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兩個人向這三位師爺全是請安行禮,這三位師爺已然在裏麵落座,跟著叫這兩個人靠窗前坐下。那個有年歲師爺向這二人說道:“現在把你們二位找來,還是昨天那件事。中堂很怒,依著他可要叫你們立時下手。不過我是一再阻攔,總還是依我的主意。中堂不願意,也隻好由我擔待。照著我說的去辦,比較著可以壓住片麵外麵的口風。不過事情不容遲緩下去,三天內必須叫他出京才好。這些事,隻好由你們二位斟酌辦理。中堂的事,你們大致也知道些,好好地給他效力,將來全有極大的希望。你們將來全可以弄個官做,不比現在好麼?祝師傅,你看能辦得到辦不到?這可不是含糊答應的事。”
那個雞眉鼠目的站起來說道:“師爺隻管放心,三天的工夫足成了。他還想多活幾天,他也隻有趕緊走。我就不信他不惜命。事情隻管回複中堂,一切照辦,決不會誤事。”
那位師爺道:“這樣我在中堂麵前也顯著好看。這件事關係著太重,何況還有中堂回京的那件事。現在也看出來,跟這個人很有些牽連。不趕緊下手,真叫他再弄出別的舉動來,雖則把中堂怎樣不了,麵子上也難堪。就這樣吧,這件事交給你們二位完全擔承,我聽你們的信。”
這兩個人站起來告辭,那位師爺跟著向這二人說道:“你們趕緊把那位薑師傅招呼來,這裏有事。”這兩個人答應著退出屋去。
鐵雲峰聽到他們這番話,他們雖則含糊其辭,是早定的計劃,此時決沒明著指出對付何人,可是很顯然是顧大人本身的事了。他們是想逼迫顧大人出京,這是他們憑勢力把他這個禦史先弄掉。可是顧大人操行廉潔,沒有一點把柄落在別人手中,他拿什麼罪名把他這個官弄掉呢?此時他們還招呼另一個人來,我索性看看還有什麼事。好在這些人分明全住在府中,不難找到他們。自己繃在橫槍這兒靜靜等待,工夫不大,從月洞門那裏走進一人,到了門邊輕輕咳嗽一聲,屋中人已經說了聲:“你進來。”
風門一開,這個人走進裏麵。此人生得矮小精悍,兩眼的神光十足,鐵雲峰也不認得。這個人進後之後,卻向師爺們行了禮,仍然是那位有年歲的師爺向他吩咐道:“薑師傅,這又該你辛苦一趟了。”
這個姓薑的立時答道:“師爺有什麼事隻管吩咐,提不到辛苦二字。我薑順受中堂厚待,我應該多效些力,才顯得我薑順有人心。師爺可是為京裏這件事麼?”
那位師爺忙說道:“不是,這裏的事全交給他們去辦。現在有一封信,中堂叫你送到寧古塔北葉赫族部落。這封信要你入葉子城麵交葉赫族盟主,要他的回信。這封信你可要謹慎小心,不到了葉子城,這封信不能叫任何人看到。關係著我們中堂後半生的事業,也正關係著我們這一班人將來無窮的富貴。沿途上可不要耽擱誤事。一路上的用度,足夠你用的,可不準你在地方的招擾,免得事情敗露,不止於害了中堂,也毀了你自己。薑順,中堂對你十分倚重,你也應該知道,這種事若不是中堂信任的人,也不敢托付他。你不要辜負了中堂把你另眼看待之情。”
薑順忙答道:“師爺隻管放心,這件事我絕不敢輕視。除非是我薑順被人留在中途,隻要我有一口氣在,我必要把這封信送到葉子城。師爺放心好了。”
這個師爺點點頭道:“你隻要明白事情的輕重就好了。中堂已經吩咐過,事情已經十分緊急,不能再耽擱下去。叫你立時動身,連夜趕下去。賬房裏已經給你預備好充足的路費,你自己計算一下,倘若認為不夠,可以多領些。”
說著話,這個師爺把書案旁一個櫥門開了,從裏麵的抽屜內取出了一個包,外麵是一層油布,裏麵另有黃綢子包裹,打開來裏麵是封好了的一封書信。師爺叫這個薑順看了看,薑順把它仍然包好,藏在了衣服的貼身處。師爺告訴他因為此行須十分嚴密,所以不能騎府中的馬走,你到了城外時,自己買一匹好馬,連夜趕下去,以免誤事。這個薑順連連答應著,立刻告辭退出屋中,向那個月洞門走去。
鐵雲峰伏身在房簷下廊子裏麵的橫槍上,聽到屋所說的這些話,自己是十分驚心。現在的事情可是兩難了,他們分明對顧大人依然要使用手段,自己所看到的,更是一班飛賊巨盜。這班人全是很紮手的綠林人物,雖然從他們口氣中聽到他們絕不肯在北京的城內消滅了顧大人,但是這種話不能十分深信。萬一他們動上手,顧大人遭了毒手,死在他們手中,就算是白送了性命,自己應該趕緊回去。可是眼前所聽到的這個那中堂他打發這個薑順到葉赫族下書,以過去所聽到的風言風語,那中堂他懷著極大的野心,和邊疆上各部落互相勾結,為的是造成他個人的聲勢。並且方才個人也聽到那中堂說過,北京城這個地方他待膩了。他分明又起了萬惡的念頭,要造成一場大變亂,他好把兵權重新撿起,重回東邊,趁勢擁兵造反。這個奸賊,他隻顧為了自身做關東王的妄念,置多少萬黎民塗炭於不顧。這個人我不能叫他走開,這封信我也必須得到手中,也就是為顧大人報仇雪恨極有力的證據。好在宅中有家俊、倩娥、崔和、沈勇保護著顧大人,這裏終歸是天子腳下,他們任憑怎樣橫行不法,多少也得有些顧忌,我還是跟隨他。
鐵雲峰拿定主意,一飄身從橫槍上退下來,輕輕一縱,到了廊子外,翻上屋頂,向前略一張望,隻見那個薑順從這東跨院月洞門前往南走去。鐵雲峰輕身提氣,在房上暗中跟綴。隻見他過了這段極長的夾道,向西轉過另一道院落。鐵雲峰在屋頂上查看,這裏正是大廳的東邊另一道院落,裏麵隻有一排東房,也全帶廊子。現在雖則已經三更過後,靠當中的三間屋門窗上燈光很亮。這個薑順拉門走進屋中,鐵雲峰趕緊地飄身落在下麵,貼近東屋前,隻聽得裏麵有一個人說道:“薑師傅你才來,我們這裏專候著薑師傅。你若是等天亮再來,我們是白熬一夜。這裏給你預備好了,因為現銀恐怕你帶著不方便,給你打了十張莊票。從北京城到山海關,沿途全可以隨便使用。薑師傅,你這次才算是一趟肥差事吧,回來時得好好地請我們吃一頓。”
那個薑順笑了一聲道:“我要是做了外喪鬼,可就算欠了來世債。那時我再請你吃酒,你不敢去了吧?”
先前說話那人怪叫著道:“薑師傅,出這麼遠門,你也不圖個吉利,怎麼說起這樣喪氣的話來?薑師傅,我祝你一路平安吧。”
那個薑順說道:“李三爺,我們練武的人,從來不介意這些事。說話真要那麼靈驗,我說我趕明兒做大將軍。真要是如了願,還要封你做軍師呢。拿來吧,咱們回頭見。”
鐵雲峰知道他這就要出來,自己趕緊退出廊子外,一縱身躥上簷頭,往下一伏身,這個薑順已經走出屋來。他從東房前往北退回去,到了大客廳的後麵,進了一道院落,一直地走進迎麵的北房。鐵雲峰知道了這是取隨身所應用的東西,沒有多大的耽擱,自己伏身在簷頭等待。果然這個薑順從裏麵出來,背後多了一個包裹,斜插著一把刀,一身短打扮。他出了屋門後,口中卻自言自語地說道:“哥兒幾個全走了,連個看屋子的全沒有。這倒好,失了火沒人救。”
鐵雲峰連聽見這個薑順極下流的江湖,滿嘴裏匪言匪語。鐵雲峰往後一撤身,翻到後坡身形隱去。這個薑順很快地騰身躥上屋頂,往房上一落,鐵雲峰知道這個人也有一身極好的功夫。這個薑順在上麵略一張望,立刻躥房越脊,縱躍如飛,一直地撲奔東南角。
此時府門已經關閉,他從大牆翻出來,完全是從一處處的民房上走。鐵雲峰不敢離得太近了,恐怕他覺察,跟綴他一直地撲奔正南。鐵雲峰也想到無論如何也得綴著他出了城,找清靜的地方動手,所以緊綴不舍。這個薑順他是一直地撲奔正陽門,鐵雲峰也隨著他翻出了城。這個薑順此時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走得非常快。鐵雲峰此時也不懂他走的怎樣一條路了。
這個薑順出了外城,這裏是十分的荒涼了。因為現在正是天熱的時候,這一帶到處全是莊稼地和菜園子,鐵雲峰抬頭看了看天空,時候不早了,大約總有四更過後。身形往前躥,從一片莊稼中反躥到薑順的頭裏。鐵雲峰往一條土道上一縱身,厲聲嗬斥道:“站住,你是幹什麼的?深夜中越城到這種地方,怎麼來的趁早給我怎麼回去。”
這個薑順突然見迎麵有人阻住去路,他在一驚之下,身形向後倒縱,一伸手就把翹尖刀撤下來,厲聲嗬斥道:“什麼人?敢阻擋薑老爺的去路?你是什麼東西,敢攔路劫人,瞎了狗眼!”
鐵雲峰哈哈一笑道:“你這種東西行動鬼祟,我既然敢在這裏攔截你,就有地方交代你。你得說你從什麼地方來,往哪裏去?”
這個薑順此時可有些誤會了,他頗疑心是順天府和大宛兩縣辦案的官人,自己出城時行跡上落在他們眼中,所以跟綴下來。立刻把翹尖刀反往左手一換,倒提著刀,仔細地往對麵辨認這個人的相貌。雖有星月之光,可是外城南邊一帶,除了莊稼地,就是大片的樹林子,兩下裏又相隔著丈餘遠,辨不清麵貌。他隻可看出這個人沒穿著官衣,遂微微一笑道:“朋友,可是大城裏跟下來的麼?請你爽快些,先說出你身份來曆,我自有交代。你是哪個衙門口的朋友?你可不要誤會,我在下絕不是綠林道的朋友。不過,雖是一家人,所吃的飯不同。你是在官應役,我是將軍府護防當差。交個朋友吧,現在我因為有緊要的事,不能等到天亮,所以越城而出。實告訴你,我是定遠大將軍府下來的,你還不讓讓路麼?”
鐵雲峰哼了一聲道:“相好的,用不著用大帽子壓人。相好的,今夜你算遇上死軸子,不管你是將軍府是王府,你得拿出點證據來給我看。不然的話,隻好屈尊你回城,二句話沒有。”
這個薑順立刻帶怒說道:“你這個家夥這麼不識相,你倒是哪個衙門口的?你可不要後悔,你這份差事當得出了奇,地麵上又沒有出了什麼事,我就是私自越城,也礙不著你什麼事。你一定要阻擋薑老爺的去路,這可怨不得我不懂交情了。”
鐵雲峰道:“你不用花言巧語,我看準了你是個臭賊。你非得叫老爺動手不可麼?”
這個薑順也拿不出憑據來,他身上帶的東西決不能叫人看,現在闖了禍,也得先離開這裏。這個薑順他是吃黑錢的出身,當初也是久走關東一帶,可是不太著名。尤其是他對於東邊一帶各部落全熟,他被那個姓祝的引進那榮府中,現在這個軍機大臣他軍中養著一班飛賊巨盜,利用這一班高來高去的江湖人物,來替他偵查一切事。這種東西們在江湖道上就是窮凶極惡之徒,如今有了這個硬靠山,他們還有什麼事不敢做?
這個薑順口中說了聲:“你這小子是找死了。”把翹尖刀一順,腳底下一點地,騰身而起,飛縱過來。遞刀向鐵雲峰胸前猛戳。他知道擋住自己的既是公門中辦案拿賊的捕快一流,手底下必然全有兩下子,所以他安心先下手為強。這一刀就想把鐵雲峰撂在這裏,他好趕緊上路。鐵雲峰是安心戲弄他,早提防到他必下手對付自己。這個薑順的刀到,鐵雲峰往左一晃肩頭,身形橫著縱出去,往道邊子上一落,口中罵著:“好臭賊,你還敢行凶?小子你認了命吧。”
薑順一刀紮空,他跟著一擰身,二次撲過來,掄翹尖刀照著鐵雲峰摟頭蓋腦就剁。這種地方他要是安心逃竄,鐵雲峰雖則不肯讓他逃出手去,結果如何,實難逆料。這個薑順是飛賊出身,腳底下手底下賊滑輕快,可是他安心把這個人撂在這兒,他算走不脫了。二次刀砍過來,鐵雲峰一個鷂子翻身,嗖的斜縱出去。自己想收拾他,也就防備到這個地方太荒涼,樹林子多,大墳地多,自己一亮家夥,就不能叫他再撤身逃避。所以鐵雲峰仍然是往外一縱身,向西南躥出去,避開眼前這片莊稼地。這個薑順口中喊道:“小子,你想逃?你見了薑老爺就算掛了號,你向哪裏走?”
翹尖刀二次砍空,一翻身,跟蹤撲到,追的是真疾,兜著鐵雲峰的脊背又猛紮過來。鐵雲峰仍然往前一縱,口中在喊著:“臭賊,你不用賣狂,老子從來對付一班臭賊全要先讓他三刀。賊子,叫你看看老子這把家夥。”
鐵雲峰身形往外一縱,探手腰間,把龍頭鳳尾鞭的活扣摘下來。這個薑順是一連三次遞了空招,他也把自己辦的什麼事忘了。眼前的人雖則沒還手,腳底下這麼快,並且始終沒有第二個人現身,他依然被一片狂妄心蒙蔽住了,口中喊著:“我非宰了你不可。”身形飛縱,往這邊一落時,鐵雲峰腳底下往外一滑,撲嚕嚕這條龍頭鳳尾鞭塌著地麵往外一甩,口中喊了聲:“接家夥!”悠地一下,帶著風聲,一個潛龍升天式,這條鞭反翻回來,從上往下,泰山壓頂式,照著這個薑順的頂梁上砸下來。
這個薑順突然一驚,他真心身形往左一晃,掌中的翹尖刀趁勢由左往右一翻,照著鐵雲峰的鞭上往外一展,往下砍這條鞭。此時他可看出來,這是一條奇形的兵刃,平常公門中辦案的人,就沒見過會使這種家夥的。他趕忙抽招換式,往回一撤翹尖刀,身形由左往後一個盤旋。可是鐵雲峰家夥一亮出來,再不容他還手了。口中喊聲:“臭賊,你還想往哪走?”鞭隨身轉,由左向右一個盤旋,玉帶圍腰,鞭身照著薑順攔腰卷過來。這個薑順他趕忙身形往地上一撲,鐵雲峰的鞭卷空,這個薑順手底下倒是夠快,他猱身往前一縱,一抖右腕子,翹尖刀反向鐵雲峰的右肋紮來。
鐵雲峰鞭已經掄過去,右腳趁勢向左一滑,左手把鳳尾鞭的中盤抓住,右腳向左腿前一上步,黃龍倒轉身,用左手甩鞭頭,當的一聲,整震在他翹尖刀上,把翹尖刀蕩開,左臂一晃,鳳尾鞭的鞭頭隨著刀的勢子向左躥出去。鐵雲峰的鞭頭砸空,左把一鬆,右手握鞭尾向後一甩,身形往前縱,鞭也隨著抖出去。一個烏龍出洞式,追著薑順身軀,鞭頭遞到,照著他脊背上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