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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人間世是鬼趣圖閨媛遭小劫 掌上珠成風裏絮槁叟報深恩

話說天津南市在十年前有人建了一家小戲園。因為地運不佳,從築成後隻演唱一月,便告歇業。房子一閑三年,房主無法,隻得改成棧房,租給商家存貨。沒過一月,那商家也倒閉了,又空閑二年,房主再改建浴堂。開幕以後,便有人傳說裏麵水太汙穢,無病的人,洗了生疥,有疥的人,洗了要升格長毒瘡。中國人雖不講衛生,但也沒人願意生瘡疥消遣,於是浴堂也隻可關門。以後直又空閑三年多,房主忽又大興土木,把原來的兩層通樓,都隔成很小的房間,當作民宅出賃。房租特別低廉,每間每月隻收一元五角,並且管一盞五燭光電燈,這一來居然生意興隆,一洗先前的衰敗氣象,許多肩挑負販的人,以及戲園的龍套五行,妓院的烏師夥計老媽,三不管賣膏藥說評書拉洋片唱時調的江湖男女,都貪圖便宜,到這樓中賃居一室。因之這五六十間房子的大樓,就成了下流社會的大本營。有人替這裏麵造過統計,據說平均每點鐘要有群毆一次,每半點鐘有奸情的爭鬥一次,每十分鐘有夫婦或姘頭的勃谿一次,每五分鐘有人為丟失物件大罵一次,每一分鐘有醉漢酗鬧一次,每十秒鐘有兒童哭啼一次,綜其大要還有一刻鐘要勞動警察一次。由此觀之,這樓可以算是世界最雜亂最汙穢的地方了。

但是讀者定要疑惑,這種下流地方,怎會有高明的人來代作統計,哪知孔子說過:“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這五六十室之樓,豈無高明?原來這統計是出於一位大學生之手,而這大學生就住在樓中,此公姓蕭,名度之,原是北京東邊三合縣人氏。據說他的令堂曾在北京某官宦人家做女仆,一直十年沒有回家。到回家時,卻帶了一個大肚子和四個大箱籠。隔了幾月,箱籠變成二頃好田地,肚子養下一個肥兒子,便是這位蕭度之先生。度之生而穎異,絕不似鄉農子弟。他父母特別鐘愛,竭力供給上學,居然在北平某中學畢業,又轉到天津考入東方大學。但隻正式上了半年,就受了一個損友薑伯朗的引誘,走入歧途。每日不是妓館,便是舞場。到了這年的上半年,竟把學費改作嫖資,花天酒地,根本沒入學校的門。起初為向妓女舞女顯耀,住在國民飯店,以後日感竭蹶,就漸次由飯店而旅館,而客棧,而公寓,一直每天一角的小店都住不起了,才來住這雜院式的樓房。他房間在樓上,左鄰是一家串妓館賣水果鮮花的,大小七口,全住在一室。右鄰是販賣鳥獸的,隻一個單身漢。但是人少畜類卻多,鎮日價畫眉百靈黃雀玉鳥,啁啾不已,再加上狗號猴叫,簡直像萬牲園一樣。好在蕭度之把這裏作為睡眠之所,每日起床後,就出去遊蕩,深夜方歸去,歸後又睡。

但是這一日,他因為囊無分文,不能出去,大白天坐在房裏發愁。他房中隻有一張板床,一張小幾,幾上放著筆墨,床上卻沒有被褥,夜裏如何睡眠,恐怕隻有他的脊背知道苦楚。但是他身上竟穿著不難看的西服,頭發也梳得光亮,臉兒想是勤加修理,也宛然有小白臉兒風範。隻是美中不足,長了許多粉刺和小瘡。

這時他正在床上滾著光板,咬牙切齒地自語道:“又快到晚飯時候了,我連早飯還沒吃。爹媽這一對老王八蛋,真狠心,不給我寄錢,活活想餓死我。媽的餓死我也好,叫老王八蛋們絕後。去了三封信了,還不理我,真該死呀。”

正說著,忽聽隔室的狗叫,又歎道:“我直不如那賣鳥的老高,昨天一對鸚哥,就賣了五十塊錢。我跟他借兩毛,他都不借。看哪天我弄點兒化學藥,把鳥兒都給他弄死。”

話未說完,忽然有個瘦小枯幹獐頭鼠目的人推門進來,笑道:“你想弄死誰呀?”

蕭度之一見來人,便翻身坐起,叫道:“薑伯朗,你怎麼好幾日不見,看我窮就躲了?”

薑伯朗縮著腮笑道:“沒有的事,咱們好朋友,怎能躲你?這幾天我家裏有事,不得出門。”說著向房中四顧道:“怎麼你這房裏像新遭搶似的,東西都哪裏去了?”

蕭度之指著自己肚子道:“在這裏,都叫我吃了。好幾件東西,賣給打鼓的,本想弄一塊錢,好上舞場跟沈鳳華那寶貝兒摟一會兒。哪知打鼓兒的混賬,隻給九毛錢,我一氣就上館子全吃了。這是昨晚的事,今天我還沒見著飯先生,伯朗你請客吧。”

薑伯朗道:“請客可以,隻是我已經吃過了,少時給你幾個銅子兒,買兩個燒餅還不成?”

蕭度之道:“別玩笑,說真的,你有錢借我幾塊,等家裏彙款來加倍奉還。”

薑伯朗道:“你不是早已寫信向家裏要錢了嗎,怎還沒來?我還等著向你還六十元的賬呢。”

蕭度之道:“我借你二十元,怎麼是六十元?”

薑伯朗道:“你借的時候,說十天內加倍還我。如今已過了日期,自然要加利息。我這還是看著朋友情麵,隻照原本再加一倍,並沒照複利算,很對得住你了。”

蕭度之苦著臉道:“是是,你對我自然特別厚道,六十就六十。現在你再給我十塊,成不成?”

薑伯朗道:“我先問你,你家為什麼不寄錢?”

蕭度之道:“那一對老東西,定是吃多秤砣跟我鐵了心。去了三封信,還沒回音。他們的錢都穿在肋條上,非等土匪上腦箍,才肯往外拿呢。”

薑伯朗道:“你去的三封信,都是怎麼樣寫的?”

蕭度之道:“家裏已經知道我在天津胡亂花錢,上月來信,就說叫我立刻回家,否則斷絕接濟。我很生氣,所以去的信也犯不上跟老東西說好話,隻叫他們寄錢。如若不寄,我就永不回家。”

薑伯朗道:“你這辦法錯了,你家裏料定你窮極時自然回去,你慪氣是不對的。現在我給你出個主意,有信紙嗎?”

蕭度之道:“有有,我曾買下十封信紙,預備寫信要錢,還存著很多。”

說著就從小幾下拿出一疊,放在幾上,薑伯朗又叫用茶碗弄清水來,才道:“我說著,你寫。”

蕭度之道:“你真有拿手嗎?”

薑伯朗道:“準靈,你聽著。”就念道:“父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男近來大病,臥床難起,唯乞大人勿念。男之病乃不孝之報,應該自作自受,男前日似乎受神人點化,悔悟前非,想到二老一生勞苦,成立家業,且使男上進,以求耀祖光宗,男竟甘心下流,揮霍父母血汗金錢,真乃不如畜類……”念到這裏,就將手指蘸水向信紙上滴落。

蕭度之道:“這做什麼?把信紙都濕了。”

薑伯朗道:“這算是你因悔恨流出的痛淚,叫你爹娘看著感動。”

蕭度之挑著大指道:“好主意,可是寫完時一總灑水不好嗎?”

薑伯朗道:“那就不像了,這樣能使墨跡沾濡,瞧著才像隨寫著隨落淚的樣兒。”

隨又念道:“中夜自思,愧恨欲死,每欲自殺以謝二老……”

念到這裏,又蘸水向紙上滴了兩滴,接著道:“唯思父母隻有一兒,男死更傷二老之心,且以後膝下無人承歡,更增不孝之罪……”

隨說又滴了幾點水,道:“再四思維,唯有即日束裝歸裏,請罪於二老之前,即使將男活埋,亦所甘心……”

到這裏又滴了水,接著道:“無奈男有萬分難於稟告者,在男悔過之先,既為魔鬼引誘,誤入歧途,竟欠外債四百六十餘元。債主監視,不準離津,且將與訟。男恐二老焦煩,不敢稟告,又日受債主詬詈,如處牢獄,日夜愁思,以致大病,幾乎一命歸陰,永別我慈愛之雙親。幸賴祖宗保佑,朋友救護,漸得痊愈,但醫藥等費又已拖欠一百餘元,更形困苦。男每夜皆夢見二老慈顏,大哭而醒。孺慕之私,無可言喻。想二老念兒,更甚於兒之思二老……”

念到這裏,又大灑其水,自笑道:“情文並茂,真是好文章,我明天要創立一種職業,專替外鄉學生寫請款家信,準能賺大錢。”

蕭度之道:“你快念,我等著寫呢。”

薑伯朗才又念道:“當不忍令男餓死異鄉,乞即日彙賜七百元,男償清債務,萬不再逗留於天津罪惡淵藪,當如飛還家,以慰親心。此男最末次向二老懇求,款朝來則夕見男在膝下矣。倘有遲延,恐為債主控告,結果男不忍言,唯二老愛兒如命,當不忍殺兒於覺悟之後也……”

念到這裏,照例又灑完水,才道:“正文完了,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蕭度之道:“還有八十多歲的瞎祖母和一位守節的老舅母。”

薑伯朗道:“那你就都問候一下,這樣顯得你真是想念家庭,還可以叫被問候的人高興,替你說好話。”

蕭度之拍手叫妙,如言寫完,這回不勞薑伯朗動手,自灑了自來水的假淚痕。薑伯朗叫他趁濕疊起,寫好信封裝入。

蕭度之封了口,忽然叫道:“我還忘了,這封信字句太文,怕家裏看不懂。”

薑伯朗道:“著呀,反正你爹得求人替看。你們村兒裏自然有書呆子的教讀先生,把這信翻成白話,一字一字地解釋,那就更有感人的力量了。”

蕭度之大喜,握住薑伯朗的手唱了一句道:“你真是孤的好先生。”又說白道,“倘若孤家有朝坐了龍廷,一定要封你九千歲之職。”

薑伯朗道:“少說廢話,你知道我念這信的潤喉費得值多少?”

蕭度之道:“我請客。”

薑伯朗道:“我沒胃口,不圖你浪酒閑茶。痛快說吧,我得分加二小賬。倘然你家裏寄來七百,就給我一百四,再加舊欠六十元老賬,一共該是二百。”

蕭度之伸舌頭:“好家夥你真……”

薑伯朗道:“你不願意就作為罷論。”

說著一指蕭度之手裏信道:“我已經知道你家鄉的地址,很能寫一封信給你令尊,報告你現在真實狀況,著他給你彙錢。”

蕭度之怔了怔道:“依你,依你,就是二百,但是現在得先借給我十塊錢應急。”

薑伯朗笑道:“何必說借,我送你十塊好了。”

說著就從衣袋皮夾裏取出一張嶄新的交通鈔票,蕭度之正待伸手去接,薑伯朗一縮手道:“可有一樣,你既許下給我二百,得先寫張借據,要不然日後你後悔了,有什麼把握?”

蕭度之愁眉苦臉地道:“我給你寫借據,萬一家裏不寄錢呢?”

薑伯朗道:“好糊塗人,你家裏不寄錢來,你手無分文,難道我還逼你?借據當然作廢。”

蕭度之明知受他劫持,萬分不安。但看著他手裏十元鈔票,似乎現著舞女的柔腰,娼妓的笑靨,西餐的美味,以及繁華境中種種幻影。想到眼前享樂,但忘了日後受害。立刻用信紙寫了二百元的借據,又蓋了一向領取家中彙款的專用圖章,交給薑伯朗,才換得那十元鈔票入手。猛覺身體輕鬆,心肝跳躍,飄飄然似將羽化登仙。連忙整衣修麵,收拾成濁世翩翩的樣兒,把二角錢一玻璃管的香水精,灑滿衣上,刺鼻生香。才和薑伯朗一同出門,先到郵局寄了雙掛號的家信,薑伯朗似乎忘了方才曾說用過晚餐,竟要求蕭度之請客。蕭度之慷慨應允,隨他到了一家有女招待的飯館,吃了一頓。薑伯朗和女招待糾纏不休,大享豔福,飯後暗示給蕭度之,叫他代付小賬一元,才高視闊步地出來,時候已在十點多鐘。

蕭度之詢問怎樣消遣這可憐之夜,薑伯朗卻計劃怎樣破費他僅有之錢,便提議到甜心舞場去跳舞。蕭度之道:“我也想到那裏去,不過要躲著那舞女領班沈鳳華。”

薑伯朗道:“為什麼?”

蕭度之道:“那沈鳳華太厲害,一和她跳,就要求開香檳,我今天哪有許多錢捧她?”

薑伯朗道:“沒關係,你另尋別的舞女好了。”

蕭度之點頭,便和他坐車奔到甜心舞場,一進門兒便聞樂聲悠揚,全場燈光都作淡碧,隻四麵壁上另有十多盞葡萄色小燈,顏色調和,令人感到滿目溫柔,不由得心神陶醉。場中間人影幢幢,一雙雙的舞客舞女,正在互相擁抱著徐徐旋轉。因為天氣暑熱,一陣陣地被電扇吹著舞女身上的肉味脂香,氤氳四散。蕭度之看了看,便和薑伯朗尋個座位坐下,要了兩瓶冰啤酒喝著,向場中瞧望。舞女在幽暗的燈光中,都把水冷冷的眼兒,注著懷抱中的舞客,似乎要由目中射出愛克斯光線,透視舞客袋中金錢多少,以定擒縱之計。並且細碎的舞步聲中,偶然夾雜一兩聲很奇怪的媚笑,聽著好像舞女身體受了觸犯,但是人人明白絕非被舞客誤踏玉足,因為那樣可以光明正大地說話,而這媚笑中卻含著嬌嗔與忍耐等等意味,至於真相如何,那恐怕隻有局中人自己曉得了。

蕭度之看著,忽低聲向薑伯朗道:“你瞧,沈鳳華和那矮子跳呢。那矮子手頭很敞,沈鳳華纏住他,可以不注意我了。”

薑伯朗這時正凝視場中,半晌才道:“喂,又來了新舞女,咦,身段真好看。”

蕭度之隻注目沈鳳華,並未顧及餘人,忙問道:“在哪裏?”

薑伯朗道:“你看,就是和那大胖子跳的,瞧,轉過這邊來了。”

蕭度之定睛一看,果然那胖子懷中擁著個亭亭玉立的苗條女郎,穿著淡灰色周身密綴小藍星的紗衣,微低著頭兒,態度似尚羞澀,舞步也不甚嫻熟。隻被那胖子輕撫香肩,微拈玉腕,身體卻躲得很遠,不能依附。瞧著已轉到近前,蕭度之立覺目前一亮,才看清這女郎麵貌美到不可逼視。燈光幽暗,更顯得膚色潔白如玉,天然地似有清光四映,因為頭兒稍低,隻看見黑白分明的前額和眉,襯著下麵猩紅的小嘴兒,已覺神光閃灼,方欲再加注視,女郎已轉到胖子後麵,隻瞧到衣角微飄。

蕭度之怔著神兒道:“這個人兒怎這樣漂亮,以前沒見過啊?”

薑伯朗道:“這不是外埠新來,就是方才下海。我對舞場極熟,無處不到,沒見過這個人。”

蕭度之咂著嘴道:“嘖嘖,我雖沒看真,魂兒已經附在她身上了。好俊人兒,隻後影兒就是上帝的傑作。我敢賭誓,等家裏的七百元寄來,一定全報效給她。”

薑伯朗道:“你別發昏,七百裏有我二百,請你把我應得的份兒提出來,別算在賬上。”

蕭度之道:“是是,就是五百也足能帶她出去樂兩夜。”

說著不由得抬手去摸臉上的糟疙瘩,尋思自己這樣風流年少,定然能博美人垂青,隻是這臉子不能潔白如玉,卻是難補的缺憾。好在以先所認的女子,並沒一個嫌棄我的,料思這漂亮舞女,也不能例外。

想著樂聲乍停,燈光驟亮,眾舞侶都停住舞步,離開懷抱,各歸原座。蕭度之眼光直追著那舞女的後影兒,回到對麵,她轉過身兒,坐在沈鳳華旁邊,這才瞧真她的容貌,更自目瞪神癡。原來蕭度之以前很迷戀沈鳳華,認為極美,如今被這新來的舞女在旁襯托,隻覺沈鳳華容貌身材,突添許多疵病,美點多半變成醜態。這新舞女好似通身飄著一種清幽絕欲的風韻,五官位置的美妙,直覺難以形容,場中的電燈好似特別向她身上照射,反映出一種珠氣寶光,把其餘舞女比得更黯然無色。但她麵上絕未稍施脂粉,清水臉兒,還現著稚氣,年紀不過十七八,在清秀中蘊著閨秀風範。隻眉心微鎖,隱隱含愁,而且低頭時多,抬頭時少。

蕭度之看直了眼兒,那新舞女旁邊的沈鳳華,一眼瞥見,以為蕭度之看她,就酬了個媚笑。蕭度之卻沒注意,隻驚異地向薑伯朗道:“這新鮮舞女真像個大家小姐,我在馬路上看見許多坐汽車的女子,也沒有這樣美得帶仙氣兒的,隻有在美術雜誌上,看見拿破侖皇後約瑟芬少年時的畫像,倒和她有點兒仿佛。”

薑伯朗道:“你說對了,這女子一團清氣,我覺著對她真不能生邪心。”

蕭度之道:“你隻懂得洋錢,哪懂女子的好處?不生邪心,要女子做什麼?”

說著一個侍役走過,薑伯朗叫住他問道:“新來的舞女叫什麼?”

侍役答道:“聽說姓曹,還不知是什麼名字。”

蕭度之道:“從哪來的?新下海嗎?”

侍役道:“我摸不清,隻知道領班沈鳳華薦來,今天頭天上場。”

侍役說完自去,這時燈光又暗,樂聲再起,舞客紛紛離座,各自走向意中的舞女麵前邀請。蕭度之急忙立起也要奔那新來舞女之前,不料起立太急,竟被桌角撞著肋骨,疼得倒吸冷氣,桌上的瓶杯也都翻倒。他忍疼收拾完畢,再看場中,新舞女又被那胖子捷足先登地得去,翩翩地在隊中跳起來。蕭度之隻得重複坐下,眼望著場中舞侶,倚翠偎紅,推襟送抱,覺得神仙不必天上,奇福都在此中。

雲若曾有一首自由韻的長歌,描寫舞場情形,歌曰:

暑近除兮秋欲涼,不夜城中夜未央。

掉頭不管興亡事,放眼來看跳舞場。

跳舞場開月宮近,清吹細樂冷然韻。

珠箔銀燈欺月華,明璫翠羽穿花陣。

妙侶瞻從未舞前,瓊台高處坐群仙。

粉白黛綠紛成列,眉側腰欹鬥可憐。

斜盻輕顰還巧笑,未必承恩不在貌。

生疏乍見尚矜持,婉轉隨歡入懷抱。

緩拍急弦故故催,回紅轉碧幻燈開。

滿堂多士鞠躬請,結隊仙姝下界來。

相逢不必通名姓,相望已是肌膚並。

芳息全叫韓壽聞,細腰任與秦宮弄。

一雙兩好此時情,嬌喘還疑細語聲。

雀兒思動飄飄舉,狐步輕移緩緩行。

柔音綺靡琴微響,香風蕩漾人來往。

翩翩初如鶯織梭,回旋宛成蛛綴網。

嬌弱偏能耐暴狂,幼童也解擁徐娘。

初驚木屐隨珠履,又笑梨花壓海棠。

自古歡娛苦時少,舞興未闌天欲曉。

為因欲買美人心,還應多費洋錢票。

含情低謝愛花人,長瓶美酒滿杯斟。

噫嘻乎!

果然有“肉”皆生“感”,可惜無“香”不是“賓”。

當時蕭度之不得入伍,居在旁觀地位,急得抓耳撓腮,覺著這十分鐘幾乎有加倍的長。又希望那新舞女轉到麵前時,和她對對眼光,暫解焦灼。不料人家目光隻射著自己肩頭,連當麵的舞伴都不加顧盼,無論他人。

蕭度之低語道:“這小雌兒,真要命,我越瞧越覺得美。”

薑伯朗搖頭道:“美是美,可惜神情太冷。”

蕭度之道:“任她冷到零度,我也可以用洋錢把她化到沸點。”

薑伯朗冷笑無語,這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咳嗽一聲,蕭度之回頭,見後麵一張桌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麵色鮮紅,額上沒一條皺紋,兩目灼灼作光,卻透著慈祥之光,油亮的禿頭沒一根毛兒,直欲和電燈爭輝,身上的西服卻穿得整齊嚴肅,好像英國紳士的派頭,口裏銜支雪茄,很蕭閑地坐著。蕭度之一看他,他也看蕭度之,麵上微露鄙薄之色。蕭度之知道方才所說搞亂,被他聽見,也覺慚沮,就仍回過頭兒,猛見燈又亮了,舞侶重又歸座。蕭度之精神倍長,擦掌磨拳,預備誓死力爭,得那美人兒一舞。好容易等得燈暗琴鳴,他再顧不得矯揉造作地從容雅步,就直跑過去。恰巧領班沈鳳華仍在那新舞女旁邊,她見蕭度之奔來,以為是來請自己,正伸雙臂迎接,哪知蕭度之睬也不睬,竟轉到新舞女麵前,淺淺地鞠了一躬。那新舞女緩步下台,被蕭度之接臂攬腰,徐徐轉入人叢。沈鳳華怫然不悅,又加這次另外竟沒人邀她,一個人坐在那裏生氣。蕭度之將新來舞女搶到懷抱中,十分誌得意滿,一麵隨隊旋轉,一麵睜圓雙眼,端詳著她。但那舞女仍自側首低眸,神情冷淡,蕭度之隻覺以前接觸過許多舞女,都不曾這樣動心,此際好似這舞女特有一種處女情味,令他魂搖魄蕩。而且手臂所接之處,都感玉軟香溫,半身都像受了電氣,就矜持著用文雅聲調低問道:“密司,新來的嗎?”

那舞女從鼻中哼了一下,蕭度之又問道:“貴姓?”

那舞女似乎很討厭他的詢問,半晌才答出一個字道:“巢。”

蕭度之道:“哦,孔曹顏華的曹啊。”

那舞女冷冷地道:“不,有巢氏的巢。”

蕭度之暗想這舞女定是女學生出身,居然知道古帝王的尊號,便笑道:“這姓不大多見,住鳥兒的巢啊?”

那舞女聽了麵色一變,再不開口,把頭更扭得遠些。蕭度之瞧著她那滴粉搓酥玉頸,恨不得立刻吻一下。一時情不自禁,就將身向前一傾,想要挨近她的胸部,那舞女急忙向後一閃,因為夏衣單薄,似已有所接觸。蕭度之更覺狂熱難製,用手一攬她的臂兒,想擁進懷中,口中說道:“你姓巢,巢裏有鳥兒嗎?”

話方說完,猛見那舞女彎眉直豎,身體向後一退,蕭度之方要再向前湊去,不提防那舞女已舉起纖掌,打在他臉上,很清脆的一聲。

蕭度之嘴巴熱得冒火,叫道:“哎喲,你打人?”

眾舞侶聞聲全都大愕止步,那舞女退了幾步,已氣得玉容慘白,櫻口縮得更小,指著蕭度之道:“你不能這樣侮辱女子人格,要知道我們伴舞也是一種職業,你那種下賤行為,無恥言語,請自己想想,慚愧不慚愧。”

蕭度之此際將手掩著左邊臉兒,欲待發作,又被欲念止住,怔怔地道:“你……你怎麼動手打人?”

薑伯朗在座上見蕭度之被辱,竟代為呼籲,大叫道:“豈有此理!叫她們經理,找她們領班,問問什麼道理,舞女敢打人?”

眾人都已圍到舞場中心,沈鳳華也趕過問道:“怎麼回事?”

蕭度之因在眾人麵前,不能不說個道理,就指著那舞女道:“她打我嘴巴。”

沈鳳華用眼向蕭度之一望,表示怨望和憐惜之意,似乎說你拋了我邀她,到底受著報應,被她打了。又向那舞女問道:“穎芊,你可是打了他?”

穎芊珠淚瑩瑩欲落,卻仍不屈不撓地道:“不錯,我打了他,他太侮辱我。”

說著就把蕭度之的行為說了一遍,沈鳳華雖是穎芊昔日的舊同學,現在的引薦人,但因蕭度之邀穎芊伴舞,給她難堪,她不恨蕭度之反恨穎芊奪她分內的舞客,竟不代為回護,反嗬責道:“這也不算什麼,何致動手打人?你這脾氣太暴了。”

穎芊氣得身體亂顫,恰巧這時舞場經理鑽了進來,正聽見沈鳳華這幾句話,也隨著高聲道:“咱們這是買賣,和氣生財,怎能得罪客人?這太不成事體……”

穎芊氣極,不答經理,隻問沈鳳華道:“姐姐,你以為這樣不算侮辱?”

沈鳳華道:“本來說句笑話,有什麼關係?”

穎芊眶中的淚,猛然似斷線珍珠流下,頓足道:“我可不能受這……”

沈鳳華忽然麵上現出冷笑,拉著穎芊,在她耳際低聲道:“你想想再說,別忘了已經向場裏先借了一百塊錢……”

穎芊聽了,猛然身上一抖,頭兒立刻低下,埋到臂彎之間。

沈鳳華笑了笑,向蕭度之道:“蕭先生,瞧著我,她是新來的不懂規矩。”

經理也隨著說好話,蕭度之道:“她太野蠻了,我也不想同她計較,不過這太難看……”

薑伯朗在旁喊道:“老蕭,咱們不能吃這種虧,起碼也得打人的親口道歉。”

蕭度之道:“對了,非得給我道歉。”

沈鳳華還裝著道:“蕭先生,多看一步,揭過去吧,我替她道歉。”

蕭度之道:“不成,誰也不成,非她不可。”

沈鳳華又湊到穎芊耳邊道:“你就去說句客氣話,誰叫惹了禍呢,要不然怎麼是了?”

穎芊咬著銀牙搖頭道:“我寧死也不能道歉……”

經理見穎芊倔強,就叫道:“這是成心攪我的生意,若不道歉,你就……”

話未說完,忽覺有人拍他肩頭,經理住了口,回頭一看,見是一個穿西服的禿頭老人,那老人也不理他,徑由他身旁走入人叢,口裏還銜著雪茄煙杆。到蕭度之跟前,也拍拍他的肩頭,才從口裏取下雪茄,說著江南口音的北方話道:“老弟,這件事我從頭至尾,看得明明白白,你並沒有不是。”

蕭度之以為老人偏向他,忙道:“老先生,你真是旁觀者清。”

那老人又把雪茄銜在口裏,微笑道:“隻為你向來所遇的舞女,都可以隨便侮辱。今天遇見這不能侮辱的人,難怪你生氣。不過我以為老弟也可退讓一步,無須逼她道歉,本是來尋快樂,何必過為已甚?”

蕭度之見老人目光炯炯,望著自己,言語帶著譏諷,又因他氣魄甚大,必非常人,心中有些懼怯。方在躊躇,老人從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道:“她不肯道歉,你非要她道歉,這倒難解決了。不過是非沒有判明以先,強逼人道歉,是不合理。鄙人可以幫助老弟提起訴訟,在法庭叫她道歉好了。現在無須多說,倘然老弟以為不值得,就罷了吧。”

蕭度之瞧著名片上,悚然如懼,沒有言語。老人揚手向經理道:“生意要緊,快接著跳舞。”

說完便走向穎芊身邊,也一拍她肩頭道:“隨我來。”

穎芊已聽明他解圍的好意,又見是位老人,便低語道:“謝謝您。”

老人拉著她的臂兒,直歸原座。這時場中繼續起舞,蕭度之自然和沈鳳華重行配了對兒。

老人拉穎芊到座上,自己先坐下,然後一指身旁的椅子,穎芊悄然就座,才拿出手帕拭淚。老人上下端詳著她,忽然自語道:“好,好。”

說完用火柴把本來燃著的雪茄,重點一下,又道:“你很好,可是為什麼來做舞女,受這種流氓的侮辱?”

穎芊滿腹冤苦,低聲歎道:“我們女子真難,這姓蕭的若知道我家裏年老的母親需要奉養,失業的哥哥需要幫助,也許不忍侮辱我。”

那老人聽了,眼光一亮,舉起夾著雪茄的手,猛向禿頭上一拍,雪茄上的火星熱灰受了震動,都落在頭頂,燙得他不住縮頭閉眼。穎芊見了忙用拭淚的手帕,向他頭上拂拭,老人卻不理會,仍向她問道:“你說什麼?說什麼?”

穎芊道:“老先生,你不必問吧。”

老人道:“方才你說什麼母親哥哥需要幫助?告訴我。”

穎芊心中不肯將自己家事向外人講說,就道:“老先生,我不能說。”

老人怔了怔又道:“你姓什麼?”

穎芊道:“姓巢。”

老人又道:“你家在哪裏住?”

穎芊搖首不答,老人又問她的家世一切,說了許多,穎芊隻是不答,最末才懇切說道:“老先生,您今天的幫忙,我永遠感激。不過我在一刻鐘以前,還以為舞女是一種正經職業,現在卻自知已經墮落了。我的家庭很是清白,所以我不能答您的話。”

老人大瞪兩眼,望著穎芊道:“我的眼力不錯,果然,果然。巢小姐,你是高尚的女子,不能做這種事。必是因為特別緣故,才落到這裏。我能給你幫忙,離開……”

穎芊沒待他說完已慘然一笑,立起鞠躬道:“謝謝老先生的好意,我不能受您的幫助。”

老人似乎微怒,發出教訓子弟的語聲道:“你知道人類應該互助嗎?”

穎芊又坐下道:“是是,不過不能無故受人的幫助,何況我是舞女,你來在這裏就是舞客……”

老人一翻眼兒,將手拍得禿頭作響,長聲道:“哦,我也在形跡可疑之列?哈哈哈。”

笑著猛低頭問穎芊道:“你父親呢?去世了嗎?活到現在多大年紀?”

穎芊不知他是什麼意思,就答道:“五十四歲。”

老人指著自己鼻尖道:“我五十五,你父親若還活著,得叫我老大哥。你想想,方才的話是不是該打?”

穎芊已明白這老人似有俠腸,但仍搖頭道:“我受人幫助的滋味,已嘗夠了。”

說著回頭看看正舞著的沈鳳華,又道:“立誓不再受人恩惠。”

老人聽了,把嘴兒閉得沒些須縫兒,將氣充滿口內,兩頰立刻凸起,他本來頂上無發,嘴上無須,頭兒又圓,已很像個皮球,這一來更似皮球新打了氣一樣。但略一凝思,便嘬唇作聲道:“你是新受打擊,就覺得世上沒有好人,難道我這樣年紀,還不能得你的信任?”

穎芊忙道:“我實在信您是好意,不過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罷了。老先生,請您原諒我是清白人家的女子,不能隨便受人幫助。您不必再說,你願意跳舞,我就陪您跳幾次,恕我不能久坐,怕經理要說話呢。”

說完立起,又鞠躬道聲再見,便退回舞女席中。少時沈鳳華舞罷,還不住埋怨穎芊,說穎芊使性得罪客人,害她這引薦人對不住經理。穎芊隻默坐如癡,再不分辯。到下一次起舞,蕭度之受了薑伯朗慫恿,又跑過去邀穎芊,想做第二次的調戲。不料那西裝老人好似早已看透蕭度之的意思,竟先行一步,和穎芊同舞。蕭度之也不敢爭奪,隻可再與沈鳳華搭伴。

穎芊和老人舞著,見他舞步嫻熟,態度自然,深為佩服,就問道:“老先生,您跳得真好。”

老人微笑道:“你這話不算誇獎,我這老留學生,在外國讀書十年,做事十年,如今老了,事事不如人,若連跳舞都不像樣,那就太沒出息了。”

穎芊暗想:“怪不得他這樣年紀,還如此態度莊嚴,衣服整潔,原來在外國多年,習染了西洋的紳士派頭。”就問道:“老先生,貴姓?”

老人搖頭道:“你不能問我,方才我問你的話,一句沒得到答複,現在再說一句,您若信我是上流人,就……”

穎芊接口道:“我知道您底下要說什麼,請您住口吧。”

老人怔了一怔道:“你太固執,你太固執……那麼你今天且受我一點兒小幫忙,回頭陪我坐台子吧,省得那姓蕭的又欺侮你。”

穎芊眼珠一轉,牙咬著下唇道:“我還是謝謝,一來我不能叫您破費這意外的金錢,二來我做舞女是長久職業,姓蕭的欺侮我,未必隻限今天,隻可隨他好了。”

老人聞聽,兩頰又凸起來,似乎不悅。這時樂聲驟停,舞侶同時住步,穎芊趁老人給樂師鼓掌的當兒,便翩然走回舞女席上,老人才惘惘歸座。

穎芊此日適逢天幸,因為蕭度之帶錢很少,又被沈鳳華纏住,有所需索,他便失去再跳的財力,以後竟沒下場,歸為旁觀。老人見蕭度之已為不舞之鶴,就也安穩坐吸雪茄,不再勞動腿腳。穎芊以後陪生人跳了幾次,時已夜深,舞客漸散。蕭度之派茶役給穎芊送過三張舞票,穎芊不受,仍叫茶役退回,蕭度之說了幾句閑話,便把所買的舞票,一股腦兒給了沈鳳華,方與薑伯朗出場而去。那老人臨走時,也派茶役送過十張舞票給穎芊,纖芊見老人已走,隻得收受。沈鳳華散場後,又得便宜賣乖地把穎芊教訓一頓,穎芊隻含淚聽著,慘默不聲。及至到賬房算賬時,經理也大加申斥,並且說日後倘再有開罪舞客行為,一定辭退。穎芊冤苦難言,隻為要替哥哥支持家庭,籌還債務,才托沈鳳華引薦,投到舞場,並且先用了百元聘金。這聘金就等於妓女的押賬,在舞場做事,便可以無息無利地長期借用,一旦若離開舞場,立刻便得清還。穎芊雖然心裏有萬分委屈,隻為顧全家庭,有眼淚隻得向肚裏咽,忍氣吞聲聽了許多閑話,受了許多白眼,才出了舞場。因為舞場距家中不遠,並未坐車,步行而歸。

她隻顧且行且思,卻夢想不到後麵有人相隨。在她身後丈許遠近,是那位不知姓名的西裝老人,老人身後還有個瘦小的人,鬼影似的追躡著,卻是薑伯朗。蕭度之被打之後,他那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念頭,更加狂熱,謀劃著在舞場外追求,或者可以事半功倍,就托薑伯朗代為偵探穎芊的居處。那老人在前,直隨穎芊到了巷口,看她進了門兒,方才自去。薑伯朗卻要避著那老人,未得近前,隻看清穎芊居裏的位置,便悄悄走了。穎芊心中有事,哪能覺察背後有人?

進了巷口,忙用手帕拭幹淚痕,又定了定心,先做出一臉笑容,方才敲門。隻敲了一聲門已開了,趙順立在門內接著道:“小姐才回來。”

穎芊走進去道:“你還沒睡,專為給我等門嗎?快歇著去,我關好了。”

趙順道:“我上幾歲年紀,常常半夜不睡,小姐進去吧。”

穎芊道:“我哥哥呢?”

趙順道:“已經睡了半天。”

穎芊便進到堂屋,經過在梧臥室門外,見窗中尚有燈火,知道他未必睡著,但因自己心緒不寧,恐被他看出破綻,就沒敢作聲。一直上樓,進到自己房中,見幾上還亮著睡時所用的五燭小台燈,瞧見小蓮正在臨窗小床上,仰麵而睡,身穿自己新給她做的薄綢小睡衣,下麵赤裸雙足。再看自己床上,已收拾得幹淨非常,涼席似乎新經拭過,發著清涼氣味,床欄上掛著兩朵白蘭花,枕頭擺得方方正正,上麵放著折疊的睡衣,一雙拖鞋,擱在床下,床角地下還燃著一支熏蚊香,業已燃過半。穎芊一見便知全是小蓮替自己細心收拾,就脫了衣服,想要打水洗臉淨身,回頭向牆隅一看,臉盆中已有了半盆涼水,手巾洗得雪白,放在盆邊,幾上暖瓶有新換的熱水,連胰子盒的蓋兒都已代為揭開。穎芊猛感到小蓮對自己太細意熨帖了,不由舉步走到她床前,見小蓮睡意正酣,滿麵天真流露,口輔間顯出天然的笑容,比醒時更覺俊美。穎芊瞧著心中一陣傷感,暗想自己家庭本來極為美滿,有慈祥的老母,友愛的長兄,隻姐姐穎葆早喪,是美中不足。如今來了小蓮,雖然是異姓外人,自己從一見就當作親妹妹一樣,幾乎把對亡姐的愛情,全移到她身上。隻可惜在梧遭了變故,自己又落在地獄之中,日後還不知有什麼意外波折,一家人尚難自保,這可愛的小蓮,更未必能長久相守。想著把頭一俯,吻著小蓮玉雪的頰兒,不自知地淚珠也落下來。

小蓮睡著突然驚醒,打個嗬欠,伸手抱住穎芊的頭兒,蒙矓著笑叫道:“姐姐回來,你洗臉了沒有?”

穎芊道:“我這就洗。”

小蓮道:“我還給你買了一盒點心,在櫃頂上,你洗完臉吃些再睡。”

穎芊道:“喲,小妹妹,你哪兒來的錢給我買點心?”

小蓮揉揉眼,笑道:“姐姐你忘了?前天你給我一塊錢,昨兒大哥一夜沒回家,回來時把袋裏零錢都給了我,我沒多花,還剩一半兒呢。”

穎芊聽著更覺感動,就撫著她道:“妹妹你睡吧。”

小蓮道:“不,我瞧著你洗臉……”說著忽驚訝道,“姐姐你怎麼眼睫毛都濕了?喲,你哭……”

說時已一翻身坐起來,穎芊忙別轉臉兒躲避,小蓮卻攀著她的肩兒,定要看她的臉,穎芊先舉手將淚拭去,才坐在床邊。

小蓮端詳著她道:“姐姐,你還哭,為什麼?好姐姐,告訴我。”

穎芊沒法,隻得騙她道:“我為你哭。”

小蓮大驚道:“怎麼,我氣你了?”

穎芊強笑道:“不是,我方才回來,看見你把應用東西,都給我收拾得舒舒帖帖,心裏更覺愛你。可是想起當初我姐姐活著時候,也是這樣待我,不自覺地就流下淚來。”

小蓮聽了,跪起抱住穎芊道:“姐姐別哭,再哭我也……”說著,眼眶也紅起來。

穎芊忙吻著她笑道:“小妹妹,你看,我這不是笑了嗎?”

小蓮將睡衣袖子替她拭淨淚痕,才道:“姐姐,你告訴我,洪公館的學生都是什麼樣兒?念幾冊國文?”

穎芊隻得又撰了謊話哄她,心中卻十分慚愧,不忘對小孩兒說謊。這樣敷衍了半天,才哄得小蓮重複睡著,穎芊自去淨麵拭身,然後上床就寢。但是想著舞場受辱的事,芳心輾轉,愁恨交深,自思我為救哥哥的困難,誤信伴舞是一種女子職業,竟上了沈鳳華的賊船,如今隻到舞場做事兩夜,已瞧出舞客直把舞女當娼妓看待,而且又受了蕭的重大侮辱和經理與沈鳳華的許多氣惱,再幹下去,不特有傷清白,更恐難禁蹂躪。但是辭職也苦不易,舞場的百元聘金,哪有力量償還?家庭的開支,尤其不堪設想。現在哥哥尚以為我得了家庭老師職業,是天無絕人之路,因而稍得寬心。倘若我中道辭職,斷了經濟來源,他又一時沒有辦法,豈不活活急死?為今之計,隻有自己忍辱負重,苦幹下去,等哥哥有了職業,再做道理。隻是舞場中的齷齪情形,如何能再踏足進去?自己一個弱女子,又有什麼能力應付那些惡魔呢?

穎芊這樣往複思維,柔腸欲斷,淚珠把枕函都濕透,尚自不覺。輾轉到天明,方才睡去。次日近午方醒,便覺頭目昏眩,通體作燒,竟自病倒。小蓮看見穎芊神色大異,忙告知在梧,進房一看,立刻慌了,就去請來醫生診視。據醫生說是外受暑熱,內藏鬱火,開了個方子,在梧打來藥煎好,給穎芊吃下,小蓮在床前伺候,一步也不離開。趙順也似熱鍋上螞蟻,直在房外打轉,每見在梧或小蓮走出,便攔住低聲詢問。

穎芊從天夕吃下藥,便自睡著,在梧還擔心著她的學館,便出去到鄰居借電話要向那洪公館替穎芊請假。但電話簿上雖查出有兩家在租界住的洪公館,及全打通了一說,那兩家卻不承認家中請有教師。在梧因記得穎芊說過沈鳳華與洪公館通電話,不由十分納悶,但也沒法詢問穎芊,隻好聽其自然。

穎芊睡到次日清晨,方才清醒;小蓮卻終夜未睡,坐在床邊守著。在梧屢次勸她去睡,她隻不肯。因為精神不能支持,雙眼時時欲閉,就用茶碗盛了冷水,每逢雙目蒙矓,便將水抹在眼上。趙順也在樓梯邊低聲咳嗽了一夜,到穎芊醒時,小蓮忙將早已預備好的可口熱水,喂著她,低語問道:“姐姐好些嗎?”

穎芊嬌呻一聲,蒙蒙矓矓地道:“我怎麼了……現在幾點……”

小蓮道:“姐姐你病了兩天,這時覺著怎樣?昨天晚上你正在床上睡。”

穎芊哎喲了一聲道:“我……舞場沒有去……這可……”

小蓮聽著,忙問道:“姐姐你說什麼?”

穎芊猛一清醒,又閉上眼,喘籲籲地道:“我沒說什麼。”

小蓮未介意,回頭見在梧未在,就走過掀簾喊他,卻見自己的爺爺正立在門外,側耳傾聽,麵上似有疑駭之狀,就叫道:“爺爺,你不用著急,姐姐好了。”接著又喊在梧。

在梧進到房內,見穎芊已醒,就上前撫問,穎芊強支著抬起頭兒道:“我隻是受暑,並沒有大病,千萬別告訴咱娘。”

在梧道:“昨天你乍病的時候,我本要接娘回來,以後想了想就沒有去。”

穎芊道:“現在我全好了,更不必驚動娘。”

在梧點頭,又問了幾句,便要再請醫生來看,穎芊竭力攔阻,言說除了身體尚軟,心裏已然爽暢,想吃東西。其實她是不願多費醫金,故而掙紮著做病好的樣兒。小蓮聞聽大喜,便出去叫仆婦買來蓮子給穎芊熬粥,穎芊吃了半碗,大家才都安心。穎芊聽在梧說小蓮終夜未眠,便逼著她去睡,小蓮還說一點兒不困,穎芊定要叫她倒在床上,小蓮頭一著枕,眼已迷離,還強張著向穎芊笑,但沒過一分鐘,便把頭兒歪到枕下,呼呼地睡去。穎芊瞧著她又憐又愛,反迸出一聲歎息。這時已近正午,穎芊知道在梧也已困乏,便請他下樓休息。

在梧出房,見趙順仍在樓梯邊立著發怔,便道:“老趙,你也一夜沒睡,快歇著去。”

趙順眼望在梧,似將說話,忽又閉住嘴兒,哼了一聲,緩緩隨著下樓。過了一會兒,這樓上下全入睡鄉,直到四點多鐘,才有兩個人睡醒。穎芊正倚在枕上,口渴想要喝水,見茶壺放在桌上,身上軟得無力移動,對麵小床上小蓮睡得正酣,又不忍喚醒她。

正在這時,忽聽門外趙順咳嗽一聲,穎芊道:“趙爺爺,你進來給我點水喝。”

趙順應聲走入,斟了杯水遞給穎芊道:“小姐,有人來瞧您。”

穎芊一怔道:“誰啊?”

趙順道:“也是位小姐,她自說姓沈。我回說您病了,她說正為來瞧您的病。”

穎芊聽了手兒一顫,杯中水灑到床上,半晌才道:“你……請她進來。”

趙順應聲下樓,須臾革履橐橐地走了上來,趙順一掀簾兒,沈鳳華扭著腰兒走入房中。穎芊一見她,立刻顏色變白,顫聲道:“鳳華姐,你從哪兒來?請坐請坐。”

沈鳳華先瞧瞧穎芊,叫道:“喲,你真病了。”說完這句,才接著話茬兒答道,“我從家裏來,大熱的天,專為你跑這一趟。”

穎芊一聽,明白她此來必為舞場的事,隻怕趙順在外聽見,就先叫道:“趙爺爺,你下樓去吧。”

趙順懶懶地應道:“小姐沒事嗎?”

穎芊道:“沒事,你去吧。”

說完聽趙順腳步聲下了樓,才向沈鳳華道:“鳳華姐你喝水自己斟,恕我不能下床。”

沈鳳華揚著臉兒道:“不客氣,你這是什麼病?”

穎芊道:“受暑。”

沈鳳華道:“你病得太巧了,頭天在舞場出了那件事,第二天你就來個不見麵兒,經理跟我在發脾氣,說你太豈有此理,使了舞場的錢,惹禍不算,居然敢端架子,鬧別扭不去上班,定要開除你。又逼著我立刻來向你討還那一百元的聘金,我費了許多好話,替你央告,說你或者病了。經理說世上沒有這樣巧事,一定不信,害得我這薦舉人中間受燒,所以現在特意來瞧你。請你說句痛快話,若是不願意幹下去,趁早把聘金還給舞場;若是想幹,那就別再曠工,急忙到舞場當麵見經理求情。雖然人家還用你不用,並沒準兒,總可以脫了我的幹係。”

穎芊雙手握著臉兒,悲聲道:“鳳華姐,你瞧我病得這個樣兒,絕不是故意曠工,而且隻一天沒去……”

沈鳳華寒著臉兒道:“我不是經理,你對我說這話沒用。現在隻問你能上班不能?”

穎芊道:“我身上軟得不能動彈,一坐起就頭暈眼花,恐怕最少也要將養三兩天。”

沈鳳華道:“這樣隻怕舞場不能等你。經理的火兒大了,我起初舉薦你,已費了許多口舌,你倒給我丟臉惹禍,我受經理的埋怨都沒處訴冤,如今萬沒能力再替你說好話。現在據我看,最好……”說著沉了一沉才道,“你把那一百元交出來,我帶回去。”

穎芊聞聽,顏色越發慘白,啞聲叫道:“鳳華姐,我把錢已經……用了,這時哪能……”

沈鳳華接口道:“我的小姐,你真是大手筆,兩三天就花了這許多。你拿不出不要緊,我可以向令兄要去。”

穎芊大驚,哭叫道:“你可別這樣辦,若叫我哥哥知道,簡直是殺了他。”

沈鳳華立起道:“那我顧不得許多,這筆錢若落空了,經理也不答應我。”

說著就要向外走,穎芊急得手足亂動,想要下床拉她,苦於無力,喊叫更怕樓下在梧聽見,又值天氣大熱,急得一陣頭昏,不覺暈過去,身體後仰,頭兒仍歪在枕上。沈鳳華看見大吃一驚,急忙轉身走回,到床前瞧穎芊,隻見雙目緊合,氣息僅屬。不由嚇得心跳腳軟,恐怕穎芊出什麼意外自己難免連累,正要抽身下樓逃走,忽聽身後有嬌嫩的聲音叫道:“你來了為什麼氣我姐?”

沈鳳華轉臉一看,見對麵小床上坐著個美貌的小女,正斜欠著身兒,將雙目直瞪著自己。認得是前數日穎芊帶著到自己家去過的小蓮,當時一怔,便停住腳步。

小蓮又道:“我早醒了,聽見你逼我姐姐要錢,我姐姐氣得都不理你了。上回我同姐姐上你家去,你領她到旁處說話,不叫我聽見。以後我姐姐回來,就像哭過似的,準是受你的氣。今天你又跑來氣她,還不快走。”

沈鳳華聽了,立刻得計,裝著從容的態度道:“你姐姐欠我的錢,我來向她要,你瞧她倒裝睡不理我,我也沒工夫和她攪嘴。回頭你告訴她,那筆錢限她三天給我送去,晚一天可莫怨我不留情麵。”

小蓮這時已跳下床道:“你快走,快走。”

沈鳳華便悄悄下樓,溜出大門而去。這裏小蓮跳到穎芊床前,她不知穎芊暈倒,隻見穎芊說著話忽然停止,仰倒枕上,還以為生氣不理沈鳳華。此際近前才瞧出神情變異,嚇得雙舉小手,推搖穎芊的頭兒,口裏亂叫姐姐。恰值這時穎芊已悠悠醒轉,被她連推帶喚,神誌漸清,呻吟著叫道:“鳳華姐,鳳華姐,你……你……”

小蓮抱住她道:“姐姐,她早走了。”

穎芊睜開眼四顧著,又瞧瞧小蓮道:“她幾時走的?”

小蓮道:“她對我說那筆錢限三天還她,說完就出去了。”

穎芊歎了一聲,又將手掩住臉兒,小蓮拉著她的手道:“她跟你要什麼錢?”

穎芊低語道:“小妹妹,我頭暈,你別問了。”

小蓮道:“我早聽見,是什麼跳舞場的錢。”

穎芊大驚道:“你聽誰說?”

小蓮道:“方才那紅嘴巴的女人一進門,我就醒了,全聽明白,她說你不到舞場上班,是怎麼回事?姐姐你不是在洪公館教學生嗎?”

穎芊怔了半晌,才道:“那是姓沈的胡說,你不要信她。”

說著見小蓮翻著小眼兒,似乎半信半疑,忙又道:“小妹妹,我囑咐你,方才沈鳳華來說的話,你千萬別叫在梧知道,若是告訴了他,我就不愛你了。”

小蓮道:“沈鳳華欺負你,不該叫大哥哥出來攔她嗎?”

穎芊道:“小妹妹,你年紀還小,不明白的事多呢。沈鳳華並沒欺負我,你隻記住別告訴哥哥吧。”

小蓮點點頭,並未言語,隻勸穎芊睡一會兒歇息。穎芊雖自知不能入睡,但因心亂如麻,頭疼欲裂,不願叫小蓮看出苦態,就翻身向裏閉目假寐。小蓮立在床前怔了會兒神兒,見穎芊半晌不動,認為她已然入睡,就躡著腳兒悄悄走出。到了樓下,掀開在梧臥室的門簾,見在梧也睡得正酣,就又悄悄退出,溜到耳房,把方才所見沈鳳華對待穎芊的情形和所說的話,都告訴了她爺爺趙順。

按下小蓮不提,再說在梧因為夜中看護穎芊的病,通宵未眠。到午後困乏已極,著枕便行入夢,直到黃昏後才醒,對沈鳳華前來逼迫穎芊的事,一無所知。起床後去看穎芊,見她仍在沉睡,小蓮在旁無精打采地坐著,便向小蓮問穎芊病狀,知道大為見好,才放心走出。

吃過晚飯,趙順說要出去散逛一會兒,在梧知道他手頭窘乏,便給了幾角兒,趙順接著,便出門去了,到夜半方才回來,在梧也沒介意。到了次日,穎芊仍未下床,在梧以為她病後需要休養,隻在食物上替她注意。趙順卻又清早出門,午飯時方回。在梧見他麵色十分難看,好似在一夜中增老十年,便問道:“老趙,你也不舒服嗎?”

趙順低著頭道:“我這兩天又犯老病,夜裏喘得睡不著。”

在梧要領他到大夫處診視,趙順卻說老病無須急治,堅辭不肯。在梧午後出去尋朋友謀求職業,仍無結果。天夕回家,遇見趙順也正由外麵進門,在梧問他到哪裏去了,趙順回答到郊外空曠處散步,在梧還很佩服他善於保養身體。晚飯後大家全未出門,到十點後,在梧在臥室聽穎芊呼喚小蓮,見小蓮從趙順房中跑出來上樓;過了一會兒,穎芊又喚小蓮,小蓮仍從耳房應聲跑上去。在梧才有些詫異,因為小蓮從初來的一日,便與穎芊時刻相依,近兩日更是寸步不離,伺候穎芊的病。今天不知為何屢次拋開穎芊,去伴她的祖父。但這也許是偶然的事,就未甚入心。

又過一日,恰到在梧和倩宜約會之期,午後小蓮收拾得清潔漂亮,穿上穎芊給她的綢衫,提著小花傘,到在梧房裏,說要隨爺爺到外麵逛逛。在梧抱起她吻了吻,瞧著她跳跳躍躍地走出去,便吩咐女仆照應穎芊,也自穿衣出門去,赴倩宜之約。在梧本因自己前途吉凶未定,不願以貧困累及愛人,所以在初失業時,便有退避之意。及至經穎芊一番勸告解釋,已明白所見錯誤,所以這次要依時赴約,預備對倩宜訴說近況,希望得到愛人安慰,稍解愁煩,並且申謝借錢的事,便直奔向三馬路的何氏廢園。

這何氏廢園境極幽僻,在梧上學時,便常與同窗朋友跑去玩耍,當時已荒廢得不成樣子,四麵圍牆多半頹壞,亭台也僅存基址,隻中間一帶小樓,似乎是後來添築,故而巍然獨存。在梧常和同學取樓簷的雛燕,釣池中的遊魚,對這兒時嬉遊舊地,印象甚深。及至和倩宜發生友誼,漸入愛情之途,倩宜因自己尚在孀居,身未分明,怕有汙母家和婆家的名譽,不願同在梧到娛樂場公園等等惹人注目的地方,更不肯像一般少男少女,將愛情特別快車開進旅館,於是二人會麵的地址,便成為問題。在梧忽然想到何氏廢園,就在春間約著倩宜同去,但這時何氏廢園已經了滄桑小變,最前臨街的一麵,已改作小商人豢養金魚的池子和魚把式的住房。以小樓為界,樓後仍舊荒廢。遍地雜生蔓草,亂開野花,頹牆角幾根瘦得可憐的竹子,隨風搖曳,兩三株榆或梅,開著沒人理會的粉紅花,樓邊春水一泓,被髡柳環繞,水波鏡平,倒映著天上的雲彩,景況雖然荒涼,卻是幽靜可愛。最好是樓後一角的石階,左右有假山和斷牆遮蔽,不會被外麵行人看見,坐在那裏談心,既隱秘而又幹爽。倩宜一來,便深為愜意,於是便把這何氏廢園當作唯一期會之所。在梧童年跳踉的舊地,竟又成為培植愛情的新田,在這樓廊之畔,小池之前,石階之上,總共不逾方丈的地方,二人曾走過人生過程最重要的一步。枝頭小鳥聽見過他們的情話;池中碧水曾溶化過他倆的淚珠;樓角夕陽,曾攝過他倆偎依的儷影;天上白雲,曾做過他倆同心密誓的證人;階頭平石,更印過在梧長跪求婚時雙膝的痕跡。二人愛情的成功,幾乎和這廢園的一草一樹,都留著可記憶的關係。一晃時光已過半年,他倆才偶然放大膽量,同去吃西餐看電影,但是約會仍不離何氏廢園,每次都是先到這裏坐到夕陽西下,方才到別處去。

今日在梧坐車到了三馬路何氏廢園牆邊,便下車踱進一條僻巷,由圍牆缺處走入。見滿地蓬蒿,比前星期更長高許多,一種青草和濕土氣味,隨風撲鼻。就撥著高草,走近小池之旁,猛聽一陣撲咚聲音,知道池邊蛤蟆都被腳步聲驚起,潛入水中。樹上的蟬卻不理會,仍在縱聲高吟。在梧走上樓廊,撫欄悵立,感覺似乎離開人境的寂寞,低頭看看欄外屢經揩拭的石階,是自己和倩宜並肩同坐的地方,還像那樣潔淨,心想倩宜或者也快來了,她此際必正在坐車途中,最近半點鐘內便可相見,互解幾日積蓄的相思。早日沒有什麼要事,從見麵直到分手,說得不盡不休,還覺沒把心中事訴出萬分之一;今天懷著許多衷曲,可要珍惜時光,但盼她早些到來,想著便在廊下來回徐踱。

過了一會兒,倩宜還不見影兒,心中隻覺空虛虛的無所附著,不由自語道:“等人滋味,真是難堪,有約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這時的心境……”

話未說完,猛聽近處有人笑道:“這滋味不好過吧,你也嘗嘗。”

在梧這時踱到樓廊盡頭處,聞聽是倩宜說話聲音,忙抬頭一看,麵前是並沒有人,再探身向欄外瞧,才見倩宜穿著一件黑紗旗袍,正微笑著立在樓側麵階旁一株垂柳之下,左手攀著柳條,右手握著小提包,拄在腰際,那神情好似一張極好的美術照相,風韻嫵媚欲絕。

在梧一見,滿心說不出地歡喜,舉手指了指她,就從欄缺躍身下去,將倩宜擒在懷中,發恨道:“你真該打,為什麼躲著我?”

倩宜緊緊握住他的臂兒,笑道:“喲,這是報應你,上次我早來,你蹾了我半點鐘,今天又是一刻,我隻叫你著幾分鐘急,嘗嘗這等人的滋味,就該打啊?那麼你該打多少?”

在梧低頭吻著她的頭發道:“我該打,我該打,倘然我不怕你心疼,早自己打了。”

說著便擁著倩宜坐到階上,倩宜也不說話,隻將頭兒深埋到在梧胸際,手兒用力抓住他的肩頭,在梧也彎著腰將頭兒貼在她頸後,這樣互相聽著心中的聲音,沉默半晌,倩宜才緩緩地抬起臉兒,雙眸凝著淚光,滿麵含著淒怨,直望在梧,似乎瞳仁在訴說別後相思的苦況。在梧知道倩宜每次別後相見,都是這樣情形,就將她的頭兒向上一擎,立刻兩唇相接,又沉寂地長吻許久。

倩宜的手悄悄地從下麵伸過,按著在梧下頦,輕輕推開,端詳著道:“你瘦了。”

在梧聽著心中一陣發慘,欲把自己近日遭遇說出,又不忍破壞眼前甜美的夢,隻可強忍著道:“我有苦夏的毛病,每到暑天必瘦。”

倩宜搖頭,似歎非歎地道:“未必,也許是為我瘦了。梧哥,你不要這樣傻,我明白,你離開我幾天就苦幾天。可恨我的環境,又不容天天跟你做伴。梧哥,你想開些,咱們日後可以終身相守,何必……”

說著沉了沉又道:“你瞧我,我怕瘦了害你心疼,所以隻向寬處想,瞧,我不是比前半年胖了嗎?”

在梧無語,隻可抱住她吻著玉額,借以躲藏自己愁慘之容,直到心神稍為寧帖,才開口道:“妹妹,你那天從電影院回去,到家不太晚嗎?”

倩宜道:“不晚,說起真慚愧,我近來撒謊太多了,婆母對我並不嚴厲,我竟沒實話對她。那天你在影院,到散場才走嗎?”

在梧聽著,立刻憶起小櫻的事,本欲將實話全告訴她,但又怕倩宜發生誤會,因而添了心病,便隱忍不言,隻哼著答應一聲。倩宜笑道:“你那天說看著東方黛麗娥麵善,以後想起是誰了嗎?”

在梧搖了搖頭,但心上又如受一針刺,就想要用話岔開,使倩宜改談別事,便看著她道:“妹妹,你真是淡妝濃抹兩相宜,今天換這件黑紗衣服,更顯得美了。”

倩宜笑道:“你讚美我,我不客氣,你既是我的情人,我就是你眼裏的西施了。”

說著忽又哦了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倒著臉兒,唇吻微動,向在梧微笑欲語,卻半晌不開口。

在梧拍著她的背道:“妹妹,又做這憨樣兒做什麼?”

倩宜搖搖頭,將手指指耳朵,在梧恍然大悟,忙向衣袋中取出她那天所給的銀耳環,慢慢替她戴在耳上,道:“妹妹,你太美了,你的容貌,越端詳美點越多。”

倩宜悄然道:“我自己知道絕不算美,你看著當然是美的,不然你也不會愛我了。”

在梧正色道:“難道我隻為容貌愛你嗎?”

倩宜道:“我另外還有什麼可取的地方?你知道,我是庸庸碌碌沒有一點兒能力的人,所以常常自己擔心,恐怕將來叫你失望。”

在梧搖頭道:“我還是不愛過於精明強幹的女子,何況你也並非沒有能力。”

倩宜道:“不能這樣說,到底人要精明的好。就像你妹妹穎芊,我一見她就自覺慚愧,世上女子的好處全被她一人占了,我常想能趕上她一半兒就知足……”

說著見在梧將要辯駁,忙又接著道:“真格的,穎芊怎許多日不去瞧我?我很想她。”

在梧道:“穎芊現在病著,你前幾日不是才和她見過嗎?”

倩宜搖頭道:“沒有的話,從上月到現在,一晃兒二十多天,誰曾見她的影兒?”

在梧翻著眼兒道:“你的記性真壞,在咱們上次約會的第二天,穎芊不是到你那裏去,還借了你一百元錢,怎幾天裏的事就全忘了?哦,明白,這一定穎芊叮囑你不要叫我知道,所以裝糊塗,其實穎芊早已對我說明,你還隱瞞什麼?”

倩宜聽著大愕道:“你說的簡直夢話,我一句也不懂。穎芊近來絕沒到我家去過,更沒有借錢的事,你真把我鬧糊塗了。”

在梧雙眼直瞪著她,見倩宜正顏厲色,想起她向來對自己不作戲言,方大驚道:“你這話真……真嗎?”

倩宜道:“我曾騙過你幾次?到底是怎麼件事?你先說說。”

在梧滿腹驚疑,便把自己數日來發生的事故一一說了,又道:“那天穎芊見我被債務逼得著急,就說要找你設法,我曾切實攔阻。她午後帶著小蓮出去很大工夫,回家就給我一百元錢,又說已經得了職業。我當時詢問錢的來源,她先不說,以後才道是和你借的。我聽了很相信,因為她除了跟你要好,另外並沒有親近朋友啊。”

倩宜也納悶道:“這倒怪了,穎芊的確沒向我借錢,可是她也不會撒謊騙你……這定是她向旁人借的,不願叫你知道,所以假說……”

在梧沒等她說完,忽將手向額上一拍,叫道:“這裏麵有問題,有問題!穎芊借錢,撒謊問題尚小,她另外還做著事,每天要出去,這裏麵恐怕更有說處。”

說著就立起來,一會兒摩手頓足,一會兒搔頭發怔。倩宜也隨著立起,手攀他的肩頭道:“你何必這樣著急?穎芊是極明白的人,難道還能做出錯事?”

在梧歎道:“我並非疑她做什麼錯事,隻是怕她為我太委屈了自己。你不知道,她原說是到一家洪公館做家庭教師,前天她害病,我要替她向東家請假,查遍了電話簿,也沒尋著她做事的那家洪公館。咳,看起來她為幫助我,不知去做什麼事了。”

說著一轉身,拉下倩宜攀著的手,緊握了握道:“我這時心亂如麻,要立刻回去問個水落石出,實不能陪你,你原諒我。”

倩宜聽他要走,立時目眶兒一紅,淚眼瑩瑩地望著他道:“你有正事,我也不能攔你。不過穎芊現在病著,不會出門,你就晚回去一會兒,也……”

說到這裏,忽又咽住,把頭兒低將下去,香肩卻緊偎在在梧胸前,露出萬分淒戀的情態。在梧也情知她旬日來正積蓄著無限相思,今朝見麵,方得匆匆數語,便又分離,她那脆弱的心靈,當然承受不住,便是自己也何嘗不是一樣?其實便是廝守到一天半夜,說盡了萬語千言,到臨別時,也免不了這一場淒酸情味。自己雖然可以再伴她一會兒,無奈心裏被穎芊的事攪亂,神不守舍,如坐針氈,又哪能和她纏綿?不如仍自狠心回去,約她改日再會的好。想著便道:“倩妹實在對不起,我若不回去問個明白,恐怕再有幾點鐘就要發狂了。你原諒我,三兩日內我必有信給你。”

說完轉身要走,倩宜一把拉住道:“梧哥,你等等。我求你……事到如今,別再那麼固執,少叫我著點兒急。你用錢就對我說吧,你明明為難受窄,卻隻許我看著,不許幫助一點兒,你替我想想……”

在梧聽了猛生知己之感,眼淚汪在眶裏,再不敢瞧她,隻很快地抱住她接了個急吻,隨即離開,口中含糊應了句你聽信兒,就如飛跳下石階,走出幾步,才揚手向上,連叫再見再見,卻頭也不回地直奔牆缺,走出園外,把個柔腸欲斷的倩宜丟在園內不提。

隻說在梧坐上了人力車,一直奔回家中,路上躁急難安,恨不得飛進家門,立時問明了穎芊那一百元的來源和她這幾日確實到何處做事,心想倘然穎芊一時不辨輕重,隻顧助我支持家庭,償還債務,竟把自己的身體看輕,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我這做哥哥的怎能對得起她。想著心裏更怕將起來,轉而暗自禱告,希望自己所料的完全不確。他從別了倩宜,本一心要回家見穎芊追問,走到半路,竟隻剩了畏怯,倒想要遲延些時,使自己所怕的事稍緩發現。無奈人力車夫毫不體諒坐車人的心,仍一直地飛跑,轉瞬間已把在梧送到家門之外。在梧隻得下車,打發了錢,自己趑趄地向裏走。

方一進樓下堂屋,就聽樓上嘰嘰喳喳有女人吵嘴的聲音,在梧一愣,就叫小蓮,卻不聞答應,又叫趙順,仍不見應聲。隻女仆聞聲從後麵跑過,在梧便問趙順祖孫哪裏去了,女仆回答從飯後出去,尚未回家。在梧又問誰在樓上,女仆說方才來了女客,坐了半天,還沒走呢。說著隻聞樓上吵嚷聲更厲。在梧滿腹狐疑,連忙舉步上樓。

方上到半載,已聽明聲音出於穎芊房內,一個很生疏的女子語聲,正大聲盛氣地嚷著道:“不成,不成,你央告我到明天也是不成,識時務的趁早把那一百塊錢還我,別叫我這管閑事的受燒。我就不信,你三兩天就把一百塊錢全都花完,明是成心坑人哪。要是真不肯還,你就跟我到舞場見經理,我把你交給他,也算卸了責任……”

說到這裏,隻聽穎芊有氣無力地插口叫了聲姐姐,那女子似不容穎芊說話,又口似翻花地道:“少來這套,什麼姐姐?狗屁姐姐,當初為你一口一個姐姐,央告得我把你薦進舞場,如今你算把我害苦了,大熱的天,跟著你受暑。你說什麼也沒用,今天到了限期,你有錢錢去,沒錢人去,別的全是放屁。我可憐你,誰可憐我呀?”

穎芊帶著哭聲道:“姐姐,我不是成心坑人家舞場的錢。你也瞧得明白,我實在病著不能動彈。隻求你對經理說幾句好話,再緩我三五天,我病好一定到舞場做事,把每天賺得的錢,補還欠款。你念著姐妹情分,再救我一回……”

那女子道:“你真是歪纏,我方才不是說過,舞場已經把你革退,像你這犯脾氣打舞客的小姐,人家哪還敢用?現在隻有還錢,沒別的商量。”

穎芊忽失聲大哭道:“姐姐,你就忍心逼死我嗎?”

那女子道:“眼見人家洋錢交到你手裏,不逼你逼誰?”

在梧聽到這裏,業已明白大概,哪還忍耐得住?就三腳兩步奔到樓上,一掀穎芊住室的門簾,闖然走入。隻見房中立著個高身量女子,穿著很摩登的粉色紗衣,兩個嘴巴擦得像猢猻屁股似的,正橫眉豎目,雙手叉腰,向著穎芊發威。穎芊卻歪在床上,素麵焦黃,淚痕狼藉,樣兒說不出的可憐。

在梧瞧著心比刀紮還痛,穎芊一見在梧走入,驚急得幾乎暈去,張著兩手亂揮,顫聲叫道:“哥哥,你出去……我……我……求你……不要管我的事。”

在梧痛淚狂湧,奔過去就把穎芊抱住,叫道:“妹妹,你不要著急,萬事有我。”

說完回頭瞧那女子,因為昔年見過,認得是沈鳳華,就點點頭道:“沈小姐,久違了。”

沈鳳華望著在梧做了個不自然的媚笑,從鼻中哼出聲音道:“您好。”

在梧這時心中的氣已壓製不住,就冷笑道:“沈小姐,舍妹年輕,求您多照應點兒。”

沈鳳華聽了,把臉兒一沉道:“巢先生,您別說這話,我正想跟您談談。令妹使了舞場的錢,不好生做事,如今被人家辭退,舞場把欠款著落在我這薦舉人身上,令妹一死兒不肯還。您來了正好,請問這事該怎麼辦?”

在梧道:“哦,我明白了,舍妹到舞場,是您薦的。你既引她做那種事,怎這時又狠命逼她?她正病著,難道一點兒情分沒有嗎?”

沈鳳華聽了大怒道:“你一家真沒一個講理的人,當初我並沒來拉她,是她自己去求我的。我向舞場說了多少好話,才算供給了一百塊錢。如今你們把錢都花完了,反說我引誘她。念完經打和尚嗎?當初穎芊收舞場的錢,曾給立下手續,這是有憑有據的事,你們想賴不成?”

在梧聽了,回頭向穎芊道:“那一百塊錢可是向舞場借的?”

穎芊點點頭,淚如雨下。沈鳳華嘻嘻冷笑道:“怎樣,不是我賴你們吧?巢先生,你是男子漢,既這樣護著妹妹,就能替令妹還錢。憑您這樣人物,百兒八十的事,還難得住?”

說著一伸手道:“您拿錢來,我交了字據就走。”

在梧聽穎芊已承認了這筆債務,沈鳳華又逼勒得緊,自己一個男子,怎能說丟臉的話?無奈袋內空虛,沒法立刻還她,不禁窘得滿麵通紫,僵在那裏,幹瞪著眼說不出話。

穎芊在焦悚之中,更怕急壞了哥哥,忙推著他道:“你去,我的事不用你管。去去,好哥哥,別叫我著急。”

在梧才頓足說出一句話道:“不不,我不能走。”

又向沈鳳華道:“沈小姐,你多厚道,緩一天,明天取成……不成?”

沈鳳華撇著嘴道:“我沒這些厚道,已經緩了三天,今兒就是今兒,不給錢就叫穎芊跟我上舞場去,和經理麵說麵講。”

在梧跳起道:“你不用逼穎芊,我隨你去。”

沈鳳華把眼光一斜,做出輕鄙的樣兒,咂著嘴道:“嘖嘖,你倒想去,可得成啊?人家認得尊駕是趕哪一輛車的?”

在梧氣得紅了眼道:“沈小姐,你真沒一點兒情麵。有我在這裏,瞧你敢把我妹妹怎樣?”

沈鳳華哼了一聲道:“不怎樣,就是要錢。我們冤有頭,債有主,穎芊借錢的字據,在我身上,我出去喚巡警來,叫帶案打官司,看巡警牽她走不?”

在梧這時幾乎把肺氣炸,直恨不得揪她過來痛毆一頓。無奈把柄在她手裏,倘若鬧僵,恐怕更與穎芊不利。但又知道央告沒用,正急得沒法。沈鳳華又發話道:“你們盡自裝傻,安心不還錢了。好,你們等著,我去叫巡警來。”

說著舉步就向外走,在梧幹瞪著眼,想去攔她,又不服氣。穎芊不能下床,隻哀聲叫鳳華姐姐,沈鳳華更不理會,直向外走。方才走到門邊,猛見門簾一啟,從外麵走進一人,把沈鳳華攔住,高聲叫道:“沈小姐,你別走,我們還錢還錢。”

沈鳳華一看,見進來的是前天來時領自己上樓的那個老仆,正自一怔,在梧和穎芊已瞧見趙順遮住沈鳳華的去路,都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趙順已向沈鳳華道:“沈小姐,你先請坐,等一等,我們給錢。”

說完就奔到在梧跟前,低聲道:“你別著急,方才我遇見一個老親戚,送給我三百塊錢,您先用著。”

在梧一麵聽他說話,隻覺他手裏遞過一個紙包兒。趙順說著,又向旁努努嘴,暗示他快把錢還給沈鳳華,隨即向屋外退出。在梧心內好生迷惑,實不信事情如此湊巧,自己正被逼得要死,趙順竟會遇見親戚,得到這許多錢,不由怔怔地叫道:“趙順,你這是……”

趙順此際已退到門邊,向在梧擺了擺手,就退出門簾之外。他的影子隱去。在梧就隻見沈鳳華立在門旁,憤然作色。在梧在這當兒,實已顧不得再喚進趙順詢問,忙低頭去看紙包,見約有寸許厚薄,四四方方的好像真是包著鈔票。當時急忙打開,果然裏麵一色的中國銀行五元鈔票,分作三疊,看樣兒似是每疊百元。沈鳳華同時瞥見,已走過來道:“原來你們有錢,這不是成心耍我?快拿過來,別耽誤工夫。”

在梧有錢在手,立刻氣壯起來,檢了一疊丟在桌上道:“拿去,不必廢話。”

沈鳳華拿起鈔票,還細數了一遍,才冷笑道:“巢先生,這回算你人物了,可是以後你做哥哥的,請把令妹看管好了,不要再像我一樣去當舞女給人家摟抱。”

在梧頓足道:“你快給我出去,我對你沒有可說的話。你敢再侮辱穎芊,穎芊純潔的心,你萬不配明白。”

說著又揮手道:“快請,快請。”

沈鳳華嘻嘻笑著,下樓走了。這房裏在梧直望著她出去,才回過頭來,兄妹對望了一眼,穎芊忽掙紮坐起,投到在梧懷裏,痛哭道:“哥哥,我太對不過你,給你丟大臉了,我……我……”說著已哭得哽咽難言。

在梧更悲痛不勝,抓住她臂兒,叫道:“妹妹,你不許說這話。我全明白,你是為著咱娘,為著我,為著咱們的家,才受了這樣的苦。我但能有力量,又何致……”

接著又哭道:“妹妹,你若再說,我就沒臉兒活了。妹妹,你體諒我,從現在起,都把這件事忘記了吧。”

穎芊見在梧刺激過甚,不敢再哭,含悲點頭道:“哥哥,你別傷心,我不說了……可是你得明白,我是太沒有閱曆,把舞女當作正經職業,才上了這次大當。”

在梧道:“我難道還不明白你的心?好妹妹,你隻當疼我,別難過了。以後咱們兩人,遇事都要互相商議一下,不要再莽撞吧。你哪知道現在的世道人心?莫說年輕女子,就是我們男人,在外麵做事,稍不留神,就會落到陷阱裏。不過方才沈鳳華說你打舞客得罪經理,是怎麼回事?”

穎芊歎息著,把第一夜進舞場的情形說了,在梧發恨道:“那個混賬舞客,固然該死,沈鳳華尤其不夠人味。我若早知道這事,方才拚著打官司也得臭罵她一頓。”

穎芊悄然道:“何必呢?這不怨她,隻怨我錯認了人。何況她並沒來勾引我,是我去求她的啊。”

在梧長歎了一口氣,又道:“那個給你解圍的禿頂老人,你怎連姓名也沒問?論理咱們該謝謝人家。”

穎芊道:“那個人很怪,他因為我不肯受他幫助,似乎很惱……”

穎芊提起老人,不由連帶想起趙順,又瞧到床上放著用剩的鈔票,忽地叫道:“哥哥,這錢是哪兒來的?我還不知道呢。”

在梧聽了,也猛地想起,就立起道:“這真湊巧,趙順說是他的親戚贈給的,我們可向沒聽說他在本地有什麼親眷。”

穎芊也一怔道:“這真怪了,你快叫他進來問問,這用剩的也該還他。”

在梧就走到門邊,高喊趙順,叫了半天,不聞答應,又跑到樓下去叫,仍見那女仆由後麵跑過來,在梧便問趙順在哪裏,女仆道:“方才您回來以後,老趙爺也跟著到了,他在堂屋站了一會兒,就悄不聲地上了樓,我也到後麵去洗衣服,您在樓上沒看見他嗎?”

在梧道:“看見了,他已下來半天,又上哪裏去了?”

女仆搖頭說沒見,在梧想了想,又問趙順方才回來,可帶著小蓮,女仆道:“隻他一個人回來,沒見小蓮姑娘。”

在梧十分納悶,又叫女仆到巷外去瞧,仍自不見蹤跡。在梧無奈,隻得上樓,將趙順來而複去的情形告訴了穎芊,穎芊怔了半晌,尋思著道:“趙順也是窮人,哪會有錢?莫非他原來有積蓄,不忍我被沈鳳華羞辱,就拿出來?”

在梧道:“萬不會的,趙順嘗對我說,最討厭他自己的肺病恐怕傳染小蓮。倘若有一點兒力量,也要想去醫治,或是送小蓮到學校寄宿,和他離開。你也知道他是把小蓮當性命的,但是有些許積蓄,早已實行了。”

穎芊又道:“莫非他在外麵拾得這些錢,假托你的名兒送我?”

在梧道:“世界上有這種巧事?”

穎芊道:“那麼是什麼道理呢?”

在梧道:“這事定然有特別情形,等趙順回來問吧。不過他這兩天好像神不守舍似的,常常出門,我瞧著很是詫異,今天又把小蓮帶出去。”

穎芊接口道:“真個的,方才趙順回來,沒有見小蓮。”

在梧道:“我方才問王媽,小蓮並沒跟他爺爺回來。”穎芊道:“趙順必是得到這筆錢,匆匆先送了來,隨後又出去接小蓮了。”

在梧也以為似是如此,就又和穎芊說了一會兒,在梧恐怕穎芊疲乏,就自己回書室去,讓她休息。

天到垂暮,還不見趙順祖孫回家,在梧到門外張望了許久,由黃昏等至夜分,仍不見影兒。穎芊在樓上詢問數次,十分焦急,隻可喚在梧上樓,一同用飯。兄妹二人疑慮懸望,連飯也吃不下,相對胡亂猜測,無奈想不出是什麼緣由。最後還是穎芊尋思出一種道理,以為趙順必已看出家中窘迫情形,不盡相累,又因在梧失業是由他身上所起,故而設法弄了這筆錢,作為良心的酬取,才帶著小蓮,不辭而別。在梧卻認為趙順無論如何抱歉,為著小蓮,萬不肯離開這安身之處,而且他也絕無籌這巨款的能力。兄妹二人這樣各自猜測,互相駁詰,到底得不到結論。直等待夜深,依然不見趙順祖孫歸來。在梧恐穎芊病體難支,隻可勸她且自安寢,自己也下樓歇息。但穎芊近日和小蓮相處已慣,情感極深,這時望著小蓮所睡的空床,思念不能自已,心中懸係,長開著眼兒,再難入睡。樓下的在梧,除了掛念趙順祖孫以外,再多一份心思,想到穎芊為幫助自己,竟將閨中高潔之身,投入齷齪的場合,遭受如許苦難,想起來真覺愧不欲生。而且穎芊做教師的謎既已打破,自己的職業又在渺茫,前途更可憂慮。在梧愁思縈回,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早晨尚未起床,女仆便來敲門,說小姐請他上樓說話。在梧著了衣服,匆匆來進穎芊房中,見她麵色比昨日又加蒼白,知道定是夜中失眠。便道:“妹妹,夜裏沒睡好嗎?”

穎芊瞧著在梧道:“你別說我,大概你也一夜沒睡。”

在梧尚未回答,穎芊已含悲說道:“小蓮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吧?我心裏真著急,若不是病著,還可以出去找尋。”

在梧忙道:“何必你去,方才我已打定主意,就要出去尋他們了。”

穎芊道:“可見你還沒睡好覺呢。”

在梧道:“沒關係,出去走走,吸點兒新鮮空氣,倒可以長些精神。”

說著就叫女仆弄些點心,草草吃完,便自出門。向各處跑了半天,也沒見趙順祖孫的影兒。近午回家,吃過了飯,又行出門,專向小旅館小客棧打聽,也得不著頭緒。跑到黃昏以後,方自步行而歸。

一進家門,先奔樓上,穎芊聽得腳步聲,從房中迎出,向在梧叫道:“哥哥,趙順有了。”

在梧大喜道:“在哪裏?”

穎芊道:“不知道。”

在梧著急道:“什麼話,既說有了,怎又不知道?”

穎芊道:“所以奇怪呀,方才太陽剛落的時候,王媽出去買晚飯材料,回來在巷外看見趙順蹲在牆角,神情鬼鬼祟祟,好像在等什麼。王媽喊了聲趙順,趙順回頭瞧見她,竟掩著臉兒一溜煙跑了。王媽又是兩隻小腳,不能趕他,才回來告訴我。你看這是怎麼回事,趙順為什麼躲躲藏藏,蹲在巷外不肯進來,反而見人就跑?小蓮又怎的不在他身邊,到哪兒去了呢?”

在梧聽完,不顧答言,將身下樓就向外奔,他以為趙順雖走不遠,或者還在左近,就向街南巷北,遍處尋覓。這一來,又跑了兩點多鐘,仍然徒勞無功。在梧身體實在疲乏得支持不住,才慢慢踱回家中,又和穎芊猜疑了半夜,照樣想不出一點兒道理。

再到轉天,在梧還是一早起床,便出門尋訪,午前在近處走了個遍,比警察巡邏更加仔細。午後又到三不管等處走動,天夕才意懶心灰地回家。才進巷口,便見穎芊和女仆王媽同立在大門首向外張望。在梧忙緊走幾步,到門口問穎芊道:“你的病還沒好,怎麼出來?快進去。”

穎芊沒有回答,隻退後一步,讓在梧走入門內,忽怔怔地道:“方才王媽又看見趙順了。”

在梧大驚道:“又在哪兒?”

王媽接口道:“他還跟我對麵說話來著,就在北麵街口一家小雜貨鋪旁邊,他好像成心在那兒等我。我去買青菜,還沒到那雜貨鋪門首,忽然聽有人叫王奶奶,我抬頭就見趙順立在麵前,我直有些不認識他了。他臉上好像掛了鬼臉兒,說不出地難看,嘴上那豬八戒樣兒的套子也沒有了。兩眼發直,問我說小蓮回來沒有。我聽著好生納悶,就說我們少爺小姐,正遍處找你們祖孫爺兒倆,你為什麼不回去?小蓮是跟你出去的,你怎麼倒問我?趙順聽了我的話,嗷的叫了一聲,跳著腳又往北跑了,我想拉他已來不及。看他那樣兒,準是著了瘋魔,眼神發直,跑得飛快,一點兒不像平常那樣癆病鬼似的。”

在梧聽了,看看穎芊,二人相顧愕然無語。半晌穎芊才挽著在梧一同上樓,二人萬分驚異之下,又苦心研究,隻猜不透趙順既帶著小蓮出去,何以反向王媽詢問小蓮已否回來,看情形小蓮必已失蹤,趙順才急得像王媽所說的樣兒。但是他何以不來家訴說情形,求大家協同設法,反而不敢見麵,隻在左近藏躲呢?二人把腦筋都用疲了,仍舊探討不出原因,琢磨不出辦法。在梧隻可勉盡人力,次日照樣出去尋覓,結果仍歸徒勞。

一晃已到了趙順祖孫失蹤的第四日,上午九點多鐘,在梧正和穎芊含愁相對,商量著要接母親回家。因為老太太在舅母家已住得日子不少,又為難怕母親知道拂意的事。家中雖有趙順所送那一筆錢,除還沈鳳華以外,尚餘二百,但在未尋得趙順詢問來源以前,又不敢動用。

正在說著,忽聽外麵有人叩門,須臾王媽走上樓來,驚異失色地道:“少爺不好,外麵來了兩個穿黃衣服的巡捕,指名兒要見你。”

在梧大吃一驚,想了想自己並沒做犯法的事,就立起向穎芊道:“我去看看。”

穎芊也玉容如土,緊隨著他下樓,到了門外,見兩個身軀高大的巡捕正立在那裏。在梧點頭問道:“二位有什麼事?”

巡捕道:“你是巢在梧嗎?”

在梧道:“是我。”

巡捕道:“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名叫趙順的,你可認得?”

在梧忙道認得,巡捕道:“是你什麼人?”

在梧道:“是朋友。”

巡捕道:“這趙順昨天晚間在牆子河跳了水了,被我們值崗的弟兄救起,帶到局裏一問,他好像有神經病似的,隻說因為老病纏身,沒法活命,所以尋死。後來又問他在哪兒居住,他先不說,以後才說在巢在梧家裏閑住。再問他為什麼離開巢宅,他說不忍長久騷擾朋友。我們問了半天,隻這幾句,這趙順果然在這裏住過嗎?”

在梧道:“不錯,他以前在大眾公司做門房,前些日被辭,無處可歸,所以在我家閑住。在四天前忽然失蹤,我正在著急找尋,他怎麼跳了河呢?”

巡捕道:“那麼你到局裏去一趟,對我們上頭說說這情形。”

在梧連說好好,便回頭叮囑穎芊兩句,穎芊聽明巡捕的話,才放下了心,自回房去等候不提。

在梧隨巡捕到了工部局,先被帶入一間空房,等了一會兒,巡捕才領他到一個類乎公堂的大房間裏,上麵坐著一個所謂師爺的中國人。先循例問了在梧姓名籍貫住址,然後問到趙順一節,在梧從實說了,那師爺便吩咐帶趙順上來。在梧一見趙順,果然像王媽所說一樣,瘦得不成人形,精神委頓不堪,周身盡是泥汙,蹣蹣跚跚,被巡捕架了進來。他瞧見在梧,立刻雙淚交流,哀聲叫著巢先生大哭起來。巡捕連喝不許哭,趙順方才住聲。

在梧這時已忍耐不住,頓足叫道:“老趙,你怎麼不知會我就走?小蓮呢?你為什麼跳河?”

趙順嗚咽道:“我不忍打攪你,所以偷著走。出來又沒活路兒,隻可尋死。”

在梧道:“你的孫女呢?”

趙順怔了怔道:“我把她托給人了。”

在梧方要再問,堂上師爺已開始訊問。趙順所供,也與在梧相同,證明果是因途窮自殺,並無他故。那師爺就向趙順開導數語,又向在梧道:“你對他既有一番憐恤的心,何不全始全終行善到底,再把他收留?”

在梧道:“我本極願意留他同住,這次他是不辭而別。我事前若是知道,總不能放他走,現在我當然帶他回去。”

那師爺點頭道:“你這樣很好,要不然,我們就要把他送到中國公安局安插。現在你具個結來,擔保他以後不再有自殺行為,就領他回去好了。”

在梧聽了,覺得這倒是一個難題,自己真有些不敢擔這重大幹係,就望著趙順怔了一怔,趙順道:“你就具結,不相幹的,我再糊塗也不能害你。”

在梧才答應具結,下堂又費了許多手續,才算把事辦完。和趙順出了工部局,徑行坐洋車回家。在梧想要仔細問他,路上並不說話,進到巷口,見穎芊又在倚門而望,在梧正叫車夫停住。趙順那裏已望著穎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穎芊忙迎過去扶他下車,叫道:“老趙,你別難過,我的小蓮呢?”

趙順聞聽這話,更哭得通身抖戰,直要下不了車,在梧忙架著趙順,向穎芊道:“先別問他,有話進去說。”

兄妹就扶著趙順進門,到在梧寢室中,放他坐在床上。穎芊叫女仆去開付車錢,自斟了一杯熱茶給趙順,又要開口。在梧向她擺了擺手道:“等他緩緩氣兒。”說著自點支紙煙,坐在椅上。

遲了一會兒,趙順把茶喝完,雙手抱茶杯,把淚眼望望在梧又看看穎芊,神情茫然無主,忽又老淚狂湧,歎著氣自語道:“我隻恨那巡捕多管閑事,由著在河裏淹死罷了。偏偏要救我,白給別人添麻煩,我照樣活不了呀。”

在梧見他精神已定,才開口問道:“老趙,我也不必問你,你自己說,為什麼離開我家?出去都做了什麼事?把小蓮又弄到哪裏去了?你沉住了氣,慢慢說,不必著急。”

穎芊這時立在桌旁,瞪著妙目,直瞧趙順的嘴兒,趙順怔了一會兒,忽然雙膝一屈,跪在地下,哭著道:“我是老悖晦了,做出天大的錯事,本想自己死個幹淨,如今老天不許我死,我……我活著就不能不顧小蓮,隻可又求巢先生……”

在梧、穎芊忙扶他起來,重坐到原處,同聲撫慰道:“你別傷心,什麼事都有辦法,你慢慢說。”

趙順喘了喘氣,乃厲聲道:“我把小蓮賣了。”

在梧聞聽不由跳腳躥起,穎芊卻腿兒一軟,伏到桌上,叫道:“老趙,你……你……真的嗎?”

趙順瞪目咬牙,好似要吃人的樣子,慘笑道:“怎麼不真,我把她賣到娼窯裏,得了三百塊錢。”

在梧聽到三百塊錢四字,立刻抓住趙順,發狂地叫道:“你說什麼?你賣了小蓮……”

穎芊此際已悟這事問題甚大,非隻著急所能解決,忙拉住在梧,推他坐回椅上道:“你也沉住氣,別發急,叫趙順把細情說完,再大家商量。”

在梧紅著眼,手指趙順道:“你說,你說。”

趙順被在梧這一作鬧,好似嚇得發了糊塗,隻向穎芊眨眼兒,穎芊心裏萬分難過,仍強忍著安慰他道:“老趙,你就算把小蓮賣了,我也有法救她回來。你快說,是什麼緣故?”

趙順竟拉著穎芊的手道:“小姐,你別問是什麼緣故,反正是我不好,安心坑人,倒坑了自己。從前四五天,我就打好主意,先跟小蓮商量法子,我才到一家娼窯裏,去見掌班,假說因為日月艱難,要把孫女出賣。掌班的答應肯買,不過要先看人兒,再說價錢。到前天我就把小蓮領到那娼窯裏,掌班一見便中了意,一口價先就給了二百,我爭了半天,才定規三百塊錢。當時那掌班還請了一位放賬的毛先生做中保人,立了字據,我還按上手模腳模,把小蓮留在那裏,我帶著三百塊錢出來。”

穎芊聽到這裏,大叫道:“這就是你給送來的三百塊錢嗎?老趙,你真該死,該死,白活了這麼大年紀。”

在梧這時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瞪得滾圓,但態度倒沉靜了,叫住穎芊道:“妹妹,你坐下,這裏麵問題很大了,咱們卻別打岔,聽他說。”

趙順道:“對對,先聽我說。我賣小蓮,並不是真的,這是好幾天不睡,想空了心,要坑人的方法。預先跟小蓮商量好了,我把她賣給娼窯,得到了錢,小蓮在娼窯一麵哄著掌班,一麵想法,瞅冷子跑回來。我想小蓮那樣伶俐,一定能辦得到,豈不是白白落一筆錢?哪知我想錯了,小蓮落到娼窯,我送錢回來一趟,就又跑出去,一來怕你們問我小蓮到哪裏去,沒法回答;二來也不放心小蓮,隻可躲在娼窯左近窺探。等了一夜,也不見她的影兒。次日又等了一天,我可急瘋了,隻怕小蓮已經偷跑回來,所以又到這門口兒等王媽,問她小蓮回來沒有。王媽一搖頭,我就像喝了血酒,立時跑到那娼窯,向他們說要見小蓮一麵。心想小蓮出來,我抱起就跑,他們若不肯放,我就拚了這條老命。不想我走了死運,步步都錯,娼窯裏的人說,掌班已帶著小蓮到上海去了。我當時不信,他們居然叫我走進裏麵去挨屋找尋,果然連掌班帶小蓮全都沒有,我想拚命都尋不著主兒,隻得出來。越尋思越難過,就跳了牆子河。偏巧又被巡捕救上來,帶到局子裏盤問,我一口咬定窮極尋死,局裏師爺定要追問我原來住的地方,我隻好把巢先生說出來,算又給你添了麻煩。現在我回過味兒,知道不該尋死,還是救我的小蓮要緊,若把孩子這麼糟蹋了,我死也不……”說著又痛哭起來,重複跪下。

在梧猛然跳起,也不知哪裏生出的神力,像提小雞似的把趙順從地下抓起,惡狠狠地叫道:“趙順,我問你,為什麼賣小蓮?”

趙順搖頭不答,穎芊用手推著他道:“你快說,不說我也有點兒影子。你賣了小蓮,把錢給我,還這麼隱瞞著不說,成心要急死我,我不活了。”說完就將頭兒對準牆壁要向前撞,倒把趙順嚇得拉住她道:“小姐別……別急,我說……說……”

穎芊這樣做作,本出於一時急智,要逼趙順訴說真相,見趙順害了怕,就道:“你說吧。”

趙順低頭沉吟半晌,才歎道:“我說了你們可不要難過,隻為巢先生素日待我恩厚,既為我丟了大眾公司的事,還帶我祖孫來家居住。我起初覺著你們家裏,一定很寬裕的,多養一兩口人不算什麼。哪知頭天就看見巢先生親身上當鋪,接著小姐領小蓮出去,找那沈鳳華商議做舞女的事,背地叮囑小蓮回家不許說,小蓮卻暗暗告訴我了。以後我聽見小姐對巢先生假說上什麼洪宅教夜館,就知道小姐要屈尊自己身份,去做下賤的事,替哥哥養家。我心裏難過得要死,想到小姐去當舞女,是因為巢先生丟了飯碗,巢先生的飯碗,卻是為我弄破的。如今我把巢府全家害得不成樣兒,自己還帶孫女在這裏叨擾,真太對不住天理良心了。但是我還安著一片私心,為怕小蓮受罪,既不敢對巢先生說破,也不願走開,又忍了兩天。見小姐待小蓮那樣情義,比同胞姐妹還強百倍,這更像有刀紮我的心。直到小姐害病,我知道是在跳舞場受累受氣的緣故,急得我整夜地禱告老天。好容易盼得小姐好了,過一日沈鳳華又來,恰巧小蓮在小姐房裏睡覺,聽見了問答的言語,下樓告訴我說,沈鳳華來討舞場的債,隻限三天。我知道小姐從舞場借來的錢,已經給哥哥還胡百甫了,一時哪裏能摘借這筆大款,豈不要把小姐逼死?我尋思你兄妹受這艱難,全由我一人所起,越尋思越虧心,越虧心越著急。什麼方法都想到了,恨不得手裏有個手槍,出去搶一票兒,救你們的急。頂到末了賊起飛智,想起常聽說寡婦放鷹的事,覺得若把小蓮賣給娼窯,把錢拿到,就教她偷跑回來,豈不解了小姐的圍?再說坑害開娼窯的錢,也不算缺德。小蓮年歲又小,進娼窯打個轉兒,也不怕吃虧。我打了這如意算盤,自覺比諸葛亮計策還高,和小蓮商量。小蓮為愛小姐,更萬分願意。我那兩天常常出門,就是上娼窯去,為要不誤沈鳳華三天的限期,還得趕忙快辦,居然到日子辦成了。我從娼窯拿回錢來,正趕上沈鳳華在樓上逼勒小姐……”

說到這裏,方才稍停。在梧和穎芊聽得鼻酸心痛,哽咽難言,奔上去抱住趙順,隻管切齒頓足,說不出是感激,是悲恨。在梧改口叫道:“老伯,老伯,你太糊塗,隻顧你好心可害了小蓮,毀了我們,你你……你……”

穎芊望著趙順,隻覺他的俠義心腸,自己叩頭無數也表不盡欽仰之心,但是他的荒謬行為,自己便打他嘴巴十萬個,也解不了憤恨之氣。一時感情勃發,竟抱住趙順的脖子,將頭兒向他臉上挨撞不已,也不自知要想怎樣。

趙順這時好似木雕泥塑,被他兄妹推撼得東搖西晃,忽然叫道:“小姐,小姐,你離遠些,我嘴上沒戴紗套,若傳上你病……”

穎芊頓足道:“我死了也不怕,你這該死的……的老伯伯,做的什麼事?真要把人氣死。”

說著向在梧道:“哥哥,這可怎麼好呢?”

在梧鬆開趙順扶頭不語,半晌才道:“現在隻有想法子快把小蓮弄出來,小蓮是賣在哪一家班子裏?”

趙順遲遲未答,穎芊已叫道:“老趙……我的糊塗老爺子,你快說吧。”

趙順才發著怔答道:“那班子叫什麼驚鴻館。”

在梧點頭道:“我認得,不必說了。你把小蓮賣了,給班子寫了字據,把柄在人家手裏,當初本是你情願賣的,如今要把人領回,自然算你反複,班子拿出字據,要占十分的理。何況幹班子的,都是光棍流氓,無論經官私鬥,咱們都未必惹得起,而且現在說不定她們真個把小蓮帶到外埠去了。咱們再尋了去,班子可以不認賬,咬定沒有買過你的孩子,你手裏又沒有憑據,這可難了。”

趙順聽了大哭,在梧向穎芊低聲道:“真是要命,即使萬一有法叫班子把小蓮退回,可是原來身價已被用去一百,把什麼還人家呢?”

穎芊道:“事到如今,且不必愁得那麼遠,隻可先探聽小蓮蹤跡,去和班子交涉。等有了希望,再想錢的辦法不遲。”

在梧一想,也隻好如此,就囑咐穎芊照顧趙順,自穿好衣服,下樓出門。

在梧這一去,竟又生出意外風波。眼見那:風流孽冤,燕支坡倏而遘麵;煙花舊債,鴛鴦棒打不回頭。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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