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這時小五弟喜得發狂,便道:“我去打電話去,請嬸嬸立刻就來。”琴小姐道:“你快去打,你說有一位小少爺要過房給嬸嬸,請她就來。”小五弟果然去打電話,回說嬸嬸就來。他又去尋出一根金鑲頭的細藤手杖他說這劇場上用得著的——良彥上場時是在門外下了馬,手中應執著騎馬用的手杖,大家方說笑時,果然龍太太來了。周太太笑道:“這裏有位小少爺在此,你認得嗎?”龍太太見了,不覺一愣,說:“原來是她。倒活像是個男孩子了。”龍小姐道:“媽,我從今天起,女扮男裝了。你瞧好不好?”龍太太歎口氣道:“無論扮得怎麼像,終究是個女孩兒。”周太太道:“現在的女孩兒家也有比男子還強的咧。”大家說笑了一陣子,龍小姐仍舊把衣服換好。周太太道:“嬸嬸來了,我們要過一過麻雀癮,打八圈再說。”這一天吃了夜飯,龍太太方才帶了龍小姐回去。
不到幾天就是實行試演《空穀蘭》的日子了。周宅的廳堂上臨時搭起一座戲台,居然也有種種的布景,又裝了許多電燈。觀劇的人除了同學以外,也有許多周宅的親戚來瞧熱鬧的,一共也有百餘人。這一天把一個小五弟高興極了,隻在前台後台亂鑽,給他們打雜差。他還當了一個司幕的職役,自辦了一個小叫子,噓的一聲,兩邊站著各一個小丫頭把個黑幕扯攏來。那天的戲劇隻有三個人出風頭,便是周綺琴的紉珠,吳雪貞的柔雲和龍明珠的良彥。自經這一次試演後,成績非常之佳,龍小姐的活潑玲瓏也早已膾炙人口。後來因為學校籌款,曾在某舞台正式演過一回,也得了好評。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頃刻又過了一年。這時龍小姐和小五弟已經都是十六歲。以生理學家言,正是春情發育的時期。加著兩家往來甚密,他們的父母又都是溺愛縱容慣的,道不得個兩小無猜,兩情甚洽,因此就顯出幾種互相戀愛的征象來。第一,是無論龍小姐到周家來,或是小五弟到龍家去,要是一個不在家,就覺得十分寂寅,連說話都沒有勁兒。第二,兩人漸漸有書信來往,都托一個下人專司他們的往來信函。又常常互送贈品,小五弟送的都是小巧好玩之物,如小鏡子、墨水筆、照相架以及各種玩物之類,龍小姐送的是學堂中精細的手工品之類,投瓊報琚,往來不絕。第三,兩人不見麵則已,見了麵總是喁喁切切講不斷的話,而且總是背人私語。那年的小五弟說家裏的先生不好,也吵著要進學校,所以每逢禮拜六和禮拜日,要是龍小姐不在家中或去同學姊妹那裏遊玩,小五弟也不在家,必在同學朋友家遊玩去了,否則兩人必同在一處談天。周太太是風月場中出身,難道瞧不出這種情形?他也知道龍小姐已對了親,須避避嫌疑;一則她溺愛她兒子,二則她還癡心妄想和龍太太商量商量—可否退了陳家婚事,將龍小姐配與小五弟。中國的有產階級大概都持早婚主義的。像陳老六的家世,尤其是男子,須在二十歲以下結婚。所以在龍小姐十七歲的時候,陳家就托媒人來說預備擇日成禮。可是龍小姐得著此信哭了三天,連學校裏都不去。龍太太急得沒有法子,心肝寶貝的哄她,說你有話好說,盡管哭不把你母親的心都哭碎了嗎?龍小姐才拍抽咽咽的道:誰願意到那陌生的斷命人家去!除非你們家裏討厭我,要把我攆出門去。我在家中也不過多吃你們一碗飯,多著你們一件衣,便這樣討厭人。說著又伏在枕上哭個不了。龍太太道:“有話好商量,你盡管哭我就沒有主意了。家裏哪會多厭你一個人,我就隻有你兄妹二人,你哥哥又是呆頭呆腦,你是個聰明人,我巴不得你常在我身邊;但是女兒家對了親,終究是別人家的人,人家也望早些兒圓了房,你就是不願意的,我盡可托媒人去說再緩一二年,卻也不能多耽擱人家。”龍小姐道:“須等我學堂裏畢了業再說。”龍太太道:“啊呀,學堂裏畢業至少還有五六年罷,你不是成了個老小姐嗎?我們現在隻得用一個緩兵之計,隻說且緩一二年,這或者可以答應的。”龍小姐想母親的話也不差,緩一二年就緩一二年罷了。龍太太就托媒人去說,說我家小姐年紀還輕,今年也隻有十七歲,她的誌願想在女學校多讀幾年書,也望你們少爺多求些學問,不至成婚以後的拋荒。龍太太這幾句話當然是名正言順,果然媒人去一說,陳家也就擱下來了。
不想這一年的下半年龍小姐大病了一場,進了這個婦孺醫院足足有三個月之多。至於害的是什麼病,卻也人言人殊。有的說是肝胃氣,有的說是腸胃病,也有的說是心裏痛。不過有同學們去張望她的,一概都不得見。直至她從醫院裏出來,臉上白得無絲毫血色,人便疲了許多;又覺得不似以前那般活潑,卻變了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大家都以為詫異。這一年在家裏養病,當然沒有進得學校,就是到病好了以後,她從前最喜在學校中和同學說笑的人,此刻卻隻是懶洋洋跑到學校中去。龍太太說:“自從你歇在家中,覺得怪寂寞的。我希望你還是到學堂裏去,倒可以散散心。原不必求什麼高深的學問,不過借著讀書解解悶也未為不可。”明珠道:“我病了這半年多,同級的姊妹們都升了班,我又趕不上她們,要進學校除非換一個學堂罷。”龍太太道:“我又不懂得哪個學堂好,哪個學堂不好,你老子口口聲聲總談女子不必讀書,這一番你進醫院我言語吃得不少。你高興換哪個學堂就是哪個學堂好了。”因此龍明珠第二年換了一個學校,不和周綺琴同校了。恰巧周綺琴在三月裏也已出閣,又聽說小五弟在七八歲上就配了親,阿姊嫁了,他母親就預備要討媳婦。龍明珠因同學周綺琴已嫁,便也對於周家蹤跡漸疏了。龍小姐對於周家蹤跡漸疏也不單為了琴姐姐已嫁的緣故,聽說龍小姐在醫院裏的當兒,龍太太曾經和周太太翻過一次臉,鬧過了一場。為了什麼事情鬧的?則外人語焉不詳。後來雖然調和好了,可是感情上麵有了個創痕,不免就冷落起來。至於小五弟呢,年紀也慢慢兒的大起來了,現在名為在學校中讀書,卻還是隨隨便便。從前在家裏的時候專在姊妹溝裏吵,此刻有了一班同學和外麵的朋友,什麼地方都去。又因為龍小姐年紀也大了,也不好再混在一起,所以自從龍小姐從醫院裏出來以後,簡直兩人不大見麵。這時陳老六要娶親的那一年,龍小姐已經十九歲了。他們送了結婚的吉期來,龍小姐也不再哭啼。隻是不知誰搬了嘴,說那位未婚的新姑爺已和陸裁縫的女兒借了小房子住在一起。這陸裁縫的女兒本來龍家也知道一二,這消息傳到龍太太耳朵裏,便逼著龍老爺要叫他喚那媒人來向陳家質問,質問的結果陳老六的母親自然不承認有這事。陳太太也明知闊到外麵人都知道,必非事出子虛,而且這位賢公郎的事知子莫若父,她心中還不明白嗎?原是想遮飾到結婚以後,將來再有如何吵鬧,她就不管了。
龍小姐的曆史表明以後,我就再提陳老六結婚的事。上回不是說到陳老六和秀寶已經大大的鬧了一場,如今雖然擱起,卻是陳老六也不大到小房子裏來了。陳老六有時難得到他小公館裏來,卻總是上廟不見土地。也明知道秀寶總在外麵有不規則的舉動,可是自己也不能來監督她,而且監督也監督不住。不過這一塊爛肉終必要割去方好,白貼了他的開銷,倒讓她逍遙自在,盡在外麵胡調,自覺有些不大甘心。看看自己結婚期近了,沒有法子可想,又去尋吳百曉。吳百曉道:“我早知道你們不是長壽星官。還記得當初搭攏的時光,你還說既然借了小房子,何至於半路上拋棄她。她要脫離,你還不願和她脫離,情願要出身價銀子,她的身體永屬於你。如今這拆餅頭的事,我卻不包在做媒人裏頭。”陳老六道:“這是和你商量的事。隻怕她此刻連小房子裏也不大歸來,何必再擺這個陳設呢?”吳百曉道:“老兄,當初不是有言在先的嗎?他要脫離,立刻可以脫離。如今她並不說要脫離,這是出於你一方麵的提議。幸虧從前有句話,說由你一方麵提出脫離的話,貼付一年的養贍費。所以她要說你拋棄的話,我可以用這句話塞她的嘴。”陳老六道:“一年的養贍費三千六百塊倒不去管它了,我還有一對獨粒的鑽戒,是三千二百塊錢買來的。她取去的時候,隻說向我借的,我也並不曾說送她,她如今久假不歸,問她討討隻是支吾,到後來索性竟說不還了。後來不見她戴在手指上,一會兒說藏好了,一會兒說當掉了。我想這一對鑽戒應該向她討回的。”吳百曉道:“我勸你索性休了這條念頭罷,那種東西到了他們手裏,再想討還宛同‘貓口裏挖鰍’。我老早說的,女人要和男人脫離容易得很,男人要和女人脫離就有許多麻煩了。你倘然是個沒有錢的人也還容易,而況你是有名的少爺?這一會子隻要我去探探她口氣再說,鑽戒的事且饅提著罷。”
過了兩天,陳老六便到吳百曉那裏討回音。吳百曉一見他就搖頭道:“你的事難辦得很!她說你已答應討了她的,她決計要跟你。她說你倘然以為住在外頭不方便,不放心的,她願意進宅。她說要在你新娘子未進門以前先要進宅,情願向老太太磕頭,占個先進三天為大。”陳老六道:“這是她一派誣賴之言。我和她借小房子,家裏也沒一個人知道,怎麼貿貿然要進宅呢?”吳百曉道:“她說你在剛借小房子的一禮拜內,你已經許過她多少事了。”陳老六道:“她在那裏熱昏!我許過她什麼事呢?”吳百曉道:“她說你許她永遠不分離;她說你許她將來可以做兩頭大,因為你是頂兩房香煙的,照例可以討兩個老婆;她說你和她說,這一番討親不過應酬應酬場麵,將來新娘子過了門,好便好,不好她就和你離婚,她是有長年律師保護的,打官司容易得很;她說你又和她說,你又預備買給她一萬塊錢的金剛鑽,五千塊錢的珠子,三千塊錢的翡翠;又應許她在威海衛路造一宅小洋房。”陳老六道:“放屁!放屁!誰和她說過這些話?恐怕她在那裏做夢吧?”吳百曉道:“這本來是沒有憑據的事,你說沒有說過,她卻咬定你說過的。這是你們當初要好的時候枕頭上的同盟,被頭裏的協定,要是她今天不說出來,我們第三者哪裏知道?好在這是個口頭契約,你又沒有簽個字給她,也隻由她去說罷了。不過我想起來,當初你們大家熱的時候,這些話你也許是說過的。現在你也不必發急,說也隻好由她說了。不過我和你辦這個交涉,一時倒還辦不過來呢。”陳老六道:“她怎麼說?難道還是她的理由充足嗎?”吳百曉道:“到了這步地位也沒有什麼理由可誹,隻好做到哪裏是哪裏。至於她說的話,就用口說無憑一句話回答她。就是養贍費一層,也苦於當時沒有定契約,如今也很費唇舌。在你們初結合的時候,我也未嘗不想到,可是你們兩人正在要好的時候,差不多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如何插得進嘴去?也覺得這話難以啟齒。到如今便覺得麻煩了。像我有位朋友方在田,他的辦法最好,像他這樣便永無糾葛。”陳老六道:“他是怎麼辦法?”
吳百曉道:“他包起女人來,總是半年一期,訂了一張合同,應該每月一百塊或八十塊。滿了六個月,雙方同意的,便續訂一期;不同意的,解除契約,在兩個月前互相知照。那位姓方的他也沒有老婆,便這樣的混下去,據他說已經換了六個女人了。”陳老六道:“你別打岔,你不知道我心裏很急,早些把這個事情斷了,省得多一件事。她的意思究竟什麼樣?”吳百曉道:“我和她說時,她起初說不願意脫離。我便恫嚇她,我說不願意脫離你也沒有好處,萬一陳老六不給你見麵,或者出門去了,不在上海,你有什麼辦法?難不成你吵到陳宅大門上去嗎?她聽得這話漸漸軟下來了。她說至少要一萬洋錢,我說從前不是有過契約嗎?他要脫離你,你隻要一年的養贍費,照每月三百塊錢算就是三千六百元,怎麼要加上三倍呢?”陳老六道:“這話不差啊,至多不過三千六百元,便是這三千六百元也是她白拿的啊。”吳百曉笑道:“但是她卻不如此說法。她也承認從前有一年養贍費之說,她說她要是有什麼差處,你要脫離,那才是一年養贍費,現在她毫無過失,說你遺棄她,她所以要一萬塊錢。”陳老六跳起來道:“胡說!也沒有如此敲竹杠的。我拚著不理她,看她有什麼方法來。”吳百曉道:“依我說,這件事了是終要了的。不辦這個交涉,糊糊塗塗你還是每月貼她三百塊錢,高興便去走走,倒也罷了;現在已經辦了這個交涉,非快刀熱手巾辦好了不可。要不然你放了手,她倒要來找你辦交涉了。這事情當然可以碰商,難道她說一萬塊錢就是一萬塊錢嗎?好在秀寶還不是個十分激烈的人,還可以大家和平了結,不要弄到決裂了,大家無趣。”陳老六道:“現在還算有趣嗎?決裂便怎樣?我難道是怕她?”吳百曉道:“怕自然是不怕她。但是你將近要討親了,吵出來不大好。俗話說的‘好男不與女爭’。她還是說得好笑咧,要請律師和你解決。也許有壞人在旁攛掇他,上海當律師的也都是擇肥而噬;萬一再登出報來,你的身價可不值得呢。現在以我的眼光看起來,一萬塊錢當然不能依她,三千六百塊錢也不能打倒她,五六千塊錢總得過去了。至於那對鑽戒,我勸你漂亮些,索性不必提起要討還的話罷。”陳老六也無可奈何,隻得重托吳百曉而去。
如今且撇去陳老六,再談秀寶的行蹤。原來秀寶自從與陳老六反目以後,更加知道沒有圓滿的結果了,她也漸漸有暗中物色人才之意。好在她的方麵多,人情熟——上海灘上肯花錢的富商大賈抓一把揀揀——覺得也很便當。不過和陳老六的關係未斷,尚不能公然舍此就彼。有一天,她有一個小姊妹喚作湘老七,大家都喚她七小姐。這人從前由秀寶的姑母小妹姐包過她三節,所以和秀寶一向是姊妹稱呼。現在湘老七嫁了一位從前做過道台的老頭子,姓石,喚作石中玉。年紀已經有望六了,卻對於湘老七百依百順:她要個月亮,隻恨沒有上天梯。在他花天酒地的時候,大家都題他一個綽號,喚做石牌樓,因為他身材生得很高,才有這個名兒,到後來大家把這個石牌樓的名兒也便叫順了。湘老七自從嫁了石牌樓以後,例也十分適意。石牌樓另外租了三樓三底的房子給她居住,因為房子太多,便把湘老七的娘和她的兄弟一同搬來住。湘老七雖然嫁了石牌樓,可是她的妹子還有四五個。這雖然名義上稱為妹子,其實都是湘老七的娘在各處用錢買來的,如今一個個都大起來了。依著湘老七的意思,說是兄弟也大了,將來托他姐夫就是石牌樓好好兒薦個生意,或者到學堂裏讀通了外國書做個場麵上人,勸她的娘洗洗手,不要再吃這碗堂子飯了。可是她娘舍不得這四五棵搖錢樹,她瞧這四五個討人是一種可以大大生利的動產,她竟不聽女幾之言,還是營她的舊業。幸虧她有個得力的媳婦,大家都喚她新嫂嫂的,很可能替她的力,她倒也坐收其成。所以湘老七的娘常常住在她女婿石老爺府上,不大到生意上去,好似時下那些掛名的校長一般,很為寫意。新嫂嫂督率著一班假定的姑娘伺候那些大人老爺們,營業很為發達。連石牌樓也逢時逢節拉著一班舊同寅要去盡盡義務,那班和石牌樓同嫖的老友也知道這是石牌樓的嶽家,必得去應酬應酬。這一家堂子裏出進的都是些上海寓公宦家公子,對於別人都是什麼劉二大人、孫三大人、楊四老爺、汪五老爺亂叫,獨獨對於石牌樓隻禿頭叫一聲老爺,表示這位老爺是他們自己的老爺之意。那湘老七的娘雖然住在石家吃她女兒的、住她女兒的,可是她手中積蓄的造孽錢倒也不少,除了每節總有幾千塊錢收入之外,新近又賣去了兩個供人獸性發展的女兒,約有萬把塊錢。這些錢都交托了石牌樓存放銀行中生息,或有什麼靠得住的公司股票買些,因此石牌樓倒也歡迎她。好在這老太婆所有從前的妍頭一概驅逐了,連現在生這個小兒子的父親也不許上門,讓他仍舊在燕子窩裏當他的煙館夥計去,她自己的出款除了一小部分用之於燒香、拜懺、打水碓,還壽生之外,還有一大部分用之於吸鴉片,此外淨是剩餘。
石牌樓的大公館裏也有夫人,也有少爺、小姐,可是也不能阻止他。他夫人已是長齋禮佛,那少爺在學校裏將近畢業,小姐也漸出閣了,沒有法子去取締老頭子。這石老頭子竟然被妾黨包圍起來了。湘老七嫁他的時候,雖然年紀大了一些,可是一個上海名妓,氣派也就不小,姊妹們又多,石牌樓白天出了門晚上回去,常常見高朋滿座,笑語生春,他也顧而樂之。隻是一件,自來美人多病,湘老七一年工夫裏倒有四五個月是病裏光陰。這種病要是在貧賤人家原不算奇,而且也就好了,唯有生在這等人家,這種人身上,便稱之為病,也不容易好。石老頭子要獻媚於他的如夫人,便千方百計的求醫問藥,使她身體強健。到後來覺著有一樣東西比求醫服藥還靈,這是湘老七的娘發明出來的。因為湘老七有肝氣毛病,發起來就是三日三夜,昏厥過去,動輒兩個鐘頭。到發肝氣的時候,這個小公館裏宛如遭逢大難,從湘老七的娘起一直到娘姨大姐以及包車夫沒有一個安寧的;到了湘老七發厥的當兒,真個鬧得大哭小喊,雞犬不寧,連那一座石牌樓也弄得走投無路。他本來自己有公館的,想白天到這裏來晚上回公館去,因為在這裏湘老七發病的當兒,無日無夜要教人捶背接胸,弄得石老頭子也無法安睡;可是回頭一想又不大好,平日之間常常住在這裏,一有了病反而跑開了,到湘老七病好了可不要埋怨自己,怪他沒有良心嗎?可憐這個石老頭子也隻好陪著她們熬夜。後來湘老七的娘說道:“她這個病是從前做生意的時候得的。往往更深半夜,出堂差又不能不去,.到底是受了寒,日積月久,遂成了此病。從前發得也很厲害,沒法子吸幾筒鴉片煙稍為可以好些。”石老頭子道:“既是吸了鴉片煙可以好些的,何不早說?這是很便當的事情,瞧她這樣肝氣病教人心裏難過。把煙盤移出來先裝幾支吸吸。”湘老七的娘道:“昨天我也勸她過。她說“寧可死,不願吸。有病的人最容易吸上鴉片煙。倘然吸上了鴉片煙,教我怎麼好呢?老爺這樣一把年紀也不吸煙,我年紀輕輕倒吸上了鴉片煙嗎?”石老頭子道:“那不是這樣說法,她是有病呀。鴉片煙雖不是個好東西,但也是個急治之法。聽說鴉片煙是最能止痛的。”湘老七的娘道:“可不是嗎,我也和她如此說,我說你病中吸幾筒也不見得一定就吸上癮,況且你是為治病起見,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吸上這鴉片煙。就是吸上了,老爺如此歡喜你,難道不肯供給你這些煙吸嗎?即便老爺不肯供給你,我做娘的還供得起你。如此的勸她,她還不肯吸,隻說要吸上癮。老爺你去勸她一勸罷,別人是不靈的了。看她痛得也可憐極了。”石老頭子果然夯了個木梢到床前勸她,湘老七隻是哭。石老頭子道:“你就吸兩口罷,也不見得馬上就吸上癮,即使吸上了癮,隻要身體好也還值得。”湘老七道:“吸上了癮,你是肯供給我吸煙的,可知我自己受累啊!再則被他們那邊多一句話,我之所以不願吸。”石老頭子道:“誰敢說你半句話?!你盡管放心。”勸了半天,湘老七方始有肯意。石老頭子便命小大姐阿巧到對房太太那裏取煙盤過來,又叫太太也過來給奶奶裝煙。其實湘老七的鴉片煙豈自今日始?別說發肝氣的當兒趁石老頭子不在的時候常常吸,便是不發肝氣的時候,也差不多天天在她娘的煙榻上吃雙擋,隻瞞了石老頭子一人。所以到了臨睡的當兒,湘老七橫一杯漱口水豎一杯漱口水,還要細細地撩牙齒,就是隻怕被石老頭子聞出來的緣故。由這一番的經過,湘老七的吸鴉片從此便公開了。直到肝氣病漸漸的好了,她還是天天的吸幾簡。說明天起不再吸鴉片了,可是到了明天還要吸幾筒。如是者已有半個月之久。說從明天起當真不吸了。到了明天,石老頭子一天沒有出門,一半也是看看個當真吸不吸,果然一天沒有吸,而且也不想吸,足以表示並沒有上癮。後天也是如此,大後天也是如此。
可是到了第四天發起寒熱來了,滿身骨頭痛,睡到半夜裏叫石老頭子起來喚阿巧捶腿。阿巧來了,卻又橫也不好豎也不適意。阿巧嘴快,說奶奶吸一支煙罷。湘老七咿咿喔喔的也不回答她。石老頭子知道她的意思了,便道:“你到太太那邊去取煙盤來。”煙盤取來後,湘老七自己本來會裝的,和蠶豆大小的煙泡一吸三大桶,頓時腿也不酸了,骨頭也不痛了,氣也順了,周身也舒服了。便叫阿巧把煙盤還了太太,你自去睡吧。樣樣都好了,隻有一件,這下半夜再也睡不著了。因為湘老七睡不著,反反複複連石老頭子也睡不著了,便道:“你這一晌可適意些嗎?明天我還要早起身咧,睡罷。”湘老七口中答應,哪裏睡得著?值得天將明時,石老頭子方始矇朧,有些睡去。隻聽得嗚咽之聲,張開眼睛一瞧,隻見湘老七麵朝外床正在那裏哭泣;但見玉肩輕聳,珠淚亂拋。石老頭子扳她的肩頭道:“咦!做什麼?怎麼好端端哭起來了呢?”湘老七帶著泣聲道:“我知道這事不好了,我的鴉片煙吸上了癮了。我以為三天不吸,心裏不想吸就沒有事了。誰知剛才骨頭裏酸痛得沒有安放處,我也不懂是什麼緣故,也不知道是否不吸煙之故;誰知一吸三筒煙就不覺得了。這分明是個煙癮啊!如何是好呢?我明天起決計不吸,看他怎麼樣?隻不過一死罷了。”說著又哭。石老頭子道:“你的病剛剛好些,怎麼又傷心起來了?就是吸上了癮,也得等身體好些再行戒除,忙不在一時呢。況且你也不過剛剛吸上,即使有癮,也是很輕的。著急什麼呢?你明天盡管吸,到身體健旺以後,一麵調理身體,一麵請個好的醫生再行戒煙那就好了。”翔老七方才止悲。從此以後,便正大光明的開燈吸煙。她的娘另外給她辦了一支廣東帶來的檸檬槍,說是吸了這支檸檬槍,可以治肝氣病的。不到幾個月,湘老七的煙癮進步得很快。一燈相對終,日與芙蓉城為緣。到了她屋子裏便覺得煙香滿室。
這正是:重簾不卷留香久,短笛無腔信口吹。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