六小姐。我們都是天天見麵的,不用客氣。”張太太道:“柳少爺是從揚州來啊!他要是不開口,再也瞧不出他是揚州人咧。”湘老七道:“就是他的揚州話也很好聽,而且我們都聽得懂。”湘老七的娘道:“他說話的口音中帶些蘇白在內,不過是個強蘇白,慢慢兒的漸會軟熟起來的。聰明的人隻要在上海住三個月,完全變成本地口音了。”張太太道:“這是,聰明人和不聰明人差得太遠。有幾個南京人安徽人聰明的,不到一年蘇州話說得很好,有些人住在上海一輩子也不會說蘇州話的很多。象柳少爺包你在上海不到兩個月,常常和我們一塊兒談談說說就會說蘇州話了。”小柳道:“我是很笨的,隻怕說不來罷。”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在那裏亂講,隻有秀寶不大開口。這時湘老七已吩咐下人們擺台子倒骨牌,湘老七的娘道:“隻怕那邊老爺聽了厭煩,我們鋪一條台布罷。”當時湘老七拍拍小柳的肩頭道:“你還是給我做代表,還是算自己的?”小柳道:“隨便。”湘老七道:“那麼算你自己的罷。”小柳道:“我真個不大會打牌的。請你在後麵指點指點行不行?”湘老七道:“好。停一刻兒我來看你。”這時大家座位坐下來,小柳坐在秀寶的上家。他們是老規矩,十二四,念和底,兩角旺子,代代拋。湘老七常常去瞧瞧石老頭子,又跑得來瞧瞧小柳的牌,果然也在後麵指點一二。到後來他說老爺已經睡著了,便掇了一張椅子坐在小柳後麵指點小柳打牌。秀寶這天手氣不好,卻輸了一底多,便笑向湘老七道:“你不用教他咧,他本來也打得很凶,我也沒有吃過他一張牌,這個上家是緊得來。”湘老七道:“你別急,我教他放兩張尖張給你吃吃就是了。你要什麼牌,你給我做個手勢就得咧。”大家玩笑了一陣子。到八圈打完,已經在十二點鐘以後。各自回去不提。從此以後,小柳便常常到他姑丈小公館裏來。起初為張望他姑丈的病,到後來他姑丈的病早已好了,他因為已經這條路走熟了,也常常到此鬼混。好在他們也不討厭他。對於湘老七時有饋贈,而且又極其恭順,並且說自己的姑母對於他十分疏遠,反不如姨媽這裏的親熱:把那炭簍子一五一十病十的戴上去。對於湘老七的娘也十分尊敬,呼之為老太太。女人們本喜人家奉承,又貪些小便宜,因此他們一家都說柳少爺好。果然不到兩個月,他的揚州口音已經漸漸兒淘汰:要是非純粹的蘇州人聽去,居然是個蘇州人,要比揚幫那些信人的說話高明得多。
光陰迅速,一轉眼已有三個多月了。在湘老七家裏跑熟的幾個人哪一個不認得小柳?不過大家都知道他是石牌樓的內侄,也沒有什麼嫌疑餘地。其中就是秀寶正和陳老六傴氣的當兒,他知道陳老六是靠不住了,但本來也不是徹底的辦法,就是勉強的敷衍,原不過因為經濟上的關係一時不能割斷,然而也不過時日上的問題罷了。因此在湘老七家秀寶與小柳時時會見,不免大家都有些意思,就是言語調謔中間也往往流露出來,旁人也漸有覺察。小柳從揚州出來到了上海,入了這紛華靡麗之場,而且又時時出入在湘老七家那種蕩逸不羈的家庭內,性欲之火早已在身體中燃燒;不過無處可以下手。第一,湘老七是名分攸關。雖然湘老七很有點逗之處,可是一則石牌樓也監督很嚴,情願自己多賣些氣力以身圖報,不願被人侵占;二則小柳也是個怯哥兒,他哪有這般膽子。其次,雖然來來往往的人多,也各有所屬,無暇及此,隻有秀寶正在佗你無聊之際,也沒一個可以安慰她的人,所以她到湘老七家裏來便是不打牌,也常常和湘老七談天,久坐不去。小柳也常常在這裏亂闖。別人說得好,叫做空穴來風。秀寶現在正在“空穴時代”,那小柳的“風”竟似鬼尖風一般盤旋著陰魂不散。在秀寶,卻對於小柳很加一番考量。論他的風貌似乎比陳老六還要勝些;可是他的器度卻遠不及陳老六——雖然在上海住了幾個月,極力的模仿,到底還脫不了土氣。就是一樣,他的性格可要比陳老六好十倍。陳老六究竟是個少爺脾氣,一句話不得他的勁兒便豎起臉兒老不理人;小柳卻罵他幾句,他還是攝著笑臉,吩咐他什麼話,他總是諾諾連聲——這是一個最好打發的人。可是一件,不知他的經濟實力如何:這是個重要問題。秀寶心中躊躇著,隻不好意思和人家商量。現在最稱知己的就是要算湘老七,也不知湘老七自己對於小柳的意見如何,最好她說上來,便可順勢商量。不然我怎麼提出。可是小柳和秀寶的親密程度卻已一天深一天了,誰也瞧得出,秀寶因此更不願意回到自己家裏去。那陳老六偶然雖也來來,卻是兩人見了麵沒有什麼話講,而且這兩個月秀寶一回家去,就有那種說不出的憂鬱和寂寞,因此也就時常不回家去:不是住在張太太那裏,便是住在湘老七那裏。湘老七的娘房後有個小亭子間,倒也收拾得很精致。有時叉麻雀叉得遲了,湘老七就留秀寶住在那裏。自從陳老六和秀寶鬧過一場以後,秀寶的心愈加冷了,決計在別處物色人才。小柳自然也是她藥籠中的一物了。但是要正式的行那“折柳”計劃,卻也未敢造次。
正是:攀條不盡低回意,誰唱陽關折柳來?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