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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窮途同病憐黃發仗義納畸人 苦海無邊望碧波傷情追舊侶

話說次日上午十點多鐘,在梧正在大眾公司辦公室中和經理胡百甫對坐。把外間所來信件,一一拆閱念給他聽,這本是在梧每天早晨第一堂功課。胡百甫是個奇醜的胖人,上帝造的時候,似乎有些疏忽,竟把二百磅的肥肉,附著在僅能支持百磅容量的骨架上。於是胡百甫的肉無法恪守範圍,隻可隨意馳突。頭上的皮膚太緊,腹部以上,不容擴張勢力,便全擠到下半截臉兒上。頰上的肉,先把鼻子埋沒,隻給留了一個鼻尖,好似海中的小島一樣,叫人看著知道原先是一座高山。兩邊嘴巴突出一個肉球,累累下垂,下頦因之暴縮,把全個臉兒造成等邊鈍三角形。眼兒更凹成深穀,細如一線,但眼珠卻能射出灼灼的凶光。這道理就似有人遊山,到了兩條峰對峙的一線天,仰望蒼穹,覺得天光比在平原處分外明亮。他的皮膚呈紫黑色,而且駁雜不純,深淺各異,隻有嘴兒在五官中最為闊大,大約這是他永遠張著狂喘的緣故。肚子前麵,有極厚的肉崗一道,墊在頷下,替他支持著頭顱的重量。但這肉崗轉到頸後,便分成三疊,汗水流下時便不致一泄無餘,可以造成三折瀑的奇視。身體幾乎是方形,兩臂的距離,較肩足的距離,最多短不到二寸。下部肥臀,約占體重的一半,大得怕人,生在婦人身上,自然是宜男之相;生在他身上,據說也曾經過許多大相士賞識。相書上說十個胖子九個富,隻怕胖子沒屁股。他既是胖人而且屁股大莫與京,想見終身富貴不可言說。胡百甫知道屁股幫助了他的命運,向來萬分珍重,這時坐在特為保養尊臀的大皮椅上,將桌上電扇緊對著胸膛,手裏拿著大扇,還噓噓地狂喘著,眯縫著眼兒望著在梧。

在梧平心靜氣地拆著信,因為胡百甫的喘聲和電扇聲十分嘈雜,就大聲說道:“經理,這封信是一個名叫李慕白來的。”

胡百甫喘聲驟停,睜開眼道:“李慕白是我的盟兄,他在江蘇做縣長,多年不通信,想不到他還惦記我。信裏說什麼?”

在梧忍笑道:“信裏說他已經賦閑二年,當淨賣光,向您借三五十元。”

胡百甫聽了,好似害了暴病,哎喲一聲,立刻閉上眼,半晌才道:“寫回信告訴他,我也快窮死了,一文錢進項沒有,把什麼借人?”

在梧道:“我就寫您債主逼門,饔餐不繼,好嗎?”

胡百甫呻吟著道:“那太喪氣,簡直不理他好了。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縣長也差不了什麼,怎會丟了官就沒飯吃?像他這樣出息的人,我日後萬用不著他,他來的是快信嗎?下次再來就原班退回不收。”

在梧應了一聲,又拿起一封沒拆的信,方要說話,忽有個仆人走進來,向胡百甫稟道:“經理,我打電話向馬公館王公館李四太太家,凡是姨奶奶常去的地方,都問到了,他們全說沒見著咱們姨奶奶。”

胡百甫眉頭一皺,臉上肉都收縮起來,半晌才又展開,開口發出像悶在甕裏的語聲道:“南馬路吳宅,你打電話問了嗎?”

仆人道:“沒問。”

胡百甫拍桌罵道:“混蛋,怎麼不問?”

仆人道:“我想姨奶奶不會去,上回經理不是說吳宅一家都不是好人,不許姨奶奶去嗎?”

胡百甫頓足道:“混賬王八蛋,放屁!快去問。”

仆人連忙抱頭鼠竄地出去,胡百甫還低頭念念有詞,卻聽不出是什麼。在梧等他抬頭,才又道:“經理,這封信您自己看吧,是家信。”

胡百甫沒好氣地道:“你還要拆開念,管什麼家信野信?”

在梧隻得開封念道:

百甫夫君大人見字台覽:

自夫前年回家一次,賣去家中河灘二十畝地,至今未見一信。妾帶著一男一女,苦熬苦修,身下三畝多地,除去上官稅,還得上村裏叫不上名兒的捐,剩下不夠打發短工。今年地又潦了,顆粒無收。小拴子給村裏王老戛家放牛,一年還賺二鬥糧食,不想月初把腿摔折,整天鬼號。家中又無分文,孩子眼看就要死。望夫跟緊回家,救小拴子一命,也是胡家一條根苗。如若不能回來莫忘捎錢為要。此請萬福金安。

妾小拴子娘上稟,朱先生代筆

胡百甫聽了,忽地發恨道:“死,死,該死,全死了才好,又媽的麻煩我。”說著張目向桌上找尋。

在梧道:“你要什麼?”

胡百甫道:“火柴,火柴,燒,燒。”

在梧明白他是怕姨太太看見這封信,又要和他吵鬧,故而急急焚毀,便劃火柴將信燒了。心中卻萬分痛恨,胡百甫滅絕天理人情,自己天天和這樣豺狼共處,真是天下最苦的事。隨即又拆開一封道:“這是紳士高紹軒謝壽的信。”

胡百甫叫道:“咦,高大爺這可太周到了,我巴結著送了份壽禮,還吃了一頓,人家居然巴巴地寫信來謝,這可太瞧得起我,我得快到高府上說聲不敢當。”

在梧暗笑這謝啟本是印刷品,凡曾送禮拜壽的人,照例都有一份,隻是虛套而已,卻不道他竟如此受寵若驚,但也不好說破減他的興致。

這時忽然仆人走入道:“電話打了,吳宅也說姨奶奶沒去。”

胡百甫又罵起來,仆人不理他,自將手中拿著一個厚紙本兒,遞給在梧道:“這信是送來的,您給簽字吧。”

在梧見本中夾著一個大信封,上寫送呈胡百甫先生手啟,下款是印好的大律師毛玉珂事務所緘。在梧先在紙本上簽了字,交給仆人去了。

胡百甫問道:“哪兒來的信?是有人來送錢嗎?”

在梧道:“不是,是毛玉珂律師來的。”

胡百甫一怔道:“毛玉珂,不認識呀。快打開看看,有什麼事?”

在梧拆開看時,立刻大驚。原來是胡百甫的姨太太已延請了毛玉珂,向胡百甫提出離婚,並且要求贍養費。理由第一是久受虐待;第二是胡百甫身同殘廢,不能人道。限他三日答複。

胡百甫見在梧怔了神兒,又連聲催問,在梧這次卻把信推到他麵前道:“這又是您的家事,我不好念。”

胡百甫瞪了在梧一眼,才低頭去看,看了一半,隻聽哧啦一聲,原來他猛然跳起,因為身體太重,汗液太多,衣服和皮椅黏結,突然離開,自然聲如裂帛。他立起不住跺腳,手拍著屁股,渾身抖戰,說不上話來。忽然又踉踉蹌蹌,奔了出去。

在梧驚心稍定,方想胡百甫算得著報應了。待家中發妻那樣冷酷無情,卻用全部財力、全副精神侍奉這位小姨太太。如今這姨太太竟叛離了他,和他拋棄發妻一樣狠毒,難道這不是上天有眼?想著見胡百甫已然回來,身上好似才洗完了土耳其浴,通體全濕,臉上汗淚交流,涔涔下滴,頓足作哭聲道:“好好,首飾……首飾,全帶走,好毒的娘兒們,我哪點兒虧了她?這……這一下我可活不了。”

說著已軟癱在椅上,嗚嗚哭了幾聲。等到哭聲停止,抬起頭來。在梧和他相處二三年,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睜到如此之大,凶氣滿麵,張著大口,好似將要吃人。胡百甫直瞪著在梧,沉靜半晌,似乎心神已定,忽然開口問道:“你看該怎麼辦?”

在梧對他向來特別謹慎,知道若代出主意,辦好了連謝字也落不著,辦壞了卻得獨屍其咎,便囁嚅道:“這個,經理家事,我不敢參與。再說我對於這種法律問題,沒有一點兒經驗。”

胡百甫大怒,衝口罵道:“你混蛋。”

在梧受了辱罵,氣憤難過,欲待還口,猛想他平日尚未敢如此相待,今天想是受刺激過重,腦筋昏亂,故而口不擇言,自己又何必單在這時慪氣?便隱忍緘默不語。

胡百甫又叫道:“按鈴。”

在梧把喚人鈴按了一下,胡百甫喊道:“叫門房進來。”

在梧隻可又重按了兩下,少時便聽院中有人嗆嗆咳嗽,隨又有個老人輕輕走入。這老人約有五十多歲,卻衰弱得像年過花甲的人,骨瘦如柴,腰彎肩聳,臉上被皺紋布滿,一道道都是光陰和困苦的痕跡。因為害過風疾,左邊臉兒的皮膚,卻已拘攣。皺紋似網狀聚在左眼下,於是左眼不能張開。而且肌肉長時顫動,頭上蒼白頭發,垂在腦後。從前麵看似留著辮子,其實是在頸後剪斷,看樣兒好像還預備有一日重把頭發留起。最奇怪的是他口上帶著防疫的黑紗嘴套,進得房門,顫顫微微地望望胡百甫又看看在梧,神情茫然無主。在梧知道這看門的老人趙順今天要遭到劫運,不由心中惻然,倒忘了自己的憤怒。

胡百甫拍案叫道:“趙順,姨太太什麼時候出去的?”

趙順吃吃地從紗套中發聲道:“夜裏兩點多鐘,我早睡了,姨奶奶叫醒我,開門出去的。”

胡百甫喊道:“你管什麼?姨太太出去不告訴我?”

趙順一時不知所答,慢慢從口中迸出幾個字道:“姨奶奶天天出門,永也沒……”

胡百甫一口濃唾沫噴過去,正落在趙順肩上,罵道:“放屁,白天出去不告訴我,半夜出去……你跟她通同作弊呀。”

趙順嚇得戰兢兢地道:“小的不敢,也不知道……”

胡百甫立起道:“好老王八蛋,花錢雇你,你全不管,你給我滾蛋,立刻卷鋪蓋,滾蛋。”

又向在梧道:“算算他的工錢。”

話未說完,趙順已撲地跪在地下,哀聲道:“老爺,小的還不知道犯了什麼錯兒,老爺你打我,罵我,千萬別辭我,可憐我的孫女……”

說著就哭起來,右眼的淚一直落下,左眼的淚卻循著網狀皺紋,分成許多支流。胡百甫大喝道:“少說廢話,趁早滾蛋。巢先生,你聽見沒有?快給他算賬。”

在梧這時見趙順淚水狂湧,卻仍眼巴巴地望著胡百甫,似在希望他開恩,又不住把乞憐的眼光向著自己,似在懇求代為緩頰。在梧素知這趙順是個忠誠的老人,因為他兒子投軍,死在他鄉,兒媳不安於室,丟下一個沒滿周歲的女孩兒,隨人私逃。趙順受了這重大刺激,一病幾乎喪命,痊愈後差些成了廢人。不特麵貌改變,而且肺病甚重,每做些用力的事,就喘嗽不已。但是他將老年的愛情,全寄托在小孫女身上,仍自拚命支持去謀生活,撫養孤雛。現在他的孫女已經十歲了,自從前年他才謀得胡百甫家的司閽職務,生活較前安定。但他還照舊克勤克儉,把所得工錢,都供給了孫女,使她入了附近的小學,衣服食飲,全得到普通兒童的享受。然而趙順本身連一個銅板也不敢枉費。更有一件事可以看出他愛孫女無微不至,便是他知道肺病容易傳染,又苦於祖孫同住門房,無法隔離,就買了這防疫口套永遠戴著。在梧來公司一二年,隻能識他上半截臉兒,至於嘴上是否有胡子,根本沒機會看到。

在梧對他慈愛情形,早受感動,所以平時不斷贈給他孫女衣物。此際見這情狀,心中萬分不忍,便鞠躬說道:“經理,您寬諒趙順一次,他真是可憐。再說這錯處並不在他,姨太太向來出入自由,他怎敢單在這一次攔擋呢?”

胡百甫聽了瞪起眼道:“你不配說話,滾開。”

在梧實在忍不住了,變色說道:“請你注意,對職員說話應當客氣些。”

胡百甫這時本又坐到椅上,似乎要跳將進來,因為身體沉重,隻能做要跳的姿勢,兩臂一動一動地好像鳥兒張翅,口裏罵道:“什麼職員?討飯吃的東西,你敢跟我頂嘴?想同趙順一塊兒滾蛋是怎樣?”

在梧道:“你嘴裏少不幹淨,要知道我也是會罵。趙順犯了什麼錯處,你就趕他?我在這裏受氣也夠了,叫我滾蛋正好。”

說著就走回辦公桌前,揀出一本賬簿揭開了看著道:“趙順……怎麼……趙順本月的薪工都支完了,你的薪水也已支了半月,還該給我四十元。”

胡百甫喘籲籲地道:“好,你別忘了今年二月為你母親害病,向我借了一百六十元,說明每月從薪水扣二十元,十月為滿。到現在才扣了四個月,下餘還欠我一百二十,除去該給你的四十薪水,還得找回我八十。”說著一伸手道:“拿來。”

在梧在方才負氣決裂時,並沒想起這筆債務,這時被他提醒,不由心中亂跳,怔了怔才搔頭說道:“現時我哪裏有錢?當日既言明分月償還,我以後自然按月還你。”

胡百甫撇著大嘴冷笑:“當日你是給我做事的人,有薪水擔保,自然可以分月。現在你失了職業,就變成窮小子,有什麼還錢的保障?再說借給你錢,是由於感情,如今兩下分手,以後誰不認識誰,我憑什麼借錢給你?”

在梧忍氣道:“經理先生,請別談感情兩個字。當日先生若不為著利息,也不會借錢給我。現在立逼著還,我萬沒辦法,你緩個三五日,一定全數送來。”

胡百甫哼了一聲道:“三五日,你要跑了呢?我放寬一步,許你明天還錢,再晚不成。”

在梧頓足道:“好吧,就是明天。現在我想沒有什麼交代的,可以走了吧?”

胡百甫點點頭,伸手拿起桌上電話耳機,去撥號碼。在梧一麵去穿外衣,聽胡百甫是打電話,托他在警區做事的朋友,告訴了在梧住的裏名門牌,托人代為監視,不要遷移。在梧又笑又氣,低頭見趙順仍跪在原處,把手掩著眼兒,心想要喚他起來,不要再向這惡人乞憐。但轉想他或者能由哀求生出效果,仍留在這裏苟且圖活。自己離此之後,尚不知來日如何,既沒有餘力救濟他,又怎能叫他一同負氣?想著便對胡百甫鞠躬道:“經理,再見。凡是我經手的信件、賬簿,都很清楚地放在桌上和抽屜內,好在經理常常過目,這也無須乎再交代。若有不明白的地方,明天我送錢來再仔細奉告吧。”

胡百甫倒保持得君子絕交不出惡聲的道理,一擺手道:“不送,別忘至明天下午。”

在梧無言,悄然走了出去,一出門,立刻聽趙順連哭帶說地又央告起來,在梧不忍入耳,緊行幾步,自歎道:“我真不暇可憐趙順了,雖然他一月賺八元,我一月八十多元,但是今天一同失業,明天一樣受窮。何況我的家累比他還重,真是後顧茫茫,不堪設想。隻悔自己素日手頭太鬆,毫無積蓄,如今竟要累老母和弱妹受苦了。”

他一麵走一麵歎氣,將要走出大門,忽聽後有細碎的皮鞋聲音,接著嬌脆的喉嚨叫巢先生。在梧回頭見是趙順的孫女小蓮,手裏拿著一本書,滿麵含著天真的笑,跳跳蹦蹦地從門房中追出來。這小蓮生得麵貌十分美秀,最可愛的一雙大眼,漆黑的眼珠,配著極長的睫毛,滿麵的活潑伶俐。身上衣服也很清潔,腳上居然穿著嶄新的小皮鞋兒。在梧平日見她,總要抱起來說笑半晌,此際卻因為忽然情不自禁地鼻頭酸了,不願叫她看見淚痕,忙用袖子擋住眼。

小蓮跑過來道:“巢先生我問你一個字……喲,你迷了眼嗎?”

在梧借著她的話因,才放手道:“對了,我迷了眼。”

小蓮一拉他大褂的底襟道:“蹲下。”

在梧依言,兩人一蹲一立,高矮恰恰相等。小蓮將書丟在地下,伸出小手,一手按住他的頭,一手剝開他的眼皮,努著小嘴,把左右兩眼都噓氣吹了,問道:“好了嗎?”

在梧裝著把眼開合數次道:“好了,小寶寶,謝謝你。”

小蓮搖頭笑道:“打你。”

在梧道:“為什麼?”

小蓮道:“上回送給我那好看的小墨盒,我說謝謝,你說不許謝,再說謝就打我,這時你為嗎又謝我呢?”

在梧不覺開顏笑道:“好孩子,你算問住了我。”

說著忽又慘然在喉嚨中自語道:“可憐這樣的聰明女孩兒,竟落到悲慘境地,隻怕我不易再幫助她了。”

小蓮這時正拾起書翻著仍要問那生字,在梧卻望著她含悲無語。忽聽院中嚓嚓作響,回頭見趙順已從裏麵走出,好似癡了似的,直著眼兒,舉著雙手,一步步地向前挪,身段搖搖,如將傾倒。

在梧大驚,忙趕過扶住他,問道:“老趙你怎麼了?”

趙順看見在梧,才緩過氣來,長歎一聲道:“完了死了,任憑怎樣央求他,隻不肯恩典。我這一把年紀,還能去別處賺飯吃?小蓮非跟我餓死不可了。”

在梧知道他悲苦已極,隻可權且安慰道:“你著急沒用,先回門房歇歇,慢慢想法。”就扶他向門房走。

小蓮還在那裏低頭翻書,抬頭看見趙順,跳過去抱著大腿道:“爺爺怎的,又咳嗽了嗎?”

趙順低頭也抱住小蓮的小臉兒,大哭道:“孩子,咱爺兒倆眼看要受罪了,爺爺可真對不過你……”

小蓮聽著不知何故,隻瞪小眼兒發怔,隨即哇地哭起來。在梧拉著趙順頓足道:“你真老糊塗,這種話怎麼對小孩子說?”

趙順望著小蓮,似乎想哄她又沒話說,忽向在梧作揖道:“巢先生您想法救救我們,我為交小蓮的學費,把本月的工金全支了。這一出去,一老一小準得餓死。巢先生您行好,您素常又愛小蓮……”

在梧歎道:“我若是能有力量,不待你說,早叫你祖孫隨我走了。可憐我也是以身為業,散事以後,所剩的隻有債務,哪能救你呢?”

在梧說完,見趙順通身抖戰,小蓮似已聽明情形,鬆開她爺爺,轉來抱住在梧的腿,在梧鼻頭一酸,也再承受不住,就一手攬著小蓮,一手拍趙順的肩頭,叫道:“走吧,跟我走,我雖不能救你們到底,或者能叫你們多活幾天。”

趙順聽了,趴下就要叩頭。在梧拉著他道:“你且莫鬧閑文,快去收拾跟我同走。隻是日後受了罪,不要怨我。”

趙順愁容盡去,合掌說道:“阿彌陀佛,巢先生是念過書的人,將來沒個不發跡。我跟您就不愁了,可是您得養兩個廢物。”

在梧推著他進門房去,自攜小蓮站在門外。小蓮用袖子拭著淚道:“爺爺又叫胖經理罵了嗎?”

在梧道:“經理不用你爺爺了,現在你爺爺帶你上我家去。”

小蓮喜歡得頰上酒窩兒現露出來,道:“巢先生,你要我爺爺去看門?這可好,爺爺離開胖經理,就不咳聲歎氣了,我們可是永遠在你家住嗎?”

在梧道:“隻要你願意,就永遠住著。”

小蓮又道:“巢先生你的妹妹她也愛我嗎?”

在梧道:“她一定比我還愛你。”

說著趙順已提著鋪蓋卷出來,在梧就喚了兩輛洋車坐著,徑直回家。路上自思今日不特失業,還加了兩個累贅。隻母妹尚不知如何供養,女仆也未必再有力雇用,如今憑空又多了兩口,倘將來落魄下去,弄到無力維持,那可如何是好?但趙順可憐,小蓮可愛,自己既出於惻隱,允許收留,以後的事,也隻可聽天由命了。想著車子已到家門,在梧打發了車資,才叮囑趙順見了家中人萬勿說破自己失業的事,趙順唯唯答應。

及至喚開門進去,在梧令趙順在客室等候,自己進到母親房中。見裏麵空寂無人,忙問女仆老太太哪裏去了。女仆回答說老太太去看舅奶奶。在梧想到這位舅母,家貧無子,素日仰仗自己資助生活,日後也是不堪設想,心中更覺愁煩。便舉步上樓,耳中已聽得書室中有人輕輕按著小鋼琴,譜著《璿宮豔史》的歌,便知是妹妹穎芊在房裏。不由暗歎穎芊的琴恐怕未能長久保存,將來不定落到哪一家叫賣行裏。忙定了定心,走了進去。

見穎芊穿著素白紗的短旗袍,頭上短發,編成兩個小辮兒,垂在左右肩頭,正怡然自樂地按著鋼琴曼聲低唱。在梧一見更覺心酸,想到這快樂的家庭,將被經濟壓成粉碎,聰明俊秀的小妹妹,也要嘗受人世難苦,不能長久保持這樣活潑天真。自己的事必須瞞著母親,卻不能不和妹妹商議。但是一告訴她,就算把個愁苦帽子罩在她頭上,再想如此悠閑,隻怕不易了。想著就悄悄立在口,不敢作聲,好似希望她這樂境多延長幾秒鐘也是好的。

穎芊唱著,猛又回頭,那清瑩朗澈的目光,正射到在梧立處,立刻綻開意大利美人石像般小嘴兒,哧的一笑,叫道:“哥哥這麼早就回來,是公司派你辦事,順便到家歇歇嗎?”

在梧點點頭坐在沙發上,穎芊蓋上鋼琴,盈盈立起,從桌上拿起一瓶打開的汽水,倒在杯內,遞給在梧道:“瞧你這身汗,還不脫了外衣。”

在梧先將汽水喝了,然後脫衣裳,穎芊笑道:“哥哥,我知道你夜裏睡得很晚,坐在這屋裏想一個人。”

在梧道:“你又算計我了。”

穎芊將腳下趿著的藍緞拖鞋點著地道:“昨夜我睡時已十二點過了,你還沒回來。今早我看見這地上滿是紙煙灰,就知道你回來以後,又在這屋坐了很大時候,睡覺必定很晚。又見你那本受病的憶語放在桌上,瞧瞧正翻著的那篇兒,我又知道你想起孟小櫻了。”

在梧道:“你倒是很精明的偵探,明兒到公安局投效去吧。不瞞你說,昨天我遇見小櫻了。”

穎芊正兩手交插在頭後,倚幾而立,聞言愕然道:“真的嗎?”

在梧便將電影院的經過訴說一遍,穎芊凝視著他道:“在保定的時候,我還很小,不記得小櫻是什麼模樣,可是她的事我全知道。那人也怪可憐的,何況如今又落到風塵裏,你自然應該救她。不過現在你已有了倩宜,這倒是難題了。”

在梧又把自己打定今夜到電影院對小櫻實訴的主意說了,穎芊點頭道:“這樣才是正路。實告訴你,我固然也很憐惜小櫻,可是倘然你因為小櫻對倩宜變心,我就不承認你這哥哥。”

在梧笑道:“你倒是倩宜的保障,和她這樣要好。”

穎芊道:“你既知道我和她好,就應該早早結婚,叫母親和我一同快樂。那時咱們家裏,不更有趣嗎?”

在梧淒然道:“你這希望很難實現,我和倩宜昨天還相離很近,今天情形大變,好像隔開千萬裏了。”

穎芊愕然道:“怎麼?你和倩宜莫非……”

在梧搖頭道:“你不必亂猜,倩宜的事容以後再說,現在要告訴你的……”

說到這裏,略一囁嚅,先立起關了房門,然後回到穎芊的麵前道:“妹妹,現在咱們遇到重大困難,我的職業丟了。”

穎芊顏色突變慘白,失聲叫道:“是嗎?”

在梧忙把早晨和胡百甫決裂的情形說了一遍,穎芊牙兒咬著下唇,且聽且思,等他說完,便道:“也好,離開胡百甫那混賬人,也省得你天天受悶氣。”

說著腳下拖鞋尖兒向地板一蹴,似乎腳下有胡百甫伏著,借這一蹴出氣。

在梧苦笑道:“你不要說得這樣灑脫,以前我受氣,全家都可以豐衣足食。現在隻顧我舒服了,家中可怎樣呢?母親那樣身體,隻要聽見失業的信兒,就得急出病來。倩宜你隻差一年就可以在中學畢業,如今斷了供給你的來源……更不必想日後的生活用度,隻這明天要還的八十元急債,就沒法籌措。”

穎芊一麵聽著,一麵來回亂踱,忽握住在梧的手道:“哥哥,你不要著急,這種困難,隨便哪個人都難免遇著。我們隻要咬定牙根,拚命向前奮鬥,不論如何總有活路可走。我這一節,你不必憂慮。即使從此廢學,也對付著算有獨立能力。合起咱哥妹的力量,難道還供養不了母親?”

在梧歎道:“若隻母親一人,咱們責任還輕。誰叫我不知進退,竟又添了趙順祖孫兩個累贅。”

說著忽一仰首道:“若不然,我現在抓湊幾元錢,打發他祖孫走可好?”

穎芊搖頭道:“那萬萬使不得,既應許收留人家,若再反複,豈不叫老頭兒失望死了?反正我們隻要有飯吃,就不爭多一兩口人。現在隻說辦法吧。母親那裏千萬不要告訴這煩惱消息,瞞到幾時是幾時。你自然要另謀職業,我也得出去掙錢。倘然遇到什麼好運,我們的家庭不是又美滿了?哥哥千萬不要灰心,我們的希望大著呢。”

在梧聽著眼淚汪汪,緊握著穎芊的手道:“妹妹,我早知道你比男子還有擔當,所以才同你商量。果然你能鼓勵我,幫助我,我這做哥哥的,真是沒出息,好像笨牛似的,時時得你在後麵督策。以後更要我二人努力,支持這垂敗的家庭了。隻是叫你半途丟了學業,我怎麼忍呢!”

穎芊微笑道:“我不在乎文憑那張廢紙,再說事情應看輕重,這時要緊的事,是幫你奉養母親,自己的學業已不成問題了。”

在梧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淒惶,便緊握著她的手,低頭無語。

穎芊道:“你且歇一會兒,我下樓看看,給趙順飯吃,還要出門尋人想法。”

在梧道:“你去尋誰?”

穎芊道:“我的同學有位沈鳳華,你可記得?她前者曾給我來過一封信,問我是否有意做事,她可以替我介紹個好位置。我已經回信辭了,今日隻可再尋她去商量。”

在梧道:“我勸你不要去,你輟學是經濟所限,無可如何。至於你去做事,卻大可不必,還是我自己設法的好。再說那沈鳳華虛榮心太盛,並不是什麼可靠的人。記得那年暑假,你們同學多半去北戴河避暑,都曬得皮膚黑紫回來,成為時髦風氣。沈鳳華因為家裏寒苦,不能前去,居然在暑假裏,天天在家中裸體曬日頭,也把皮膚弄黑了,開學後向同學假說到青島避暑去了。你當時曾因這事很輕視她,現在怎又去求她呢?”

穎芊微歎道:“我何曾願意求她?無奈我隻這一條路啊。”

在梧道:“妹妹,你依我,千萬別去。”

穎芊沒有回答,半晌又道:“明天你還胡百甫的錢怎樣籌措呢?”

在梧扶頭以不答表示無法,穎芊轉身出去半晌,拿進一個包裹和一個小錦盒兒,向在梧道:“這盒是你曆年給我的生日禮物,包裹是我穿不著的衣服,你拿去或當或賣,先闖過這一關去。”

在梧方要說話,穎芊已正色道:“你痛快拿去,哥哥若對妹妹客氣,那就豈有此理了。再說我知道你一點兒積蓄沒有,連衣服也隻每季一身,偶然得些富裕,也都盡供給了我。你若不拿走,我可哭了。”說著眼圈一紅,似將哭泣。

在梧頓足道:“好,我拿,我拿。”

穎芊才開顏道:“那麼你先去,弄來錢好鬆心吃飯。”

在梧此際恨不得放聲痛哭一陣,強忍著傷心,去穿長衫,穎芊便出去了。在梧怔了半晌,才提著包裹下樓,見樓下堂屋中,小蓮正小鳥依人似的,偎在穎芊懷裏,大聲說笑。穎芊也滿麵歡容地哄著她,好像方才的悲苦,已然全忘。趙順立在旁邊,皺紋的臉兒,也充滿喜氣,把感激的眼光望著穎芊。在梧看著這幅天真歡愉的圖畫,知道穎芊正發揮著慈愛的本性,掬愁於心,強歡在麵地接待這新來的賓客,不由更覺淒慘。

小蓮望見在梧,將小臉兒倚在穎芊胸前,招手笑道:“巢先生,你說對了,姐姐真愛我。”

趙順在旁嗬斥道:“小蓮,別胡說,叫小姐不許叫姐姐。”

穎芊笑道:“老頭兒別管我們的事,我愛小蓮,要她做妹妹。”

又一指在梧道:“以後小蓮也隨著叫他大哥哥。”

趙順道:“那可不成,折受死了。”

在梧卻向小蓮道:“小妹妹,跟著姐姐好生玩,我去給你買糖。”

說完便急趨出門,趙順突然瞥見在梧手中的包裹,忽地便是一怔叫道:“巢先生,你哪裏去?”

在梧漫應一聲,匆匆走出巷口。向東轉了個彎兒,眼前便是一家當鋪。低著頭直走進去。看見裏麵陰氣森森,一人多高的黑色櫃台上,露著三兩個慘白如鬼的人頭,把那沒有天理人情的眼光望著門外。櫃台之下,立著個不滿六十歲白發蒼蒼的老婆兒,腰彎得蝦米一樣,還沒有櫃台一半兒高,正合掌低首,喃喃說話,旁邊地上卻丟著一幅汙穢不堪的舊棉被。在梧不知何故,忙將手中包裹和匣兒遞到櫃台上。櫃台內距離最近的一個夥計,好像怨恨這突來的主顧給他添了麻煩,先惡狠狠瞪了在梧一眼,才抬起那類乎左有魚口,右有便毒,中有橫痃,後有腰癰,下有痔漏的尊臀,用每分鐘一寸的速度慢騰騰立起,移動那久寒未愈的腿一步步地挪過來,伸手摸著包裹。卻又趕上他頭皮上落了個蒼蠅,忙又抬手上去,將二寸長的指甲,去搔光亮的禿頭,運用手指極有矩度,必須拇指的指甲和中指的指甲,相觸做個微響,才重複伸開,頭皮上也發出蠍子爬葦席的沙沙聲音。如此許久,又回頭唾了口吐沫,才正式打開包裹。

在梧這時候一麵看著夥計的傲慢神情,一麵聽著旁邊老婆兒的哀聲,直如教徒念祈禱文,要把極低的語聲上達天聽一樣,隻聽她念道:“老爺們,積德行善,可憐我老頭子六七十歲了,病在床上要死,求人家開了個藥方,藥鋪要三角錢,可憐我家裏什麼都沒有,隻可拿破被來當。老爺們別不收呀,東西不值錢,你老隻當修好,舍給我三角錢,救一條老命吧。我有了錢準贖,我敢賭誓,不贖就叫我那在外當兵的獨生兒子,死在外鄉。老爺,我賭這麼重的誓,還不成嗎?積積德當了吧。”

在梧聽著,已明白這老婆是拿破被子來當,鋪中不收,故而哀求。不覺腦中湧起自己白發老母的影子,立刻又生了惻隱之心。正想等當錢到手,周濟她一些,忽聽頭上有腔有韻地唱道:“首飾三件,衣服九件,當多少?”

在梧忙仰首道:“你說吧。”

那夥計繃著那萬世不能做電影明星的沒表情臉兒道:“你說,我們不能說。”

在梧猶疑一下,才道:“當一百塊,成嗎?”

那夥計聽了,臉上雖仍似無機物的橡皮,眼中卻射出鄙夷的光,鼻中哼了一聲,唱道:“差得多,差得多。”說著,就折疊那已經打開的衣服,似要原件發還。

在梧忙道:“你說能值多少?”

那夥計又唱道:“頂多十五塊,多了不要。”

在梧聽著氣得發抖,因為首飾中一件嵌珠戒指,便是用四十元買來,其餘衣服也是上好材料,自己費盡籌劃買給穎芊的,合計總值三百。如今當起來不夠一件製價,豈不把人氣死?看起來當鋪哪是什麼兩益,隻解剝削窮人,以求有益於他自己罷了。在梧這裏氣得幹瞪著眼兒,說不出話,那夥計更是痛快,把原物都包好,推到櫃台邊兒,再不理睬。在梧賭氣拿到手中,轉向向外就走,也忘了周濟那老婆兒。大凡人的憤怒最能消蝕善念,在梧此際雖在窘迫,但是三角錢總還拿得出來,隻為被當鋪夥計激怒,就顧不得憐惜人了。

他出了當鋪的門,立定想了想,本待去到別家再試一試,又尋思此中人都是一樣的市儈,哪裏也不會優待窮人。便能多得幾文,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隻可挾著包裹,垂頭喪氣地向回下走。將到巷口,忽見趙順正蹲在牆根,向自己望著,不由臉上一紅,恐怕被他看出是出去當當,丟臉還是小事,更怕惹他心裏不安。便一直走入巷內,趙順也隻招呼了一聲,並未詢問。

在梧進到家中,穎芊還在堂屋和小蓮談笑,一見在梧將包裹原封帶回,也自一怔。在梧也沒談話,徑直上樓,到畫室中將包裹一丟,坐在沙發上氣悶。

須臾穎芊悄然進來,低聲問道:“怎樣,沒弄錢來嗎?”

在梧發恨道:“當鋪真是混賬,這些物件才給十五元,我一氣就拿回來了。”

穎芊聽著,花容失色地道:“何致這樣不值錢,等我再去尋尋,添幾件兒,你再去換個地方試試。”

在梧立起攔住她歎道:“妹妹,你的東西,全在這裏了,還有什麼?難道把現在穿的也脫下來給我?你別管了,容我另想法子。”

穎芊撲地坐在椅上道:“你有什麼法子可想?胡百甫的債,明天就得還……”

說著忽一揚臉兒道:“哦,我想起來了,去和倩宜商量吧。她手裏多少有些體己,當然願意幫助你。”

在梧搖手道:“萬不能尋她,你快斷了這種想頭。”

穎芊一翻妙目,望著在梧道:“怎麼,倩宜……”

在梧很快地接說道:“我也知道倩宜情義深厚,一定願意幫我。不過我不能在這時候受她的幫助。”

穎芊納悶道:“你們是未婚夫婦,等於是一個人,為什麼不能受她的幫助?這並不是求外人啊。”

在梧搖頭道:“實告訴你吧,比如我不能得職業,有落魄下去的危險,倩宜的婚約就要作廢。我不能叫心愛的人跟著受窮受苦,所以現在萬不可受她的恩惠,再生日後的牽纏。”

穎芊聽了,沉默半晌,才撇著嘴兒道:“這倒是男子的說話,隻是把倩宜罵苦了。難道她隻能隨你享福,不能隨你受苦?她若聽見這話,準得氣個八成死。可惜你枉是倩宜的未婚夫,竟不是她的真知己。”

在梧慘白著顏色道:“隻為我深知她相愛的真誠,所以越發不忍害她,跟我挨餓。”

穎芊冷笑道:“這你算白說了。我深知道倩宜為人,莫看她第一次盲婚丈夫死後,不能守節,那可不能怨她,誰能為一個沒愛情的人犧牲終身呢?至於對你,卻是心意極固,希望極深。這就是豫讓所謂‘眾人待我,眾人報之;國士待我,國士報之’的道理。倩宜有時背地對我談起你來,常常感激得流淚。你方才那種無理的言語,若當麵說出,準可以送了倩宜的命。要知道幸福隻在愛情,愛情卻不關貧富,你莫把倩宜的人格看低了。”

在梧道:“你說得全在情理,可是我也有個偏理兒。倩宜那樣才貌,就似一朵好花,隻為所適非人,已然將要憔悴。我既然愛她,就該設法使這朵花兒重新放葩吐豔,怎能再把貧困折磨她,使花兒更憔悴呢?”

穎芊笑著唾道:“呸,又惹我罵你了。你是千變萬化,總脫不開舊日所受的書毒,真得打一針血清治治。何況又是什麼花兒朵兒,侮辱我們女子?別胡說了,隨我下樓吃飯去,小蓮和他爺都等著呢。”

說著就拉著在梧一同下樓,見堂屋中女仆已然開好了飯。穎芊抱小蓮坐在身邊,又叫趙順坐下同吃。趙順抵死不肯,在梧道:“老趙,你既到我家,就不要客氣,這樣起起欠欠倒叫大家都不安生。我們都把你當一家人,你老自己見外,就不對了。”

趙順見在梧情意懇摯,才一起坐下,但每逢添菜添湯,還要起來代女仆執役,經穎芊幾次攔阻,方才罷了。吃飯時穎芊是歡歡喜喜的,哄著小蓮,就要她同室居住,教她讀書,又許她做新衣服新被褥。小蓮喜得隻張著小嘴笑。在梧心裏愁煩,除了和小蓮搭訕以外不多說話。趙順卻不知怎的,不似方才那樣高興,滿麵皺紋重複緊縮,吃飯時眼中含著淚珠,看看在梧,看看穎芊,再一低頭,淚珠落在碗裏,就和飯吃了。

飯後穎芊帶小蓮進臥室去,在梧叫女仆將樓下耳房收拾幹淨,安排一張木板床,給趙順休息,才自回到書室。悶坐許久,隻想不著出路。忽見穎芊領著小蓮進來,穎芊已略加修飾,換了衣履,小蓮也換了件花紗小旗袍,新洗的小臉兒,還薄施了脂粉,更加美麗,好像個小公主似的,手裏提著一柄小洋傘。

在梧一見問道:“你們要出門嗎?”

穎芊先看著小蓮道:“我七八年前的小衣服,尋出幾件來,給小蓮試試,竟都可體。你瞧,不是很好看嗎?昨天我見中原公司裏的小女帽,隻賣七角錢,想去買一頂給她,好湊成個小安琪兒。我們去一去就回來,你不要出門,老實在家等我。”

在梧心裏頗怪穎芊的一衝性兒,現在正當窘迫之際,有東西還愁換不出錢,怎又拿錢去買東西?但攔阻又怕掃了妹妹的高興,便笑道:“去吧,再給小蓮買些糖吃。”

小蓮摸摸在梧的手,就隨著穎芊,得意揚揚,跳跳躦躦地走了。

在梧坐立不安,便也下了樓,踱到趙順房裏。見趙順倒在床上,麵向著牆,雙手掩麵,肩頭不住聳動,似在暗泣。就叫道:“老趙,睡了嗎?”

趙順悚然一驚,坐起來,望著在梧道:“我……沒睡……沒睡。”

在梧見他眼眶猶濕,便安慰道:“你幹嗎又這樣愁眉不展的?”

趙順拭著眼歎道:“不是,我瞧見小姐帶著小蓮出去,給她換了好衣裳,小蓮又說小姐要給她買帽子,我攔也攔不住。您一家待我太好了,我帶累您散了事,又帶著兩張嘴兒來吃您,自己想想,怎不虧心?”

在梧道:“你不許這樣多想,胡百甫那東西過於混賬,我早就要辭職。便沒有今天的事,我這幾天內也必離開公司。”

趙順聽著連唏噓兩聲道:“您這是體貼我,才這麼說,咳,我明白,我明白,其實今天也趕巧了,若不是胡百甫的姨太太跑了,他也不至於真叫您走。”

在梧一怔道:“怎麼?”

趙順道:“這事您不知道?我也沒告訴您過。胡百甫的姨太太,最看重您。去年年底,您加薪水,還是姨太太爭出來的。我那天送茶到上房去,看見她親手在您的薪水單上把七十改成八十,她還給我爭出五塊賞錢呢。再有今年二月,您老太太鬧病跟胡百甫借錢,姨太太就勸他送給您二百,說您功勞不小,送些錢也是該的。這話也叫我聽見了,可是胡百甫當時答應了她,背地仍舊叫您寫借字。隻看這兩檔子事,倘或姨太太在著,絕不叫胡胖子辭您,也許連我都保住了。”

在梧聽了,不禁心中一動,回想胡百甫的姨太太陸秦雲雖是妓女出身,但是儀態大方,豐神娟妙。她自嫁胡百甫,就住在公司後院,和自己常常見麵,雖有時看出眉目含情,似相愛慕,但自始至終,絕無越禮行動。自己雖可惜她彩鳳隨鴉,卻永未生過非分之想。今日經趙順一說,方知她曾經深心回護,這恩義倒著實可感了,便問道:“老趙,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呢?”

趙順半睜著眼兒,慢慢地道:“您不要怪我,我有我的糊塗想頭。您也是年輕人,那姨太太自然是一片好心,可是她的好心,要叫您知道了,這裏麵……隻怕反倒不好,您素日待我恩厚,我不能害您,所以寧可把話爛到肚裏,也沒敢往外說。”

在梧忍不住笑道:“好好,我明白,想不到你有這份兒深心,到底是上年紀人的閱曆。”

趙順道:“我本知道您不是荒唐人,無奈我活了偌大年歲,看見年輕人被女人毀的太多,就留了心眼兒。”

在梧道:“我很感激你這點愛惜的意思,不過胡百甫那位姨太太,也並非壞人。”

趙順點頭道:“是啊,我怎能說她壞?隻是你要明白,一個好男子,一個好女人,分開了都是好的,若合到一處,常常可以辦出比壞人還壞的事來,我見得多了。”

在梧聽他言語中居然含著很深的哲理,就笑道:“看不出你還有這麼大學問,這幾句話真是念書人說不出的。”

趙順搖頭道:“您別罵我吧,我這一世隻認識自家的姓,新近跟小蓮又學了幾個字兒,哪兒來的學問?”

在梧道:“隻憑你的閱曆,就比念十年書的大學生通達多了。”

說著二人又談了會兒胡百甫的事,不覺過了兩點多鐘,忽聽外麵叩門,在梧出去開了,原來是穎芊帶著小蓮回來。小蓮頭上果然多了一頂馬尾織的小涼帽兒,手裏還拿著兩匣糖果,趙順見了嘬著牙縫道:“小姐幹嗎花這些錢?”

穎芊笑道:“老頭兒太絮叨,小蓮,先同你爺爺玩會兒,我就下來。”

說著就拉了在梧,一同上樓。進了書室,便憨憨地向在梧笑道:“哥哥快給我道喜,一切都不用愁了。”

在梧愕然忙問何事,穎芊道:“頭一樣兒,我先尋著職業,在法租界一家洪公館做夜館教師。沈鳳華帶我到洪公館一接洽,沒費什麼口舌,就商議妥了。”

在梧道:“我不是勸你不要求沈鳳華嗎?”

穎芊道:“咱們處在這種境地,怎麼還能固執?但求得到適宜的職業,何必管介紹的人?再說沈鳳華人很熱腸,除了愛慕虛榮,也沒別的壞處。”

在梧沉吟道:“可是這洪公館的學生,怎半夜才上學呢?”

穎芊略一遲疑,才答道:“我瞧那學生家長,都像吸鴉片煙的人,大約全家都有以晝作夜的習慣。何況現在盛暑,夜裏讀書或是因為涼爽,於我也沒甚不便啊,反正有了這四十元的進項,家用暫且可以敷衍,不致餓著母親了。還有你那筆急債,我也有了辦法。”

說著,就從手皮夾裏取出一疊鈔票,遞與在梧道:“這是一百。”

在梧大驚,張口叫道:“你……從哪兒弄來的?”

穎芊悄然低語道:“你不問成不成?”

在梧道:“我若不知道錢的來源,萬不能用。”

穎芊走了兩步,坐在沙發上道:“告訴你吧,我向倩宜借來的。”

在梧搔著頭道:“咳,妹妹,我的話你怎一句不聽呢?”

穎芊正色道:“哥哥,你不要再固執著偏見,倘若我聽你的話,胡百甫的債絕對沒法可還,難道眼瞧著逼死你嗎?何況這筆錢,還是我出名向倩宜借的,並沒提到你,你還有什麼可說?”

在梧仍自搖頭不以為然,穎芊道:“我勸你現在就跑一趟,還清胡百甫的債,早些和那小人分割清楚。”

在梧被她慫恿不過,才拿了八十元出門直奔大眾公司。恰巧胡百甫家居未出,在梧便將錢交納,索回了借據。見胡百甫焦煩欲死,不便多談,就仍回到家中。

進門一上樓,就見小蓮正在樓梯邊癡立,噘著小嘴兒發愁。在梧就蹲下撫著她的頭道:“小寶寶怎麼不高興?爺爺說你了嗎?”

小蓮搖頭,回手向穎芊臥室門兒一指道:“姐姐哭了。”隨說著眼淚也滾下來。

在梧大驚,高叫道:“穎芊穎芊。”

半晌才聽穎芊在房內答應,似尚帶著酸鼻之聲。接著即見她掀簾走出,麵上帶著笑容,眼圈兒卻是紅紅的,在梧道:“你傷心了嗎?小蓮說你哭來。”

穎芊強笑道:“不錯,小蓮訴說爺爺愛她的情形,我一陣感動就流了淚,誰真哭來。”

小蓮聽著小嘴一動,似要有所分辯,穎芊卻暗地捏了她肩頭一下,就拉著在梧進了書室。先詢問到公司還債的事,又道:“我方才想了個主意,母親今日若回家來,就難免知道你失業的事。不如我趁早到舅母家去一趟,叫母親在那裏住上十天八天,咱們趁母親離家時候,趕著想出辦法。等母親回來,再知道也不怕了。”

在梧想了想,認為這主意極好,就叫她帶十塊錢給母親零用。說話不要露出破綻,早去早回。穎芊便出門到舅母家去了。

在梧呆了半晌,喚小蓮時,業已不在樓上。便下樓去尋她,到了耳房門外,見門兒關著,聽趙順和小蓮低聲私語,又連聲歎息。在梧不知他祖孫說些什麼,隻可退回樓上。心中自想,這家庭中昨日尚滿含愉樂之氣,今日竟完全變成愁慘。第一不能叫母親回來,已顯得萬分寂寞,穎芊方才分明曾哭泣過,在這種環境中,她那樣心重的人,既要替母親愁,又要替我愁,再加上她自己的心事,已經難禁悲哀,而且那樣強顏歡笑地安慰我,更可慘了。還有趙順,在上午來時尚歡天喜地,似乎自慶得了棲身之地,哪知轉瞬間竟變了態度,愁眉不展咳聲歎氣起來。連小蓮也不那樣活潑,一門之內,氣象如此暗淡,這日子如何過得下去?為今之計,自己隻可急速謀求職業,倘或上天見憐,有所成就,不特可以恢複當日的笑聲,而且添了趙順祖孫,比以前更要熱鬧。

在梧默默沉思,獨坐至晚,穎芊回來,報告母親很樂意在母舅家住著鬥小牌兒,並且說過了月半才回。在梧心中略安。須臾大家又同坐吃晚飯,趙順始終沒有抬頭,隻有時偷望著穎芊,低頭流淚,吃了小半碗飯,便推說頭疼,回耳房睡覺去了。在梧因為九點已過,惦著吃過了飯,到銀海影院去見孟小櫻,也沒注意。飯後小蓮困得睜不開眼,穎芊帶她同回臥房安寢。

在梧穿了衣服,帶著僅存著的十多元錢,出門便奔了銀海影院。匆匆進門,買了個最前排的票,進去已然開映電影,便尋個位子坐下。好容易熬到休息時間,電燈大明之後,第一場出來的仍是那位西洋梅蘭芳,哄了半天,方才下場。在梧睜著眼兒,隻等小櫻出台。不料半晌聽不到鋼琴聲響,卻從後台走了出來影院經理賈鳳池,立在台上,對觀眾作揖道歉,言說東方黛麗娥因為別有緣故,要當夜返回上海,所以不能登台。本院方才接到她的電話,業已無可措手,隻有請眾位原諒,現在再請西洋梅蘭芳先生表演一場最得意的胡拉胡拉舞。

話未說完,台下已自哄聲四起,賈鳳池見勢不佳,鼠竄而逃。那可憐的西洋梅蘭芳,卻裸體穿了草裙,頂著雷聲,重行出來。座客連罵帶哄,散了一半。在梧更大為失望,隨眾擠出院外。心想小櫻本來預定表演三天,怎今日竟不出台?便是要回上海,也不致這樣匆促。自己無論如何,定要訪知她的住址,去見一麵,說明苦衷,心免將來遺憾無窮。

想著便等影院門內略靜,重又進去,仗著自己常來看電影,和賣票人是熟臉兒,走向櫃台前向他點頭道:“今天生意不錯吧?”

賣票人看看在梧,才答道:“還好,比昨天多賣了百十張票。”

在梧道:“這大約都為瞧東方黛麗娥來的,可是她為什麼今天不上台呢?”

賣票人笑道:“這是我們經理不走運,他還想約這東方黛麗娥多演十天半月,賺筆大錢,補補夏天背月虧空。哪知頭天上台,就出了岔兒。”

在梧道:“昨天我也來看,沒見出岔兒啊?”

賣票人道:“出岔兒不在台上。那東方黛麗娥是有領家的,昨天她演完了,趁著開電影的時候,跑到台下,跟一個少年男子鬼鬼祟祟地說私話,被她領家的姘夫看見了。恐怕出什麼毛病,丟了搖錢樹,就不敢再叫她出來上台,聽說就要回上海呢。”

在梧聽了心中一跳,暗想小櫻今日不能上台,原來還是自己種的禍根,便又問道:“那東方黛麗娥住在什麼地方,您知道嗎?”

賣票人正低頭數著剩的票,隨口答道:“聽說住在江南棧……”說著似乎感覺在梧問得突兀,抬頭很詫異地瞧他。

那在梧問得住址,再不停留,翻身跑出影院,雇洋車直奔江南客棧。到了地方,就打發車錢,一直進去,先看客牌,見上麵從頭至尾,並沒有孟小櫻的名字。忽一轉想,小櫻隨著領家,當然不會用她的真名落店,這隻可打聽客棧裏人了。

便走進賬房,向賬桌上坐的先生問道:“借問有位在銀海影院上台的女子,住在多少號?”

那管賬先生搖頭道:“我們這裏的客人,沒有什麼上台的,您尋人請看客牌就知道了。”

在梧以為受了影院賣票人的騙,方在一怔,忽然旁邊立著一個夥計道:“我知道,樓上二十七號不是住著個俏眉大眼的女子,還有兩個四十多歲的一男一女同住,前天來個姓賈的尋她,自稱是銀海戲院經理,昨天和今天銀海戲院還不斷打電話來……”

在梧不等他說完,已大喜道:“我尋的正是他們,勞駕你……”

那夥計也不等他說完,便答道:“您來得不巧,他們已經乘六點鐘的火車走了。”

在梧立刻直了眼兒,半晌才道:“他們上哪裏了?”

夥計道:“他們上了塘沽,趕明天開的輪船回上海。”

在梧癡立無語,那夥計道:“您尋他們有要緊事嗎,這樣著急?”

在梧怔了一會兒才答道:“我也是銀海影院的人,因為我們經理還要他們上台表演幾天,派我來接洽。隻怨我來晚,把事耽誤了,請問輪船明天幾點由塘沽開?”

那夥計道:“早晨五點。”

在梧道:“夜裏還有上塘沽的火車嗎?”

夥計道:“夜裏兩點還有一趟慢車,三點鐘以前就到,還能在開船以前趕上。”

在梧聽了又大生希望,忙謝了客棧中人,轉身走出,又雇車奔了車站。這時還隻十一點方過。在梧問知果然兩點有東開來的車,便買了票立在站台上等候。心中又後悔早知離開車尚有餘裕時間,怎不回家告訴一下,免得穎芊等懸念。如今既已到了車站,就不必再勞往返了。又想到小櫻的領家,見她與自己隻說了幾句話,尚如此小心躲避,這次趕到塘沽船上,也必受小櫻領家的阻礙,不易得到談話的機會。但是自己職業已失,後望渺茫,日後哪還有幫助小櫻的能力?不如及早叫她斷念,到了船上即使當著她領家的麵兒,也可以直說自己早已有妻,新近失業,叫她斷了對我的指望,這種話當然是她領家所愛聽的。小櫻雖一時難免失望怨恨,但以後可以另作他圖,免得一心倚賴著我,誤了終身。

在梧主意打定,看站上的大鐘,尚不到十二點。由北京來的東行車尚無消息,倒是由東邊開來的兵車絡繹不絕。在梧在站上看了兩點多鐘,竟見了來回有十多列兵車,並不見客車蹤影。好似中國鐵路專為軍用而設,至於客運貨運,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副業而已。耗到一點以後,才聽客人中談說今日東西兩麵的客車,全都誤點,在梧不勝焦急。果然過了兩點,尚自渺無消息。

又等三十分鐘,東行車才緩緩入站,在梧擠上車去,隻待開行,不知為什麼緣故,又停了近半點鐘,方才蠕蠕而動。在梧才喘了口大氣,想起由天津到塘沽隻四五十分鐘路程,到那裏還有一點多鐘可以辦理此事。哪知火車到了第一站,雖然照慢車的規則停住,卻不依慢車應停時刻開行,因為要讓前站開來的兵車過去,第一站誤了一列,第二站加倍,讓了兩列。在梧以為這總該開了,不料臨時又發生意外事情,因為後麵有某要人的專車要先開過去,慢車仍得效法龜兔競走的龜,退到一旁岔道上穩睡。直等到四點三刻,在梧急得暗中頓足,才見那後來居上的要人專車,像憑虛禦風似的在晨光熹微中開駛過去。此後仍又停了十分鐘,這慢車才如夢初醒,沒精打采地前行,幸而上天加護,前途再沒遇見阻礙,穩穩當當痛痛快快地到了塘沽,但是已經五點二十分鐘了。

在梧跳下火車,懷著萬一的希望,直奔輪船碼頭。遠遠望見一隻輪船,已駛在海天渺茫中,隻剩了徑尺大小的黑影。碼頭上送客的人和販賣零物的小販,還未散盡。在梧眼望開行的輪船,知道這無情之物,已載著小櫻遙遙去遠,但仍奔到水邊,癡立一會兒,才望著遠處青天,近前碧水,流淚歎道:“我實是走了死運,沒一件如意的事。自己敗落也罷了,昨天又無意中害了小櫻。她這次帶著希望一走,到上海不知要如何奮鬥,逃出苦海。等將來回到天津,得知我的景況,不叫她傷心死嗎?”

悲歎許久,還不自信,又尋了個小販詢問,聞知赴上海的輪船確已開了,方才含著滿懷悵惘,踽踽獨歸。

正是:遙看秋水蒹葭,伊人雲遠;回顧洋場風月,之子如何。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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