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在梧出了家門,便雇車直奔向平康聚處的興裕裏。路上尋思,自己當年雖常尋花問柳,走遍章台,但是這驚鴻館隻去過寥寥兩次,內中既無相識,更不知掌班是何等樣人。現在為贖取小蓮而去,隻可善言商懇,寧願多破費些錢財,萬不可抓破麵皮,滋生事端,否則自己先要吃眼前虧,小蓮還怕更難救出。想著打定主意,車子已進了興裕裏,隻見驚鴻館門首,懸燈結彩,氣象一新。門外列著三四個小灶,貼牆處放著十多輛嶄新的包月車,樓上打牌的聲音劈啪震耳,情形非常熱鬧。在梧暗詫驚鴻館今日如此火熾,卻是何故?近一二年來,街麵蕭條,銀根緊澀,花街柳巷首先被不景氣的潮流打擊,衰敗不堪。無論哪家班子,能有客人常去品茗清談,生意得以維持,便算上等運氣。偶然得著一個闊客,肯花幾十元錢捧場打牌,已是百年難遇的盛事,比中頭彩一樣地難得。如今驚鴻館竟有這樣勢派,看情形定有三四撥兒牌飯局,乍見幾疑是恢複了前十多年的繁華景象,大約是近來第一等的紅姑娘了。
忽一轉想,又念到小蓮身上。她年紀雖小,麵貌卻是極美,莫是被什麼闊客看中,竟要做不人道的行為,給她梳攏,因而大請客熱鬧嗎?在梧這樣一想,立刻脊背出了冷汗,忙令車夫停住,開發了錢,就自踱到驚鴻館門外。見大門左首牆上,貼著一張五尺多長罩過油的紅紙,上麵寫著三個大字,約如鬥大,是“花又春”,底下橫著四個小字,是“今日進班”。在梧心裏方一塊石頭落地,知道是一個名叫花又春的妓女,今天移進驚鴻館搭住,有客人捧場鬧熱,與小蓮並無關係。接著又自笑慮得太過,小蓮無論如何貌美,娼窯無論如何萬惡,十歲的小孩兒,也不會有賣淫的資格。
當時站在門外,略一躊躇,便舉步走入。見堂屋中擠滿龜奴女仆,來往奔走,神情緊張,態度興奮,似乎班中出了全隊人馬,拿出全副精神,伺候那一般捧場的豪客。在梧進去竟沒人理會,立了半晌,才有個女仆看見,連喊讓人。隨有夥計瞧瞧在梧,見他麵生,便問道:“你和那位老爺是一事?”
在梧知道他們錯認自己是來捧花又春的一分子了,就搖了搖頭。那夥計見不是財神一派,就沒精打采地道:“樓下沒屋子,您上樓吧。”
在梧悄然拾級到了樓上,才由另一個夥計引導,到後樓轉角的一間小屋裏,屋中小得僅可容膝,隻有一桌二椅,四壁空空。在梧也不理會,就坐在椅上,那夥計在門外問道:“您有熟人兒嗎?請提拔一聲。”
在梧搖頭道:“我不挑人兒,有事來見你們掌班,你給說一聲。”
夥計一怔道:“您貴姓?”
在梧道:“我姓巢。”
夥計道:“我們掌班的出門到上海去了。”
在梧聽他和趙順所說相同,不由大吃一驚,暗想倘若小蓮真被帶到上海,那可如何是好。想著便又問道:“真的嗎?”
夥計見他神情可疑,就道:“走了兩天了,您有什麼事找我們掌班?”
在梧因為這事不能對夥計說,略一遲疑才道:“掌班不在家,有誰管事,就請過來談談。”
夥計道:“隻有舅爺管事,現在又不在這兒。您有事留個話兒,等回頭告訴吧。”
在梧道:“你們這舅爺什麼時候回來?”
夥計道:“晚上準來看賬。”
在梧立起道:“那麼我晚上再來。”說著就出了小屋,徑奔樓梯。
耳中聽兩旁房間笑語喧嘩,夾著打牌聲音,嘈亂聒耳,夥計在後還要在梧留個名片。在梧滿心懊喪,也不理他,低頭走下樓梯。才下了兩三級,忽聽下麵有革履細碎之聲,迎麵走上來,鼻中立時嗅到濃厚的茉莉花香味,知道有妓女上樓,也沒高興去看,就靠在一邊,仍向下走。倏時那妓女已然走近,在梧因低著頭在一晃之際,隻瞧見她穿著銀色薄紗旗袍的下身和腳下的雪白透花小高跟鞋。兩人肩頭相錯,即將交臂而過,在梧猛聽耳旁喚了一聲,接著極嬌脆的語聲叫道:“這不是巢……”
在梧起初還以為不是對自己說話,但覺聲音入耳很熟,才一轉臉,瞧見那妓女身量頗高,體態健美,頭發剪作男式,有曲線的身體,配合著大臉龐兒。一雙很像西洋影星瓊克羅發的大眼,發著明媚的水光,蘊著熱烈的感情。鼻梁高突,嘴兒比較的甚小,從兩邊嘴角,顯出一種醉人的媚氣,分明沒有發笑,但下半截臉兒卻總帶著笑容。皮膚微帶黃色,但似在肌裏含著寶光,隱隱照人。她一瞧見在梧,便自怔著,扶著樓梯,櫻口微張,好像癡了一樣,在梧也陪著她瞠目呆立,寸步難移。在梧所以如此,多半由於詫異,心想她怎會到這裏?那妓女因何這樣神情,卻不得而知。
兩人對視了半晌,那妓女忽把黑亮的大眼珠兒一轉,並不說話,竟拉住在梧的手,向樓下高聲問道:“後麵大房間裏有人嗎?”
樓下夥計應道:“沒有人。”
那妓女叫道:“打簾子讓客。”
說著就轉身挽了在梧,一同下樓。由樓梯後轉入小院,進到一間很寬敞的房中。在梧見房內家具考究,陳設富麗,絕不是娼窯的派頭,倒好像富家的款式,方自詫異,那妓女已拉他到銅床邊坐下,在梧忍不住問道:“胡太太,您怎麼到了這裏,我真想不到……”
話未說完,已有夥計送茶進來,那妓女便自立起,仍自癡視在梧,低聲道:“你且坐著,我出去看看。等夥計忙活完了,我就進來,有好些話跟你說呢。”
在梧明白她是因為此際房中有夥計出入,不便說話,故而先去應酬客人,便點了點頭,忽又想起一事,問道:“你就是又春吧。”
那妓女抿嘴兒一笑,表示承認,接著眼角向上一吊,眼波向在梧一溜,腰兒一擺,做了個很美的姿勢,向外走去,到門首又回眸一笑,舉手示意,才掀簾出去了。
在梧這裏獨坐,先受著種種承應,夥計打手巾,老媽遞紙煙倒茶,過一會兒才得清靜,心中暗想:這事真個怪了,花又春分明是胡百甫姨太太陸秦雲,曾聞她當日原是煙花出身,如今重落風塵,原不足奇。隻是自己脫離大眾公司那一天,陸秦雲才私逃出去,請律師與胡百甫交涉,至今僅隻數日,她竟會到這裏懸牌應客,這交涉未免辦得太快了。莫非其中另有緣故嗎?而且陸秦雲在胡百甫家時,舉止尚還矜莊,衣飾也很樸素,很像個坐家太太的樣兒,怎今朝在此相遇,竟好似變了個人?那飛揚蕩逸的風神,真有勾魂動魄的魔力了呢。
在梧正在納悶,就見門簾一啟,陸秦雲飄然走入,麵上浮著淺笑,纖纖玉指夾了支剛點上吸幾口的紙煙,走到在梧身邊坐下。將紙煙順手遞過來,在梧還不好意思接,而且要起立為禮,陸秦雲拉住他笑道:“巢先生,你少客氣,別當這兒是胡公館,這是姚(窯)公館啊。”
說著又用肩膀一挨他道:“我在胡胖子家的時候,聽說你很規矩的,怎麼也到這地方來?胡胖子那小子假正經,他若知道你好嫖準得教訓一頓。”
在梧苦笑道:“胡太太,你不知……”
陸秦雲插口道:“別再這樣稱呼,我已經不姓胡了。我本名兒叫陸秦雲,現在的花名叫花又春,排行是老二,你隨便叫……簡直就叫我老二吧。”
在梧道:“那怎好意思?”
陸秦雲道:“在班子裏稱呼太太,我就好意思了?”
在梧也覺好笑,便道:“我從命吧,你以為我還在大眾公司嗎?”
陸秦雲妙目一轉道:“怎麼,你也不幹了?”
在梧道:“不瞞你說,我和胡胖子分手,就在你走後第二天。”
陸秦雲忙問什麼緣故,在梧便把胡百甫接到她委托律師所寄的信,遷怒趙順,自己為替趙順不平,兩下翻臉,一同辭職的經過,都說出來。
陸秦雲聽了,皺著眉頭,頓著腳兒道:“好混賬的胡胖子,這一說,巢先生你竟是受了我的牽延。”
在梧搖頭道:“沒有的話,我早已想脫離大眾公司,那天不過借梯兒下台罷了。隻是你和胡百甫的交涉怎樣?我看他那神氣,好像不肯幹休,想必得打官司吧。”
陸秦雲呸了一聲道:“憑他那腦袋,敢跟我打官司?實告訴你,我托律師寄出信去,沒過三天,他就托出許多朋友,央告我仍舊回去。我不但駁了,還叫他當天給我立個情願離婚永斷葛藤的字據,並且送我二千元贍養費。他沒敢哼氣兒,乖乖地都依了。”
在梧詫異道:“他就這樣老實?再者……”說著把聲音低下去道,“聽他說你還帶出很多值錢東西,他難道不追究嗎?”
陸秦雲撇嘴兒道:“有人再借給他個膽子,他也不敢。他當初的臭底兒和近二年所做的私弊事,全在我肚裏裝著。我若抖落出來,起碼送他十年監禁。”
在梧點頭道:“這就是了,不過你手裏既有了錢,何苦又幹這個營生?”
陸秦雲聽了,將一雙汪著水兒的眼凝注著在梧,微笑道:“你不必問,我有我的心思。”
說到這裏,忽聽外麵迭聲喊二姑娘,陸秦雲高聲問什麼事,外麵夥計答道:“王大人來了。”
秦雲道:“先叫吳媽照應著,我有事,得等會兒。”
在梧不肯耽擱她的正事,忙道:“你應酬客人要緊,不必客氣。”
秦雲笑道:“沒關係,說咱們的。我現在是玩兒票,就把客人全得罪了,也不算回事。你且說為什麼到這兒來?班子裏有相好嗎?”
在梧本預備把小蓮的事求她,正等機會開口,這時見她一問,便歎了口氣,把趙順將孫女小蓮賣到這班子的細情,說了一遍,又道:“趙順祖孫,也伺候過你許多日子,你也很愛小蓮,並且趙順的飯碗,還是為你丟的。既然在班中搭住,必然和掌櫃的很熟,請你給說句好話,容我還錢把小蓮贖出去,不止在他祖孫身上積德,就是我一家也要感激萬分了。因為趙順做了錯事,原為救我們兄妹的艱難。倘然小蓮從此淪落下去,我這一世也不能心安了。”
秦雲聽著,麵上露出驚訝的顏色,望望在梧,又將牙咬著下唇,仰麵向天花板轉轉眼珠,半晌才道:“竟有這事,那趙順也太糊塗了。我素日極愛小蓮,怎能不救她?隻是這裏掌班兒和我雖然熟識,可沒聽她說過小蓮的事。我從胡胖子家出來,就住到一個幹姐妹家裏,恰巧這驚鴻館的掌班去瞧我那幹姐妹,聽說我才從人家出來,沒有著落,就勸我到她班子裏,再混二年。我因一時沒處投奔,就答應了。約定今天進班,為著風光熱鬧,還預先請下我沒嫁胡胖子以前的老客人,來捧場打牌。等到今天我午後來了,竟沒見掌班的麵兒,好像聽說是出門了,可不知是不是真帶小蓮去了上海。”
說著見在梧嗒然若喪,便又接著道:“你也不用著急,我敢說句大話,隻要這裏掌班的真買了小蓮,即使帶到上海,我也有法辦。倘若沒離開天津,有一句話就可以叫小蓮出去。”
在梧道:“果然這樣,你真是功德無量,勞駕快給問問。”
秦雲想了想,搖頭道:“現在不成。你瞧,這會兒多麼亂,隻咱們說話的工夫,外麵就喊我七八回了。再說管事人又沒在家,我向誰去問?依我說,你先請回,等夜裏清靜再來。我打聽明白了,那時告訴你,也得說話。”
在梧暗自感謝她的熱心,不住稱謝,就立起要走。但在梧本是風月場中過來人,知道這娼窯的不成文憲法,隻一進門,就須破鈔,否則便覺丟臉。現在坐了好久,雖然非客非友,但已蒙了照例的款待,勢不能拍拍屁股就走。當時一斟酌,就從袋中取出兩元,放在桌上。在梧的意思,是表示自己僅為朋友的資格,所以照行賞錢給夥計女仆,希望秦雲喊夥計進來謝一下,便算完成朋友應行的規矩。哪知秦雲見在梧掏錢,既不謙讓,也不呼喚夥計,隻笑著道:“你夜裏幾時來?”
在梧道:“隨你說吧。”
秦雲手搔鬢發,尋思著道:“夜裏一點以後,兩點以前,成嗎?”
在梧點頭就向外走,將到門口,秦雲在後輕拍他的肩頭,低聲一笑。在梧未及回顧,已走到門外,就匆匆出了驚鴻館。心中略覺舒暢,以為意外遇見秦雲,有她相助,小蓮得救有望。但想到秦雲的情形,又覺茬兒有些不對,娼窯規矩,朋友賞錢,照例必叫夥計道謝,隻有正式客人的開發,才可以不聲不響地任其放下。方才自己賞錢,秦雲竟無表示,這樣豈不被班中誤認自己是客嗎?又想或者秦雲一時疏忽,也未可知。好在自己隻為拯救小蓮而去,即使誤認為客,不過每去一次破費兩元,也不成問題。本來自己不願平白叨擾,這麵子上錢必要花的。想著也不介意,就坐車回到家中。
見穎芊仍在撫慰趙順,在梧便把到驚鴻館巧遇秦雲、得了好希望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穎芊和趙順聽到秦雲大包大攬的言語,全都大喜,說了一會兒,才同吃了午晚兩餐合並的一頓飯。
飯後穎芊叫趙順仍到耳房安睡,才對在梧說,在他出門以後倩宜來了。在梧愕然,問她來做什麼,穎芊道:“她一來看我的病;二來因前天你和她匆匆分手,她放心不下,直焦急到今天,方得空兒出來。方才問明了咱們的事,還對我落了半天淚。”
在梧歎道:“咳,我真慚愧,沒給她一點兒幸福,反叫她跟著煩心。”
穎芊道:“她還不隻替咱們煩心,大概也為她自己。本來她對你的感情,太濃厚了,恨不得早早結婚,落個心安身穩。如今咱們家起了這種波折,她所希望的越發遙遙無期,怎會不難過呢?她方才還對我歎息自己命苦,連累你遭這拂意的事。”
在梧頓足道:“扯不上,她怎說這傻話?”
穎芊道:“你替她設身處地想想,希望越深,失望越甚。處在她的地位,不怨自己的命,怨什麼呢?她還求我勸你看開些兒,不要那樣固執,她手中體己總有幾千塊錢,想要拿來給你,暫且補助咱家的用度……”
說著稍停,又道:“其實她還另有意思,不說我也明白。”
在梧接口道:“我更明白,她是希望提早結婚。我雖萬分感激她的好意,無奈她手中的錢,不是婆家便是娘家的,我憑什麼使用?若真用她的錢結了婚,我豈不要一世羞慚?這萬萬使不得。”
穎芊原是受了倩宜托付,想乘機婉勸在梧,聞言便道:“哥哥,你的思想也太偏了。有誌氣的男人,原不該使用妻子的錢,可也要看個情勢,通權達變才好。現在咱們落在患難中,正需要有人幫助,倩宜的好意,原可以接受的。再說倩宜一心盼望的是什麼?她所重隻是你的人,把身外物看得極輕,以為無論用誰的財力,隻求早日結成眷屬。同心共命的人,又何必計較你我?偏這道理對你竟說不通。你平常自負感情最重,難道就忍心耽誤倩宜,叫人家永久受冷雨淒風的苦楚嗎?”
在梧聽著,心也有些軟了,但口中仍強說道:“我就因為不忍害她再受淒涼,所以想……”
穎芊不等他說出下文,已頓足道:“又是退婚嗎?呸,你那是屁話。”
在梧聽穎芊大有怒意,忙賠笑道:“是啊,我也知道不可,但是不退婚就得耽誤她,這不是兩難嗎?”
穎芊瞪了他個白眼道:“你向來心思很夠玲瓏,可惜隻這一竅未開,現在我也不和你攪嘴,等辦完小蓮的事再說吧。”
說著拉開抽屜道:“你瞧,這兒有一筆錢,是倩宜留下的。我曾拚命推辭,她丟下就走了。現在請你的示下,該留就留,若是還安著退婚的心呢,那就趕快給人家送回去。”
在梧情知今日穎芊深受倩宜感動,業已成為倩宜的保護人兼義務律師了,便不敢再固執己見,忙道:“這當然可以留的,不特家中日用需要,而且贖小蓮也正用款。”
穎芊冷笑一聲,又道:“在你臥室裏還有一個包裹,是倩宜替你做的兩件毛葛和嗶嘰的長衫,預備天涼時穿的。你受不受?不受也可以退回。”
在梧聽著,心中感到一陣狂熱,倏又由狂熱轉成悲涼,不自覺地眼圈兒紅了,並沒回答。穎芊不要他回答,便又重複提起小蓮的事。過一會兒在梧回到臥室,打開了床上的包裹,取出倩宜所贈的衣服,見都是自己素日最喜的雅素顏色,穿上試試,竟非常可體。脫下時無意中瞧見衣領的背麵,正中繡著一個雞心形,心上並排著梧倩兩字。在梧注視半晌,不覺癡了,忽地跌坐床上,微歎道:“她是居孀的人,做這兩件男子衣服,絕不敢叫家裏人看見,定在夜裏偷做。在這大熱的暑天,不知費了多夜的工夫,真真難為她了。可憐她這樣蜜意柔情,我竟不能體貼她一點兒。穎芊的話,確是有理,我也該通權達變,別叫她傷心了。”
在梧癡思著,又歇息一會兒,見已到十點多鐘,就去到耳房,和趙順說了半天話,安慰他不要焦急,又上樓和穎芊坐到將近夜午,才穿上外衣,出門坐車,直奔驚鴻館。路上暗自祈禱上帝保佑,叫驚鴻館掌班不去上海,陸秦雲真心相助,把小蓮即時贖回。但又怕小蓮真個已去上海,即使陸秦雲能設法弄回來,那就仍要擔心許多日子,何況還未必把握。想著一喜一憂,忐忑難安,及到車子進了平康曲巷,裏麵已是黑黢黢的。原來娼窯規矩,天一過十二點,便落門燈,意思是給客人一種劃時代的暗示,打茶圍者已到終局,住夜廂的將入佳境。巷中由分外的光明乍變黑暗,倒顯得電杆上的路燈陰陰有如鬼火,隻見黑暗中人影幢幢,絡繹不絕,偶然聽得些花真錢買去假藥的得意媳笑,和抱著熱忱而求受著冷淡而去的歎氣咒罵,在梧也不暇注意,到驚鴻門外下了車,直走進去。腳下踏進堂屋,眼中情景竟與白天大不相同,裏麵有四五個夥計,正坐著說笑,一見在梧走入,立刻呼啦一聲,全立起來,個個滿麵春風,一迭聲喊二爺。
在梧方自一怔,夥計們又同聲喊道:“巢二爺過來了。”接著又都貓腰撅臀地向在梧道:“請二爺上樓。”
在梧原是老在行,深知此中情事。瞧他們這個陣仗,心中直糊塗得要死,暗想隻夥計給自己虛張的這點兒聲勢,竟好像是花過大錢的闊老官。但是自己白天隻破費過兩元大武,連普通客人的資格還不夠,怎會受到這樣歡迎呢?心中雖然納悶,但絕沒有拉過夥計問個明白之理,隻得舉步向樓上走。才上到扶梯一半,猛然見樓上燈火大明,好似所有的電燈全開了,上麵的夥計老媽,也都迎著喊二爺,又喊四姑娘屋裏打簾子。在梧到了樓上,隻是裏麵一個房間,門外站著夥計,打起雪白的門簾,口裏喊著二爺這屋裏請。在梧向房中一看隻覺光輝奪目,原來房內對著門的牆上,有一麵大玻璃磚的壁鏡,鏡前又懸了一架垂珠葡萄式的吊燈,均有十多盞,被鏡子反映生出加倍的光。在梧似做夢地走進去,夥計在外麵便把門簾放下,倏時又鴉雀無聲。在梧到屋中,立了一立,舉目四望,見房中爽潔得似雪洞兒一樣,牆壁都是淺湖水色,配著一堂極摩登的牛奶色家具。除去座椅以外,多是亮鋼骨架玻璃牆麵兒,又加燈光安設合宜,瞧著真好似水晶宮殿,表裏通明。在梧暗讚好講究的房屋,自己走馬章台雖然頗有幾年,見過許多名妓的富麗妝閣,卻向未瞻仰過如此絕俗的佳境。但是房中並無人影,夥計老媽也沒一個進來,心中更覺詫異,自坐到椅上向左麵一望,才瞧見那邊並非素壁,而是由天花板直垂到地的大帳幔,顏色和牆壁相同,隻是多了些褶紋。在梧明白這是三間通連的大房間,左麵一間用帳幔隔開,又瞧房內並無床榻,暗想自己坐的這一邊,定是讓客之處,帳幔的另一邊,才是秦雲的寢室。在梧坐在迎麵的沙發上,斜倚凝思,方才進門時,夥計老媽招待那樣熱烈,如今進到房中,突然冷落起來。秦雲便不見麵兒,也該有她的貼身女仆,前來敷衍一下,怎能把客人丟在空房不管,這是什麼道理?
想著就有些坐不住,立起想喊進人來問。正在這時,耳中猛聽啪啪兩聲,眼前突變黑暗,原來房中電燈盡已熄滅。在梧因聽著關電門的聲音,知道電燈絕非無因自滅,心中更覺驚疑。凝眸四顧,見四麵都黑沉沉的,隻有房外的亮光由簾際射入,在梧方在茫然無主,忽又聽得啪的一響,眼前忽閃出一片紅光,轉臉一瞧,隻見左麵淺湖色帳幔之後,現出極美麗的景色,三盞紫葡萄色的燈,並排著發出溫韻幽豔的光。透過湖色紗帳,融成一片妖冶動人的畫幅,並且在燈影搖搖之間,似有人在吸著紙煙,煙縷嫋嫋的影兒,也映到紗帳之上。在梧目睹奇景,心內一陣迷離,直似入了夢境。就在這時,忽聽隔帳嚦嚦鶯聲哧的一笑,接著又叫了聲在梧,在梧聽出是秦雲聲音,才明白她早在隔帳隱藏,故意和自己逗趣。但不解白天她還口口稱呼巢先生,這時何以竟不客氣地喚我名字?就應了一聲。隔帳陸秦雲又道:“對不起,你等得生氣了吧。”
在梧忙道:“沒有,沒有,不客氣。”
秦雲嬌笑道:“請過這邊兒來。”
在梧雖知在這娼窯之中,無須以禮自範,但因自己以前和陸秦雲在胡家的賓東關係,覺得不好放肆進入她寢處之所,就答道:“我在外邊很好,您可以……出來談談好嗎?”
秦雲笑道:“叫你進來就進來,幹嗎費話?”
在梧不能再謙,隻要向帳幔走去,他知道這娼門中做分隔用的帳幔,照例都是由靠門的一邊拉開的,便向牆邊去伸手,想拉開帳子,不料竟拉不動?秦雲在那一麵看見帳幔動搖,就笑道:“你怎不走正路,倒溜了邊兒?這帳子是中間開縫的。”
在梧聽了,才走向中間,掀帳而入,還未看清裏麵,隻覺眼前猛又一黑,隨即亮了,這才瞧見裏麵同屋頂垂著的三盞葡萄色燈,又已熄滅,在近後壁的一張小幾上,卻另亮了一盞小台燈,也是紫色,不過顏色較淺了些,這瀲灩的光,照得裏麵幽幽沉沉,含蓄著深切的春意。小幾後一張極華麗的米色銅床,床頭坐著秦雲,正斜倚一疊軟枕,一手支頤,一手夾著個約四寸多長的碧玉煙嘴兒,上麵半段紙煙,還冒著煙兒。她身體在床邊傾斜著,穿著黑色紗旗袍,因為底襟未係紐扣,下半段都拖在床下,露著雪白粉膩的玉腿,膚光致致,現著極美的曲線。腳下穿著素白色絲襪,也已褪到脛際。在梧瞧到這樣動人的光景,不禁心旌搖搖,走進一步,手還扶著帳幔邊沿,竟立住了,進退不知所可。秦雲見他進來,動也不動,把手裏的長煙嘴兒向在梧指著,笑道:“你今兒怎像傻了似的,嘀嘀咕咕的什麼毛病?還不過來。”
在梧鞠躬道:“您要安歇了吧?夜裏來打攪,實在……”
秦雲不等他說完,已一沉臉兒,一凸嘴兒,似乎嬌嗔道:“這不是廢話一句?誰不知這裏麵黑夜是白日,你又打攪我了?”
說著把玉腿向後一蜷,勻出床邊的空兒,招手道:“你還不坐下?我不用你站班。”
在梧見她態度全改,在脫略中透出親密,便知此中大有原因,但仍回顧尋覓坐處,秦雲已坐起伸手拉住他道:“你幹嗎客氣?坐下,聽我說話。”
在梧被她拉得身不自主,就坐到床邊,卻和她隔開尺餘。心想當日趙順所說秦雲頗對自己有情的話,或者將要證實,今夜想有許多纏擾,不過自己已是過來人,又有了個不可辜負的倩宜,怎能再結這相思之債?與其造孽於將來,不如決斷於今日。想著便正色對她談正經道:“胡太太,我專程為小蓮事而來,您打聽得有影兒嗎?”
秦雲明眸一轉,哼了一聲道:“胡太太嗎?這兒沒有胡太太,隻有個陸秦雲老二。”
在梧忙道:“是是,我說錯了,您告訴我小蓮怎樣了吧。”
秦雲抿嘴兒笑道:“小蓮的事靠後,先說我的。”
說到這裏,忽然向在梧背上拍了一掌,提高了聲音道:“姓巢的,你知道我為什麼二番投唐,又下窯子?”
在梧聽她問得離奇,就囁嚅道:“您……您……總是胡先生和您不投脾氣。”
秦雲一聳肩兒,眯縫著眼點頭道:“這是有的,不過還有別的緣故,請你再猜。”
在梧心想我又不是唱《四郎探母》,和你猜心事來了,但又不好不敷衍著,便道:“我到胡宅日子太淺,實不明白了。”
秦雲撇嘴兒,一手握著在梧臂膀道:“姓巢的,別裝明白糊塗,我這次出來,就是為你。”
在梧聽了這句,驚得幾乎跳起,直了眼兒,瞪著秦雲說不出一句話。秦雲忽地一整臉兒,雙眸瑩瑩,潸然欲涕地道:“我說這話,你大約未必信,因為我在胡家時候,沒對你露過一點兒意思。其實我自從初次見你,就……咳,不說你也明白吧,我那時從趙順口裏,聽說你指身為業,還沒有成家。我當時不敢分你的心,更怕壞你的事,所以不敢叫你知道我的心思,隻暗地裏先替你幫忙。大約你不曉得,在這一年多時候,胡胖子有一次要辭退你,有兩回要減你的薪水,都是我攔住了,還有去年給你加了點月錢,今年春天您母親害病,胡胖子送給你兩百塊錢治病,也是我費盡了唇舌對他說的。”
在梧聽了,忍不住道:“這些事我早知道,很感激您的感情。”
秦雲凝眸問道:“你怎知道?這此事都是我和胡胖子背地辦成,沒外人知道。”
在梧道:“是趙順告訴我。”
秦雲點了點頭,歎道:“我並不是要你感激,隻於叫你明白,我早已對你有心,不是現在順口揀好聽的說。當初也怪,世上的女子,隻一愛上了誰,就算迷了心竅,一時也不容緩,一點兒也不顧慮,所以常常鬧出事來。我本是混世的出身,和別人也沒什麼兩樣,自從遇見了你,我的心就隻被你一個人占住,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恨不得立刻和你到一處才好。可是不知怎的,我心裏越熱,外麵兒越冷,隻向長處裏想,看著你的……你可別聽訛了,我並不是愛臉子,隻瞧你的行動坐臥,都大方漂亮,處處合我的心,我萬舍不得胡鬧,湊合個三天兩早晌的,枉毀了你也救不了我。才拿定主意,暫時不露一絲兒形跡,隻暗地想法,預備和你長久,我也得個終身的依靠。當初我嫁胡胖子,並不是本心,他用洋錢和手段,播弄我的領家,動強把我娶了去。不瞞你說,胡胖子肉多油厚,完全是個廢人,我在他家裏,如到尼姑庵一樣,清修了一二年,才把我虛弱的身子,養得這樣壯實。胡胖子心又不好,變著方兒做害人的事,我自從愛上了你,就時刻留心,把胡胖子犯法的把柄,都抓在手裏。直到如今,我才帶著上萬塊錢的細軟東西出來,尋律師和他交涉離婚。胡胖子有苦說不出,又怕告他,立時就答應了。”
說到這裏,嬌喘了一聲,見在梧癡癡地聽著,就微笑道:“你在這節骨眼兒,必然疑惑我既然為你出來,怎不先知會你一聲,還有出來怎不一直尋你去,倒又下了窯子。可是你要明白我這片深心,倘若在胡家我告訴了你,你就是萬分有拿手,也免不了掛出樣兒,被胡胖子看出來。他一疑惑,即使不知我的走和你有關聯,也要把你煞氣,你就吃大虧了。至於我這次下窯子,因為想到將來我嫁你的風聲,一傳到胡胖子耳朵裏,便不害你,也準辭退你。在這人多路窄的年頭兒,我雖然手裏有點兒體己,暫時不致叫你挨餓,可是你還有一家老小,不夠過三年兩載,就得光了。將來若為了難,我更對不住你。所以一從胡家出來,這班子去邀我,我就趕著答應,因為我在沒跟胡胖子的時節,有很多迷瞪鬼兒的客,想著我沒有到手。如今我又出來,準保紅上一氣,叫這些有錢的癩蛤蟆納點貢獻,我再混上半年,積攢個三頭兩萬的,那時就收場尋你去,說明我的心意。咱倆正式一結婚,把錢存到銀行裏,每月隻取利息,足夠一家澆裹。你也就可以離開胡胖子,不再受他的氣。以後想做事,也隻當解悶兒。我得著你這樣一個知心可意的人,也可以快樂一世,不算白托生了。”
說完嬌喘著手指靠近窗下的冰箱道:“說了這些話,我嘴都幹了,你開冰箱給我兌一杯橘子汁來。”
在梧聽著正在感情激動,想不到奉著差遣,隻得暫抑心中的熱,便走去開了冰箱的門,向內瞧時,隻見上層藏著許多鮮果,下層近冰地方,有幾瓶各色果露和冰開水,另外有潔淨杯子放著。在梧就把橘子露和冷開水,兌了一杯,送到她麵前。秦雲接過,忽地拋著蘇州腔含笑說了句謝謝儂,以下又轉回本來清脆的北京語音道:“你不嫌我裝大樣兒,混支使你嗎?”
在梧道:“這算什麼,何必客氣,隻你待我的這番情意,我便為你死……”才說出這個死字,猛覺太言重了,忙改口道,“伺候你還不是應該?”
秦雲的櫻唇正抿著玻璃杯的口兒徐吸涼液,聞言明眸一轉道:“我可不敢當。這本是我們做姑娘的壞習慣,總愛看心愛的熱客替自己裝煙倒茶,捶腰砸腿,心裏才覺著美。可是咱們不是那種意思,我既已安心嫁你,你就是我的丈夫,我這做妻子的,應該照著世上女人一樣盡我的責任。你莫嫌我來得太莽撞突兀,我是混世的姑娘,現在又在窯子裏,還得按步兒走,白天你來,開了兩塊錢,我連讓也沒讓,就為叫你成個正式的客,方才我支使你,就算咱倆要好,有了掰不開的交情,這時就算我已經跟你從良,成了你的太太……天到這時候,您不能走了,明天我收拾收拾,咱們就一塊兒歸家,你看好不好?”
在梧聽她越逼越緊,愈來愈快,最後竟歸結到立刻從良,知道這已到了緊要關頭,自己這風塵知己的深情,直已銘心刻骨。若在前幾年遇著,當然求之不得。但自己自有了倩宜,野心久已收束,拈花惹草,尚且不忍,何況秦雲用這樣終身敵體的大題目,來相糾纏?自己早已立定誌願,寧可負盡天下人,也不能稍負倩宜。如今最正當簡潔的辦法,是拒絕秦雲,潔身速退,可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難道就忍心將冷酷的言語,酬答她熱烈的情愫嗎?
在梧想到這裏,已預備暫拋思慮和她做一番纏綿。但還未及開口,猛覺腦中一動,就似在暗紅的燈影裏,閃出倩宜的亭亭玉影,對著自己的麵兒,仍像平常那樣地藹然展笑。在梧心裏直如著了針刺,再坐不住,不自覺地便要立起。無奈秦雲彎著的腿兒不知在什麼時候已壓到在梧膝上,在梧一欠身兒,方才覺察,隻可仍舊坐下。
秦雲正不錯眼珠瞧著在梧,見他沉吟不語,便叫道:“你怎麼徐庶進曹營,一語不發了?”
在梧抬起頭來,才囁嚅地將要說話,秦雲擺手道:“我知道你正猶疑不定,這可不是事。關著你的身家、我的性命,你爽性想夠了再說。”
在梧哪還能再想,就握住她的手歎道:“我很明白你的心,你是太把我看重了,我一個極平常的人,居然遇到你這樣的知己,我怎能不感激?何況你又替我想得這麼周到,我真不知道怎麼報答你才好。”
秦雲插口道:“這又是廢話,我用不著你報答,你隻……”
在梧也搶著道:“我明白,隻要順著你的心,就……”
秦雲又啊了一聲,接著他的話茬兒道:“那就不枉我一年多的苦心,更算成全了我這個人。”
在梧這時忽地閉上了眼,不敢看她,然後暗自用盡氣力,才迸出一句話道:“秦雲,我實在對不起,你白費心了。”
秦雲聽了這話,猛然嬌呻一聲,隨即聽得當的一響,床也震得微微搖動。在梧向她麵上一瞧,隻見眼珠兒上翻,注著屋頂,牙咬著下唇,齒尖陷於肉內很深,朱唇卻變白色。知道她失望已極,傷心過度,不由心內也一陣淒惶。忙攀著她的肩頭,想扶她坐起,再行安慰。不料秦雲突然雙臂上伸,仰天咯咯的笑起來。
在梧更加難過,叫道:“秦雲,你不要……我知道太傷了你的心,可是你……聽我說啊。”
秦雲這時仍笑個不住,在梧隻有怔怔瞧著她,隻見她眼中滿汪著珠淚,因為麵部仰平,所以尚未流下。秦雲笑完,尾音卻變成一聲歎息,同時猛一低頭,那眼中所汪的淚珠,不知怎的,竟拋落到在梧嘴角之上,在梧隻覺淚水由唇角浸入口中,嘗到一種微酸的滋味。普通情人之間,常有在女子哭泣以後,男子用舌尖舔幹她的淚痕,珠淚咽到心中,便等於深情融入骨髓。這時秦雲雖當失望之時,無意中使在梧嘗到她的酸淚,但秦雲毫無所覺,將手帕向眼上一搵,立時淚漬全幹,隻眼圈上暈紅猶在,她雖竭力禁製,但發出語聲仍是酸梗的鼻音,向在梧道:“你的話真嗎?”
在梧道:“我不敢瞞你,說的確是實話,可是……”
話未說完,秦雲已頻頻擺手,叫他不要再說下去,自將手支頤,深思半晌,才悄然低語道:“既然是真話……那麼你已經有了人,我還……”
說著將頭一扭,麵對素壁,卻揮手向門道:“你走吧。”
三字才說出口,忽似全身骨節突然鬆弛,撲地伏到枕上,頭兒埋在臂彎的空隙裏,再不動彈。
在梧此際已變成木雕泥塑,慘默無聲,隻瞪眼望著她,心內卻充滿悲酸憐惜感激種種滋味。神經禁不住這樣劇烈激動,通身俱軟,兩眼也不自覺地流下淚來。心想秦雲真是對自己異樣鐘情,從年前初次相見,便已立誌相從,經過多日的相思,才得到今日的相逢,無怪乎她如此纏綿不解,她為我千回百轉,費盡心機,結果竟落了個失望,更無怪她如此地心傷腸斷,自己若安慰她,隻有全盤接受她的要求,並非空言敷衍所可了事。但既為著倩宜,不能允她,倘此際姑且虛與委蛇,豈非把假意報答她的真情,良心如何能安?而且更恐從此纏綿難解,後顧尤其可怕。為今之計,最好斬釘截鐵,和她決斷,她傷心不過一時,過後便可心另尋歸宿,不致耽誤青春。自己也得及早解脫,免致藕斷絲連,將來形成兩敗之局。想著便一狠心腸,轉過身,從衣架上取下外衣,便想趁她垂頭飲泣的當兒,暗溜出去。
但還未舉步,秦雲已突地坐起,哭著叫道:“在梧,你走……你真走……”
在梧聞言方一回頭,隻見秦雲蓬鬆著秀發,頰上腮邊都被淚痕流滿,緊咬銀牙,圓睜淚眼,似乎帶著無限氣憤,由床上跳下,也不顧穿鞋,光著襪底,直向在梧撲來。在梧見她好像要和自己拚命,大驚之下,也不敢躲閃,秦雲奔到近前,拉住在梧的衣袖,跳著腳兒道:“好好,你走,你就這麼走……”且叫且把在梧搖撼。
在梧這時神誌全昏,又怕外麵的人聽見不像樣兒,隻可說道:“你別哭,我不走,我不走,咱們慢慢地說……”
秦雲好似沒有聽見他的話,忽而用力抓住在梧的脊背,向外一推,叫道:“姓巢的,你算在我身上有德。好好,死活由我,您巢大爺請,請,咱們來世再見。”
說完了又退回倒在床上,打著滾兒哽咽起來。在梧被推得蹌蹌踉踉,扶住牆壁,回頭望著秦雲,隻有甩手,想不到意外地遇到這樣糾纏,論理在梧此際仍可脫身自行,因為秦雲方才實是舍不得在梧,但看他不顧而去的薄情態度,心中又不免氣惱,於是在狂戀和負氣的兩層矛盾心境中,才起來拉住在梧,初似挽之使留,繼又推之令去,但這時在梧若仍自走去,她就要負氣到底,再不肯作聲了。
但是在梧此際也發生了矛盾心理,在起初本知不易走開,竟毅然要走,這時可以脫然而去,他倒不忍走了。心中已被感情充滿,走回坐在床邊,低聲央告半晌,秦雲方才止哭,但仍揾淚無語。在梧覺得自己的苦衷,不能不對她表白了,便低語道:“秦雲,不怪你惱我,我自己這時心裏比你還要難過。隻是我現在的景況,實在不容再和別人要好,因為我已經有了未婚妻。”
秦雲聽到這裏,好似突然生出希望,情不自禁地說道:“哦,你還沒結婚嗎?”
在梧點頭,秦雲又道:“你這未婚妻,是位大家小姐吧?”
在梧道:“也不能算大家,隻於平常人罷了。”
秦雲妙目一轉,繃著臉兒道:“這可不是胡攪,你這未婚妻並未過門,和你又有什麼感情?你若真可憐我,不可以打退堂鼓嗎?”
在梧想不到她有此提議,方自一怔,秦雲道:“你別覺著奇怪,聽我說個理兒。你這未婚妻是位小姐,不過經媒說合,才和你定的親,現在你就是退婚,對她也未必怎樣難舍。她照樣還可以另嫁別人,所嫁的還許比你強,你更不算虧心。至於我可是為你出了胡家,下了窯子,到了如今,你肯要我,我為你活,你不肯要我,我為你死。反正除了你沒第二條路兒,你自己斟酌。”
在梧歎道:“你的話本來有理,我這未婚妻若真和你說的一樣,我一定依著你辦。無奈我這未婚妻,境遇比你還可憐,我若拋閃了她,她比你還死得快。實告訴你,她是個孀婦,在這種年頭兒,雖未必除了我沒人娶她,可是她除我絕不能嫁到再好的人,並且她已經和我……說實話,她已經把身體交給我了。我若對她負心,請問變成什麼樣人?再說我現在若能為你拋她,將來未必不能為別人再拋你,你想著不害怕嗎?”
秦雲道:“你少說這些道理,我全不管。任憑你比曹操還壞,我也認命。即使嫁你一天,你就把我害了,我也不枉費了這片苦心。”
在梧聽她滿不在乎,顧有舍命不舍人之意,知道不易應付,就歎息無語。秦雲也沉思半晌,又道:“在梧,你不必為難,我還有個主意,落在煙花裏,俱是命薄人。我也別心高妄想,當什麼一品夫人,還得走我們當窯姐兒的路,老老實實地給人家做小。在梧,我情願做小伏低,去伺候你那位好太太,這總行了吧?”
在梧聽著,更倒吸了一口涼氣,覺得這難題比以前還加倍厲害,就沉吟道:“這個……”
秦雲勃然道:“怎樣?這也不成?我明白你是壓根兒沒把我當人,我何必白巴結?”說著又流淚冷笑起來。
在梧此際自知若再推托,不特過於寡情,而且不近人情了,便和聲說道:“秦雲,你別誤會我的意思,可是話也不必再絮煩,我該說的全說過了。你既甘心為我受屈,去做二房,我怎忍再拒絕?不過我的身份,連成家都不配,莫說娶妾,而且我向來抱著一夫一妻的主意……”
說到這裏,忽見秦雲麵色慘變,似將開口,忙接著道:“現在你既然這樣愛我,我也不能再固執了,這些就算全沒問題,我真心實意地想娶你,無奈我實沒法對那麵說這納妾的話。”
秦雲道:“你以前曾和她約定過永不納妾嗎?”
在梧搖頭道:“這真是笑話,世上男女兩下有了愛情,由朋友結成夫婦,中間無論如何海誓山盟,隻有表明永不相負,至於納妾的話,根本提不到。譬如說現在咱倆到了這等地步,我能和你約定永不偷人嗎?”
秦雲聽了,也覺自己問得無理,不禁由啼痕中微生笑意道:“你不要挑我的楞縫兒,反正你既沒和她約定不納妾就可以先娶我進家。”
在梧道:“什麼,先娶……那可……本來娶你沒什麼難題,隻是叫我對她去聲明這事,我寧死也不敢,而且……”
秦雲接口道:“哦,你就這樣怕她?”
在梧道:“不是怕,是虧心,我和她訂婚以後,本該及早迎娶。隻為運氣不佳,常遇逆事,把人家耽誤到今天,還自不算,這一年來我還受她許多恩惠,如今便平安無事,我已經有很多抱愧的地方,倘若再向她說我又把愛情分給另一個人,還得叫她忍些委屈,在我納妾以後,再行結婚,請想這事若放在你身上,應該如何?不氣死也要傷心死吧?我就是天下第一等大奸大惡,也未必忍於行這狠毒的事。秦雲,秦雲,你是愛我的,難道願意我壞良心嗎?”
秦雲聽著,把手捶著床上銅欄道:“你這嘴兒真會翻花,翻來覆去,隻把理兒繞我,我怎能說得過你這讀書識字的人?我明白,你是一心向著你那位寶貝太太,隻怕為我耽誤了你們的好情義,所以繞著彎兒,抬出這些天理良心的大題目來壓我,左不過要逼我死了心。”
說著又冷笑道:“好好,強就不是買賣,硬湊不是姻緣,我也別害你巢二爺喪良心,你請回,快操持去結婚吧。日後你還可以把我當作米湯,灌灌你那寶貝太太,就提當日有個陸秦雲,那娘兒們怎樣不要臉,拚死兒要嫁我,我怎樣為你不肯答應,把她拋開。你那寶貝太太,還會不知恩感德嗎?”
在梧道:“你又誤會,我敢賭咒不是這樣心思,隻於說沒臉兒對那麵聲明。現在歸總兒一句,我本身絕沒有問題,隻要那一麵也肯答應,咱們的事就算順理成章。可是我不能親自去說這使她傷心的話。”
秦雲道:“這樣還是沒辦法呀,要不咱們就先瞞著她辦,等日後再設法托位親友,向她央說。”
在梧搖頭道:“這更不好,人家一心愛我,我怎忍瞞著人家?再說若依你的話辦了,她未必信咱們的結合,是在和她訂婚以後,定然疑我先有了你,隨後又用假話騙她嫁我,那豈不更恨死了?”
秦雲道:“這也不行,那也不成,請問怎樣才成呢?”
在梧心想本來沒有可能的辦法,你要強拗著行事,自然隨處麵壁,怎能怪我故意推托?想著就沉吟不語。
秦雲明眸四轉,似乎要向房中桌椅床榻上覓取主意,忽然哦了一聲,由床上跳下,在地下踱了幾步,突然一轉身,向在梧微笑點頭。在梧見她神情倏變,好似轉眼間已得了主張,不由詫異。秦雲拍著他肩頭道:“現在且問倘若你寶貝太太那麵沒有問題,你本心願意娶我不?”
在梧道:“你對我這樣深情,我但有人心,怎能不願娶你?”
秦雲道:“是嗎?你給我賭個誓。”
在梧不知其意何居,隻可正色說道:“我若有絲毫虛假,叫我死……”
這死字方一出口,秦雲猛一低頭,櫻唇恰觸到在梧的嘴上,隨著死字發出熱吻的聲響。在梧錯愕之間,秦雲頭兒已然離開,但手還挽著他的頸兒,一側身就坐在旁邊,笑道:“好,你不用愁了,我自有法兒辦得圓滿,既不害你受燒,也不叫你那寶貝太太生氣,我更可以稱心如意進你巢家做如夫人。”
在梧愕然道:“你這……”
秦雲道:“你就不必問了,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吃些點心,也該睡了。”
說著見在梧將要說話,就一沉臉兒道:“我這時心裏才好些,不許你再開口,老老實實依著我,不要胡鬧。我因為外麵的東西不幹淨,就自己弄了些素淨點心,給你留著,在冰箱上層呢。”
說罷就去開了冰箱,取出四個瓷盤,上麵放的滿是夏日應時的細點,如豆條栗粉之類,做得十分精致,就放在桌上,另取出一瓶薄荷酒,和兩個杯子,酒瓶映著燈光,晶瑩如同碧玉,便是不會飲酒的人,瞧著也得垂涎。秦雲斟了兩杯,叫在梧坐在床邊,自拉個竹凳,坐在對麵勸飲。在梧心裏隻想著秦雲的態度可疑,不知她打了什麼主意,倘若做出越軌行為,那便如何是好?於是暗懷鬼胎,忐忑不寧。秦雲卻很高興地勸酒道:“你喝幾杯,這酒是涼性,並不叫人難過。我向來嫌這裏麵的窯派,夥計老媽往房裏混跑,在白天有客人來往,也沒法兒。在你沒來以先,我就吩咐下邊人不準進房,咱們好清清靜靜地說話,你嫌不方便嗎?”
在梧搖頭道:“這樣最好,叫人忘了在窯子裏,心裏才舒服呢。”
秦雲笑道:“不錯,這樣不像在家裏過日子嗎?少時我還得替你鋪床疊被呢。”
在梧聽了大驚,心想今日我竟要遭劫在數,在數難逃了,這場比方才還難應付。自己若胡亂住在這裏,以後怎樣去見倩宜的麵兒?若要決心脫去,秦雲這樣拚命的情形,恐怕不鬧到反目的地步,是絕無離開的希望。於是越想越發委決不下,辜負了秦雲的細意熨帖,空替他備下精美的酒點,在梧竟是食而不知其味。秦雲使出無限風情,對他目聽眉語,在梧也自聽而不聞,視如不見。本來人的智謀,非到窘極時不易發出,在梧此際知道轉瞬吃過點心,便要安排就寢,若等她抱枕理衾,親做了妾婦的事,自己就算實行拘留,萬無脫身之望。如今唯有趁著這飲食中間極短的晷刻,想出有效的兩全辦法。
在梧急得頭腦發昏,通身汗出,秦雲瞧著道:“房裏很陰涼,你還出汗。”
說著嗤然笑道:“你大概也占三時辰,申子戌,同你那位寶貝太太不知多麼親熱,還跟我裝好人呢?”隨說就立起把室隅衣櫥上所放小電扇開了,立刻房中涼風習習。在梧被風吹得襟懷略爽,又被電扇嗡嗡的聲音,震得腦筋一動,忽然想起了秦雲言語中的一點兒破綻,便笑著閑閑說道:“這房裏真好,走遍天津妓館,也尋不出這等清涼所在。人們在熱天都看著這裏麵像蒸籠,不敢進來,隻有我前幾年上北京,和朋友進了韓家潭一家班子,裏麵寬宅大院,樹老風多,真是安樂窩。你這兒雖不及那裏,可是也能舒服地過夏天了。”
秦雲撇嘴兒道:“這裏便是皇宮內院,也不和我相幹,明後天我就跟你搬出去住了。”
在梧裝作一驚道:“怎麼……你不是說還要混個一年半載嗎?”
秦雲搖頭道:“那是我沒見你的話。如今天緣湊巧,老天爺把你給我送了來,要叫我再離開你就不能了。難道你不願意咱們早到一處嗎?”
在梧一聽,心想自己想借她的話茬兒,向遠處推托,哪知她竟正式把前言作廢,抵死相纏,自己可真沒法再推了。現在若說請她話應前言,繼續賣笑,以儲日後家庭生計,這雖是權辭,也覺不忍出口,隻可低頭悶飲。
秦雲湊到他身邊,端起他麵前的殘酒,一飲而盡,又替他斟滿,笑道:“咱們每人再喝一杯半,吃些點心,就歇著吧。”
在梧漫應道:“怎麼單得喝一杯半呢?”
秦雲道:“每斟一杯,你我各喝一半兒,共合三杯,不是每人一杯半嗎?”
說著手擎酒杯道:“喂,你……你今年有二十沒有?”
在梧道:“我已經二十三了。”
秦雲道:“生日呢?”
在梧道:“我生日正在登高的那天。”
秦雲道:“九月九嗎?”
在梧方一點頭,秦雲已把酒杯遞到他唇邊,道:“弟弟,在姐姐手裏喝一口。”
在梧知道她問自己年歲生辰,就為得說這句情話。心想她這人不特容貌光豔,感情熱烈,而且別有一種情趣,介乎婦人和少女閨閣娼妓之間。自己隻因有倩宜存在心坎兒,以致她的甜如蜂蜜的風情,進到自己心中,和倩宜的影像一相化合,便成了澀如黃連的苦酒,所以不敢深嘗,辜負了她許多巧言媚態。倘以前未遇倩宜,今日和她安心適意地享受這溫柔鄉中的滋味,也足令人樂而忘死呢。想著不由自主地呷了半杯,隨又向秦雲臉上一望,隻見她還帶著方才的啼後顰眉,愁餘俏眼。隻朱唇淺綻,雙頰浮著一層淺笑,瞧著不由心裏微動。
就在此時,秦雲本來緊挨著在梧的大腿,竟漸漸侵略過來,微一欠身,半個身子已移到在梧懷裏,在梧猛覺通體乍涼,忽又烘的發熱,神思一陣昏迷,自知已到了不能自持的地步。世人遇著患難,全叫喚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在梧此際,不知怎的,竟也有他自己心裏的觀世音出現。秦雲豐肥的玉股隻隔了一件綢子中衣緊壓在他身上,在這大暑天裏人的肌肉,都有黏性,而且向外散熱,突然接觸起來,在梧隔著衣服,就已感到她肥滿肉體的滑膩,而且在梧的腿部較細,秦雲的大腿根兒上連臀部,非常粗大,更加較為柔軟,把在梧的嵌入腿底。在梧想喚觀世音已來不及,便摟住她的腰兒,情不自禁地也說出真話道:“秦雲,你真漂亮。我不瞞你,從在胡家時候,每次和你見麵,我雖然沒有邪心,可是總嫉妒胡胖子的豔福,很抱怨老天不公,怎叫花朵般的人兒嫁到那樣蠢豬。”
秦雲笑道:“你嫉妒他嗎?世上凡是自己弄不到手的,方才嫉妒別人,你敢說沒想著我嗎?”
在梧道:“我那樣身份,怎敢妄想?”
秦雲道:“就算不敢吧,難道你心裏沒一點兒惦著我的意思?”
在梧道:“那怎能說沒有?”
秦雲道:“這樣說,你從早就想著,倘若我能得到胡胖子的太太,是多麼快樂,是嗎?”
在梧此際怎能辯白自己並無此意,就笑著點頭,秦雲道:“現在我嫁了你,可合了你的意了。”
秦雲說著,就側了臉兒,將左臂搭在他肩上,笑眯眯地星眼微睇,柔情似水,在梧瞧著她正在迷離,秦雲說完又一凸櫻唇,在梧忍不住就迎上去,接了一吻。秦雲將粉軟偎著他臉兒道:“你這可實心實意地愛我了嗎?”
在梧聽了這句話,似乎很是耳熟,忽然心裏的觀世音出現,倩宜影兒像在眼前一晃,立刻悟到以前倩宜也曾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立刻悚然自警,但表麵上還得點頭承認。秦雲似已喜不可支,拿起業已斟滿的酒杯,自己抿了一口,忽然呸的一聲,將一口香唾吐到杯裏,向在梧道:“你真愛我,就喝了這杯,可是酒已被我弄臟了。”
在梧原是蕩子出身,風情目意,久已慣經,在粉黛叢中,也是個識趣的人兒。見秦雲這樣,明白是試探自己是否真心愛她,就將手托著秦雲的玉腕,一飲而盡。秦雲的秀眼向他麵上溜了個圈兒,就又斟了一杯,自飲入口,然後凸著腮兒,鼻中微作哼聲,在梧忙又一仰頭,將她口中的酒度到自己口內,秦雲咯的一笑,就扶著在梧的肩兒,輕輕立起,把擺著酒肴的桌子,推出帳幔外,回身推著在梧道:“請起,我要收拾了。”
在梧此際知道已到最緊要關頭,今日一結孽緣,便算注定日後的無窮冤業。但已落入迷魂陣裏,萬萬無法擺脫,而且也已深受秦雲迷惑,連薄情的話都不敢再說,更莫論做薄情的事。隻可暗地歎息著說了句倩宜你原諒我,便立起坐到旁邊軟榻之上。秦雲將床頭軟枕搬開,原鋪的涼席也卷起放在一邊,另換了一鋪新席,然後用毛巾蘸著冰箱底冰化的水,將席麵拭了一過,又放低電扇吹幹,由衣櫥內取出一幅淺碧色綢子夾被,打開散鋪在床上,才拍著枕頭道:“你先上去歇著,我還洗臉呢。”
在梧道:“不必,我坐著瞧你洗。”
秦雲笑道:“我不叫你瞧。”
在梧道:“怎麼?”
秦雲道:“你這麼聰明的人兒,難道還不明白我們女人的事?我們女人能得男子的愛,就因為男子隻看著我們好看,卻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這樣好看,這是個悶兒。倘若我們上妝的秘密都被你們男子看見,明白我們柳葉眉是軟木灰描的,櫻桃口是唇膏抹的,臉上黑斑是脂粉遮蓋的,這就像吃酒席的進了廚房,瞧見那些不幹不淨材料,誰還願意吃啊?”
在梧道:“你既明白這道理,怎還對我明說。”
秦雲道:“我不怕,人家都好捯扯,我隻覥著這張天然的臉兒。化妝品的錢,我花得最少,除了喜歡香水以外,胭脂粉和我都沒甚緣分,所以你看我在燈花時候是這樣兒,到明天早晨也不會變。”
在梧道:“那你何必在睡前洗臉呢?”
秦雲笑著呸了聲道:“你好糊塗。”
在梧才明白,她所謂洗臉,裏麵還包括著許多別的事兒,不過把洗臉這個名詞代表一切,為得說著好聽罷了。這就和當代文學家,出一本小說集子,內容包含著十多篇,卻把一篇內容最為得意、名字較為漂亮的,當作全書的題名,這雖然起於模仿外國人的皮毛,卻不料竟與妓女半夜洗臉暗中巧合,真是一樁妙事。
這時秦雲又道:“大熱的天,洗洗臉不涼快嗎?”
在梧道:“你得了涼快,我呢?”
秦雲道:“我不管你,我們伺候人的,怕人厭惡,所以要幹淨;你們大爺,請隨尊便。我若說叫你洗臉,你該猜我嫌你臉臟,若叫你洗腳,自然猜我嫌你腳臭。”
在梧不等她說完,便道:“你這是和誰說話?把我當作花錢客人了嗎?”
秦雲聽了,吃吃笑著,撲到在梧懷裏,低語道:“我發昏了,哥哥,你打我個順嘴胡說。”
在梧道:“這話倘若出在我嘴裏,你該氣哭了吧?”
秦雲道:“是呀,所以你該打我,警戒下次。”
在梧輕輕擰了她粉頰一下道:“好,我打了。”
秦雲道:“幹嗎蠍蠍蜇蜇的?你著實地打,叫我記心。”
在梧搖頭笑道:“我怎舍得真打?等會兒罰你。”
秦雲道:“怎麼罰?”
在梧向床上一指,秦雲聽了,好似觸了癢筋似的,渾身肉動,嚶嚀一聲,眼兒眯成一縫,口裏罵著損德的,手兒卻向在梧肋邊一伸。在梧忙一閃避,秦雲已然離開,按了一下床頭的喚人鈴,隨聞窗外有人叫二姑娘,秦雲便吩咐幾句。少時便聞帳外有兩三人腳步,似乎抬進一個大浴盆,隨著有注水之聲,因為妓館中照例沒有浴室的設備,像秦雲這樣排場,還算很講究的。須臾帳外人聲已渺,秦雲才掀帳出去,須臾端進一隻臉盆,內盛溫水,有雪白的毛巾搭在盆邊,秦雲放在屋隅小幾上,向在梧道:“你自己洗臉吧,我不陪了。”
說完嫣然一笑,又出到帳外。在梧也因天氣悶熱,身體汗黏,就脫了上衣裳,稍稍洗滌。這時秦雲離開麵前,沒有美貌和風情壓迫,心神稍清,不由把倩宜又湧上心頭。自思與倩宜相愛經年,一直發情止禮,除去談心握手以外,沒有做過絲毫越禮行為。有時自己情不自禁,對她做幽會的請求,她卻正色拒絕,隻求我把她看作終身伴侶,加以尊重。這固然是她小心,恐怕萬一春風無心,桃花有意,弄成五更結子,定要春光泄露。她一個居孀的人兒,如何禁得這惡名?雖然由於這個緣故,卻也看出她終是大家閨秀,能夠以禮自範,並非蕩婦淫娃的行徑。但她雖然守身如玉,但絕非冷淡,每次相聚,那種種足以令人銘心刻骨的蜜意柔情,每每別後經旬,尚自回味不盡。由此可知她的重情輕欲,對我寧許終身,不許一時。自己敬她品格,感她情義,才立誌洗心革麵,將蕩子變作端人,預備將純潔的身體,和她結婚。哪知半途竟遇到這等陷阱,自己一經失足,業已無法振拔,當初所立的心願,苦守年餘,如今竟守不住了,想著不由歎息出聲。
偏巧帳外隨著他的歎聲,出起了一陣淅瀝的微響。在梧知道是秦雲在外邊入浴,弄出作聲,立時心神便移到帳外,因為夜深籟寂,距離又近,所以聽得十分清楚。連秦雲用手搓著腿際膩膚和擦抹香皂的聲音,都可以分辨出來。帳外雖然未曾亮燈,在梧望著帳幔,心中虛擬著外麵秦雲玉體無遮,橫陳盆內,帶著脂香粉膩的水,輕漾著玉潤花嬌的腰身,真是一幅迷人的圖畫。而且想到就浴的原因,更覺神思繚亂。尋思少時這出水蓮花,就要到了自己懷抱之內,不由神魂飄蕩,忘了身在何所,就舉步踱到帳邊。他並沒想掀帳窺視,但因手裏擎著毛巾,正在擦拭臂膊,那影兒照到帳上,被帳外的秦雲看見,就隻當他要掀帳子,忽地嚶嚀一聲,叫道:“你幹嗎探頭探腦,看我撩水潑你。”
在梧忙道:“我沒看你啊。”
秦雲道:“那麼你君子自重,請往裏站。”
在梧聞言,就向後退,把影兒離開帳上,外麵也寂靜無聲。在梧獨坐床邊,隱隱聽得遠處度來絲竹之聲,心想當著這涼宵靜夜,想不到在這裏重享這繁華境中的趣味。人生最得意的時光,便是這佳境將臨未臨,心裏虛摹佳境中的趣味。古人據說美酒飲來微醉,好花看待半開,就是這個意思。
正想著忽聽秦雲低聲唱道:“小冤家千萬你挑上了我,今夜晚由著你性兒樂……”
底下聲音漸低,聽不清了,在梧原是此中的風流隨何、浪子陸賈,聞聲便知她唱的是時調《留熱客》。這幾句淫豔的詞兒,更使人蕩魄銷魂。外麵歌聲才止,便聞拖鞋踢踏作響,隨著帳兒向兩下一分,秦雲穿著件銀灰色的紗睡衣,飄然走入。如雲的秀發,已用銀卡攏在頭後,那出浴的玉容,更在潔白中添了一層紅暈。紗衣薄如蟬翼,軟若雲羅,燈光射入衣內,把玉雪的膚肉都給反映出來。
在梧瞧著她似乎變了一種風韻,方自一怔,秦雲走進點頭笑道:“受等,受等,你還不歇著嗎?”
在梧還未答出話,秦雲手仍拉著帳沿,似將後退,道:“你真不聽說,招我生氣,你不上床,我就躲開你。”
在梧唯唯,連忙脫鞋上床,招手道:“你還等什麼?上來吧。”
秦雲笑著走近床前道:“好弟弟,老實躺下等著,我還得收拾呢。”
在梧道:“還收拾什麼?”
秦雲道:“你瞧啊。”
說著就把房裏的紅色燈全熄了,另開了床頂上一盞碧色的十燭光小燈,隨手又把電扇關上。在梧心想她真是考究,在這暑夜之中,燈光一變為幽暗,雖然把電扇止了,依然似有涼風習習,而且使人心中別生一種靜意。又在碧光中瞧秦雲時,見她也一變方才的光豔而為幽秀,隱然帶著一種仙氣。這時秦雲又移小幾到床邊,放了兩隻暖瓶杯子和紙煙之類。
在梧道:“你何必受這累?幾時渴了,冰箱裏有的是汽水嘛。”
秦雲呸了聲道:“你是三歲孩子,不懂人事啊?半夜裏還吃涼東西,成心坑我嗎?”
在梧方自一笑,秦雲伸著纖手,好像要打他嘴巴,在梧嚇得一閉眼兒,秦雲已一扭嬌軀,坐到床上。在梧忙向後躲,要勻出地方給她,秦雲已側著身兒,倒在床上,將在梧的腿作枕,伸手取了支紙煙燃著。自吸了兩口,遞給在梧。
在梧吸著正要說話,忽見她雙目盡合,櫻唇緊閉,隻鼻中香息微微,似乎將要入睡,就叫道:“喂,秦雲,你困了嗎?躺好了睡,這樣多不舒服?”
秦雲卻理也不理,動也不動,在梧明知道她是假裝,就顫著腿兒擾她。秦雲仍不睜眼,卻舉起手搖了兩下,似乎叫他少安毋躁。在梧隻可靜靜低頭,瞧著她海棠春睡的妙態,隻見秦雲的櫻唇越閉越緊,口輔微動,頰上漸漸浮起一層笑意,隨見唇角向兩邊擴大,隨又閉攏,如此數次。
在梧已看出她忍不住要笑,就自語道:“喲,一個蚊蟲落在她肚子上,要咬著可怎麼撓癢啊?”說著就伸手向她臉上一晃。
秦雲忽然撲哧一聲笑了,睜開眼瞧著在梧,一張嘴兒露出瓠犀玉齒,作勢說道:“你敢抓我的癢,我咬疼你的手可別叫喚。”
在梧笑道:“你一醒就得,我幹嗎還抓你?”
秦雲指著在梧道:“你真猴兒拉稀,小人兒壞了腸子。”
在梧道:“我不逗你,你要睡到幾時,敢情枕在我腿上舒服,我多麼沒趣兒呢?”
秦雲連連咂嘴兒道:“喲喲,瞧你這不厚道,人家躺一會兒,你就不上算了,虧你還愛我。記得也不是誰說過:當初有個皇上,他的愛妃一天睡在床上,頭兒正壓著皇上的袍袖,皇上隻怕驚醒她,直坐了一天,連吃喝大小便都得忍著,那份兒難過,自然不必說了。最末後大臣催皇上上朝,皇上實在沒法,可是還不忍把愛妃吵醒,就拔出寶劍,把袍袖割斷,才得離開。現在我睡了還沒有十分鐘,你就不厚道了。”
在梧聽她說的是漢哀帝和董賢的典故,不由笑將起來。
秦雲問他笑什麼,在梧忍著笑道:“我笑的是你說得有枝添葉,但不知那位皇上一整天水米不入,便溺不通,得了病沒有?”
秦雲道:“你不要不信,這是在書本見上的。”
在梧笑道:“不錯,書本上倒有,隻是比你說的差點兒,那個睡覺的不是愛妃。”
秦雲道:“是什麼?”
在梧附耳低言了一句,秦雲聽著頻泛紅雲,卻白了他一眼道:“你別沒影兒胡謅,皇上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一百單八個才人,還會做那沒品的事?”
在梧笑道:“你還沒細打聽,從古來就是皇上不做好事。現在別提皇上,隻說咱們,你願意學學那個叫我把袖子也割斷了嗎?”
秦雲翻身坐起,指著在梧道:“瞧你挺局麵的,敢情也不是個好人。”
在梧撫著她肩頭道:“好妹妹,你告訴我,為什麼不同我說話,反倒打起盹兒來?”
秦雲搖頭道:“什麼……妹妹,姐姐還沒露麵兒,就有妹妹了。再說你直跟我冒壞,就是不告訴你。”
在梧道:“我錯了,姐姐,你說吧。”
秦雲正色道:“我說你可老實聽著,我方才一閉眼兒,好像這身子原本在半空飄著似的,這時才落了實地,心裏也覺著得了準兒,別提多麼舒服,你偏偏不叫我多舒服一會兒。”
在梧聽著,心裏明白她身世孤飄,忽然托身得所,自然有此感想,由此可見她對於自己素日的傾心了。想著不由心中起了風塵知己之感,就擁著她歎道:“秦雲,秦雲,我很明白你的意思,可惜……”
說到這裏,猛然醒悟,他本因一時感慨忘形,幾乎又把倩宜提起,所以急忙住口,秦雲已聽出問道:“可惜什麼?”
在梧倉促掩飾道:“我隻可惜咱們相遇太晚了。”
秦雲聽了這話,挽住在梧脖頸歎道:“隻要咱們同心合意,白頭到老,也不算晚。不過我的年歲大了些,眼看青春就要過去了。”
在梧道:“咱們一樣歲數,你的青春過去,我的青春也不會停留。”
秦雲道:“不對,你們男子一世都是青春,我們女子青春就是紅顏,顏色一不紅了,青春就告了辭。”
在梧道:“男女中間,隻要有了愛情,就不在乎什麼青春。你看世上常有年歲不般配的夫妻,也照樣感情很好。”
秦雲道:“你說的那是老夫少妻,可見過老妻少夫還親親熱熱地白頭到老嗎?”
在梧道:“你說的那是尋常人,難道咱們的姻緣,也和尋常人一樣?何況你我年歲相同,怎能分出老少?”
秦雲道:“可是時光專欺負我們女子,男人到四十歲還算正當年,女子一過三十,就是老太婆了。”
在梧道:“你不必慮得這麼遠,就是過了今天,明日你就白了頭發,我也照樣愛你,絕不變心。”
秦雲聽著,偎到在梧懷中道:“但盼你心口如一,我就沒白來這一世。”
說完二人相視無語,隻眼中脈脈傳情。他們在這美景良宵,所以不惜辜負時光,說了這許多的空話,並非要竟夜清談,卻因雙方全都早已情不自禁,恨不得急成好事,反而耽誤了。在這等於洞房花燭的初夜,兩人卻不免有些矜持。雖然各把私衷吐淨盡,再無隔閡,但對於這第一次的相親,卻全不願露出急相。在梧處於被動地位,他隻望節節應戰,秦雲若不相迫,他也不願轉為主動。秦雲固然對在梧熱烈追求,迫他答應了嫁娶之約,久遠的局麵既已決定,對眼前的歡愛,便不敢過於激進,恐怕在梧疑她是淫蕩之人。於是隻自暗弄風情,要勾惹在梧反客為主,向她發生暴動。兩人這樣矜持,自然動作少而言語多了。最後還是秦雲聽得帳外的鐘響了四下,外麵天色微現曙光,她心想再一俄延,這美滿的良宵,就將虛度,便假裝打了個嗬欠,道:“我有些困了,咱們躺好歇著吧。”
在梧自然不持異議,二人就雙雙共枕而臥。秦雲頭方著枕,便已閉目合眸,悄然而睡。
在梧大出意料,心想她居然能夠平靜無事,度過這一夜,可真難得。由此可以看出她強迫挽留,並非貪圖歡樂,而是為著和我商議終身大事。如今大局已定,便自寧帖睡去。她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隻看她先前熱烈的情形,自己料著此夜還不知如何疲於奔命,哪知結果竟然過了個清如水靜似禪的良宵。可見她所說二年來暗地傾心,表麵不露形跡的話,是千真萬確。她若非注重終身歸宿,豈能看輕了眼前歡愛呢?自己今夜脫過這一關,雖然暫時保全身體的清潔,不致立時負了倩宜,但秦雲這樣行為,就更使自己對她敬重,對她迷戀,萬萬不易割舍了。
在梧想著,也不敢去撩撥她,正待靜靜向夢鄉深入,但旁邊的秦雲,卻不像在梧所想的那樣高尚,她因為在梧毫無狎嫟之意,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在燈光照耀之下,公然做出冶蕩之態,才想出這個方法,熄燈睡下,預備借黑暗遮蔽了羞恥,假裝睡夢中轉側,向在梧做肉感的侵略,使在梧漸漸不能容忍,起而抵抗,就算進了她的圈套。秦雲主意決定,過了一會兒,聽在梧悄無聲息,又怕他真睡著了,竟假作嬌呻一聲,翻轉嬌軀,臉兒已挨到在梧頰上,隨把一條粉腿揚起,向在梧腿上壓了下去。
哪知也是老天故弄狡猾,好似為著要他們履行注定的孽緣,不願破了在梧愛重她的迷夢,就在秦雲腿兒已起未落之際,猛聽樓下有極暴厲的叩門聲,同時有人高叫開門。秦雲聽著心中一驚,不由把腿縮了回去,就慢慢坐了起來。心想天已將亮,難道這時還有客人到來?而且聽這粗暴的行徑,更不像是嫖客。想著忽聽樓下似有夥計和門外問答,隨聞大門轟隆一聲開了,接著便有很雜遝的步聲,似乎進了樓下堂屋,便行上樓。有人高喊:“你們新進店的花又春在哪間屋子?”
秦雲一聽是來尋自己,立刻大驚失色,暗想聽這聲息絕非好事,必是什麼人來要對我有所不利。但我頭一日進班,並沒得罪過任何客友,怎會出這岔兒?又想或者是從良前的老客,忽然聽到我二次出山,就急不能待地在夜裏來過訪?隻是花錢客人,怎會像打群架似的來打茶圍?秦雲想著,忙一凝神,想到事已至此,也不管來者好意歹意,反正總得和他們見麵,隨機應變好了。
正在這時,就聽來人已到樓上,似乎有五六個人聲音,亂問花又春在哪屋裏。樓上夥計問他們找誰,隨聽一個人大聲道:“你媽的耳朵聾了?我們就找的是花又春,叫她出來。”
另一個插口道:“花又春屋裏的住客姓呂的,快出來跟爺們打個照麵。”
秦雲聽外麵的人初說來尋自己,繼而又說尋姓呂的,立時心中有些明白。因為秦雲在未嫁胡百甫之前,曾和一個姓呂的頗為要好。那姓呂的名叫斐章,是一家顏料莊的少東,年在三十多歲,人品很是不錯。秦雲和他感情甚好,但呂斐章家規既嚴,正室又凶,秦雲深知其詳,所以二人隻做成風塵中的膩友,並沒有久長的希望。無奈外人竟疑他二人情意固結,不可分離,尤其是胡百甫,那時正對秦雲大發狂熱,隻恐被呂斐章捷手先得,就用金錢運動老鴇,聲言要娶秦雲為妾。初以為呂斐章必然爭奪,哪知他竟拱手相讓。秦雲也因眼前無可嫁之人,又知道胡百甫一半殘廢,以為樂得借他做自由的階梯,暫在他家度些清靜時光,以後再徐圖出路,也未為不好,因此才嫁了胡百甫。以後秦雲在胡家二年多,完全度著清閑日月,以息往時風塵中的勞苦,所以十分規矩。但是胡百甫卻把呂斐章這人印入腦筋,隻恐秦雲仍和他暗中來往,監察甚嚴。因為秦雲和一位女友吳四太太感情甚好,過從頗勤。胡百甫打聽出吳宅和呂斐章是舊親眷,疑心秦雲和呂斐章借吳宅幽會,大為犯酸,就禁止秦雲再到吳家,夫婦曾為此屢次齟齬。其實秦雲自從良後,一直未與呂斐章見麵。這次秦雲由胡家出來,到驚鴻館懸幟。呂斐章卻仍顧念舊交,在白天便邀集了十幾位朋友,替秦雲打了三桌牌。秦雲見呂斐章身著布衣,像是穿孝,就問他二年來狀況如何,呂斐章言說別後數月,父親先故,妻室隨亡,現今正在鰥居,而且他沒了管束,言中頗向秦雲暗示著今非昔比、夙願可酬之意。秦雲雖感激故人多情,但因一心想著在梧,不敢接他的話茬兒。呂斐章也因來日正長,並未細談。就在這個時候,秦雲到旁的牌客房間裏酬應,在樓梯上遇見在梧,定約分別以後,她就心神外騖,再沒精神對付客人。到晚飯後牌局散場,論理呂斐章的資格情感,以及報效的優厚,卻應該被秦雲留作入幕之賓,無奈秦雲心中隻想著在梧夜中之約,不特沒加挽留,反而借一個題目,把呂斐章和朋友們,全在十二點前打發走了。呂斐章念舊情深,毫無芥蒂,但秦雲本心卻有些抱愧,而且今日所來的捧場客人,全是舊友,他們也全知道在先秦雲和呂斐章的關係,於是很多向秦雲戲謔,說她這次重入煙花的初夜權,當然要歸呂斐章享受。秦雲聽著頗為刺心,但為趕走眾人計,隻得假意承認呂斐章今夜住在這裏,各屋客人聽了,都覺不好再坐,就陸續走了。秦雲才得清理房間,安排下迷魂陣式,靜靜等待在梧。至於外人,連本班中的男女,除去一兩個被秦雲叮囑接待在梧的夥計以外,也全不知有巢在梧這個人。都以為今夜花又春有宿客,必是呂斐章。
所以這時秦雲聽得來人尋呂斐章,便在心中有了些蘸料。自思雖然呂斐章並不在此,來人失了目的,或者可以無事。但房裏有個在梧,恐怕來人胡亂作鬧,也自可虞。想著立刻把心一橫,整了整睡衣,將衣上腰帶係緊,一開門便走出去,隨手又把門兒帶上,挺身當門而立。
隻見來人約有五六個,都是三四十歲的壯漢,橫眉豎目,氣勢赳赳。為首的一人身量特別高大,麵似紫茄,一雙凸起的龍睛魚眼,雖然向人平視,但瞧著總像眼光上翻,去看他自己的梆子頭。因為頭額和眼都太凸了,於是鼻子特別低窪,以資調劑,除了鼻頭突起,以容納兩個鼻孔外,上麵直尋不出絲毫痕跡,好像上唇之上,平地生出一座火山,上有兩個巨大的噴火孔,但這火山想已死了,並不見有火噴出,倒隻向外噴著奇臭的氣味。尤妙的是鼻下的嘴,左嘴角似曾生過惡瘡,所以肉上聚成一朵紋縷顯明的菊花,把持住肌肉的活動,使口的開合不能向左發展,隻可向右侵略,因之他的嘴竟歪到右麵腮邊,那朵肉菊花卻占了正中地位。這一顆大好頭顱,已然奇怪可怕,再加他身上竟穿了一件顏色極嬌嫩的淺湖色雲紗長衫,但領襟兩處的紐子,全都散而未扣,露出裏麵小衣袋上所掛的金表鏈。
秦雲一見,便知這人是流氓首領,看樣兒出身必然極窮,架上這身行頭,最多也不過幾月,因為他處處顯露暴發之態,俗語所謂吃不得味兒,穿不得樣兒,就指的是這等人。秦雲瞧著,心中一打轉,那大漢也已瞧見她,不願和夥計糾纏,就轉臉指著秦雲道:“這是花又春吧?”
秦雲不等夥計答言,就從容答道:“不錯,我叫花又春,沒領教先生貴姓,找我做什麼。”
那大漢初見秦雲,已被她美色所炫,此際又見她態度大方,語言清脆,毫無懼意,不由把氣焰減了好些。就拍著胸膛道:“問我嗎?我名叫張三海,有個小小外號,你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
他說到這裏,後麵的嘍囉已同聲答腔,替頭兒報名道:“誰不知道赫赫揚名的狗閻王張三海……”
原來這張三海本是乞丐出身,久在大街小巷,偷人家的狗,剝皮售賣為生。但狗類卻多抵抗的英雄,偷取大非易事,弄得不好,既然難逃狗吻,還要被人發覺,所以偷狗也必得有特殊的技術。張三海就專長此道,無論何種的狗,隻要被他瞧上,性命就算交代,因此才得了狗閻王的綽號。而且他本來名叫四海,隻為由乞丐歸入流氓隊伍以後,仗著心狠手黑,漸漸有了聲勢,被舉為數十流氓的首領,儼然成了街頭一霸。從此也交結同道中名人,大長見識。他聽人說南海是觀音菩薩管轄之地,不敢與神仙爭衡,便減去南海,改名三海。
這張三海聽嘍囉呼喝,覺得這樣對待女子太不英雄,就揮手罵道:“後站,別雞毛喊叫,這是幹飯燉肉吃多了的毛病。”說著才向秦雲道,“你是花又春,我們找的也是你。你房中住客姓呂的,叫他出來,就沒你的事。”
秦雲笑微微地道:“您和呂二爺是朋友嗎?找他有什麼事?”
張三海答道:“就算是朋友也好,你快叫他出來。”
說著又高喊道:“呂斐章,小子,你縮在媽的口裏,不敢探頭兒呀?還等爺們進去抓你,識時務的,快連胳膊帶腿滾出來。”
秦雲將手一叉腰兒,仰麵向張三海道:“張先生,你這就不對了。我這兒是生意,房裏留的住客,你準知道是呂斐章不是?幹嗎這樣吵,成心攪我嗎?”
張三海道:“攪你又怎樣?小娘兒們別著急,我攪了呂斐章的局,今兒反正還你一個住客,不能叫你守空房,完了事我張三爺住你。”
秦雲紅了臉,才想罵他,張三海已把秦雲推在一旁,舉腳將門踢開,回頭吩咐嘍囉道:“哥兒們,隨我進去,把那小子抓出來。”後麵那群小流氓,聞言一哄而入。
秦雲擔心在梧,怕他們錯認了人,把在梧打壞,就拚命向房中奔去,想要保護在梧,無奈流氓正向內湧入,擋住門口,奉雲急得淚流身顫,喊叫聲嘶,等眾人全行進去,才得奔將進去。但耳中並沒聽見呼聲,眾流氓也沒有動作,散在房中。
隻聞張三海做詫異聲道:“咦,人到哪裏去了,怎沒影兒?”
秦雲倚在門邊,向床上一看,果然沒有在梧。就見張三海已拉開帳幔,向那邊兒觀望。他手下一個流氓,也把電門撚開。秦雲提著顆跳動的心,料著在梧必在那邊藏躲。及至全室通明,秦雲把眼光放過張三海身邊一看,隻見帳外也沒在梧的影兒。張三海望著手下的人,連聲詫異,秦雲卻一塊石頭落地。再向衣架上一看,在梧外衣已然不見,立刻明白當自己和張三海支吾之際,在梧已然由帳外另一個門兒暗地溜走。秦雲方才所以那樣膽怯,隻為著在梧在內,如今見在梧已走,便放心大膽起來。走到張三海麵前,大聲說道:“你尋著姓呂的沒有?這通共巴掌大的地方,還藏得住活人?我們混世的也上花捐,奉明文幹的,不是犯私的事。幹嗎大黑夜裏往房裏亂闖?我這兒便是藏著賊贓私貨,還是窩著大盜小偷,也自有官府來管,你們是哪兒來的,這樣胡亂攪和,欺負我是女人啊?咱們有地方說理去。”
說著就要抓張三海的衣領,張三海進房撲了個空,已然泄氣不少,這時見秦雲吵鬧,就向旁一閃,隨即裝出嬉皮笑臉的樣兒,自行下台道:“喲,姑娘,幹嗎這樣生氣?房裏沒姓呂的,你就橫了?”
秦雲道:“我不管有誰沒誰,這是我的房間,就不許混賬東西進來攪鬧。”
張三海一縮脖兒,揮手道:“弟兄們出去,你們渾身汗腥氣,別熏壞二姑娘的屋子。”
他手下嘍囉們也明白張三海急待尋梯兒下台,就都應了聲是,紛紛退出。張三海把手裏的大折扇一撒,嘩然作聲,做出戲台上高登的亮相,抬起右腿,向秦雲一抱拳道:“對不起,二姑娘,我走了,你安歇。”
秦雲見他要走,知道一天雲霧已散,但心中對他此來原因尚在納悶,想要套問一下,就道:“張先生,我瞧您也是位外麵兒的好朋友,今天這事定然有個緣故。要不然憑您這樣人物,還能攪我們嗎?您別忙走,坐喝碗茶,我也明白明白您和呂斐章是什麼岔兒。若能了呢,我就約兩位出頭露臉的給你們兩下了了。”
張三海瞧著秦雲,搖頭道:“不瞞你說,呂斐章的鼻子眼怎麼長著,我都不知道。”
秦雲接口道:“哦,這樣說是有人托您出來。”
張三海哼了一聲,再不答言,就要向外走。秦雲心中更加明白,忙走上一步,拉住他道:“張先生,你這一走,可把我太看小了,好朋友到了這裏,難道我連杯淡茶也不張羅?你若真的不擾,叫人瞧著,我們混世的簡直沒了味兒。張先生,不論如何你也得坐坐。”
說著就拉他坐在椅上,張三海想不到受她這樣優待,笑著嘴更歪了,正中的一朵肉菊花,也加倍凸起,不住顫動地道:“我並非一定不擾,弟兄們都在外邊等著。”
秦雲本來對張三海十分厭惡,隻為想從他口中探聽消息,以明今夜之局,是真的來尋呂斐章爭毆,抑是以尋呂斐章為由,實際要對在梧有所不利。所以才捺著氣兒,和他敷衍。如今聽他提到弟兄,秦雲可再不願叫那些人進來胡鬧,便高聲叫著外麵夥計道:“叫他們幾位在堂屋坐著,開一打汽水,拿進兩瓶來,剩下的請他們幾位喝。”
說完秦雲又向張三海一笑道:“你這可以坐會兒了吧?”
張三海此際見秦雲情意殷殷,不由生了誤會,隻當她愛上了自己,涎著臉兒笑道:“二姑娘的美意,我怎敢不識抬舉?不過方才惹你生了回氣,哪有臉兒再打攪啊?”
張三海這幾句話,由他粗魯的心腸、拙笨的口齒中,不知費了多大的斟酌和氣力,才一字一頓吃吃地說了出來。秦雲聽著好笑,心想若在這時米湯他一下,不難探得實情,隻是恐怕這混蟲萬一認了真,以後橫生纏擾,反為可虞。但一轉想自己和在梧終身之約已定,最晚三數日內便能離開此間,現在便把張三海撥弄一下,料也無妨。任憑他日後來相糾纏,自己已遠走高飛,怕他怎的?
想著隨將秋波一轉道:“張先生,我在二年頭裏,還沒從良的當兒,就常聽說有你這麼一位外場好朋友。別看我混世,可不像別的姐妹專愛俊頭,我這人天生爽快,隻作興夠樣兒的。張先生,你不嫌我們這小地方,常來坐坐,就給我增光了。”
張三海聽了這句,更認定秦雲不但打算交他,而且還想借用他的流氓勢力。因為一般年歲較大的妓女,無不性情特別,有的為著避免班主流氓和姐妹們的欺負,有的進一步想壓倒一切,橫行花街柳巷,施展女混混兒的威風。這兩種希望的實現,必須姘靠上個名高勢大的流氓,方能保障一切。但從此也就被流氓纏在身上,堅如附骨之疽。把皮肉之資,都須供給他們。妓女自身落到萬劫不複,還算小事,最可慘是想求脫他人欺辱的,雖然如了誌願,但所交結流氓的欺侮,卻是避免不開。另一種想借勢力欺侮人的,雖也得橫行霸道,欺虐他人,但她所交的流氓,就是報應,時時刻刻,承受喜則人怒則獸的待遇,如此代代相傳,人人受害。而妓女們很少有人醒悟,所以流氓終成為鶯燕叢中的驕子。這時秦雲一透出愛慕的口氣,張三海以前本常見同類們春風得意,久存做得神仙夢也甜的奢望。此際見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人兒,提著俏生生的臉兒,送著媚死人的秋波,再發出嬌滴滴的聲音,說出具有絕大誘惑性的話,他怎會不天旋地轉,魄蕩魂搖?就伸手去拉秦雲的玉腕,秦雲並不退縮,反把自己手兒舉得稍高。張三海的手方伸過來,秦雲四個並攏的指尖,已輕輕打在他手背上,發出很清脆的微響。
秦雲同時笑呸道:“你放尊重些,擺個大氣樣兒,日子比樹葉還長,幹嗎叫我瞧不起你?”
張三海見秦雲這樣打情罵俏,心中更覺承受不住,直想依照他素日在下等妓寮的做法,動手把秦雲摟抱起來,施以武力的溫存。但是他已被秦雲高貴的氣派鎮壓住了,不特不敢現露本色,反而竭力裝作文雅,想由小意殷勤上麵博取秦雲歡心。於是急忙垂下手去,醜態百出地笑道:“是是,二姑娘你可別瞧不起我,說什麼我都依著。”
秦雲點頭道:“這才是漂亮人兒,往後咱們還不定交到哪裏去,現在你且安靜地和我說話兒。”
張三海應了兩聲是是,隨又使出在低級妓館中巴結姑娘的手段,立起狗顛屁股似的,遞給秦雲一支煙,又替她點上。秦雲忍著滿心的厭惡和鄙笑,接過道了聲謝。張三海還覺得隻點紙煙,不成其為整套招數,於是還張望著要尋茶壺,替她斟茶,無奈這房裏根本就沒有那些東西。
秦雲見他頭兒像撥浪鼓似的,左右亂晃,問他要什麼,張三海道:“我怕你口渴,想給弄碗兒釅釅的茶喝。”
秦雲搖頭道:“謝謝你,我不渴。張先生,你這人真好,往常我聽見你的英雄名氣,隻疑惑不知多麼豪橫,想不到竟是這樣好脾氣的人兒。”
張三海涎著臉兒道:“我天生就是秉性溫柔,最不喜歡跟人發橫。”
秦雲暗罵方才是哪個王八蛋和我發橫來,就笑了笑道:“是啊,所以我今天特別痛快,遇見你這投心思的人。這真是鬼使神差,把你送到我跟前,我若知道是誰把你架挑出來的,不但不恨他,還得知他老大人情呢。”
秦雲這幾句稠得不能下箸的熱米湯,生生灌入張三海心裏,他心裏本已欲火熊熊,燃燒極烈,米湯遇熱而漲,生了化學作用,立刻又想動手動腳。
秦雲微把臉兒一沉,道:“真個的,你也叫我明白明白,到底哪個有德行的人,請你出頭和呂斐章鬧事?”
張三海笑嘻嘻地道:“這倒不是人,是洋錢,我壓根兒不認識那個姓胡的。若不是他托出朋友,許給我錢,我犯得上給生人賣力氣嗎?”
秦雲一聽他說出胡字,立刻把全局領悟,便道:“哦,原來是一個姓胡的煩你來,這就對了,你可見過姓胡的本人?”
張三海道:“我全告訴你吧,這件事來得挺怪,連我還不大明白。今兒天夕,我正在同福落子館聽玩意兒,忽然有個販煙土的朋友高洪泰去尋我,見麵就強拉強拽,請我到鴻宴樓吃飯。本來他們煙土客兒用我們的地方太多,常要請客抹抹嘴頭,我也沒介意。隻想啃他頓便宜飯,來個吃孫不謝孫。哪知到了飯館,那兒還有個大胖子等著,高洪泰給引見,說那胖子姓胡,素日慕我的名,想要交交,做東的還是他。我想反正是吃飯,管他誰請客,也得喂飽我的肚子。當時他們一讓點菜,我也不客氣,先要了解餓的大扒肉,又要了個紅燒獅子頭,他們又虛讓叫我再點,我就添上個米粉肉。高洪泰更有狠勁,點了個什麼魚翅四絲,聽說這一樣就得上塊。那胡胖子心痛得順臉流油,我也不管那些,隻顧把好東西往嘴裏扔。正吃著不解恨,討厭鬼高洪泰發了話,說那胡胖子受了別人的氣,要托我給他挺腰,他的仇人叫呂斐章,怎樣混賬,不夠朋友。我聽著心裏有氣,原來把肉喂我,是為著叫我替你去咬人,把爺們兒太看賤了,當時若不是一塊肥肉正嚼得香,勻不出嘴來,定得罵他們一頓。再說桌上還有若幹的好菜,引住了我,要不然,真就站起來甩手走了。”
秦雲聽著,暗罵你這沒見過飯的窮小子,還把狗屎當雪花膏往臉上擦,說給我聽,真不害臊,就道:“底下怎麼樣呢?”
張三海道:“那高洪泰看我臉上難看,又不答腔兒,就不敢再絮叨,把那胡胖子拉在一旁,咬了半天耳朵,才又跟我商量,若把呂斐章打了,情願謝我五十塊錢。我一聽有錢,就答應了。可是他們又說辦完了交錢,我不認頭,還是高洪泰說合,算先給了我一半,約定那一半明天就交。我和他們分手,就尋了幾個弟兄,到一家賭局裏去耍了會兒。我本為著耗時候,哪知道倒了媽的大黴,一下子輸了毛二十塊,後半夜奔到這兒,又沒遇見呂斐章,這一來打草驚蛇,以後更莫指望找著他,那一半兒也算完了。我實走著背運,一出一進,五十塊大洋錢滿涼。腰裏剩的這幾塊,我也不留著。”
說著眼望秦雲道:“二姑娘,前兒我在市場裏一家鞋鋪,看見窗上擺著各式各樣的高底鞋,才兩塊多錢一雙,你比個樣兒,明天我買一雙來送你,穿上在馬路上一走,那風頭大了去咧。”
秦雲抿嘴笑道:“謝謝你,我還沒穿過剔莊的東西。”張三海道:“人家明明寫著鞋莊,怎麼剔……剔莊是什麼鋪子?我還沒聽說過。”
秦雲道:“管他什麼莊,反正用不著你費心。”隨說用腳向沙發下一指道,“我這些破鞋,還不知道送給誰呢。”
張三海向沙發下一看,見那兒平擺著七八雙高底鞋,俱是十分精美之物,不由暗地吐吐舌頭,心想果然班子裏姑娘吃盡穿絕、經多見廣,自己這點慷慨意思,若是對待下三等的姑娘,管保可以弄幾十條魚,當時留住夜不算,還許從這雙鞋上弄熱了,說不定就變成小親家兒。去年那個賣零布頭的兔子小吳三,不是用兩雙德國緞鞋麵、一雙粉紅絲襪子,靠上了豆子地紅寶堂的小腳老三嗎?現在這花又春偌大派頭,自己便出去上金店搶兩副金鐲子來,也未必能動她的心,簡直莫打算把財物買好兒了。好在她已經瞧上我這個人,也許以後一個大錢不費,弄個人錢兩得呢。
想著又聽秦雲說道:“我還不明白,那胡胖子托你和呂斐章鬧事,你又怎猜呂斐章今夜住在這裏,就趕了來呢?”
張三海道:“我也不知道,是胡胖子告訴我,說這德餘裏的驚鴻館有個姑娘花又春,從人家出來,今兒頭天下車。呂斐章是花又春沒從良以前的老客,今兒必去捧場,十有九成要住在那裏。叫我到驚鴻館,就打聽花又春房裏有沒有住客,若有時必是呂斐章,揪出去就打,絕沒錯兒。我方才到來,在樓下依著他的話一問夥計,夥計說有住客,我才奔了上來。哪知你房裏竟沒個男人的影兒,這分明是樓下夥計賺了我。現在若不是咱們已然說開了,我一定找那夥計揍一頓。”
秦雲這才完全明白就裏,自思張三海既已把實供全招出來,應該急速打發他走,自己好下樓去看在梧藏在哪兒,好叫他進來睡覺。想著就打了個嗬欠道:“得了,張先生,大人不把人小怪,夥計忙了一天,睡得死狗似的,乍一驚醒,還會不順嘴亂說?莫說他們,就是我熬到這大天亮,心裏直難過,腦袋也大了。”
說著又一個嗬欠,伸手向背後捶腰,皺著眉兒,表示渾身酸懶,難以支持。
張三海向窗外一看,果然天光大亮,隔巷樓尖,已上日影,自知不好再坐,但又因這番意外的豔遇,既未得著些微實惠,而且還沒有下文,若匆匆便走,實覺心有未甘,就仍賴著不動道:“你乏了,咱們沒分拘,躺著歇著吧。”
秦雲看他有意纏磨,知道沒法不正式下逐客令了,便含笑向張三海招手,張三海一見,就立起走到她麵前,秦雲低聲道:“天不早了,外麵還有好些人等著,你回去吧。”
張三海聽了,頗覺不快,方一打沉兒,秦雲又道:“這裏麵的事,你還不懂嗎?夥計老媽,人多口雜,我既對你有心,絕不能把你當花錢的客。你體諒我就該避諱些兒,別叫班子裏看出情形,說出閑話來,你說是不是?”
張三海聽秦雲已把他當作情人看待,大凡女子,越是對某人特別要好,越是怕人知道,即使無所畏懼,可以公開,也照樣要做成偷偷摸摸的行徑。好像必得如此,才有趣味。而且流氓和妓女的結合,照例不能堂堂正正。因為流氓並非花錢的人,而且要受妓女的供養,但供給妓女財源的瘟生大頭,若知道妓女背後有流氓,絕不肯再花冤錢,間接孝敬她的姘頭,做雙層冤桶,勢必跳槽而去。風聲一播,這妓女立刻便要門前冷落車馬稀,背後的流氓,也要隨著失其倚恃。
張三海現在既有大望於秦雲,又深明這兩層道理,自然很信從秦雲的言語,就點頭道:“你的話對,我走我走。可是什麼時候來呢?”
秦雲道:“你不要來了,告訴我你住的地方,我自會去尋你,可不定哪一天。我才進班,這幾天忙極了,總得把頭一陣應酬下來,你可別著急。弄點兒錢,咱們富裕富裕,你可別著急,日子長著呢。”
張三道聽著,覺得後望無窮,不由喜心翻倒,當下唯唯答應,但他的居處是和幾個在娼窯旁鮮花水裏的小生意人合租一間房子,汙穢得和狗窟一樣,怕秦雲去時恥笑,就道:“我的家太遠,你若尋我,頂好到南市大興裏門外的長興茶樓,到那兒一打聽張三爺,是人全知道,我每日常在樓上聽山東班唱梨花片兒。”
秦雲道:“好,我都記住了,你快去吧。半月以後,聽我的信兒。”
張三海似乎驚詫她所定期限遙遠,才露出失望之色,秦雲已然瞧出,忙沉著臉兒說道:“你可不許再跟這班狐群狗黨們再去亂嫖,別看我不見你的麵兒,耳朵可長,若聽說你在外麵認識別的娘兒們,咱們就算一刀兩斷,你再跪門來也莫指望我理你。”
張三海聽秦雲把飛醋吃出了圈兒,在未發生關係之前,竟實行把自己當作情夫,加以管束,不特毫未因來得突兀而生疑惑,反而認為秦雲愛他到了極點,也不想自己有何可愛之處,就迷迷糊糊地敬謹領命告辭。
秦雲也不起身,看著他出到門外,又聽腳步雜遝蜂擁下樓走了,立刻變了顏色,皺眉切齒地揀解恨的名詞兒罵了幾聲,就也走出房門。一看見堂屋中隻有方才應付張三海的那個夥計,在迎麵大鏡子前坐著,口中念念有詞,似也在罵張三海那一群。秦雲便問他可曾看見屋裏的客人,那夥計怔了怔,回說從張三海上樓,他才驚醒。以後張三海進到房裏,他便在堂屋招待那群嘍囉,始終沒離開地方,也未見房裏客人幾時出去。秦雲也明白在梧必是由帳後那個門兒出去,這夥計卻一直守在這邊房門之外,應付張三海一班人,在梧出來時,他若能看見,連自己和張三海也全看見了。想著便樓下去,喚打更人詢問。原來這娼窯中的打更人,並不打更,隻於守夜,一到半夜落燈之後,就要負起重大責任,嚴守門戶,直到次日正午為止。因為娼窯是特別組織,內部常有問題發生。大之如本班養女,生外心和恩客逃跑,搭班姑娘生意不佳,被債逼得潛逃;小之如不敦品的客人,雲收雨散得其所哉之後,又吝惜錢財,不開局資,伺隙溜走。或者另有一種竊匪,以住夜為名,把妓女哄得欲死欲仙,昏昏大睡,他卻開箱篋,搜羅細軟,藏在身上,然後托故而逃。這些事都是娼窯中的重大損失,為要盡力防備,打更人的職權自然擴大。能夠嚴厲限製一切人的自由,不得他的許可,莫想出入一步。人們在繁燈乍上的時候,出進娼窯的門,直如蜂蝶飛舞花叢,無拘無束。而且裏麵的人也似乎優遊自在,歡樂未央,真是好一個溫柔之鄉。但是哪裏知道,午夜一過,萬燈齊落,表麵上由光明轉入黑暗,實際上更從溫柔變為凶慘。在這時候有許多的養女,苦挨殘虐的毒打,許多肉體遭受照例蹂躪以外,尤其住在此中的人,立時受了監禁。打更人用鐵將軍把住門口,入者要受盤查,出者更得攔阻,禁令森嚴,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所以秦雲要知道在梧蹤跡,必得向打更人詢問。
這打更人名叫王大,正在前邊小院裏簷下的一條長板凳上坐著,那板凳上還鋪著件舊紅布棉被,想見就是他夜中的臥床了。秦雲昨日進班,牌酒占滿了全班的房屋,盛況為近數年衰落的花叢所未有,每個夥計都分了十元以上的零錢。這更夫正自心神怡悅,打算著這筆巨款的用途。忽見秦雲由樓下來,世上最炎涼的地方,莫過於娼窯,不特對於客人,便是對於妓女,也是照樣。常見有一個鴇母管領下的雛妓,老大較紅,老二較黑,吃飯時老大便享受四菜一湯的例飯,老二雖同桌而食,但是下箸不能逾她麵前鹹菜饅首的界限,空望姐妹獨享佳肴流涎而已。下麵的夥計老媽,也隨此風氣而為炎涼,倘然某姑娘多上了兩撥客,某姑娘的客多給了幾元賞錢,某姑娘幾天沒有開張,這期間他們的顏色言語,都能由很微細的小動作中,分別出諂媚和怠慢的程度。使身受的人,快活得三萬六千毛孔,孔孔舒服,反之則欺侮得一日二十四個小時,時時苦惱,真是利害不過。
這時更夫一見秦雲,立刻從板凳上跳下,光著襪底的腳,一隻踏在鞋上,一隻踏著磚地,也顧不得沾汙泥土,肩垂手直,恭恭敬敬地道:“二姑娘,您還沒安歇,昨兒可累著您了,我隻當您……”
秦雲不耐煩聽他再說下去,忙道:“我問你,我房裏那位巢二爺,現在哪裏?”
那更夫怔了怔道:“您說的是那位年輕細高挑兒……”
秦雲點頭道:“不錯,他在哪裏,後麵空房裏嗎?”
夥計搖頭道:“沒有,那位走了。”
秦雲愕然,心想在這娼窯中的早晨,等於平常人家的半夜,打更人職守所在,怎能放客人擅自出門?而且在梧昨日未曾做過場麵,上下人等,全不認識,更不會知道自己和他的關係。在梧又是十二點後來的,打更人和樓下夥計,還未必曉得他是我的客人,絕無任其自由出入之理,想著便道:“他什麼會走……你怎麼放他走?”
更夫一聽,觸動他卑鄙的見識,以為秦雲內房裏的住客,方才趁嘈亂中走去,未曾開發夜度之資,故而下來察問,就表功似的笑道:“二姑娘,我這不是正要上樓回稟您去,又怕您已經歇著,所以打算過晌午再說,沒想您下來了。方才那幾個雜霸地上樓不大會兒,我正在樓梯底下聽著,就見有位年輕的……那就是巢二爺吧,他老挾著件大褂,慌慌忙忙地下來,就要往外闖。我還不知道是您屋裏的客,隻怕有什麼毛病,急忙攔住了問。他老戰戰兢兢,央我放他出去,我就說半夜不能往外放人,您是哪位姑娘的客,倘若非走不可,得等我上去問問。他聽了我的話,才說出是二姑娘的客,恐怕那幾個雜霸地是來和他吃醋,才忙著要溜出去,躲避是非,叫我快給開門。我那時擔心他萬一是個荒唐鬼兒,要趁亂偷跑,馬虎局錢了。”
說著見秦雲麵色不悅,急忙改口道:“我若準知道是您的客,就開門讓他老走了。無奈一點兒也不認識,怕他是別位姑娘的客人,冒著名唬我。”
說著又低聲道:“您不知道,三樓小屋裏有位搭住的六姑娘,出名的沒出息,從挪進來半年多,沒掛過一撥兒真花錢的好客,可專愛熱不三不四的血料。招呼她的,什麼樣沒品的人全有。上月掛上個澡塘子捏腳的,熱得要了連台,欠下四個住局,末後來了個小白臉不見麵。還有一回,她上了個生客,當天招呼,當天留住,半夜裏那客人偷了她一隻手表不算,又溜進我們掌班的房裏,弄走好些細軟東西。沒等天亮,開了十塊錢假票子,大搖大擺走了。後來一打聽,敢情是個白錢,從那時掌班就叫門上加緊,凡是六姑娘的客,更得特別小心。我們打更的可為了難,六姑娘不單客人雜亂,連那不花錢隻擾茶水的朋友,一天都要來十幾撥兒。就是神眼計全,也沒法認得清。隻可拚著勞神,隻要是樓上下來的客人,便暗地多加仔細,從這上還惹惱過好幾位。誰想今兒又失了眼,我把巢二爺當了六姑娘的客,攔住不放。那位巢二爺著了急,問我為什麼不放他走,我說這半夜走了客人,怕落包涵。巢二爺真是機靈,一聽就拿出兩張十元票子,叫我回頭交給二姑娘放他先走。我才知道是您的客,急忙把錢退給他,他再也不收,隻催著開了門,他就走出去了。”
說著又從被子底下,取出鈔票,舉著問道:“這個交您,還是交櫃上?”
秦雲自聽這更夫說在梧已走,就腦中轟然一響,似乎自己和在梧原來同居於一個與世隔絕但極溫暖華麗的境界,如今在梧忽然破空飛去,把自己一個丟下,眼前景況也一變為冷落荒涼,四顧茫茫,此身無主,直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早已木立如癡。打更人空刺刺地說了許多話,她多半沒有入耳,及至心中稍為清明,聽到更夫逼勒在梧出錢,方才放他走去,不由切齒痛恨,直欲打他幾個嘴巴。暗罵你這混蛋,既知不該私放客人出入,怎麼讓他出門?即使他懼怕流氓,定要躲避,你也該把他藏到後麵空房裏去,那樣等張三海去後,我還能對他解釋安慰。如今放他走,在梧那樣文弱的人,受過這番驚恐,就許不敢再來。何況你又在他危急之際,攔門惡索,逼他拿出二十塊錢,我對他正不知如何溫存,你竟替我這樣得罪,真正該死。而且在梧近日失了職業,又擔著一家生活,境況定然極窘。這二十塊錢,還許是度日之資。他本為小蓮的事而來,並非有意來嫖姑娘,隻因被我強留方才住下。竟事逢恰巧地受了驚嚇,賠了錢財,說不定他因傷心而厭惡了我。即或不然,也因為在頭一天見麵,便遇到這樣岔事,認為我這人太不吉利。或者嫁娶之約,從這上麵要成為虛話。想著不由心中好似長了草一樣,再站不住,也沒理更夫最後請示的話,隻哼了一聲,就轉身上樓,關上房門,倒在床上,直悶睡了一天。反正這時芳心痛苦,隻有自知,班中人還以為她是因為受人攪擾,自己納悶呢。
到了天夕,秦雲方才起床,悶懨懨地也沒吃飯,隻叫夥計向附近飯莊喚來一客杏仁豆腐,吃了一半,就吩咐撤將下去。外麵已來了幾撥客人,都讓在旁人房裏,呂斐章也在其中。秦雲對別人都未應酬,隻叫貼身女仆去說姑娘今天有病,還睡在床上,很對不住的話,那些客人便都走了,秦雲才叫把呂斐章讓進本屋。呂斐章這人雖是商業根底,闊少出身,但舉止很為大方,性情也極溫雅,算得是個很好的男子。秦雲也深知他的佳處,無奈始終不能發生愛心,這也是緣法的關係。
這時呂斐章進門,見秦雲顏色憔悴,比昨日大不相同,很驚異地問她怎樣了。秦雲就拉他坐在身旁,悄悄把早晨張三海來尋的事說明,呂斐章大驚之下,急忙追問詳情。
秦雲道:“這事我全明白,咱們當初的交情,隻有胡百甫知道。而且我在他家的時候,常聽他說些對你吃醋的話,每逢我一出門,總疑我是和你有約會。這一次我從他家裏出來,他大約誤會是受你勾引,又料著我頭天進班,一定留你住夜,所以約出流氓來鬧事。幸虧我房裏沒有住客,那流氓撲了個空,才敗興走了。倘若我昨天留了客,萬沒有別人,一定是你,那可就不得了了。”
呂斐章聽了,非常畏懼地問秦雲這該怎樣辦,秦雲道:“胡百甫真是混賬,居然敢無事生非,我手裏有製他死命的把柄,不怕他囉唕。不過你是規矩買賣人,倘若一時不防備,吃了他的眼前虧,太不合算。所以我想你最好躲避幾天,暫時不必到我這兒來,我這兒自會托人和那班流氓講說明白,再給胡胖子一點兒顏色看,以後可以平安無事。我辦完了,就派人去請你。”
呂斐章自聞秦雲的話,嚇得心驚膽戰,就在秦雲訴說情形的這點工夫,他已如坐針氈,頻頻外顧,隻怕那班流氓在這時又掩進來。及至聽秦雲叫他暫避,急忙應了一聲,站起便向外走道:“好好,我聽你的信兒,再見,再見。”
秦雲本來因為一心注在在梧身上,無意應酬他人,平常客友,尚可暫不理會,願來時就多納些貢獻,幾時嫌怠慢不來,那也聽其自然。隻有呂斐章,秦雲自始就覺對不住他,這時既不願直接明快地將與在梧已定終身的事說明,叫他勿再相念,又不忍因循敷衍,和其他客人一樣玩弄,落到凶終隙來的結果。於是才借著題目,把已經了結的問題,竟說成風雷火急,使呂斐章驚懼而不再來。她預料在最近便可正式嫁給在梧,對呂斐章就不斷自斷,不了自了。及至呂斐章聽了她的話嚇得顏色更變,坐立不安,似乎恨不能插翅逃開這危險區域,秦雲看著知道自己嚇得他太凶了,心中也覺抱愧,忙道:“你再坐會兒,現在那班人萬不會來。即使來了,有我在眼前,也不能叫你吃虧。”
呂斐章聽了,仍然搖頭,隻說還有要事待辦,失神落魄地,連照例應付的錢也忘記開發,就匆匆走了。秦雲到門首,望著他又一陣難過,心想呂斐章這樣規矩的人,自從相識以來,稱得起一步倆腳印兒,而且花錢有板有眼,今日若非實在嚇昏了頭,萬不致把這照例的節目忘了。不由深悔自己作劇太惡,有負故交。就先從牌桌抽屜裏,取出五元鈔票,放在茶盤之內,才叫夥計進來收拾。隨後又來幾撥客人,也都令女仆給擋走了。
等到將近夜半,秦雲才對鏡理妝,又換了件紗旗袍,自己一人出離班子。眾人都以為她和哪個客人有約,到屋頂花園納涼,也不介意。其實秦雲出了巷口,就在附近街上來回閑踱,一則消遣心頭鬱悶,二則還癡心妄想等候在梧重來。這樣立了兩三點工夫,直到夜深霧重,翠袖生寒,方才懊喪歸去,進房就寢。又輾轉反側地思量昨宵情事,眼看與在梧好事將成,想不到竟來了個張三海攪局,倘若更夫懂得人事,把在梧藏起來,又何致害得我這樣咫尺天涯,相思無落?偏偏這些混蛋竟把他放走,想著不禁切齒痛恨這兩人。但轉念之間,又想張三海和更夫並非禍首,根本全在胡百甫從中作祟,若不是他架出張三海來,此際在梧還在這床上和我臉對臉兒說心思呢。於是把怨毒又全聚到胡百甫身上,思索直至黎明,打算出多少報複的主意。但胡百甫的販毒作惡,雖有許多把柄在她手裏,若一宣布,定可使之身敗名裂,但是如何宣布卻是難題,倘若進一步向官廳告發,又必須自己出首。當此解決終身的緊要關頭,又哪有餘力閑心惹這種麻煩?結果想來想去,仍應了夜晚千條計曉來都是空的俗語。她不再想報複胡百甫的遠圖,隻求尋覓在梧的要著。思索到市聲大起之時,仍未想出個辦法,但身心都已疲乏過度,便自昏昏入睡。
下午四時後起床,草草梳洗,吃了點心,就又有客人陸續到來。這本是娼窯中一種風氣,妓女無論姿色佳劣,但總有兩個生意興旺的時期,第一是清倌經過梳攏,變成紅倌人以後,素日愛惜她而不肯做五丁力士的人,自然趁此良機,隨著哥倫布腳跡,來探這新開的殖民地。另有一班貪圖便宜的登徒子,也因此朵嬌花,乍經攀折,鮮氣尚未全退,樂得出平常的代價,嘗上一嘗。因此由清而紅的姑娘,照例有此一期佳運。第二便是從良後重複落水的妓女,更有無限風光,其中原因,比較複雜。大凡人若認識一個妓女,頗有迷戀之心,但常因為走馬看花,俯拾即是,未曾加以重視,把到手良緣,輕輕放過。及至這妓女一旦突然從良,他才後悔當日領略太疏,自失機會,再欲追攀,而昔日呼來揮去的賤娼,如今已成遠隔雲端的美人,怎會不惆悵無端,自怨自艾?所謂繁華過眼輕消遣,過後思量總可憐,就是這個意思。倘然數載以後,突又聽得這妓女重落風塵,有主名花,複變了無根飛絮,自然勾起前情,立刻飛上妝台,補償遺憾。這是一種最上等的。另外還有花叢蠹賊,風月罪人,素日遊手好閑,卻隻倚仗俊俏麵貌,華麗衣冠,溫柔言語,狡猾手段,去乞食歌姬,謀生行院。隻要聽得某一妓女手頭富裕,就千方百計,竭力鑽營,隻求以媚術博其歡心,取得姘夫頭銜,便可吃著不盡。而富貴人家納妓女為妾,倘遇丈夫身亡,大妻悍妒,或是妓女不安於室,色弛寵衰,結果就要驅逐出來。當開閣縱揚之時,必要給以巨量金錢,名為打發,實則希望妓女得到此種養身之資,另圖歸宿,不要重理故業,為夫家稍保顏麵。但在妓女方麵,下堂後既對夫家並無好感,又豈肯代保令名?於是仍須落水營生。這一班無恥之徒,探得妓女挾重資而玩兒票,以為大有可圖,自然趨之若鶩。這是一種最下等的。此外便是一些久慣走馬章台的花間舊侶,迷途將返,綺夢初醒,隻剩了逢場作戲。每喜聚三五良朋,再合一二豔侶,在雨夕燈宵,尋賦友清談之樂。所以對不通世故的雛稚,和隻解胡調的淫妓,絕對不敢領教。但若聞某處新來重行落水的大家遺妾,便要前去訪識。因為這種人一則換過很大差別的環境,富貴榮華,煩惱磨折,都曾閱曆,已非不更人事的風塵中人可比;二則她新從人家出來,雖然羈縛盡去,難免故態複萌,但在發語行事之間,多少總還帶著舊家儀範。有這兩種好處,相對深談,必然別有風味,抱此意念去的,算是中間的超然派,常是適可而止,不事深求。於妓女雖無大利,卻也不生禍患。
秦雲這次出山以前,本隻把第一種人列在預算之中,已經大有應接不暇之勢,不料進班後事實超過預算,第二、第三兩種人,竟也有許多聞風而至。秦雲眼光既好,手段又穩,再加心裏存著個在梧,每見有油頭粉麵,半男半女,或是甜言蜜語,不尷不尬的人,就毫無客氣地以冰桶相贈。至於走馬看花,不重野心的人,她也隻行雲流水地應酬,沒工夫殷勤招待。所以二日之間,已有很多人知難而退,但來者仍然踴躍。秦雲這時聽女仆說樓上下已有七幫客人坐候,其中除了舊識,便是第一天新掛的回頭客人,不但本班中的空房都已占滿,連同院姐妹的本屋,也給借用了幾間。秦雲尋思,照例嫖客不見姑娘,可以免開盤資。自己若再裝病,這許多客人,全都拍拍屁股走了,莫說班中要不高興,便是夥計老媽,空忙了半天,到頭落不著絲毫好處,也得背地埋怨。自己既尋不著在梧,一時沒法出去,身在此中,隻好暫依班中規矩,敷衍幾天。想著便草草梳掠,出去到各房應酬。這一來可就不能再行規避,一直由白天忙到晚上。客人中有野心家帶了朋友,自告奮勇拉桌子打牌,秦雲因盼著在梧萬一能來,把本屋留著,不叫讓人。但打牌的客,照規矩該進本屋。秦雲撒個謊話,假說本屋中昨天有熟客預約下了,這幫客人隻得在空房中暫屈。哪知這屋裏牌聲一響,對麵房裏一幫自稱銀行界的,也當仁不讓,立起捧場,須臾便成立了三桌牌局。其餘無力作闊,或是不肯浪費的客人,聽得旁室中牌聲劈啪,笑語喧騰,好似敵人有意相逼,用飛機大炮來示威,立覺坐立不安,欲求保全實力,不敢輕言犧牲,隻可做有計劃的退卻。不大工夫,就走了五六幫。
內有吃醉了的一位本地人,出門就短著舌頭,發出土音道:“這娘兒們好闊家夥,一拉就好幾大桌,洋錢簡直像水兒了,讓人家行長局長洋行鋼麵鬥樂吧。想花一塊錢坐四個鐘頭,找一塊六毛錢樂子的,趁早另投門路。咱哥們兒這份色兒,老老實實給她個河北關,嚇,把洋錢存著,給老伴兒買副鍍金大白銀鐲子,你瞧老伴兒在炕上怎麼上勁,外帶還不要住局錢……”
他同行的朋友怕人聽見,急忙掩住他的嘴,推著急走,那人還喃喃不休。
也有身穿白花絲葛而搔首弄姿的黑大漢,滿臉連鬢胡子,剃得青裏透光,出門撇唇咂嘴向朋友道:“咱上會道二三十年,別看臉子黑,專有一套特別功夫,什麼樣掉歪娘兒們,也禁不住咱逗弄。撂下遠的說近的,三仙班的大紫卿,咱不是一招呼就當天留住,第二天就給咱製了一件雙絲葛夾袍,以後打連台,沒花過一塊現錢,她還得墊零花。這不是咱吹,你也見過,今天這個茶圍,可太叫咱有氣,怎麼著?花又春隻進屋打個轉兒,就不見麵。臨走咱要條魚,她竟一扭頭出去。媽的這叫穿洋服褲的吃了育享賓,算咱自找挨窩。好好,明兒要不托人攪她才怪。”罵罵咧咧地走了。
還有幾個搔首弄姿的荷花大少,身上穿的是人造絲或是起碼夏布長衣,較闊的也有白嗶嘰洋服,但出門就互相埋怨。
這個說:“我把家裏交給買洋麥的錢都花了,怕回去老頭子鬧饑荒,昨天就沒敢回家,在馬路上轉了一夜,到這時還餓著肚子。你們硬說昨兒來打茶圍,這花又春跟我有形兒,攛掇著回頭,叫她把咱甩到南牆上,這真倒了萬世的黴,我想著就得自殺。你們看哈哈可不成,得給我湊錢吃飯,再打回家的主意。”
另一個道:“別說了,你受甩我也照樣用字加尾巴,再說這次來我還貼給你三毛錢,不是白跟著喝邊兒啊?你不說自己沒手段哄娘兒們,害我坐了半天冰桶,還有臉兒撒賴?說真了我就叫你退彩錢。”二人呶呶不已地走去,過半天巷中方才清靜。
秦雲見客人漸散,稍覺心安。強打精神熬到牌局將完,她再耐不住性兒,便叫女仆使了個手法,暗派一個夥計出去,到對門借電話打回這邊來。鈴聲一響,女仆拿下耳機,高聲說話,大嚷著王師長在南洋飯店請二姑娘串門。秦雲就到客人房內告假,言說去去就來,主客們還都以為自己盡過義務,今夜當有權利可享。看著時候尚早,局散之後再休息些時,秦雲歸來,便可同圓好夢。此際她出去串門,於大局似無妨礙,就都大方慷慨地說聲請便,看她走了。哪知結局竟不能使他們慷慨到底,過一會兒牌局散了,這三房客人,自然各有黑籍朋友,借題又膩了許久,仍不見姑娘回來。有性急的,就問女仆,女仆預受了秦雲密令,這時便回說那位住在南洋飯店的王師長,脾氣極大,動不動拿出手槍打人,或者我們姑娘被他強留住了。客人聽了,覺得今夜好夢已有多半做不成,自然掃興。又過些時,天已十二點多,有位自稱久走花街柳巷,善講場麵過節的朋友,竟大抱不平,對女仆發表意見。言說:“我們耗財買臉,做完場麵,你們姑娘便是沒把花錢的看到眼,不想留客主住夜,也該照個麵兒,把我們應酬走了,怎能生撂在這裏?無論多麼紅的唱手,沒這樣規矩。”說著又喊掌班的來,女仆也是個中能手,仍沉穩大樣地回說:“我們姑娘並沒錯了規矩,不是跟您幾位告過假才走的嗎?她去了被不講理的強留住,我們也沒法兒。您老爺們久慣花錢,天天買樂,還在乎這一天?二姑娘報答您的日子不是多了?”客人聽女仆言下竟已表示今日無望,大有逐客之意,也大怒說道:“世上哪有姑娘串門,許被強留的理?要是人人這樣,姑娘一串門就不回來,窯子不全空了?你們怎不派人接去?”
女仆答道:“二爺,您可不知道。昨兒白天二姑娘被這位王師長請去,也是夠了時候,我們叫人去接。那位王師長惱了,拿出手槍就對夥計瞄準兒,嚇得夥計屁滾尿流地跑回來,誰敢再接去呀?”
客人聽聞,氣得大罵一陣,有朋友們穿了衣服,憤憤而去。其餘兩屋客人,稍為和氣,但也等得不耐煩,隨後陸續走了。女仆因吃著秦雲的飯,不能不聽她命令,但是心中也覺得這位姑娘過於胡調,若如此不正經做生意,日久必要衰落下去。而且看她兩日間失神落魄,每夜借詞出去許久,必是外麵有一個花不起錢的恩客,或是早已結識的姘頭,在什麼地方相候,所以她一到時候,就匆匆趕去相會,料著此際定和心愛的人,在錦帳香衾中快活。哪知秦雲並不如其所料,此際卻正自踽踽涼涼地,在街頭散步呢。
秦雲所以出去固為等候在梧,但她也明白,在梧若來,自會進到班中相見,若是不來,自己在街頭等候,也是毫無用處。不過她雖然明白,卻仍是想不開,好似她若出去等候,就許默默中感動鬼神,把在梧送來。而且在梧倘然來了,自己在街上能早見麵幾分鐘,也是好的。於是她從十一點鐘出門,在街上踱著,見有客人出來,她就躲遠些,直過了十二點後,她料著客人已經走淨,在梧來的希望,也已渺然,待要回去,但又想到空室孤燈的淒寂景光,相思滋味,實在難以消受,還不如在街上多立些時,一來乘涼,二來使身體倦乏,回去或者容易入睡。及至遛到夜已深了,街上人跡更稀,秦雲仰望著街燈,心裏不自主地淒涼萬狀,由在梧的不見,想起自己的前途,由前途又回想飄蓬身世的可憐。從小兒受盡寒苦,到如今年將花信,轉瞬紅顏欲老,雖然暫時美食鮮衣裳,享受快樂,但日久天長,如何是了?自己在娼窯長大,所見年長姐妹,結果最好的隻有嫁人一途,其次便是甘心老於風塵,存錢買幾個養女,自為班主。最多的是醉生夢死,隻圖眼下繁華,到了年老色衰,債台高築,便要按等下降,直落到地獄最深一層,磨折死了為止。自己瞧著這等人,早已害怕,又不肯學那沒誌氣的,終身幹這皮肉生涯,所以唯有立誌嫁人,尋個好的著落。當日嫁胡胖子,原出於騎馬找馬的念頭,想不到在他家竟遇著如心可意的巢在梧,直費了經年心思,才得到今日的結果。哪知好事多磨,在梧無意中投我而來,又無意中拋我而去,自己又不知他的住址,無法找尋。固然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天津地方雖大,隻要用心訪尋,終不愁沒有相見之日。但自己天生脾氣,若不動心,還可忍耐,隻要此心一動,使自無法禁錮。當初從胡家出來,本打算進班子先混半年,多攢些錢,然後去尋在梧,同謀偕老之計,照先時的打算,很能看得久遠,不計眼前。哪知和在梧這一見麵,竟把自己的心都攪亂了,自前日歡情未終,乍成離別,自己這顆心,竟好似被在梧拴了去,一刻不能安靜。莫說日期久遠,便再有三五天不見他,恐怕就將憔悴死了。這兩日合起來,也沒吃了半頓飽飯,沒睡得過半宵好覺,從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知道相思滋味如此厲害。
她越想越覺淒苦,直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所。忽然身上一陣微涼,抬頭看時,原來是下了小雨,在路燈光中,蒙蒙如霧。秦雲好似未覺,立著不動,須臾方舉步前行。她本該向南走,方可回到巷口,隻因她一直向北遙望,不知不覺地竟往北走去。走出很遠,她才醒悟,便又轉身而南。這時雨漸漸大了,她身上旗袍全已沾濕,緊貼皮膚,寒氣由體外侵入心中,不由一陣發噤。她加快了腳步,急急前行,及至進了巷口,已走得嬌喘微微,因為風向關係,巷口內的西麵,為雨腳所不及,竟還幹燥。秦雲心中惘惘,又加身體勞乏,並不直回班中,倒躲在那塊幹的地方,倚牆小立。望著街上平滑的道路,在路燈光照耀之下,薄薄的積水映成數道金蛇,又加落下的雨滴,濺玉跳珠,景色甚美,而且雨氣混濛,挾著土味撲入鼻中,使人覺著疏爽。秦雲此際卻領略不到這種意趣,連她自己心裏也不知想著什麼,更不知並欲何為。過了不大時候,雨忽然又大了些,風向也似稍轉,秦雲所立之處,漸漸也受了侵略,幾個巨大雨滴,打到頰上,使她悚然吃驚,凜乎不可再留。正想轉身歸班,不料就在這時,忽見街上有人走過,由北而南。秦雲初未注意,繼見那人徐徐走近,將近巷口,竟然足下趑趄,遲遲其行。秦雲猛然心中一動,不由撲了過去。
正是:前日門中,人麵不知何處;今朝渡口,桃花作意引來。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