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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笑天

第十四回 朱戶迎新美滿成眷屬紅能並立繾綣種姻緣

且說秀寶和陳老六的一段拆妍頭曆史總算告了一個結果,吳百曉從中賺了一千塊錢,被婉貞敲了一記竹杠;六百塊錢買了一隻珠蝴蝶。此事擱起不提。再說那時候龍小姐將要出嫁,熱鬧非凡。龍小姐的心裏倒是要文明結婚好。她是女學堂裏讀過書的人,事事相信歐化。加著一班同學也都是卡通人物。最好是在教堂裏,由牧師攙著手,儀式甚為好看。無奈男女兩家都不是信教的人,非但如此,連新郎也不是信教的人,自己並且也不是教中人。為了結婚而進教到底也沒有這回事。可是,陳老六家中還是一切用舊法,還是要用花轎迎娶,還是要用全副執事,還是要祭祖待貴,還是要見禮、做花燭、吃團圓夜飯。那龍太太是無可無不可的,隻要女兒願意怎麼辦便提出條件來;龍老爺是一聽龍太太主裁;陳老六倒也隨便,他瞧得做親隻當是堂子裏做一個先生一般,就是這麼一回事罷了;隻有龍小姐一個人在那裏點兵點將,要這樣要那樣。經媒人幾番的磋商,所有娶親坐花轎以及儀仗等等都照陳宅,龍小姐豐厚的嫁妝當然不必說了,可是有幾樁要求:第一是不拜堂。隻在文明的禮堂上請了證婚人介紹人,行那一鞠躬再鞠躬的文明禮;第二是不磕頭。無論祭祖見禮,至多鞠躬罷了。第三是不戴鳳冠霞珮,要披外國人用的輕紗,新郎也須著大禮服。這幾件事陳家都承認了。不過第三件上陳老六道:“我本來是預備的大禮服,而且是頂考究的大禮服。可是這是我的事,用不著他們幹涉,既然要幹涉我,我倒想不穿大禮服。瞧他們怎麼辦法。”媒人道:“何苦呢?這不是有心搗亂教我們為難嗎?”勸之再三,陳老六方始無言。

這時陳公館裏六少爺做親早已轟動一時。證婚人早已請定了前清做過督撫的一位遺老姓張的,年紀已有七十多歲了還留著一條小辮子,因為那天來做證婚人,陳宅就托老頭子的姨太太給他在小辮子上紮上一根紅辮線,這位姓張的遺老他們就仿佛當他牧師一番看待。預先幾個月陳宅已經把房子修理好了,油漆一新;如今掛燈結彩,格外的顯赫。各色都預備好了,就是男女兩家的伴新也預先請定了。陳老六在親戚中選了兩人:一位是他的表弟,姓邵的,現在南洋公學讀書的;一位是他嫂子的弟弟,姓李的。兩人都是豐神秀逸,顧影筋翩。也特地做起西裝的衣服來。到了那一天,各人的雪花粉至少大家要半瓶。

至於龍小姐那一方麵更不必說了,還是半年以前定好了的兩個同學,一樣長短,一樣肥瘦,連麵貌也差不多。由龍小姐出主意,兩人著一色的衣服,一色的褲子,一樣的花邊,一樣的鞋子與襪,辮子上一色的把根紮著一色的發結。所有衣服卻是量了尺寸由龍家的裁縫做的,送與兩位女士,就算是辦新的酬儀。那天這兩位小姐各穿著一件粉霞色雙喜字綺霞緞的夾襖,鑲著錯金鏤彩的花邊;下麵也是一色粉霞的褲子,雪白的絲襪子,櫻白滿幫花的高跟鞋,褲子上猩紅的把根一個淡紅蝴蝶結,一樣的前劉海覆到了眉毛上;手上一樣的一枚金剛鑽戒指:真個似一對雙生的女兒。人家見了沒有一個不暗暗喝彩的。

其實那兩位小姐一位是漸湖州人,一位是江蘇常熟人,也都是個世家。那位湖州人姓孫,名蘊華。她父親是個絲商,家裏也很豐裕。那位常熟人姓沈,名綠籬。他們是世代簪纓,也是常熟一家大族。都和龍小姐是同學,也是最要好的,所以在半年前就約定她們二人為伴娘。龍小姐又在幼稚舍裏選了一對八九歲的小姑娘,也是一色的粉霞衣服,下麵係著短裙。將要成禮的時候,在她前麵各攜著一隻花籃;行過禮以後回到洞房中去的時候,各種他拽著後麵的紗巾。種都預備好了。到了那天,自然是賀客滿堂,十分熱鬧。

在下午三點鐘的時候,迎娶的花轎已到。看官們要知道,自入民國以來所有的民間婚喪壽慶也沒有一定的體製,你高興怎麼辦便怎麼辦就是了。除了新的完全仿外國人的法子、舊的還是守著清朝製度外,隻餘那些半新不舊的,各家用各家的製度,就是那種服裝上離奇可笑的也很多。記者就親見有一家人家做親把個新郎君打扮得紅袍紗帽,還插上兩朵金花,和戲裏一樣;還有戴著張生巾、穿著灑花的青海,像個《西廂記》裏的張君瑞一般;更有扮成《紅樓夢》裏的賈寶玉的,真要算得無奇不有。像這一回陳龍兩家的結婚,雖然也是新舊雜糅,可是要算最普通得體的了。這時一個大廳上也擺了許多椅子,一麵是男賓,一麵是女賓;正中設著一隻長桌子,鋪上大紅織金的台衣,桌上安著許多花瓶,供上許多鮮花,還有人家送來的花籃、銀盾等等都供在上麵;下麵鋪著大紅地毯,四壁都懸著紅緞的幛子:正是滿室的紅光。那天的儀仗又是極盛,就那軍樂隊一項足足有二十餘起,有滬軍使送的,有警察署送的,還有女宅贈下去的儀仗一一。這一天為了龍小姐結婚,連鐵馬路橋的小癟三也少了許多,都給他去摘旗打傘去了。軍樂隊一路吹吹打打來到陳宅,龍小姐坐在花轎中自己暗暗好笑,想:我又不是出兵打仗,要這些軍樂隊做什麼呢?這時那伴新的兩位小姐坐了汽車早已先到了陳宅,花轎抬進廳堂,伴新的已經迎在這裏。但見那種種的軍樂隊、各樣的冠服,都呈了奇觀。又大吹大擂了一陣子,然後由讚禮員請新娘出轎,花轎退出去。伴新的扶著龍小姐到廳前,這時陳老六也出來了。那證婚人張老先生戴了老視眼鏡宣讀了證書。以下就由讚禮員一一的高呼,及至交換飾物的時候,本要由那位張老先生向新郎新娘兩方麵索取戒指互相交換,但是這位張老先生不大懂得這規矩,這個交換飾物就由新郎新娘的伴新的私相授受了。因為有這一件事,又添出做書人多少筆墨來。

剛才不是已經報名過,新郎的伴新是一位姓邵,一位姓李。那位姓李的是陳老六嫂子的兄弟,號君美,生得秀美溫文自不必說,卻與龍小姐的伴娘沈綠筠稍微關著一些戚誼,卻是素不見麵。但是沈綠筠向在戚當中很有豔名,就是在學校中也人人知道她是最漂亮的,和孫蘊華真是一對,可是孫蘊華比她端莊,而她比孫蘊華卻是流麗。那李君美一向雅慕沈綠筠,可是不容易見麵;今天聽得伴新中有一位沈綠筠,直教他喜得手舞足蹈。在這種地方,隻怕月下老人暗中也在那裏設法,想做個現成的媒人。事有湊巧,當新郎新娘並肩立時,每人左右各有一位伴新。這時新郎新娘向上麵立時,恰巧新郎的左邊是一位李君美,新娘的右邊是一位沈綠筠,兩人也是並肩而立,而且立得比他們新郎新娘更要近些。李君美知道身邊立的就是日夜夢想不忘的沈綠筠,早已有一種說不出微妙的感想,眼前一種幻景:好似陳老六和龍小姐的新郎新娘都沒有了,隻有他和沈綠筠駢立在這禮堂之中;又聞著沈綠筠頭發上衣服上一陣陣的香味撲入鼻中,早已把個李君美神魂飄蕩了。那沈綠筠也早認得他們兩個伴新的一位姓邵,一位是龍小姐妯娌的兄弟,還和我們家裏是親戚;今見李君美向她瞧,她隻笑吟吟的低著頭。龍小姐暗想,這小鬼頭春心動了。及至讚禮員高唱交換飾物,李君美急將陳老六的戒指交付沈綠衡,又恐沈綠筠接得不牢掉在地下不好,慢慢的輕輕的放在沈綠筠手中,沈綠筠又是嫣然一笑,沈綠筠把龍小姐的戒指褪下,也是慢慢的輕輕的放在李君美手中,兩人的手不覺有意無意的接觸一下。看官們要知道,倘然是個外國人,握手是不算一回事,表示一種敬愛之禮。男女相見握手原是常事。可是中國人不大行此禮,而況是少年男女,隻要肌膚相接觸就發出一絲絲情感來。在男女兩相慕戀的當兒,就好似有一種電氣大家在血液中循環流通不能相接,隻要互相一觸,那個電流自然而然的流通過去了。這時不但李君美覺得碰著沈綠筠的手有一種熱烈的情緒兜上心來,似乎毛孔中都透著暖氣;便是沈綠筠也覺著一種微妙不可思議的情景,隻覺得心裏亂蕩,似小鹿在那裏亂撞。一陣子新郎新娘什麼致謝詞、見家長,他們宛如機械一般的立在新郎新娘之側,李君美的眼睛時時橫過去瞧沈綠筠,沈綠筠偶爾也偷眼相窺。李君美的意思最好這個結婚儀式延長下去,可是那個讚禮員直著喉嚨一路喊下去,已經到了來賓退席,新郎新娘送入洞房了。新郎新娘一入洞房就沒有伴新的事了,李君美和那位姓邵的同學自然擠入男賓中,那邊孫蘊華和沈綠筠也自有陳宅的女賓招待,不在話下。

且說陳老六與龍小姐行了結婚儀式以後送入洞房,陳老六到底還不曾瞧得清楚,到了房裏再也熬不住,要細細看她一看了。他心中想;自從對了這門親事以後,十個人走攏來倒有九個人說龍小姐如何如何好,又有家裏人攛掇我母親給我早完婚,可以不教我在外麵跑。我此番做親雖然是第一次,可是非正式的女人也不曉得有多少了。要是龍小姐果然標致,我自然和她要好;若然名不副實,我外麵要界幾個人就是幾個人,我隻不理她罷了。陳老六心中這麼想,一眼望過去,卻見龍小姐似籠煙芍藥,帶露蓄薇,在這輕紗薄縠之中凝靜屏息,自有一種華美明豔的風度。陳老六見了,不覺氣為之奪。原來陳老六一向在外麵胡鬧,果然在風月隊中廝混,可是他所結交的女子不是小家碧玉,便是勾欄中人,他何曾見到大家閨秀另有一種華貴氣象。這時陳老六心中忖度她雖然麵龐未必美秀寶,可是有一種說不出的豔麗,至於堂子裏那種惡俗的情狀更不必說了。這時陳老六的心理上比了沒有結親的時候卻已換了一種感想。這時早有許多女賓在房中,不好餓延,防人調笑,便匆匆的出去招呼來賓去了。

那龍小姐雖然年紀還輕,但她是個素性活潑,不受拘束的人。她知道現在的做新娘子不比從前的做新娘子:從前的新娘子不言不語、不飲不食,宛如一個活死人;如今不能再這樣了。所以回到房裏以後,除去紗巾,她也一樣的有說有笑。他們是定了明天再雙回門到龍家去,因此今天正可從容。到了晚上,外麵廳堂上。還有什麼雙簧、大鼓、拉弦、戲法以及種種雜要藉娛來賓,可是裏麵的女客都鬧到新房裏去。好在那個新房寬闊:外房、裏房、套房共有三大間,後房、廂房也極其寬敞。這房裏電燈,幾間屋子大大小小裝有一百二十盞。陳設的華麗,筆難盡述。那天伴新的兩位小姐自然也要吃了喜酒回去,龍小姐到了這裏熟人很少,便把孫沈兩位同學留在房中不放她們出去,男宅也有許多奶奶小姐來和新娘子周旋。這裏頭一位是四小姐,卻是庶出的,比陳老六長了一歲。因為她那姑爺在美國留學不曾回來,不然也就早成親了。一位是三少奶,便是陳老六的嫂子,也就是李君美的阿姊。這位三少奶卻是一位巾幗丈夫,好像《紅樓夢》上的鳳哥兒一般,隨便到哪裏向來不避男人的。這位三少爺名為管理家務,帶著幾個賬房先生忽而到杭州,忽而到漢口,忽而到天津、北京,其實到處狂嫖亂賭,把祖上括地皮括來的產業由他揮霍罷了。三少奶豈有不知道這位三少爺的行徑?鬧過幾回,有一些沒有效力,也隻好聽其自然。因想:我不能拘束你,你也不能拘束我。有錢大家用用。三少奶隻要錢不夠用,也就吃大菜看戲,樂得開心寫意。這時她小叔子做親,靠著吃喜酒為名,首飾衣服便也掙得不少。和四小姐姑嫂兩人好算得一搭一檔、一吹一唱。今天因為老太太身體不好,不能出來陪客,都是三少奶出來招呼。她在新房裏麵專門向大家說笑話,說得一屋子笑聲震瓦,連龍小姐也撐不住笑了。男賓中聽得新房裏熱鬧,也大家擠了進來。

第一個就是李君美。他想;誰要看那種無意味的雙簧、大鼓、拉弦、戲法以及種種雜耍?出了兩角洋錢到新世界去不比這裏好玩嗎?他便踏進新房裏來,眼睛不住的向四麵瞧。他早聽得他的姐姐在那裏說笑,三少奶見君美進來,便道:“弟弟你來啊。今天是很辛苦的了,你們男女伴娘今天是一樣的辛苦了。”說著把眼風直射到孫蘊華沈綠筠身上去。李君美笑道:“我們新郎一方麵沒有什麼辛苦,倒是她們新娘一方麵要攙扶,比較的辛苦一點子。”三少奶笑道:“大家都辛苦了,不用客氣。當伴新的別也沒有什麼辛苦,便是新貴站什麼時候他們也要陪著站什麼時候。好了,等你過幾年做親的時候,叫六阿哥也來做你的伴新就是了。”三少奶說這話時,李君美其實也沒有進得耳朵,眼睛隻向沈綠筠那邊瞧去。三少奶本來是個很機警的人,便倏的立起來道:“你們男女伴新都沒有見過麵罷。我來介紹一下。”便向君美道:“這位是孫小姐,這位是沈小姐,都是新嫂嫂的同學。那位沈小姐剛才我請教過她,還和我們關些親戚咧。”一麵又向孫沈二位女士介紹道:“這是我的弟弟,他叫李君美,現在梵王渡讀書。”龍小姐聽了忍不住要撲哧笑出來,想你再要背詳細的履曆,連什麼地方人,今年幾歲,某月某日生也要說出來了。因為李君美恰恰走近前來,龍小姐一雙如電的美目如攝影機一般把他一攝,果然覺得麵如冠玉、瀟灑俊逸的一個美少年,莫怪沈綠街這小鬼頭在那交換飾物的當兒,隻低著頭、紅著臉有種說不出的情景。那時李君美已向孫沈兩位女士深深的鞠了一個躬,在孫蘊華本沒有什麼意思,還了一禮便自走開,沈綠筠卻好似嬌羞滿麵,又把眼睛瞧著龍小姐。李君美道:“密司沈府上住在哪裏?”沈綠筠道:“我們家裏還住在常熟,吾姐姐住在上海,我是住在學堂裏的。”龍小姐聽了,又想:何必如此詳細呢?李君美道:“大家親戚,幾時請到敝舍來玩玩。”三少奶道:“過一天,或者禮拜六或者星期日,妹妹學堂裏放假的時候,我來做個小東,請妹妹吃飯。還有孫小姐、新嫂嫂,我們是自己人了,請她做一個陪客。”李君美涎著臉道:“阿姐,禮拜六我也放假,我也算一個陪客。”三少奶道:“沒有你的事,我們是男女分座。”正說著,隻聽外麵一陣喧嘩之聲,把大家嚇了一跳。

正是:華堂燈影搖人影,繡閣釵聲雜笑聲。

不知外麵喧嘩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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