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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笑天

第九回 珠箔銀燈閣開堂上宴雪肌玉貌權作劇中人

且說從此以後,龍小姐便興衝衝地預備入學讀書了。龍太太便去請了這位琴小姐來,問長問短,說這個學堂裏共有多少學生,一天上幾點鐘課,有男教員沒有。原來這位琴小姐是龍老爺一個表侄女,他們家裏姓周,他老子也是一位商界巨子,海上公寓。琴小姐小名本叫做琴寶,現在學名也喚做周綺琴。她在這個教會女學校裏也是一位老學生的資格了,

她很喜歡多一個女伴,似龍小姐這般苗條婉麗的人,她尤其願意汲引她——因親戚而加一層同學關係。這時琴小姐承龍太太的顧問,便對答如流。她說這學校裏一年年的發達,現在已有三百多學生了。因為房子的關係,倘然要住宿的,先盡老學生,除非老學生明年不來了,才可以騰出空位子給新學生。所以到將近放假的時候,先要付一筆定錢才把這榻位定下來,不然到下學期就不能住宿了。明珠妹妹倘然是走讀,不必如此。但是早些報名也好。龍太太道:“這件事就要托你琴小姐了。”周綺琴道:“這便當得很。再說學堂裏的功堂也不算多,一禮拜隻上五天課,禮拜六和禮拜日都是放假。不過禮拜日上半天須得去做禮拜。”龍太太道:“我們不吃齋的人也要去做禮拜嗎?”琴小姐道:“嬸嬸,你這話被外國人聽見了要笑你了。怎麼叫做吃教?教怎麼樣吃法?他們隻有信教不信教的話頭,並沒有吃教兩個字。”龍太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叫做吃教,不過大家這麼說,便叫慣了。做禮拜是怎麼個樣子呢?”琴小姐道:“這也不過聽他們講講道,或者唱唱讚美詩。現在是信教自由,他們決不強迫人入教的。”龍太太道:“還好。依然學生都要叫他們入教,第一他老子先不答應,將來還要抱怨我咧。我聽得張家有位小姐,也是在教會女學堂裏念念書,後來家裏祭祀,教她拜拜,她死也不肯拜,大家都說她吃了教咧。”

琴小姐道:“這拜不拜卻沒有關係,不拜祖先的,也未必一定是進了教的緣故。”龍太太道:“噯,一個人祖宗終是要的。試問身從何來呢?我還要問你,裏麵的教員都是外國人呢,還是也有中國人在內?”琴小姐道:“教英文、算學、琴歌等等都是外國人,初級的也有中國女教員教的。至於教國文、習字等等,都是中國男教員。”龍太太道:“也有男教員嗎?我們從前聽得三老爺來講,也不知是哪裏一個女學堂,一個教音樂的男教師教教音樂,和女學生竟生了關係了,而且這音樂教員是有老婆的。別的倒不去管他,後來那女學生的肚子大了,鬧成了一個大笑話。所以大家說女學校裏不能有男教員。”琴小姐道:“這都是外麵人瞎造謠言也是有的。至於我們那裏,這兩三位男先生,都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平素很規矩的,況且她到這個鐘點來上課,上完了課就走,一些兒也沒有什麼兜搭的。”龍太太又問了問學堂中飲食瑣屑等事。琴小姐道:“明珠妹妹下半年來,可以進我們學堂裏的特別班。”龍太太道:“怎麼叫做特別班?”琴小姐道:“特別班差不多和選科一般,隻要選幾科學習就是了。譬如英文、琴歌、國文之類,明珠妹妹喜歡的就學,不喜歡的就不必學。”龍太太道:“可以如此嗎?無怪人家都說新法學堂裏讀書自由得多,所以她吵著要進學堂。要是我們家裏這位陳古董先生,你高興讀也要讀,你不高興讀也要讀,他叫你讀什麼書,你隻得讀什麼書,一點兒不能自已。如此,特別科裏可以不上體操科嗎?我最恨體操一科,女人家義不要他去出兵打仗,何必一個個和強盜婆一樣。”琴小姐笑道:“嬸嬸又說笑話來了。學堂裏的體操原為強壯身體而設。一個人不運動了,就容易生病,所以要體操。還有特設的女子體操學校咧。不是那天有個學校開遊藝會,還有女子的拳術嗎?”龍太太道:“阿呀呀,真正笑話了。這種小姐將來嫁了出去,一個性子發作,隻怕要把他的姑爺一拳一腳打到床底下去咧。”說得琴小姐也笑了。那日便留她吃了夜飯自去。

龍明珠便預備下半年進學校讀書,又常常到琴姐姐那裏去補習一些。一個暑假光陰中,居然被她讀完了一本拍勒買,二十六個字母無論小寫、大寫、楷書、行書都可認得。又買了許多拷貝、薄克認真摹寫起來。且說龍小姐種種為入學的預備。所有應用的文具也都買好,又買了一部韋白氏大英文辭典,又在永安公司十八塊錢買了一支金自來水筆。家中特為修理了一間書房,就在她臥室的外麵。定製了一張女式的寫字台,對麵一方橫的玻璃,綠色的台麵,四麵有無數的小抽屜,有的安置信封信箋的,有的安置卡片的;另外裝了不少的電燈,書桌上又安置一盞綠罩牛奶式電磁燈;旁側安放了一具活動的書櫥,書櫥裏除了幾部《紅樓夢》《鏡花緣》之外,還有燈塔式的寒暑表,石膏製的意大利裸體美人像,霽紅色的小花瓶,以及她日常間所心愛的玩具。凡有她的女朋友以及琴小姐來,都請到這個中西合璧的書室裏坐坐。光陰迅速,轉瞬間暑假已過。龍明珠便加上了一個時髦女學生的頭銜。第一天到學堂,龍太太吩咐汽車夫:“今天老爺出門叫他遲一點,汽車要送小姐上了學再出去。”汽車夫道:“這兩天橫豎老爺總要下半天再出門,每天早晨我總可以送小姐上學。”從這一天起,龍小姐便興衝衝的上學。說也奇怪,從前每天總要睡到日上三竿猶未起身,梳一條辮子就預備吃飯了。從上學那天起,卻每天七點半鐘就起身,八點半鐘到學堂了。天天如此,沒有一天脫過課。龍太太和龍老爺說:“可不是,我說在家裏念書一輩子弄不好了,如今進了學校,連早起都肯起了。”龍老爺也沒得話說。

龍小姐為人和氣而又喜結交朋友。自從到了那女學校,半年以後,不但那同級裏的學生都和她要好,便是那些教師們也都和她投機,稱為龍小姐而不名。半年以內,凡事還要問問琴姐姐,半年以後,也就獨斷獨行,不必再問別人了。原來這位龍明珠正和乃兄反對,乃兄呆頭呆腦,她卻聰明伶俐。在學堂裏的功課雖不十分認真,可是也相離不遠,她所喜歡的就是英文琴歌兩科,她所反對的就是算學、曆史、地理等課程,她連看都不要看。尤其是那算學書一翻開來便頭痛了,其餘如體操一科,本來她母親叫她不要學習,但是她是個活潑的女兒,關於什麼舞蹈遊戲等,她也要有一份。縫紉家政等課也和她無緣。因為學琴的緣故,她那收拾的這個內書房裏又添了具鋼琴。所以每逢禮拜六,她家裏很熱鬧,就有學堂裏許多同學姊妹都到他們家裏遊玩,彈彈琴啊,唱唱歌啊,說說笑話啊,甚而至於叉叉麻雀啊,打打撲克啊。龍小姐果然是一事精百事精。龍太太卻本來是喜歡叉麻雀的,便是家裏沒有麻雀叉,也要到外麵什麼張公館、邵公館、榮公館裏去尋賭,他們那裏三缺一自然會打電話來請,這裏少了一個搭子也可以用汽車去接。如今有了她女兒這一班女朋友,個個都是上海闊公館裏的小姐,禮拜六從這貴族女學校放出來,別說一桌麻雀,連兩三隻麻雀也成了。琴小姐和龍家本來也是親戚,平素原是時常走動的,現在因為和龍小姐同學,自然往來得更密了。

琴小姐的母親周太太卻是一位姨太太扶正的,從前也是堂子裏出身,所以為人瀟灑而且豪放。和周老頭子相差有十八九歲年紀,周老頭子自然一任為所欲為。可是這位周太太待人接物非常和氣。對於家中仆役更是寬厚,大家都說現在這位太太雖然是姨太太出身,可是比從前那位太太手頭鬆得多,不比從前那位太太看得一個銅錢和磨盤一般大小,專在我們下人麵上刮。便是親戚中也說現在這位太太賢惠,和她有什麼通融商量,隻要幾句馬屁一拍,她多少總有些應酬。因此周太太自從即正以後,名譽倒也很好。他生下一子一女,女的就是琴小姐,男的比琴小姐還要小三歲,因為他最小,排行第五,所以一宅子的人都呼他為小五弟。小五弟那年才十五歲,也是家中請了個先生讀書,另外還請了個英文先生教小五弟和他幾個大侄子的英文。這位小五弟年紀雖隻十五歲,上海灘上種種的事情他都明白。因為周太太溺愛,周老爺也管不到,而且是個末堂兒子,也隻聽其自然。

古人說的“丈夫愛憐少子”。年老的人對於少子更有一種寬縱的態度,想到自己六七十歲的人了,何苦的氣呼呼地和他們爭什麼了,也隻好隨他們便。所謂不癡不聾,不做阿家翁了。這位小五卻生得麵如傅粉,唇若塗脂,和十四五歲的女兒差不多。橫豎周家姊妹多,再加以親戚人家的姑娘們和他姐姐的同學們家中往來的人不斷,他也隻在姊妹溝裏混:叉麻雀他要搶在裏頭,打撲克他定要算一腳。有時人太多了,隻好他母親或姐姐的座位讓他。好在他有說有笑,撒嬌撒癡,人家不但不拒絕他,而且的歡迎他。他年紀雖小,於賭錢的事情很精。非但叉麻雀打撲克十分精明,就是攤牌九、搖攤、擲老羊之類也無一不精。因此他和姊妹溝裏賭錢未必就輸,就是輸了,他也爽爽快快的拿出來,幾十塊錢是不算什麼輸贏。許多姊妹中他就和龍小姐最為莫逆。因為龍太太最喜歡吃麻雀,周太太家裏每天麻雀不斷頭的,所以常常到周家來。每逢禮拜六或是禮拜日,也就帶著他女兒一同坐了汽車去。小五弟比龍小姐小四個月,趕著叫明姐姐。龍小姐也依著大眾的稱呼,喚他一聲小五弟。每逢禮拜六,龍太太到周家去,第一個歡迎的就是小五弟。他家中請了先生,本沒有什麼禮拜不禮拜,可是他每逢禮拜六和禮拜日照例不上學,預備在家歡迎明姐姐。要是禮拜六他們母女兩人不來,他連飯也吃不下,禮拜日那一天下午他非逼著他母親或姐姐要到龍家去。好在他母親把這小五弟愛若掌珠,被他逼著隻得也到龍家來了。

有一天是周綺琴的小生日,這天恰逢禮拜六,不知怎麼樣卻被同學們知道了,大家說非鬧他一鬧不可。但是怎樣的鬧法呢?在兩禮拜以前,便在另一位同學的家裏開了一個發起會。有的道:“我們送她一起女子灘簧。現在不是有什麼王美玉啊,蔣婉貞啊,熱鬧熱鬧豈不是好?”反對的道:“這沒有意思。這種女子灘簧惡俗不堪,而且惡形惡狀,教人見了難過。況且誰要聽的,出兩隻角子到遊戲場裏盡管去聽便了,何必招他們家裏來呢?”有的道:“現在有種出租的影戲嗎?他們橫豎屋子大,我們租些影戲片開映起來好不好?”反對的道:“這也沒有意思。我們原為了要熱鬧起見,黑蒙魑地熄了電燈,大家在暗中摸索,這台減少興趣了。”有的道:“我們叫幾桌菜在她家裏酣呼暢飲,喝一個不醉不歸。”有幾個人道:“到那天壽灑竟然要喝的,這是要由琴小姐家辦酒請客。我們叫了去不顯得小家子氣嗎?酒果然要吃的,除酒以外卻還要有些玩意兒。”就中有一位同學喚作吳雪貞的說:“我們不如趁綺琴姊生日那一天演一出新劇。”這話一說出來,全體都拍手讚成。吳雪貞道:“我們從前不是演過那《空穀蘭》嗎?雖然有幾處地方不甚合拍,卻是大致不差。現在我們就借綺琴姊府上把這出《空穀蘭》試演試演。好在到那天都是我們同學,縱有來賓也不多。試演熟了,明年我們也借新舞台或者ADC戲院演出。”一班同學都讚成吳雪貞的話。大家說也隻有綺琴姊的府上可以試演,別人家中也沒有她家中這般寬敞。還有一件事,前次幾回試演都是周綺琴扮的紉珠,吳雪貞扮的柔雲,這一次我們給她做壽,卻教她做劇中人,未免太失敬了。可是除了她,別人又做不好。有人提議請龍明珠姐姐扮紉珠。吳雪貞道。“明珠妹妹可惜年紀太小,身材太矮。我的意思請明珠妹妹扮良彥,因為從前扮良彥的楊芬如不是已經不在我們學校中嗎?”大家聽說龍小姐扮良彥,一齊鼓掌歡迎。龍明珠道:“我隻怕做不來的,還是選別人罷。”吳雪貞道:“做良彥的人要天真活潑,明珠妹妹再適宜也沒有的了。好在有腳本可讀,你隻念熟了腳本,自然對答如流。”龍明珠道:“不行。隻怕平日間腳本讀得爛熟,到了上台的時候幾百隻眼睛向我一望,我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了。至於琴姐姐處,我想她雖然自己做壽,但是也沒有什麼事,還是請她扮紉珠。”吳雪貞道:“請綺琴姐扮紉珠的話,就托明珠妹妹去說吧。良彥由明珠妹妹扮演,

我們卻也決定了。”明珠無奈,隻得答應了。同學們又說:“本來我們想不給綺琴知道,驟然間闖到她家裏去,使她一個不提防。如今要演新劇,可是有種種的預備,而且要請她自己扮劇中人,更不能不預先關照了。”龍小姐道:“我回去的時候可以到周宅去一趟,我去關照她一聲就是了。”同學們道:“不要先關照了他們,他們倒不答應。而且是綺琴的小生日,何必如此驚師動眾?”龍小姐道:“綺琴姐我們不怕她不答應,她的母親卻是最喜熱鬧的人,至於她父親呢,不肯違拗她母親的意思。好在我們就是同學中一班人,也沒什麼驚師動眾。”大家說:“既如此,就托你和周家去說吧。”

龍小姐回家的時候,順便到周綺琴家裏。說一班同學們今天聚會,要在你生日的那一天大家鬧一鬧,預備借你的地方試演《空穀蘭》。這話一說出來,別人猶可,隻喜歡了個小五弟。他早跳起來道:“讚成!讚成!我也算一個演員。”龍小姐道:“我們都是女子扮演的,而且盡是同學,你怎麼可以擠在裏頭?”小五弟道:“我就當一個客串,我就規規矩矩扮一個女人如何?”龍小姐道:“這事要公決的,和我一個人說也不相幹。虧你是個男子,隻想扮女人。”琴小姐道:“小弟別鬧。我想這件事不妥當,一則我是個小生日,到我二十歲時候你們再來鬧罷;二則這事如何向我們爸爸說?他一定不答應的。人家問起來;你們家裏為甚做戲?說得出罷?”琴小姐雖如此說,她的母親周太太卻是喜歡熱鬧的,巴不得她們來鬧一鬧。便說:“明小姐,能渙散就吹散了罷。到琴姐姐二十歲的生日,倘然她還沒出閣,盡管你們來鬧。”又向綺琴道:“你爸爸方麵倒不要緊,他不是下禮拜要動身到北京去嗎?就是同學試演也不能算正式做戲啊。”龍小姐道:“伯母的話一點兒不差。同學試演算不得正式做戲。實在同學中也沒有這樣大的廳堂,再則有些拘謹人家,同學中自己不大能做主的,我們也不去說了。”周綺琴知道她母親已有些願意的了,又加著這位小五弟似扭股糖兒一般的扭在他阿姐身上,要教她答應,綺琴便說:“隻要媽答應了就是,我們熱鬧一天還有什麼不願意的?”小五弟又和他媽纏,周太太便說:“明小姐去說說看,能吹散了最好,不能也隻好答應下來,免得傷了同學姊妹的感情。”龍小姐知道已答應了,又談起上回演《空穀蘭》是琴姐姐扮的紉珠,這一回大家因為你是壽翁,不好教你扮。綺琴道:“這有什麼要緊?我本來閑著無事,實在沒有人,我就扮紉珠也好。”小五弟向龍小姐道:“你扮什麼呢?我知道你一定有份。”龍小姐道:“他們一定要我扮良彥。”小五弟道:“好,好,好,我讚成,我讚成!”琴小姐道:“她們派定了,也用不著你讚成。你不讚成難道明姐姐就不扮嗎?”

小五弟道:“扮良彥是要穿西式童子的衣服的喲。明姐姐有這衣服沒有?”龍小姐道:“這倒的確。我們大哥的衣服又大,又長,我是穿不來的。除非自己特地做起來呢。並且他也沒有西童衣服咧。”小五弟拍手道:“我倒有,我而且有好幾身咧,這衣服本來也不值幾塊錢,明姐姐特意做一身也不打緊,可是紅幫裁縫要來量你的身體,你是位小姐,怎麼做起男子的衣服來呢?”龍小姐被小五弟這樣一說,倒覺他的話不差。周太太道:“果然小弟有好幾套。明小姐,到那時候你揀中哪一套就穿哪一套就是了。好在你們兩人身材長短差不多,你不過演劇時穿一回,何必再去做呢?”依著小五弟的意思,要立刻逼著他母親把衣服找出來教龍小姐換了,

他要瞧瞧明姐姐穿了西童衣服是怎麼樣的姿態。周太太道:“啊呀t我不知擱在哪個箱子裏。今天是來不及了,待我明天尋出來,讓明小姐明天放了學到我家來試著罷。”龍小姐辭別回家。

到了家中,把一切事告訴了她母親,她母親也覺得十分高興。明天到學校,告訴了同學們,說周家已答應了,紉珠依舊是周綺琴扮,柔雲依舊是吳雪貞扮,其餘某人扮某人的角色都已配定。大家興高采烈,服飾上各人自己去打點。吳雪貞本來也是個上海巨商之女,向來衣服也很多的,卻嫌從前的不大時式,又重新做了兩套,還做了一條極華麗的裙子。綺琴卻因此做了一套新娘的衣服——周太太主張,橫豎再過一二年本來也用得著了。倒是龍小姐卻沒有做,那天去試穿小五弟的衣服,恰巧正合她的身材。原來兩人本是同年,站起來似乎小五弟比龍小姐高半個頭,隻因他那衣服還是去年做的,去年的身材正和龍小姐一樣長短。龍小姐那天揀了一套格子青灰呢的衣服,白帽子、黑皮鞋,都是小五弟的,就隻能由自己辦了一雙長筒黑紗襪。龍小姐試穿衣服的那一天,小五弟就起了一個早起,督促丫頭們翻箱倒篋,尋出他許多衣服來。周太太道:“你忙什麼?明姐姐要放了學才來咧。”小五弟道:“早些尋了出來,她一來了就可以試穿起來了。”到了四點半鐘,龍小姐和綺琴一同回來了。小五弟這天學堂裏也無心念書,專等她們來。及至龍小姐剛來,他就嚷著說:“衣服找出來了,請你揀選了試著看。”琴小姐道:“人家坐也沒有坐定,有你這樣性烈如火?”後來龍小姐揀定了,便到琴姐姐房中關起門來周身更換。小五弟隻好望門止步。周身都已換好,可是有一件難處來了,就是一條辮子沒處安放。龍小姐道:“我當時沒有想到這條辮子,貿貿然答應了他們。如今想起來,無論怎麼都扮不好。”周綺琴道:“你別急,總有法子想。”龍小姐道:“鉸去了它好不好?”綺零道:“使不得。雖然呢,我們的頭發長得很快,

可是被你母親知道,就要責怪你。而且我也擔不起這個幹係。人家說起來,都說為了琴姐姐做生日演戲鉸了頭發,這算什麼呢?你放心,好在你的頭發不多,辮子不大,這演劇是一刻兒工夫的事,我給你隱藏起來,你再把略大的帽子戴上,自然瞧不出了。從前的楊芬如扮良彥也是我給她弄好的。”當時綺琴把明珠的頭發拆散了,給她在頭頂盤起來;把槽子戴上,額上露出了半寸的前劉海,後麵還露出些短發。裝好了,便拉她到大著衣鏡前,說道:你自己瞧瞧,誰也瞧不出你的長頭發了。龍小姐自己端詳了一會,果然瞧不出,隻見鏡子裏站著一個玄鬢朱顏,豐神秀逸的少年。她自己尋思;我若是個男子便好了。家裏那位哥哥呆頭呆腦,可惜我是個女子,雖然近來提倡女權論的說女子也和男子一樣,也可以參政治、謀職業,可是在中國現代,到底不能成為事實罷。綺琴笑道:“打扮好了。我們到媽媽那裏給她瞧瞧,扮得像不像?”龍小姐道:“我不去。許多人在那裏,怪害臊的。”綺琴道:“你到那天還要站在台上給幾百隻眼睛瞧咧,怎麼此刻就含羞?這全靠麵皮厚喲。”零小姐不由分說,拖了她的手就走。到了周太太房中,大家都不知不覺的喝了一聲彩,說正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少爺。隻把個小五弟喜得手舞足蹈,說以後不叫你明姐姐,隻叫你明哥了。又端詳她頭上的發辮,綺琴道:“你瞧什麼?”小五弟道:“我覺得少了一條辮子。”綺琴道:“辮子已經鉸去了。”周太太發急道:“阿呀呀!真的嗎?”小五弟道:“我不相信。媽,別上阿姊的當。”正要來掀龍小姐的帽子,綺琴攔住道:“別鬧。這是個滑頭貨,不要拆穿了西洋鏡。”又笑著說道:“這是隻許眼看,不許動手的。”招得一屋子人都笑了。龍小姐道:“琴姐姐,你隻管打趣人,我就不扮了。”琴小姐道:“好咧,好咧。我不打趣你。可惜你母親不在這裏,見了一個女兒變了一個兒子,多麼開心”正是:撲朔迷離渾不辨,願天速變作男兒。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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