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且說秦雲正欲歸去,忽然看見有人走來,不知怎的,突起了一種奇異感覺,心頭狂跳,身體發軟。正在扶牆將欲轉身之際,那人已走過巷口,但仍自遲徊瞻顧。秦雲方自詫異,那人在行過巷口之時,因秦雲立處較暗,又被牆角遮掩,所以沒有看見,這時走過回顧,才發現了她,隨即立住一怔,似有驚疑之態。秦雲這時又如得了精神上的暗示,仿佛那人身上有什麼吸引力,不自覺地向前進了一步,那人忽地張臂叫了聲“咦”,這聲音入到秦雲耳裏,立時大悟,竟直向前奔走,拉住那人雨衣的袖,叫道:“你……你……在梧……你……怎……到底來了。”
在梧癡立無語,半晌才歎了一聲。秦雲好似怕他跑了,緊緊拉住,道:“你怎不說話……你怎麼了?”
在梧摘下雨帽,任雨點灑到頭上,卻把雨帽擊著自己腿際,顫聲說道:“秦雲,我問你,這時候你站在雨地裏做什麼?”
秦雲悄然道:“我也不知道,狠心的你自己想去吧。”
在梧一聽,立刻明白她忍受雨虐風欺,完全為著自己。不由感動得熱淚湧出,和臉上冰冷的雨漬交流,拉住秦雲的手,頓足道:“好好,你好,我太……太對不住你,走走,咱們快回去。”
秦雲低語道:“回哪兒?”
在梧道:“自然回你的班子。”
秦雲無語,便挽著在梧,一同入巷。到驚鴻館門首,見班子門已掩上,卻由門縫中看得見裏麵燈火,秦雲知道並未鎖閉,將手一推,門已開了,二人走入。樓下的夥計老媽,看秦雲身如落湯之雞,秀發成綹地粘到臉上,還領著一個麵生的客人進來,都大為驚異。秦雲也不理會,和在梧一直上樓,到了她自己房中,她隨身的女仆已跟入張羅。秦雲隻叫她收拾茶水一切應備東西,都給放在幔外的桌上,便可去睡覺,不必伺候。說完就和在梧同入幔後寢室的一邊,她替在梧把雨衣脫下,連雨帽都擲到幔外,推在梧坐到椅上,自立在對麵,注目端詳,好像看生人似的,但眼圈和鼻尖同時發紅,猛一低頭,把狂湧的淚珠很快掉落地下。在梧並沒瞧出她流淚,隻見她抬起頭時,在那黑而長的睫毛上掛滿了小水珠。在梧情知她這幾日思戀自己,不知如何萬轉千回,故而此際見麵,並無一句話言訴說別緒,隻將雙行熱淚表出相思,不由也心中難過。方拉住她要溫存慰藉,不料手兒觸到她的衣袖,覺得既濕且涼,才想起她的濕衣尚未脫去,忙道:“你怎還不換衣服,寒氣侵到體內,就要病了。”
秦雲搖搖頭道:“我不怕病,你這是來了,倘若還像昨兒一直不來,我就死在雨裏,你也不知道啊。”
在梧推著她道:“好……好姐姐,你有話回頭再說,先去換衣服要緊。”
秦雲悄然轉身,向衣櫥中取出幹衣,然後坐到床上,將紗帳放下,在梧心緒麻亂,坐不安穩,便立起踱了兩步,重又坐下,忽見秦雲從帳中探出頭兒,叫道:“你怎麼坐立不安?今天萬不會有人來攪鬧了,你放心吧。”
說完又縮入帳中,過了半晌,紗帳向兩邊一分,秦雲下來,已重換了件青色紗旗袍,映著那方經風吹雨洗的臉兒,顯著越發憔悴可憐,大有翠袖單寒之概。在梧忍不住,就一攬她的纖腰,坐到膝上,淒然道:“秦雲,你怎比前天變了個樣兒,好像瘦……我知道太對不住你了。”
秦雲幽怨不勝地道:“我這兩天當作兩年過的,冤家,你就這麼狠心,一直不來。再有幾日,秦雲的小命兒就交給你了。虧你走到巷口,竟猶疑著不進來,若非我在那兒,你還許邁門過呢。”
說著雙眉一皺,忽然搖頭自語道:“我真糊塗了,一點兒不講理,怎該迎頭兒埋怨人家……”
又向在梧低語道:“你別生氣,我隻因這兩天想瘋了心,也沒顧尋思,就對你發作抱怨,其實從前天那群流氓一鬧,你嚇跑了怎敢再來?方才你在巷口張望,必是心裏想我,又怕那群流氓,所以在那兒發怔,我實在錯怪你了。”
在梧聽到如此原諒,自己不由內愧起來,一陣感情激動,也沒顧思索便說道:“你沒有錯怪我,我實在對你太狠心了,你說的話隻叫我慚愧,我不配你這樣原諒。你想,這兩天我便是害怕不敢來,難道連電話也不敢通嗎?”
秦雲以前並沒想到這一層,聞言才恍然道:“喲,可不是,真的你怎不給我來個電話?”
在梧道:“我……”隻說出一個字,底下便吃吃不能出口。
原來他方才的話出於一時感動,說完已自後悔,這時被秦雲跟著一問,才想到這緣故實不能說,但對方才所發的言語,又沒法收拾,隻窘得期期艾艾,把臉都憋紅了。
秦雲瞧著大疑,忙拍著他肩頭道:“這是怎了?幹嗎急到這樣兒?”
在梧立起掩麵半晌,才發出恨聲道:“秦雲,你把心白用了,我不是你意想中那樣有情的人。我實在沒把你放到心上,請你把愛我的心消減,恨我,越恨越好……實告訴你,我今天來不是為著你,隻是來打聽小蓮的消息,要不然這驚鴻館永不會有我的足跡……”
在梧說著,身體已在打戰,說到這裏,似乎腳下失了支持的力量,向後一退,又跌坐到椅上。他的肘角恰撞到秦雲臂上,秦雲身體一歪,覺得非常疼痛,她緊咬銀牙強忍,眼兒注定在梧,怔了一下,隨輕輕坐到他身旁,低語道:“你說的我全不明白,莫非遇了什麼事,把你氣壞了?好人,你靜坐會兒,沉住心,咱們慢慢地說。”
在梧把掩麵的手垂下,拍得膝部發出巨響,淒然搖頭道:“還有什麼可說?你別傻了,我憑良心不忍對你說謊。你這時越待我好,越是刺我的心,我若還敷衍你,簡直沒人味兒了。秦雲,我實說吧,前天我住在這兒,就不是本意。我和你說過已經有了未婚妻,並且有很多原因,寧死不能負她。我本心並非不愛你的人,不知你的情。且因恐怕和你有了關係,日後沒法解決。在我的身份上說,已不能納妾;在我對未婚妻的感情上說,更不能有第二個人。所以將來擠到不了的時候,勢必仍得拋棄了你,到那時你必致苦到極處,我也落個薄情的名兒。與其那樣,怎如起始不生關係,我的罪孽倒可以減輕呢。”
秦雲聽著,顏色慘變,半晌才顫聲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嗎?”
在梧道:“怎麼不真?我句句是良心話。”
秦雲道:“那麼你就預備這麼辦了?”
在梧悲聲道:“我豈止預備……早已辦了。”
秦雲哦了一聲,道:“不錯,你從前天一走,就決定不再來,今天遇見我,還是出於意外吧。”
在梧道:“倒不是這樣,我……我……咳,我也不必瞞你了,從前天我走了,回到家裏,直尋思了一天,就是方才所說的那些話。最後我才咬牙拿定主意,想不負我的未婚妻,也不害你,隻有這個辦法。但是我心裏實在舍不得你,隻怕一時把持不住,再來和你發生關係,自己愁得沒法。被我妹妹看出神情不對,追問起來,我隻可把細情告訴她。她聽了刻不停留,就去把我的未婚妻倩宜請了來。”
秦雲聽到這裏,大驚失聲道:“呀……請她……做什麼……”
在梧看了看她,淒然歎道:“我也不必細說了,當時我妹妹把我告訴她的話,原原本本都給報告了……結果,自然費了很多話,倩宜居然原諒了我。我妹妹又把我母親接回,主張著叫我和倩宜提早結婚,我也不能反對,婚期就在明天了。”
秦雲聞聽,立刻顏色慘變,瞪目如癡,身體一歪,踉蹌蹌倒在床上。心中一陣麻亂,似乎心肝五臟,都消歸烏有,空空茫茫,思想無所運用,隻覺自己無論什麼都完了。這時既不知悲慟,也不知怨恨,神經全已麻木。過了半晌,忽咯咯的笑了起來。在梧瞧著心中發慘,深悔自己過於莽撞,對著秦雲手足無措,不知怎樣是好,最後才伸手輕輕推她。秦雲精神稍為清醒,悠悠地歎出口氣,痛淚隨著流下,方覺自己已從美麗的夢境中落到失望的深淵了。雖知道在梧在旁邊推撼,她倒閉目切齒,不加理睬。明白這事已到了盡頭,對在梧無須多費口舌,受他幾句安慰,更惹傷心,自己希望終身魂思夢想的人,竟這樣狠心拋棄自己,依自己的性氣,恨將起來,就該惡惡地罵他一頓,趕出門去,明天就尋呂斐章,當日從良,叫在梧看看,我陸秦雲不是沒人要的,並非廢物爛貨,尋不著主兒,定要賴著他。但想著似見在梧的影兒,在腦中一晃,不由心中又軟化。想到在梧這樣英俊人物,自己不是容易訪尋得的,而且這二年又為他費盡心思,如今眼睜睜瞧著他飛出自己懷裏,不但萬不忍舍,更是於心不甘。固然他先已有未婚妻,不忍棄舊憐新,對我決絕,是正當的辦法,並且看出他有良心。隻是我怎能讚成他這有良心的辦法,撒手把心上人放去,斷送一世的指望呢?
秦雲想到這裏,忽聽在梧在旁低聲說道:“秦雲,這實在太苦了你。求你原諒我的苦衷,咱們但盼上天憐恤,再結來世姻緣吧,今世算我對不住你了。不過夫妻雖然沒望,朋友還可相交,從今天我就認你作親姐姐。我母親是極慈祥的人,我妹妹也極和藹,至於我那未婚妻,更敢保不是嫉妒的人。咱們永遠結成親戚,時常可以見麵,你以後嫁了人,我家就是你的娘家。”
秦雲翻身坐起,望著在梧道:“你的意思真好,我先謝謝。可是你前天已經許了我了,我也明白,那是受我迷惑,隻是怎樣變得這麼快呢,你先給我說說。”
在梧略一沉吟,道:“我不是和你說了嗎?”
秦雲道:“我問的不是事,是你的心。”
在梧道:“我的心啊,也願意這樣快法,若不趕著結婚,隻恐終歸要……害了你。”
秦雲冷笑道:“難得你隻關心著我,好吧,在梧,我以前隻想嫁你,才那樣上緊,現在實明白自己沒有那種好命,再不敢妄想了。事到如今,也隻好依你的話,咱們斷絕了吧,不過你方才的話,我可不能答應。你我隻留個姐弟的名兒,就算罷了?以後我甘心認命,依照我們窯姐兒的本等,去嫁個老頭兒當小老婆,更不想和你再見。任憑你家老太太和小姐怎樣和氣,也和我沒有關係,我不自尋傷心。這一分手,永遠你東我西了。”
在梧含悲道:“你何必……這樣說,你還是恨我。”
秦雲搖頭道:“我一點兒也不恨,不過我為你費了多少心思?如今隻見了兩麵,就要永遠分手,我真太難過了。隻說你這一出門,不像摘了我的心去嗎?”
說著又歎道:“完了,我雖落了場空,前天咱們還同床了半夜,總算結了一世緣分,也夠我以後憶念的了。現在咱們臨別,我置一點兒酒菜,你和我痛飲一回,等我醉了你再走,別叫我清醒著眼睜睜看你出去,就算你疼我了。明天我醒了也再不停留,不出當日就離開這煙花巷,另尋自己的路兒。”
在梧聽了不由怔了一怔,情知秦雲把心傷透,才出此決絕之語,最是後麵數言,令人慘痛,大似古詩所謂“便斟烈酒叫奴醉,圖得不知郎去時”的意味。但那還是幽歡幽約,小兒女的貪戀情腸。如今她和自己直是生離死別,說出這樣慘語,實比刀挖心腑還為凶厲。在梧直有些忍受不住,不自知淚滿襟袖。秦雲瞧著他倒笑將起來,拍拍他的肩頭道:“你倒兒女情長了,這是咱們前生造定,今世無緣。我倒想得開,沒什麼難過,並且永遠記住你是不得已才拋了我的,以後對你隻有感激,絕沒怨恨。弟弟,你更不必傷心,且領姐姐這一席別離酒吧。”
在梧聽著她解脫而又諒解的話,更覺刺心竟嗚咽有聲,拉住她要說話,又吃吃無語。秦雲握住他的手,輕輕放下,自轉身出去,直過了半點鐘,還沒進來。在梧既悲且悶,也便倚著椅背,閉目欲睡。忽覺有一陣微風拂麵,似房中靜止的空氣被人行步所帶動,睜眼看時,原來秦雲撩開垂幔,躡步向自己麵前走呢。
秦雲見在梧倦目初張,便低聲道:“你很悶吧?酒菜這就來了。”
說著外麵有人叫二姑娘,秦雲忙叫在梧移坐床上,自去將幔旁的房門開了,就見有兩個夥計,抬著圓桌進來,放在床前,就仍行退出。秦雲又把門關好,在梧見這圓桌擺著八個葷素菜盤,甚是精美,另外放著兩個酒杯,卻沒有酒壺。秦雲向在梧道:“你看這菜還可口嗎?天已太晚,飯莊材料已不甚全,包涵著吃吧。”
在梧這時哪有心意評品肴烹優劣,聞言隻可點首。秦雲便向冰箱上層,取出一瓶碧色的薄荷酒,和一瓶淺紫色的葡萄酒,放在桌上,開了瓶塞,向在梧道:“你喝什麼?”
在梧此際才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漫應道:“隨便哪樣都成。”
秦雲雙手各執一瓶,搖動著道:“你說,我好斟。”
在梧向來不飲薄荷酒,卻素知葡萄酒味甘性柔,就指著葡萄酒瓶道:“就這個吧。”
秦雲微微一笑,就給他斟上,又自斟了薄荷酒,道:“我向來喝這個,兩杯就頭暈,今天加倍喝四杯,足可以醉了。”
說著又把當頂上的電燈開亮,舉起杯子,向在梧麵前一遞,在梧隻可舉杯相迎,兩杯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才各自飲幹。這時在此香巢繡戶之中,錦帳在前,華燈在上,一對璧人並肩偎坐,酒在杯中映著燈光,分外瀲灩,碧如春水晴波,紫似暮霞流彩。及至飲入腹中,二人慘白的頰上,同時暈上醉紅,若有局外人由窗隙偷窺,瞧到這旖旎風光,定以為他倆在花搖雙影,酒作合歡,人間豔福,一時占盡,正不知要代為魂銷幾許,又哪知竟是一席別筵,個中正在攪碎柔腸,把酒和眼淚同向肚內吞呢。
在梧本來有些酒量,但此際一杯下肚,好似由喉嚨開了條火胡同,熱辣辣地直入腹中,頭部也涔涔加重。自思這真是酒入愁腸偏易醉,怎心內貯滿牢愁,便不受酒了。想著聽杯子當的一響,秦雲替他又滿上一杯道:“弟弟,喝吧,你陪我這第二杯。”
在梧歎了一聲,碰杯後又一飲而盡,他這時心內茫然,隻聽秦雲掇弄,低頭悶坐,叫飲便飲,卻不忍再看秦雲。一會兒兩人都喝過四杯,秦雲嬌軀亂晃,倚到在梧身上,舌尖似已發直,模糊斷續地道:“這回該……該……你替……姐姐斟了……再一杯……我我……我就……死了……不不……醉了……你就就……走……走了……”
在梧這時已覺頭重如鉛,心裏翻騰難過,隻強忍靜坐不動,聞聽秦雲的話,猛覺腹中似有物跳動,隨著又向上湧,知道將要醉嘔,忙用力抑氣下行,方覺好些。秦雲在旁,又把香肩撞著在梧,催他快斟酒。在梧經了這陣搖撼,酒又上湧,隻得強耐著抬起頭,顫微微地斟滿兩杯酒。秦雲半睜著星眼,手也抖個不住,把酒潑出許多,卻仍要和在梧碰杯飲滿。在梧心已昏迷,也不管飲下如何結果,就舉起仰首飲盡,在這俯仰之間,酒力已占據了他的全體,方把酒杯放在桌上,迷離中隻見秦雲嬌軀亂晃,杯中的酒仍未飲下,杯子歪到一邊,幾乎全潑出了。在梧顧不得看她,哎喲一聲叫道:“不好,我要……”叫聲未止,秦雲那裏的杯子已然跌落地下,當啷碎裂,隨又聞銅床欄杆震得作響,似已傾倒床上。在梧叫完一聲,覺天旋地轉,也後仰臥倒,好在他倆在未飲前選擇了這保險坐處,若不是坐在床上管保都跌個不輕。此際房中景象,桌上酒菜一樣未動,連預備的牙箸,都未沾唇,隻兩個酒瓶中的流質都消失了一半,一個杯子倒在桌上,紫色滓瀝染紅了桌布,一個都碎在地上。秦雲斜倚著床欄,閉目而睡,一手握著床柱,身體賴以不致傾倒。在梧仰臥床上,伸一臂做枕,一手揉著胸際,眼雖閉著,但皺眉切齒,口中微作呻吟,似乎忍著無限苦痛。這情景繼續了五六分鐘,在梧才停了呻吟,發出濃重的鼾聲,已由醉成眠。
就在這時,秦雲突然睜開了眼,瞧瞧在梧,忽低語道:“哎喲,難過死了,在梧你不起來走嗎?”
在梧已沉醉如死,哪能答應?秦雲連喚上幾聲,就盈盈起立,星眸一轉,微笑著聳聳香肩,走到在梧腳下,點首低語道:“你當著我真放你走嗎?親愛的你上當了,就安心陪著我吧,後天的喜事隻怕要改期呢。”
又回顧擺酒菜的圓桌笑道:“傻人,你怎單選葡萄酒?若嘗嘗這薄荷酒,管保明白這是細甜的果子露,豈不有趣兒?”
就自撩開帳幔,將圓桌推到外麵,打開前麵窗簾,出出酒氣,隨又放落,再熄了室頂的燈,隻留床心一盞,才替在梧脫去鞋子,慢慢移到床裏躺順,用冷毛巾拭淨他頭上的汗。秦雲自飲了一瓶汽水,稍作沉思,忽向在梧嫣然一笑,就悄然上床,撚熄了燈,立刻房中漆黑,以下的事,就不可究詰了。
在梧在醉中不知自己做了什麼事情,直到次日早晨,他才第二次地醒來,至於第一次醒時的情景,已隨著酒意一同消散,隻剩了模糊影像。他蒙矓中似由夢境出來,微一張眼,隻覺被強光刺激得難過,急忙閉上。心裏昏昏忽忽,不知現在哪裏,似覺仍在自己家中,但立刻又悟到不是。因為鼻中聞著一種紫蘭香水和鮮花混合的香味,微微明白是在秦雲房中,因而憶起方才經過的夢境,那夢是自己和秦雲中間的情景,豔麗非常,雖遺忘得隻能記起零碎的片段,但殘影映上腦中,仍使他覺得銷魂。正在這時,他又覺得身體微微震動,耳中又聽得似有極低的喘息聲,幾乎疑是重複入夢,及至略一沉心,感覺身體的震動非常輕微,好似睡在軟床上,被人輕輕搖撼,那喘息聲也近在耳邊。在梧強忍著睜開眼,先望見床頂,才明白果在秦雲房中,隨悟方才的夢是實事而非幻境,自己在此過了一夜,並且已和秦雲定情了。不由大吃一驚,急待坐起,無奈身體酸疼。轉臉看時,隻見秦雲正並臥身邊,伏在席上,屈肱做枕,卻將臉兒埋到臂彎之下,雙肩不住聳動,發出很低的嗚咽之聲。在梧驚疑萬狀,就掙紮著欠身而起,伸手一推秦雲的香肩,露著麵部,隻見她滿麵啼痕,目眶紅腫,已變作帶雨梨花。在梧瞧著幾乎發了糊塗,想要問她,才開口便覺喉嚨已然被酒力灼幹,啞澀得不能發聲。回顧見床旁小幾上放著一杯熱水,摸了摸已然冰冷,便端起來要喝。哪知方送到口邊,猛見由身後伸過一隻雪白的手,一打他的手腕,那茶杯立由手中落下,從床沿直滾下地板。在梧心中一怔,回頭見秦雲正跪到自己身後,手兒仍在舉著。秦雲見在梧回頭,立刻撲倒床上,重新繼續她的哭泣,嗚咽聲更加高了。在梧猛然醒悟,證實了方才豔美的迷離之夢,確確是真非幻,並且醒中的夢,是和秦雲合作的。所以此際自己要飲冷水,被她看見,自然要以特別情由給打翻杯子。但是昨夜本來預備別離,自己因為吃醉,留在此間,弄出了這樣既成事實,秦雲本該歡喜,為什麼倒哭起來?而且從自己初醒時,隻聞她哽咽的聲音,還不知已哭了多少時候呢。在梧想著心中發急,隻得竭力把唾津咽下,潤濕喉嚨,拉住秦雲玉臂,發出枯澀聲音道:“秦雲,這是怎麼回事,我糊裏糊塗住在這裏,不知道夜裏……你怎無故地哭起來?”
秦雲經他一問,似乎更觸起傷心,哭得更痛,但像怕外麵聽見,沒有再提高調門兒。在梧茫然無計,怔了一會兒,就伏到她身邊,切切慰問,秦雲才止住哭泣,摸著手帕,拭拭麵上淚痕,又伸手向小幾上拿起水壺,就吻欲飲。在梧一陣機靈,急忙摸摸水壺,也是冷的,就拉住她的手道:“這個你也不能喝。”
秦雲向他望了一眼,目光中似尚蘊著隔宵的泥夜風情,但飄瞥之間,又變成鄙恨的白眼,冷冷地搖頭,隨將水飲了一口。在梧方在吃驚,秦雲卻隻把水在口中漱了漱,便噴到地下,坐定指著在梧發恨道:“你很不必管我,我已經承夠你的情了,害人死不算,還得臨死先剁兩刀,這樣才解恨嗎?”
在梧大愕道:“我怎……怎……”
秦雲道:“你不要裝明白糊塗,自己才做的事,又不是隔了十天八天,難道就忘了?”
在梧搔首如癡,半晌才道:“秦雲,你說明白了,我倒是做了什麼事,隻當我真在你身上犯了死罪,應該在你麵前自殺,也得先明白自己的罪狀,死也落個明白鬼啊。”
秦雲麵寒如水地笑道:“你真不知道?那麼昨天說走,怎現在倒睡在我床上?”
在梧瞪著眼道:“我……我不是醉了?”
秦雲道:“你醉了?別說昧心話吧,隻怕倒是我醉了。”
在梧這時如墜入五裏霧中,央告道:“好姐姐,你痛快說說,我要悶死了。”
秦雲恨恨地道:“我說就說,昨天本約定永遠分別,等我醉後,你就自己出去。可是我真醉了,你……你可走了嗎?”說著瞧瞧在梧,接著道,“你這萬惡的人,把我拋棄了,還不夠受,何必又缺這麼一回大德?姓巢的,但分有點兒人心,就想想昨天你說了分離的話,我苦到什麼樣兒?但是那時咱們還幹幹淨淨,沒有一點兒沾染,我忍個心疼,還能活得下去。到如今你已經在我身上造了孽,請想我兩年來朝思暮想的人,又和我同床共枕,結成實在的夫妻,可是到頭兒你還得拋了我。天哪,我這可萬不能活,非死不可了,姓巢的你何苦來呀。”
在梧聽她把罪孽都加到自己身上,更覺迷惘。雖知秦雲昨夜未必較自己先醉,但今晨確是比自己先醒,夜中便有實演夢境的事,自己似不會立在主動地位。但看秦雲悲苦如此,好似自己實是欺侮了她,鬧得心裏更不得準兒,對自己夜中是否真被酒力鼓動,做了如她所說的行動,也沒有把握了,而且莫說在梧此際還信不住自己,即使把這場豔夢記得十二分清楚,也不敢對秦雲有所狡駁,這本是當然的情勢,迫在梧到了不能不認罪的地步。急忙低聲說道:“秦雲,你不要難過,夜裏我醉得像死了一樣,真不知道做了什麼事,你應該原諒我,不是出於本心。”
秦雲一推他,霍地坐起道:“你醉了就許隨便害人?這時上下唇一碰,輕易地說個原諒,就算沒你的事了?你本來看得我太賤,和窯姐兒睡一夜,還不是稀鬆平常。窯姐兒又不是大姑娘,黃花女兒,本是供大爺們玩耍的。世上沒聽說窯姐會失貞節,嫖客也沒聽說犯過強奸窯姐的罪,所以你才滿不當回事地拿我開心。你巢二爺是個體麵人,文墨人,自然不會辦錯事。我一個下賤窯姐兒,像畜類一樣,應該由人作踐,原來就對你沒有真情,受了拋棄也不會真傷心,這本不值你一想。可惜陸秦雲隻一個身體,已被你嘗過新了,倘然我還有第二個身體,也許還能供你再做一回損事。現在你巢二爺對著一個玩夠了的敗興人兒,自然沒的留戀,可以放心回家,明天好和小太太結婚。可是你別把太太像我這樣看待,人家可是金子樣的人品,公主似的身份,不比窯姐容易欺侮啊。”
在梧當秦雲數落之際,聽得耳赤麵漲,幾次要插口和她分辯,無奈秦雲口中好似已燃的一掛爆竹,若不從頭至尾炸完,聲音絕不中斷。等她數落完了,竟又一頭倒在床上,重新哭將起來。在梧望著她隻剩了搓手搔頭,知道自己落到困境之中,她咬定被自己侮弄,哭得要死要活,自己既無法分辯,也不能分辯,隻除了低首承認,更無他途。但是承認了,就能了結嗎?恐怕事情不會那樣容易,自己一認做了錯事,必然要自己補過,否則仍是始亂終棄的罪人。她現在雖然口口聲聲叫自己走,其實際正是不許自己擅離此間。若貿然走了,她負氣之下,不知要弄成什麼慘劇,到那時不特未必脫得幹係,而且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問心也實不忍啊。但是現在若允許了她的要求,固然可以把險惡風波,化為平靜,又愁孽因一造,挽回萬難,將來不特無以對倩宜,也沒法安置她。為今之計,隻有暫時好言撫慰,將她哄好,明天方能平安地去行婚禮。隻要倩宜位置一定,自己已為有婦之夫,對秦雲的交涉,也許容易辦理,而且自己有恃無恐,不致為秦雲而影響正式婚姻。即使秦雲仍鬧得不可開交,倩宜是床頭人,無須如以前避忌,可以直訴心腑,請她出頭拒絕,總比自己直接較易收效。或者倩宜能慨發善心,收納秦雲,那是出於倩宜的自願,免得自己擔受愛情不專的罪名。
在梧這時心裏仍是念著倩宜,沒有大許秦雲之意,隻虛與委蛇,希望得機會脫身。無奈秦雲這時情景,並非空言所能敷衍,若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仍難以結束。在梧躊躇許久,仍沒說出話來。秦雲本是要逼在梧屈服,伏著哭了半天,仍得不到回響,心中一怒,忽又坐起,將右手向左手中指上一掠,在梧還沒看明白,秦雲已把掠下的一個戒指,擲到口內。這一擲在梧可看見了,嚇得魂飛天外,撲過去想向她口內抓出,但秦雲口已緊閉,又別過頭去。在梧真個嚇得發了糊塗,抓住她的肩頭,倒搖撼起來,哪知秦雲的戒指已吞入腹中,越搖越會下墜。
他且搖且哭道:“秦雲,你這……我全依……全依你……說謊天誅地滅……好秦雲,你可別吞金啊。”
秦雲這時已把戒指咽下,聞言咯的一笑,轉臉向他張開櫻口,遂把舌尖卷起,頂著上齶發出個清脆的聲音。在梧瞧得清清楚楚,她口中空空如也,明是戒指已入腹中。就在一瞬之間,腦中由吞金足以死人,想到秦雲轉瞬便得玉碎珠沉,橫屍床上。再由秦雲的死,想到自己少時便要被班中人抓住,當凶手般地送入當官。隨又想到自己的白頭老母,妙齡弱妹,全要因無人供養,流落顛連。想著幾乎通身軟癱,心裏直想倘若此次禍事能夠消減,自己就永做秦雲奴隸,也自甘心。但秦雲明明將戒指咽入腹中,禍事已成,不能挽救,就急得抖戰著哭道:“秦雲,秦雲……咱們沒有……冤仇……你何苦……你若真死……我也跟著你死……秦雲……你告訴我……真吞下去了嗎?”
秦雲仍然微笑道:“誰知道呢?等著看吧。”
在梧顫聲道:“姐姐你還有救沒有?隻要你能活,說什麼我依什麼……好秦雲,你可憐我……快活吧……”
秦雲見他嚇得神昏意亂,語無倫次,不由笑了笑,倒做出極安閑的神情,凝眸側首,手托香腮,徐徐地道:“你不必指望我,隻顧自己吧,少時我肚裏東西發作起來,你再走可就脫不開了。你家裏還有老娘妹妹,再說新娘雖沒過門,也算是你的人,若打了人命官司,一家人可就都毀了。我雖然為你死的,可不能再叫你為我死,真個的臨死還不留個遺念?你快走,脫開這是非地方……”
說著略一沉吟,又指著床下道:“我現在沒了氣力,你快把床底下的皮箱拉出來,裏麵有個小鐵匣,存著幾件值錢首飾和銀行存折。你拿了去,留著防備馬高鐙短,總比我死後便宜外人的好……你快著,沒工夫了。”
在梧初聽她提到自己家庭,自覺心酸腸斷,恨不得立刻奪門而逃,保住殘軀,侍奉老母餘年。及至聽秦雲催他速去,並以財物相貽,代謀善後,猛覺她對自己太仁至義盡,在這香魂欲斷之時,並無一語相怨、一念相累,倒似忘了她自己性命將終,隻替自己打算。不由感激得也自忘其身,緊抱住她哭道:“秦雲,我不是人,我太混賬,害你到死。你還顧著我嗎?天呀,我真愧死了……秦雲,我沒法救你,也沒法報答你,隻可……陪你死吧。”說著伸手向秦雲手上去掠另一個戒指。
秦雲緊緊握住拳道:“我不能叫你死,你別傻了,男子漢為一個窯姐是值不得的。”
在梧已紅了眼睛,不由分說,仍拚命奪她手指,一麵叫道:“少說廢話,給我。”
秦雲見在梧甘與自己同死,並非由於懼怕禍事,確是受自己情義感動,明白這一隻情場猛虎,已被自己用法術製得服服帖帖,以後定能死心塌地地相從,南人不複反矣。自己應該趁風轉舵,莫再矜持了。就拉住在梧的手厲聲叫道:“你住手,聽我說,你同我死,我很願意,可是你想到家裏老小沒有?”
在梧聽了猛如當心刺了一針,怔了怔,抱頭哭道:“天哪,我怎麼好?”說著眼珠一轉,忽又瞪圓了眼道,“我殺了人,應該償命,就是現在逃開,以後良心受不住,也照樣得死。我妹妹是有韜略的,一定能養我娘,不過苦了她們,我也顧不得。你叫我死吧,我不多想了。”說著仍搶秦雲手中戒指,又左右亂看,似要尋覓自殺的器具。
秦雲見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在梧對自己的歸心,業已萬分堅實,必須替他開路,忙抱住在梧也哭道:“我的弟弟,你真要同我死呀,我怎忍舍得你……害你一家老小……天啊,我真後悔了。你先別鬧,咱們撞一回大運,叫醫生給我救救,倘然能好,是你我福氣。若沒法救,我口眼一閉,也就不管你了。”
在梧一聽霍然躍起道:“對對,我去請醫生……可是哪個醫生會……”
秦雲道:“你不必問醫生了,若把醫生請來,治不活我,你還能出得去這個門兒嗎?現在隻可到醫院去,你快收拾,我就……”
說著跳下床喊外麵夥計,叫打電話叫近處汽車行立刻開輛車來。外麵夥計答應自去,這裏秦雲已覺肚內有些墜得難過,但還強忍著穿好衣服,對鏡整整容顏,在梧也穿上外衣,秦雲叫點上兩支紙煙,每人吸著一支,又叮囑道:“你沉住氣,不要露出樣兒,隻裝作出去……”
說著略一沉吟道:“這大早晨有什麼好玩兒的地方呢?”
在梧猛然想起道:“就說上八裏台看荷花,帶著買些花和蓮蓬。”
秦雲道:“對,正應景兒。”
說著又從抽屜中取出個手皮夾,外麵夥計報說車已開來,秦雲應了一聲,和在梧攜手同出。外麵夥計瞧著都露詫異眼光,秦雲笑著說道:“你真是大爺脾氣,想起什麼是什麼,睜開眼就要上八裏台,是洋錢折騰的呀?”
在梧也勉強笑道:“我想出去透透空氣,玩夠了上起士林吃頓早飯再回來。”
說時已到門外,二人上車,車夫關門時,問上哪裏,秦雲很快地說了聲南強醫院。車夫上去開出巷外,秦雲忽地哎喲了一聲,倒入在梧懷裏,麵色如紙,身體亂抖,把牙咬得咯咯的響。在梧大驚,忙問她覺得怎樣,秦雲呻吟道:“我肚裏……可忍不住了……哎喲好像五臟都要掉下,疼死了……到醫院你對大夫實說,不怕花錢,這皮夾裏有五百多塊……倘若我真死……你千萬逃開,別死心眼兒,也不用傷心,隻常記著個秦雲是愛你的……”
說到這裏,臉上汗珠兒已如黃豆大小,隻剩了咬牙屏氣地強忍。在梧既懼且痛,也隻剩了緊抱著她哆嗦。幸而車已開到了南強醫院門首停住,在梧推開車門,秦雲已不能起立,隻可喚汽車夫一同扶她走下。車夫見這位姑娘上車時還好人一樣,下車竟突變至此,不勝驚異,扶秦雲將入醫院門內。已有院中門房,聞聲出來,見病人如此沉重,才要拒絕入內,哪知秦雲在這忍死之際,心內還惦記著怕汽車夫回去向班中人泄露此事,竟呻吟著說出話道:“別叫車走。”
在梧聽了,忙關照車夫。醫院門房見她還能說話,知道尚非將死的人,就替代著車夫同在梧扶秦雲進到裏麵。
在梧一手搖著皮夾,高叫道:“我要一間頭等病房,立刻請大夫來治,情願加倍出錢,萬莫給我耽誤。”
說著見邊旁立有三四個穿白衣的執事人,就把皮夾丟過去道:“這是五百多塊錢,你們先收下,快治快治。”
這時有人把皮夾拾起,打開見果滿盛鈔票。醫院本是營業性質,當然歡迎這樣豪爽的就診者,就不待進入房內,立刻有人過來問是什麼病,在梧才說明是吞了金戒指。執事人聽了,一陣紛亂,便有兩人把秦雲搭入手術室,放在手術台上。未到半分鐘,來了三個大夫,匆匆診察一下,有的給施手術,有的代灌藥品,忙過一陣,才恢複靜態。一個年紀最老的大夫,又仔細診察了,便吩咐著讓把秦雲抬下,放在活動床上,推至第九號頭等病房。在梧在旁,看得目瞪口呆,這時才上前問大夫,秦雲是否已保住性命,大夫告訴他,現在已有了八成把握,所以送她到病房靜養。在三點鐘內,必能把戒指由大便中排下,若到時有了大便,而不能把戒指帶下來,那就怕不好了。
在梧聽了,隻可隨著秦雲到了病房。看護把秦雲移至軟榻之上,留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看護,守在旁邊。秦雲這時倒不像方才那樣折騰,已能安靜躺著。看護把身後軟枕墊高,叫她斜倚而坐。秦雲微張開眼瞧見在梧像癡了似的,立在床旁,就向他擺擺手道:“不要怕,藥力很有效驗,這時候心裏已不大難過,隻肚裏發脹,看樣兒也許能好。你別愁,坐下歇會兒。”說著又招手叫在梧坐在身旁。
在梧坐下握住她的手,覺得其冷如冰,知道她還在很痛苦,隻於尚能強忍,不禁又心酸起來,但礙著看護在旁,不便說話。其實看護早已明白,因為世上服毒的,原因雖然很多,但吞戒指的卻大半是出於房幃間的糾紛。因為戒指多是女人所禦,一遇氣惱,便取下吞之,非常爽利。男子卻大半不帶戒指,而且很少做如此死法。又見在梧惶急的情形,更明白是小夫婦鬥氣,猜測起因,必是男子在外折花惹草,掀起醋海波瀾,女子飲恨自殺,發覺之後,男子自悔前非,不知怎樣央求,才勸得女子前來救治呢。
看護這樣想著,就含笑說道:“這位太太,怎這樣窄心眼兒,少年夫妻,那免不了抬杠拌嘴,何至於此呢?瞧把你們先生嚇得可憐樣兒,一進門就亂嚷不怕多花錢,又亂拋錢包,差點兒要給大夫磕頭,看起來還是夫妻情義,到緊要時候就顯出來。這位太太,你這時也後悔自己太莽撞了吧。”
在梧聽她錯把自己和秦雲當作夫妻,不覺心中一跳,再見秦雲,她竟怔怔地流下眼淚,好像真被看護的言語感動了。其實秦雲聽著,一半感激在梧不避患難,拚死相守的熱情;一半卻因看護的誤會,想到自己身世飄零,哪有給人家做太太的福分。如今雖死去活來,拚著性命博得在梧見憐,但結果也未必奪得倩宜的地位呢。
在梧雖不知秦雲因何而哭,但也陪著她泛瀾不已。知趣的看護,以為這是他夫婦講和的緊要關頭,不便礙眼,就悄悄溜了出去。
在梧見看護走了,立刻偎到秦雲身旁,悲聲說道:“現在你定然沒危險了,阿彌陀佛!咱們都得謝謝老天。”
秦雲發著低啞聲音道:“但盼我沒有危險,你就可以脫清靜身兒了。”
在梧聽了,似怒似怨地道:“你真可恨,到這時還說這話。”
秦雲悄然道:“那麼該說什麼?”
在梧道:“你該說,現在的情形就是我們以後的影子。”
秦雲道:“這是什麼意思?”
在梧猛一低頭吻住她的櫻唇,把一字一字都吐入她口內道:“我們從此生死永在一處,萬不離開了。”
秦雲微啟櫻唇笑了笑,將手握著他的肩頭,悄然道:“你這話可是從心裏發出來的?”
在梧萬聲道:“你敢情還不信我?”
秦雲似乎怕他著急,連聲說道:“我信,我信。”說著又歎道,“咳,我也不易啊。”
在梧無言,隻和她緊緊抱住。秦雲此際心意酣暢,直忘了肝腑翻騰,閉著眼兒享受可兒夫婿的溫存,過了一會兒,忽然把在梧一推,叫道:“哎喲,肚子疼,我要……”
話未說完,隻聽外麵有人應了一聲,便推門而入,在梧回顧,見是女看護,手裏還提著一具白色燒瓷馬桶。秦雲也已瞧見,知道她一直在門外守候,自己和在梧的言語,定然全被聽見。但也顧不得羞澀,忙要下床,女看護扶住她,秦雲覺得對她太不過意,還掙紮著說可以到廁所去,女看護道:“沒關係,一定要用這個馬桶,才能驗那東西是不是下來。”
在梧聽著,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就退出屋外,在甬道上來回踱著。等了一會兒,才見女看護提著馬桶走出。在梧攔住詢問,女看護笑道:“我拿去給外邊檢查,回來才能知道。你且不要進去,隨我來。”
在梧隻得隨她走到一間應接室門外,女看護叫他進去看報消遣,便自去了。在梧在室內空取了份報紙,無奈心慌意亂,看不下去。等了好久,才見看護由門外經過,將一個很小的白紙包拋了給他,又道:“你再等等兒,不要進去。”說完匆匆自行,隨她身後還有那主任的大夫,但已換了便服。
在梧怔了一怔,看那小紙包隻有寸許見方,在手中分量很重,打開看時,原來是黃澄澄的戒指,才明白秦雲腹中之患,業已消除。不由大喜,心中急於去見秦雲,又顧忌著看護的吩咐,不敢造次。悶了約有半點多鐘,才見女看護在門外含笑招手,在梧忙趕過去,女看護道:“你太太睡著了,你可不要吵醒她,去吧。”
在梧聞言,急忙回至房中,見秦雲果已安靜入睡,哪裏敢驚醒她?隻可坐在椅上,悄然守著。心中思潮起伏,想到昨夜未曾歸家,穎芊不知如何惦念。而且明日即是喜期,秦雲鬧到這般光景,方才保得性命,自己怎能立時拋下她走?但是家中尚有許多要事待辦,又實不能陪她再留下去,處此兩難之際,真覺無法可施。尋思半晌,方才拿定主意,要等秦雲醒來,向她婉轉商量,得她的同意,放自己回去辦事。待吉期過後,再定娶她進門的辦法。料想秦雲見自己佳禮將成,不會無理取鬧,橫加阻撓。而且她既信自己業已傾心相向,她的地位總算取得,更不會纏繞不放,自己穩能安然歸家,預備明日去做新郎。所愁者,隻有將來對倩宜無法啟齒,但無論如何,自己總要任勞任怨,成全秦雲之誌,以報她舍死之情。在梧想得真是頭頭是道,哪知事實和他的希望,完全背道而馳。
秦雲這一覺,睡得十分長久,大約因為夜中勞頓,加以清早折騰,這時方得安息,自然睡得香甜。在梧久待她不醒,也自伏幾睡去。直到下午,他醒覺睜眼,見秦雲仍在香夢沉酣,自覺通身酸疼,就立起踱了幾步,又想看看時候,恰巧秦雲的玉臂拖在床沿,腕上帶著手表,但正壓在下麵,在梧上前輕輕抬起她的玉腕,見天還不晚,十二點三刻才過。這時秦雲已被驚醒,妙目惺忪,瞧著在梧,低聲問現在什麼時候,在梧告訴了,又問她覺得如何,秦雲道:“我覺得好些了,方才看護說戒指已經下來。”
在梧忙從衣袋取出戒指道:“這不是那戒指?”
秦雲道:“阿彌陀佛!真是上天加護,隻怨我一時莽撞,害了自己,不算什麼,若連累你,我死也不得安心了。”
在梧道:“過去的不必再提,咱們隻想後來的樂事吧,現在看你已全好了,今天……”
在梧本想說今天可以出院,哪知隻說出兩字,秦雲忽哎呀一聲,雙手撫胸,仰倒枕上。在梧瞧她麵色突變青白,神氣全異,不禁大驚問道:“你怎麼了……”
秦雲強支著道:“哎喲,胸口又疼,心裏也發慌不得準兒,你快按鈴叫看護。”
在梧忙按了鈴,秦雲又喘著微語道:“方才我大解以後,那主任吳大夫來診察了一回,也說我身體太弱,怕勾起另外毛病,現在好像應了……”
話未說完,外麵門敲響兩下,女看護跟著走入,秦雲說了聲請吳主任,那看護並未多話,就轉身出去。在梧也勸秦雲不要再說,免得傷氣,但他這時心裏已暗暗叫苦,因為看秦雲又生變化,自己所預定的辦法,恐怕不能實行,若耽延一日,明天的婚禮就要破壞。在梧雖急得直出冷汗,但還得打起全副精神,照料秦雲。
須臾那主任吳大夫隨著看護進來,先問了幾句,在梧忙把秦雲突起變化的情形說明。吳大夫搖頭咂嘴先已表示出問題的嚴重,又似自矜不幸而料中。當時取了聽診器,由看護解開秦雲衣襟,聚精會神地診察。在梧既關心秦雲,更關心著因秦雲病休所關係的大事,不由瞪直了眼,隨著大夫的頭顱,在秦雲胸際移動。過了一會兒,大夫摘下了聽診器,喘了口大氣,搖頭無語。在梧此際,一顆心已提到喉嚨口,空望著大夫,不敢詢問,恐怕得到壞消息。但他以病人丈夫的資格,在勢不能不問,隻得強漲膽子,問道:“大夫,您看怎樣?”
照習慣說,醫院中的大夫,是每日要看世人害病,和火車輪船久看世人別離,伍伯刑官久看世人死滅,是一樣的見慣司空,感情麻木,永不會替人傷心的。但這吳大夫卻好似特別熱腸,竟十二分關切地望著在梧,麵部表情,更像他的親丁骨肉遇了災難一樣,愁眉苦臉的,先歎息兩聲,然後答道:“我從方才就擔著心,因為這位太太原本有心臟病,不過隱藏在內,沒有發現。在她瀉下戒指以後,我來診脈,就診出有這種征象,當時問她以前曾害過心臟病沒有,她說並不曉得,隻平常有心跳的根兒,每一受驚受氣,就由心跳傳染得腦昏身顫,常常一兩天不斷,這就是心臟病的正式狀態。她這次為氣惱,才吞下戒指,雖然救治過來,可是內部已受極大攪動,很容易使心臟生變態的。倘然真的發作起來,恐怕治起來很要費手,而且要留下極重的病根。哪知她經過睡眠以後,竟而如了我的所料,這個……”
說著不住咂嘴,把“這個”二字連說了十多次,但並沒有下文。在梧聽著,隻有扼腕暗喚奈何,又恨這大夫過於不通世故,當著病人麵前,說出這不祥的消息,但仍勉強賠笑問道:“大夫,您看應該怎樣治法,才能叫她急速好呢?”
大夫聳肩搖頭,立起身將兩手都插入臂部上麵的褲袋裏,來往踱了半晌,才轉到在梧麵前,把手一擺,道:“這病固然沒有顯明的危險,但若聽其自然,將來總有一日突然發作,很快地傷了性命。不過這一日的到來,也許今天明天,也許十年二十年以後。運氣好呢,或者到老時因別病而死,根本和心臟沒有關係。”
在梧忙道:“我們決不能聽其自然,請你趕快設法。”
吳大夫略一沉吟,才道:“治法是有的,無奈功效很少。這和肺病差不多相同,並沒有可靠的藥品。譬如醫生叫害肺病的人吃魚肝油,隻能說魚肝油對肺病者有益,卻不能說魚肝油是治肺病的專門藥品。至於心臟病,也是如此,要我現在開出藥方,擔保把她治好,那是絕不可能。不但我一個,全中國全世界的醫生,也沒有治心臟病的把握,因為這種藥還沒發明呢。”
秦雲正在閉眼忍疼,聽大夫這樣絕望的說法,竟嚇得嚶的一聲哭起來。在梧聽大夫黏黏纏纏地說了許多無聊的話,而沒有一句著到邊際,反驚壞了秦雲,不由怫然說道:“大夫請你簡潔說吧,凡是一種病,總有個最好的治法,你多費心,我們多花些錢也無妨的。”
說著一麵使了個眼色,暗示大夫快改口給病人寬心,一麵撫慰秦雲。大夫聽了在梧的話,忽然笑道:“我才說了一半,這位太太來不及聽下文,就害怕了。其實我所謂沒有把握,隻指著專治這種病的藥品尚未發明,想象著普通病症完全用藥品治愈,是不成的。但是另外卻有自然的緩治法,最有效力,就是轉地療養。這種病比肺病省事多多,肺病有的需要三年五年,這種病隻要轉到較好的環境,心地能夠寬舒,有上半年足可除根,不過藥品也得常服一些。”
在梧聽著,一半因秦雲有救,稍為放心,但想到這轉地兩字,立刻又把心揪起來,秦雲似忍著痛苦,低聲問在梧:“什麼叫轉地療養?”
在梧尚未答言,大夫已聽見代答道:“轉地療養,就是離開天津,到別的山水區域去住著調養。最好是青島、北戴河等海邊,若圖近便,就到北京西山去也可。現在正當暑天,這幾個地方旅客很多,你們兩夫婦正好做伴前去,一麵避暑,一麵養病,生活一定很快樂的。”
秦雲聽了,望著在梧悄然無言,在梧卻心中暗恨他代為籌劃的多事。世上醫生,多是惜語如金,隻怕多說一句話便傷了氣,任病家懇切詢問,當學金人緘口,好似表示山人自有妙算,爾等不必嘵嘵。偏偏這位吳大夫竟大為變格,也不怕買倒了名醫行市,從長篇大論問一答十之外,竟連養病的隨員,也代病人派定了。隻顧你隨口一說,可知道我明天是什麼日子,這不是故意和我為難嗎?
在梧這樣深恨那位大夫,又怎知大夫也自有其難言的苦衷。因為他在秦雲小睡之前,曾被秦雲請來診察,當時他說明危險已過,並致賀意。秦雲趁著看護外出,對他說了一套謊話,自稱和在梧是結婚數年的夫婦,隻因在梧近日在外有了外遇故而負氣自殺,現在雖然得救,但回到家去,在梧仍要自由行動,去和那女人私會,夫婦感情恐怕仍得破裂,或者不久照樣演這樣一場慘劇,也難預料,所以求大夫設法救她到底。大夫聽了,就問怎能救她。秦雲說在梧並非無情的人,隻為被蕩婦迷惑,失了理性,方才如此。倘能設法叫他和蕩婦隔離,沒了引誘的人,他便可漸漸改邪歸正,夫婦的前途,也可日即光明了。所以我此生的幸福,隻在大夫手裏。吳大夫更為驚愕,秦雲就解釋說:自己原想和在梧出門旅行,但在梧戀著那人,支吾不肯,如今可正是機會。你是大夫,這時若斷定我有什麼危險的病根,必須出門將養,不然就有性命之憂,一定可以叫他相信。不瞞你大夫說,他雖然現在有些荒唐,但對我仍非常關心,我家又沒有親人,出門養病,他勢必陪同前去,不會推諉的,大夫你幫幫我的忙吧。吳大夫聽著,方一猶疑,似要說名譽所關,不便淆亂黑白,而且假斷病症,更是醫家的大忌等語。秦雲不等他開口,已接著道:“大夫,這是積德的事,你對一個可憐女人的請求,總不忍叫我失望吧?我也不敢說報答,方才交給院中的五百多塊錢,除了費用以外,全捐助給醫院做補助費,表表我一點兒意思……”
吳大夫聽了,立刻心中湧出貪心,把原來要說的話都消化了。本來這醫院是他一人經營所成,前幾年生意甚佳,將餘利都供了建設,才立下規模,創下名譽。近二年卻因不景氣關係,好似人類無力害病,營業大為清減,勉強支持,僅能敷衍門麵。吳大夫的私人生活,自然隨之入了窘境。恰巧他太太的女侄出閣,將有事於母家,要他置備衣飾,吳大夫張羅不出,家庭已起了數次風波。至今期限已迫,他太太下了哀的美敦書,限於三日內交卷。他又素性懼內,不敢駁回,正急得走投無路,想不到遇見這個機會。俗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不在數目多少,而在趕的時間湊巧。吳大夫聽到秦雲的話,宛如得了救星,當時就隨著秦雲的意思,婉轉答應。秦雲又告訴了辦法,所以到這時候,秦雲一假裝發病,吳大夫就來和在梧唱了這樣一出趣劇。在梧心內焦急,秦雲卻眯縫著眼兒,暗暗瞧他的神色。大夫以為職任已盡,五百元安然到手,就又足了一句道:“我看這事不能遲緩,最好今明天就起身,現在我且給注射一針,暫止疼痛。少時再送過一種常服的藥,帶到外麵,每天服兩次,過兩星期就可以停止服藥,完全靜養。”
說著就吩咐看護,打開用具,取針在秦雲臂上注射。秦雲最怕針刀等一切治療器具,這時見醫生要在自己身上做不必要的工作,暗罵你既知我裝病,怎真的動起手來?但當著在梧,又不能拒絕,隻得忍受。哪知大夫並沒真的流血,隻耍了一個手彩,在梧倒看得皺眉咧嘴,秦雲呻吟著暗笑。大夫收針入匣,看著表道:“你們小家庭,想沒甚累贅,現在隻兩點鐘,若趕緊收拾,還趕得上四點鐘的火車,固然耽擱一半天,也沒要緊,不過病人能早換環境,心境就早些開豁,對於病是有莫大好處的。”說完鞠了一躬,便和看護出去。
秦雲見在梧仍在發怔,想了想,知道此際不能對他再做要求,就坐起來,按鈴喚進看護,言說立時出院。在梧忙道:“你再歇一會兒好不好?”
秦雲不語,下床穿了外衣,並不招呼在梧,出了病房,就直奔大門。在梧倒弄得手忙腳亂,急急追隨。到了外麵,見汽車仍在等候,秦雲自開車門,走將上去,就吩咐開回驚鴻館,那神情好似忘了還有在梧。在梧見她突然大變,不知怎樣得罪了她,急待詢問,隻可跟上坐在她身旁,向秦雲說了許多話,問她為什麼這樣匆忙。秦雲整著臉兒,一語不發,在梧問得急了,她才說了句:“你不必問,少時自然知道。”
在梧正然無計奈何,汽車已然停住,二人下車。秦雲吩咐車夫不要回去,少時還要出門,就自進巷,入了驚鴻館。在梧這時隻可大模大樣,和她同入房中。秦雲倒在床上歇息,夥計老媽跋來報往地張羅茶水,半晌方才清靜。在梧心想這可到問她的時候了,就走到床邊,才叫了一聲秦雲,秦雲忽向他擺擺手,悄然起立,就走將出去。在梧沒法,隻得癡坐許久,猜測秦雲何以變態如此,卻想不出所以然來。直過了半點多鐘,秦雲方才走入,後麵跟著一個五十多歲老鴇樣兒的婦人和兩個夥計,秦雲吩咐拉出床下的皮箱,打了開來,將外麵的隨身物件,裝了進去,然後鎖好,連另兩個原封未動的箱子,都由夥計搭了出去。秦雲又拉開垂幔,指點三間房中的家具和零星陳設,向那老婦說道:“這些東西,都請你費心,給送到我盟姐家去,煩她照管。並且告訴她,我已經嫁了人,要到北京去結婚。日期太緊,來不及辭行,等回來再去瞧她吧。”
在梧聽著,隻覺頭上轟的一聲,通身出了冷汗。哪知秦雲說著,又由床頭的隨身小箱,取出二百五十元鈔票,遞給那婦人道:“這院裏夥計老媽,伺候了我一場,如今我隨人走了,別叫他們白替我歡喜,這二百塊錢,算我點小意思,再有口上的車夫,因為我隻進班幾天,還沒有熟的,用不著多給,隻把五十塊錢免免臊罷了。”
書中代言,原來妓女從良的規矩,自由身體除比領家的少出一筆身價外,其餘花銷,並無兩樣。第一全得賞犒全班的用人,意為久日受他們伺候,一旦出水從良,對舊日仆人似應留此遺念。第二樣卻有些不在理,凡娼窯的胡同口上,都有一班車夫盤踞,結成死黨,不許外人溷入。在平日貪圖妓女手頭灑脫,嫖客揮霍不計細資,便有吝嗇的,也要裝些門麵,所以不用鎮日奔馳,隻有幾次生意,就能得到豐厚的代價。而且遇有妓女從良,照例要賞口上車夫,數百數十,全歸一班車夫均分。這習慣不知如何起源,但已成為定例,凡是嫖客要娶妓女,就得承認這筆花銷,否則必被奇辱。記得有一次某妓女鐘情一個窮苦大學生,誓以終身相托,但是雙方張羅,隻勉強繳足身價,二人隻得暗地溜出,瞞著這群變相債權人,投向旅館中暫居。哪知口上車夫因失了這筆照例的收入,憤慨非常,打聽著二人住處,就寄了封掛號信去。那對新夫婦接著開看,封內竟是一副小挽聯和一些紙錢,二人見了,卻氣得發昏。其後女的因此病了一場,男的卻在外麵被不識麵的流氓打了一頓,由此可見這由惡劣習俗所成的規例,是多麼利害。
當時那老婦接了秦雲的錢,賠笑說道:“幹嗎還花姑娘這些錢,總共您才進來幾天哪?”
秦雲笑道:“花多少也隻這一回。再說我們先生按這數兒給的,我隻得依他辦。”
說著指指在梧,那老婦忙喲了一聲,連罵自己發昏,立刻又是賀喜,又是道謝,鬧了個一團和氣,隨著出去喚齊全院夥計老媽,進門給巢二爺和二姑娘叩喜。在梧這時好似身在半空,和秦雲一同唱戲似的,覥然受賀。下人致禮已畢,陸續出去,秦雲就向老婦告辭,言說將到開車鐘點,不能再留,所托的事,都望盡力幫忙。老婦應著,秦雲便提了小箱,和在梧一同走出。院中夥計老媽左右伺立,同院姐妹也全由房中探頭窺望。因秦雲才進班幾日,真是命運太好,不知幾生修到。因而想到本身,紅顏將老,金屋猶虛,不由從慚愧而生淒涼。二則見秦雲的可兒夫婿,華貴雍容,英姿颯爽,並肩同行,直如玉樹芝蘭,臨風並倚,叫人看著眼熱。覺得秦雲遷喬一去,無異登仙。於是有的嘖嘖稱羨,有的默默有思。秦雲將到院門,又見有十幾個口上車夫,蜂擁而入,向秦雲叩喜,原來班中已把分例繳了出去,故而他們起來謝賞。秦雲微一頷首,便走了出門。隻聽這班粗人紛紛議論,這個說二姑娘待窮人真是厚道,還沒坐過我們的車,就賞了好些錢,這才是講板眼夠資格的闊唱手。叫那些從良開小差,隻為刻苦我們窮人,不怕挨罵的,看看人家,還不羞死?那個又說,所以人家二姑娘手筆大、福氣大,才嫁了這樣一位漂亮闊少。就瞧這份人才,站在鼓樓底下,三個月也尋不出第二個來。秦雲聽著心裏頗為受用,在梧卻忐忑不安。出門見汽車依停在巷口,方才搬出的皮箱,已放到汽車頂上,兩個夥計在車旁伺候。秦雲愈忙向那老婦告別,叫她們不要再送,和在梧自出巷外。這時別家班子,都已知道這個消息,鶯鶯燕燕,男男女女,各門口都站滿了人。那情形和普通民家看嫁女的風光一樣,而且有夫婿在側,更像新婚後的雙回門。若郎君出色,眾目睽睽之下,正是女子最得意的時光;若是夫婿老醜,也便是女子最窘苦的磨難。秦雲此際頗有這樣感覺,心想妓女不比閨閣,能享受花燭榮幸。隻有這從良是終身第一大事,自己初次嫁胡百甫時,年歲尚小,所事又非愜意之人,所以感情麻木,毫不掛懷。如今嫁得在梧,才感到女人出嫁的特殊意味。當此一刹那的工夫,直忘卻自己是久曆風塵的妓女,而成為瓜字含瓤的新嫁娘胎,憑空生出異樣嬌羞和不同尋常的得意。尤其是把美秀風流的新婿擺在身旁,給大眾展覽,這驕傲含在心中,直似氣球中的輕氣。
兩人走出巷外,秦雲仍是洋洋不睬地上了汽車,在梧真可以說是心中失了主宰,茫茫然也隨她上去。車門既閉,秦雲揚手向送至巷口的班中人致別,車便開行。在梧突然心中自警,以為秦雲從醫院出來,不與自己說話,必是有所惱怒,看這樣兒,她或者要獨自赴北京靜養,不許自己跟去,但又想到方才在班中對那老婦說是已經嫁我,即到北平去度蜜月,又不像惱恨自己的情形,何況她要死要活地拚命,才得到我的允許,又怎能輕易舍棄?她的心思,真是莫名其妙。不過轉瞬到了車站,她若不許我相隨,我如何放心她帶病孤身遠去?但若跟了她去,自己明日又是婚期,這可如何是好?
在梧想著望望秦雲,見她慘黛愁蛾,一反方才的欣喜之態,似乎有所悲苦,不由問道:“你怎麼……方才不是好些了?”
秦雲搖搖頭,低聲答道:“我方才是強忍著,辦完這件事,好出班子門兒。其實心裏還一陣陣地疼,現在又重起來了。”
在梧道:“那大夫方才不是給了藥,你吃點兒好嗎?”
秦雲點頭,就叫在梧打開小箱,取出大夫所給的一匣白色藥餅,其實是一種甜味的開胃藥,毫無力量,可以當作糖吃的。秦雲心中明白,在梧卻看作仙草靈丹,等她吃下,又問如何,秦雲呻吟著叫他替揉胸口,在梧一麵舉行這溫柔職務,一麵瞧著她那憔悴的臉兒,不但滿心要說的話全都不能發表,而且隻想她受此顛運,忍此痛苦,完全是為著自己,唯有殷勤憐惜,緩撫輕摩。
不多時已到了車站之外,二人下車,就有腳夫前來代搬箱籠。秦雲似乎好些,和在梧徐步入站,腳夫說去北平的車就停在第一月台,還有五分鐘便要開行。秦雲取出一張十元鈔票,遞給在梧,叫他去買二等車票,卻沒說買幾張。在梧接過走到票房窗口,將鈔票遞進去,說了聲北平二等。裏麵售票員問一張兩張,在梧覺怔了,先答道一張,隨又改口道兩張,售票員的手把鈔票拈了進去,便聞軋票響了兩聲,他猛又吃吃地道:“一……二張。”
售票員已把兩張票丟到窗外,道:“你這人是什麼毛病,連數兒都弄不清?現在兩張票都軋了字,怎麼辦?”
在梧昏昏沉沉接了票道:“好好,就是兩張。”
說完轉身便走,售票員叫道:“等著,還有找錢。”
在梧回去抓了錢,匆匆走到柵門,秦雲正在等著。見他把票遞給驗票員,是一色的兩張,不由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完全勝利了,就隨腳夫,進月台到了車上,才尋著座位,把箱籠放好,便聞汽笛一聲,腳夫討了錢下去,車已蠕蠕開動。在梧悚然一驚,似將有聲,秦雲並不看他,隻把眼兒望著窗外。在梧好似木雕泥塑,立在那裏,眼看車已開出站台之外,不由頹然坐到秦雲身旁,心中自思:我莫非在做夢,怎麼竟上了火車,這豈不真的要到北京去了?明日的婚事可怎麼好呢?又想自己從醫院出來,就想和她訴說苦衷,急圖脫身之策,但不知怎的,不是被她的怒容愁色所阻,就是被她呻吟所誤,始終一句話也沒的說。如今竟隨她登車遠去,在動身之前,自己還不敢做分離之請。這時走在路上,若再要求回去,好像中途反悔,有意棄她,恐怕徒費口舌,難得同意。何況她正在病中,一受刺激,必然加重,自己已害她生病,何忍再給她痛苦呢?想著幾乎要拋開一切,由命聽天,將此身交與秦雲,以報知己。但再一深思,明白舉行婚禮,新郎失蹤,倩宜當然淒苦萬狀,但那還是較小的問題,最可怕的是穎芊妹妹,她這次固然主張急速成禮,以保全我和倩宜,但因事出倉促,恐怕母親不肯讚成,所以決定且不使老人家知道。預備稍緩一二月,用倩宜的私蓄,重新舉行一次儀式,邀請親友,風光一下,以博老人歡心。這樣瞞著母親,對於自己現在的罪孽,稍為減輕,因為明日婚禮不能舉行,母親並不知道,免得氣惱。但在另一方麵,責任全在穎芊一人身上,自己這一躲避,她將何顏以對倩宜,豈不要窘怒死了?再說自己和穎芊,直在兄妹以外,另有一層肝膽相照,過失相規,患難相助的友誼,籠罩在骨肉親情之上,此次若傷了她的心,日後又把什麼臉相見?難道自己把美滿家庭,從此拋棄了嗎?
在梧想著,心中惶急,忽聽秦雲叫自己名字,在梧連忙轉臉答應,見秦雲正顏厲色,似將做鄭重表示,就問道:“什麼,你好些嗎?”
秦雲道:“我瞧你好像神不守舍,莫非心裏惦著家嗎?”
在梧聽她問到這裏,以為正是機會,忙恪恭恪敬地說道:“我倒不是惦著……不過明天的事,實在……為難,已經定規了,若是臨期沒有了人,那……”
秦雲不待他說完,已悄然道:“是啊,不但你惦著,我也記著呢。明天的婚禮,不但關係你一個,那位倩宜小姐,眼巴巴盼到這好日子,突然把新郎丟了,不知要多麼難過,何況還有你家裏人呢?”
在梧一聽,她居然順情順理,說起體貼自己的話,真是萬分難得,趁此時央告她,或者有依照新刑律恩準假釋的希望,忙賠笑道:“你真是明白人,我處在這種境地,正萬分為難,你居然……”
話未說完,秦雲接口道:“居然什麼?敢情你還是一心惦著那位心上人,隨我來是無計奈何的?我一露這口氣,你就要趁坡兒下。”
在梧想不到她是借詞在套問自己真話,不由心中一驚,吃吃說道:“我並不是……你不要誤會……不過……”
秦雲道:“你別說了,我明白你是有道理的,可是我也有個理兒,先問你,把我和倩宜看得誰輕誰重?”
在梧聽到這個難題,覺得若說重她而輕倩宜,未免良心有愧;若直說把倩宜比她看重,隻怕當時又生糾紛。正在囁囁未語,秦雲已笑著替他解圍道:“我知道你是沒法說的,我猜一句,你看我和倩宜一樣輕重,沒有偏向,是不是呢?”
在梧隻可點頭,秦雲道:“若是這樣,可就好說了。現在有兩個一樣的人,在你心裏不分誰輕誰重,那麼這一個眼看要死,你一離開她就不得活;那一個平安無事,你離開了隻於叫她傷心幾天。你自己打主意,以為該顧全哪一邊呢?”
在梧木木然半晌,才答道:“這樣,我自然先顧……你……”
秦雲點頭道:“哦,多謝你的好心,不過你固然可憐我了,可是人家那邊,也不可太過冷淡。既然明天不能回去,也該寄封信叫人家安心,要這樣悄不聲地來個沒影兒,就不近情理了。”
秦雲已經把在梧製得服服帖帖,一心無二,倒假裝大量的樣兒,叫他寫信通知倩宜,以免懸念。表麵看好似大仁大義,其實她明知道在梧此時若不給倩宜通信,即使明日失期,日後相見時尚可謊言遮掩。若寄了信去,無論做何說辭,明日倩宜接著,定想他既能寫信,必然身體自由,意誌清楚。人生的事,莫大於終身,竟而躲開不理,定是別有居心,萬萬不肯原諒,這封信直等於絕交之書。倩宜因此著惱,也許一怒和他斷絕,那時自己的地位,豈不更穩固了?
秦雲想得固然聰明,但也忘了一樣,在梧向與母妹相依為命,而倩宜這件婚事,又是他老母所允許,妹妹所主張,即使在梧甘願拋棄倩宜,與秦雲成為夫婦,隻恐這件婚事,絕不為他家庭所承認。而秦雲本人,更要因為誘惑在梧倒行逆施的口實,而受到他母妹的極端反對。在梧為人,雖然多情易感,但若叫他連骨帶肉一並割斷,卻是萬萬辦不到的。
在梧聽了秦雲的話,卻是另有想法,以為明日既誤婚期,倩宜不知苦到何等,穎芊也必疑慮難安。自己能去信安慰倩宜,兼向穎芊說明一切,或者因此稍減罪狀,自己也稍得安心,總比不告而逃有如規避的好。想著就道:“你說得對,我寫信寄去好了。”
秦雲點頭笑了笑,開了小箱,取出一支翡翠杆的自來水筆,式樣非常美麗玲瓏,舉著抖了兩下,由筆尖滴下數滴墨水,就笑道:“我這箱子是百寶箱,什麼都有。這筆正是去年我和吳奶奶一同買的,說好念書練字,到了兒誰也沒練過一天,想不到裏麵墨水還沒幹呢,你寫吧。”
在梧道:“也沒紙啊。”
秦雲道:“紙更現成。”
說著由地下拾起一張旅館的傳單道:“在反麵寫就成。”
在梧道:“還有信封呢。”
秦雲道:“你寫好了,帶到北平,就在站上買信封貼郵票,寄快信,明早準到天津,不會誤的。”
在梧隻可接過紙筆,就著上窗前浮板低頭要寫,哪知在未寫之時,以為這信隻於訴說不能歸去苦衷,很容易措辭。及至提起筆來,才覺得無法下筆。譬如含糊著說,因什麼赴了北京,不能歸去,特將婚禮暫做罷論,這樣絕不能得倩宜原諒。她知道自己沒有正業,豈能遇到比婚禮還加重大的事。何況秦雲對自己的一切,穎芊已告訴了倩宜,她接到這信,必要疑到自己為秦雲所迷,預備背棄原訂婚約,故而先期逃避。但若實言相告,說明現受秦雲挾製,無法脫身,固然現時也惹倩宜氣惱,但日後卻易於解釋,這樣雖較為妥善。無奈當著秦雲麵前,她雖程度不高,但總認識眼前的字,若寫時被她看破,豈不又弄成僵局?即使她看不明白,寫完也終要叫我念的,那時可不要窘死嗎?在梧怔了半晌,隻把筆杆擦著鼻窪,眼瞪著紙,不能落筆。
秦雲道:“趁著這時車正到站停住,還不快寫,等車一開就晃得不好寫了。”
在梧漫應道:“等我想想,這會兒心亂得很,不知道怎麼起頭兒。”
秦雲情知他為難,並不說破,隻笑道:“難為你這有才學的人兒,寫封信還撓頭呢?”
說著汽笛長鳴,車已開動。在梧向窗外一望,瞧見月台上的站名牌,寫著廊坊,心想怎這樣快,竟走出一半路程,向北京步步走近,就和倩宜步步相遠了。不由更為焦悚,急要把信寫成,以便到北平付郵,明日早寄到倩宜手裏,免得她臨時興衝衝到禮堂,眼看新郎失蹤的悲劇。但是心中愈急,腦筋越亂,又加同車客人往來紛雜,筆杆把鼻窪都擦紅了,仍是一字不出。秦雲隻抿著嘴兒,瞧著他一語不發。忽覺在旅客往來雜遝中,有革履聲由背後走近,她以為是同車女客,在停車時下到站台散步,這時車開才上車歸座的,也不介意。但是履聲走到背後,竟然停住,卻又不聞落座之聲。秦雲心中詫異,便回頭去瞧,猛見身後尺許以外的走道上,立著兩個女子,一個將近廿,容貌在端整中別有一種娟秀之氣。尤其一雙妙目,既黑且亮,含著渺深如海的情思。最可愛的是身上隻穿著件素紗旗袍,腳下一雙沒有花紋的白皮鞋,並無動人裝飾。但是不知怎的,隻覺她通身彌漫著清氣,好像塵土都不敢向她身上飛揚,直稱得起玉質冰姿,不同俗豔。秦雲瞧著有些自慚形穢,及至再看到第二人,更嚇了一跳,心想怎今日這車上美人特多。這第二人隻有十七八歲,玉立亭亭,身段非常苗條,一張瓜子臉兒,眉目位置,直堪入畫,雙瞳點漆,朗如秋水,玉柱似的鼻梁,配著不閉自攏的櫻口,好像天生來美麗的頂點,使人一見,就知這人哭笑喜怒,都非賞好看。頭發垂在頸後,並無燙卷痕跡,額上的發,立起寸許之高,向後卷去,有如日本婦人的蓬髻,但是出於天然,頗有密發虛鬟之致。身上穿著一件紅色旗袍,剪裁可體,更顯出腰身葉葉,曲線楚盈。腳下著一雙銀色高跟鞋子。秦雲初瞧這二人,為容光所炫,心裏隻想這兩個一是少婦,一是妙女,麵貌不似姐妹,卻何以生得都如此美麗?內中以年少的長得最好,但那年長的卻更有動人之處,好像她特有一派溫柔明朗的氣氛,足以起人敬愛。
秦雲正在出神,猛然醒悟這二人何以走到自己身旁,竟而立住,向窗外眺望風景呢?抬頭再一細瞧,原來她們的眼光,正注著伏在窗前寫信的在梧。年長的柳眉微蹙,似做歎息;年少的卻抿著嘴兒微笑,點了點頭,又回首向那年長的聳肩示意。秦雲瞧著二人形跡離奇,方自有些醒悟。在梧那裏寫了幾句套頭“倩宜妹妝次,別來……”如何如何,底下就接不下去。無意中一回顧,恰和秦雲對了目光。秦雲想將眼光領導,叫他看那兩個女子是誰。但還沒容得在梧會意,猛見那個年幼較少的女子,一步踏進兩椅之間,伸手就將在梧寫信的紙拿起,用兩指拈著,略一搖晃,便發出銀鈴似的笑聲道:“哥哥,你何必寫信,倩宜不就在這兒嗎?”
秦雲聞言大驚之下,立刻抬頭去瞧那年少的女子。卻見在梧立起身來,呀了一聲,就奔到年長的女子跟前,握住了手叫道:“倩宜……倩宜……你怎麼來了?”
倩宜很安詳地說道:“我是跟穎芊妹妹來的。”
在梧本已瞧見穎芊,這時聽倩宜一說,急忙回頭,見穎芊正立在身後,正色相視,把無限責問之意,都由目光中射出。在梧不勝惶恐,再看秦雲,卻已顏色慘白,兩眼直勾勾的,似在靜觀自己的動作。但世事終是邪不侵正,秦雲無論對在梧如何有情,終吃虧是個妓女,被人看作專以誘惑男子為業的人。何況她又是明知在梧業經訂婚,偏要奪取到手。倩宜卻是在梧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一向溫柔淑靜,在梧平日就覺對不住她。今日和秦雲同做遠行,已受良心譴責,這時突然見倩宜出現,心裏直要愧死。更無須倩宜開口問罪,他良心上已自不堪承受,何況倩宜態度仍如平時,更無一絲怒容怨氣,這一下比較嚴酷的刑法還覺厲害。在梧好似腹中突生出無數隻小手,一齊抓搔心腑。當時並無話說,隻默念著“我的倩宜,你太好,你太可憐,我該死,太虧對你了”。兩手握住倩宜玉腕,發呆半晌,才吃吃地道:“你你……你那兒……怎麼……同誰……哦……穎芊同你來的……你坐坐……”
說著似要讓倩宜坐下,但回顧隻有秦雲身旁一個座位,在勢不能讓倩宜坐過去。何況秦雲神色已經改變,大有風雨欲來之勢。又有穎芊同在,一個座子也絕不能容納兩人。但當眾人過往之途、眾目睽睽之下,實又不能立談,正在為難。穎芊已走過拉著他道:“這兒沒地方坐,哥哥,跟我們到前一節車去吧。”
在梧唯唯,道:“你們……在……在哪裏……”
穎芊道:“我們在前麵頭等車包房裏。”
在梧無語,於是倩宜在前,穎芊在後,把在梧夾在中間,魚貫走去。秦雲眼睜睜瞧著在梧走了,好似把心肝被人挖去。這時若隻倩宜一人,秦雲或者還不甘讓步,隻為倩宜之外,又多了一位穎芊。她深知在梧和倩宜的婚姻,全由穎芊促成,此際倩宜跟蹤而來,必是穎芊所慫恿。穎芊雖是在梧妹妹,但立在倩宜方麵,無異於媒保雙兼,前日的主張提早成禮,現在伴同遠路相追,都是她負責的表示。可知她萬不肯讓在梧背負倩宜,自己這時若強奪在梧,必對倩宜爭競,穎芊是要挺身出來助她,自己絕無勝利之望,何必枉討沒趣?而且自己既決心嫁與在梧,穎芊便是小姑,日後相見之日正長,相需之處更多,這時若和她鬧出芥蒂,恐怕一人作梗,全局皆輸。聽在梧所談情形,老太太對這女兒,非常疼愛,在梧對這妹妹,萬分敬重,隱然成為家庭中心。今日若魯莽得罪,將來自己便有嫁在梧之望,小姑隻一搖頭,婆母也必反對,在梧那樣孝母愛妹的人,還肯要我嗎?秦雲想著,心中異常為難,但瞧著在梧生生拋閃而去,又覺心有未甘,情實難舍。一陣刀紮肺腑,突然想到自己薄命,落在風塵,就如此忒低忒賤。在梧本陪自己同來,一霎遇到人家大家閨閣的未婚妻,就飛也似的撲過去,不知怎樣捧護是好,再不把正眼對我瞧瞧。可見還是人家正式夫婦,我天生是影射的,使碎了心也不被看重啊。秦雲想到酸心極處,就伏在浮板上,暗自飲泣不提。
隻說在梧被穎芊押解到了前一節車上,因為這列車是由南來的聯運通車,所以掛著有頭等睡房。穎芊在上車時,預知必有秘談的需要,故而占了一間。這時三人進去,把門關上,穎芊叫在梧和倩宜同據一榻,自己坐在對麵,先正色對在梧注視。在梧這時直不敢和她的目光接觸,但向旁邊閃避,又看到倩宜麵上,簡直跼蹐得無地自容。倩宜卻明白穎芊代自己向在梧問罪,但芳心有所不忍,以為在梧已窘得夠了,何必再逼他過甚。萬一把他急出個好歹來,怎麼好呢?想著就低叫穎妹,預備向她使個眼色,令其留情。哪知穎芊並不理會,竟立起向在梧道:“哥哥,請你站起來。”
在梧不知何事,隻得應聲起立,穎芊道:“哥哥,你可把人家委屈死了。你莫說上北京,就是要飛到天邊,人家也犯不上這麼自輕自賤,追蹤兒追你。這可是我怕你弄成一失足成千古恨,拚命拉著人家,一同趕來救你。隻是明天的新娘子,今天知道新娘隨別的女人逃出幾百裏地,這氣苦還不夠死個人的,又被我強拉硬曳,忍著氣來追你,請問人家心裏是什麼滋味?你自己想想,若覺得良心有點兒不安,就趕緊給人家賠罪,別的話以後再說。若自覺理直氣壯呢,那你還是請便……”
在梧本來對倩宜滿心抱愧,正不知如何謝過,論本心便磕一萬響頭,也自情願。這時穎芊一給開路,哪還顧得什麼害羞,竟撲地跪在倩宜跟前。
倩宜大驚,伸手亂拉道:“這……這算什麼?你快起來,別聽穎芊……”
在梧已仰首說道:“倩宜,我真不是人,求你……我實沒臉再求你原諒……可是你還得原諒我。”說著淚如雨下。
倩宜仍用力拉他,急急說道:“我並沒有生氣,你何必這樣?快快起來。”
穎芊在旁道:“你起來吧,盡跪著沒用,我還有話說呢。”
說著將在梧扶起,使他就座,自己也坐下道:“哥哥,你在車上遇見我們,別怪納悶的吧?我先給你解釋一下。在前次你和這陸秦雲的事,雖然說得牙清口白,可是我察看情形,從你那為難的神色,就料到陸秦雲絕不肯輕易放鬆了你。昨夜你出門時,說是打聽小蓮消息,我很不放心。明知你一到驚鴻館,必要見著陸秦雲。你的為人,我自然十分清楚,絕不至於有意做壞事。但有種最大毛病,就是麵嫩心軟,一受別人感動,立刻失了主張。所以我怙惙著你和秦雲見麵,很是危險。無奈我一則惦著小蓮,若攔你到驚鴻館去,無異於把小蓮拋開不管,誰忍受得趙順半夜的啼哭呢?二則又想到,你也許是因為明日結婚的緣故,順便去見陸秦雲,用正言打斷她的妄想……”
在梧聽到這裏,不禁衝口說道:“可不是,我本來預備這樣辦,誰知……”
穎芊擺手道:“不必說吧,下文我很明白。你和三國關夫子一樣,本來去攻打曹操,結果倒被曹操給攏了去。這情形在今天早晨,你還沒有回家,我已經全斷定了。當時我知道事情不好,就趕緊把倩宜請到家裏,和她商量。倩宜自然隻有難過,沒有話說。這地方你必怨我不該叫倩宜知道,可是我既為你對倩宜負著全部責任,又加她向日對待咱們兄妹的情義,憑良心不忍瞞她。何況我本來打算到驚鴻館去,替你把陸秦雲打斷的,但是我一個年青女子,又是你的妹妹,怎能出頭做這種事?母親倒是可以,我卻怕氣著老人家,不敢告訴。所以隻有倩宜出頭,無論是和你交涉,或是和陸秦雲辯理,都是名正言順。”
穎芊說著,微微喘息,又道:“哥哥,你莫怪我小題大做,要知道咱們巢姓門衰祚薄,並沒第二個男子。一家命運,全在你一人身上。我為著母親,為著死去的爹爹,萬不能看你墮落下去,更莫說還關著倩宜的終身。我當日給你介紹,對人家把我這哥哥說得天下少有。如今你一失足,就算把她毀了,我死也對不住她啊。”說著也流下淚來。
在梧戰兢兢說道:“妹妹,你全對,做得全對,我實在罪大惡極。你別難過,好妹妹,你責罰我。”
穎芊擺手道:“哥哥,你錯了,我責罰你做什麼?能責罰你的另外有人,隻怕人家沒耐性責罰了。現在我接著說,倩宜到了咱家,我就和她商議,一同到驚鴻館,把你從罪惡裏救出來。可是倩宜哪裏肯擔著和妓女爭風的醜名兒,到那種壞地方挑頭露麵?我隻可把咱們巢氏全家的題目求她,幾乎說破了嘴唇,倩宜實實推不開我的情麵,方才答應。我們二人出門,雇汽車直奔驚鴻館。莫說倩宜,就是我也萬分心怵,誰又知道娼窯是什麼樣兒?我們都是軟弱的女子,去了該怎樣交涉呢?幸虧老天加佑,並沒真的叫我們去,才走到租界的馬路口,正遇著你和陸秦雲,也坐著汽車從巷內出來。我的眼快,把你和陸秦雲的情形,瞧得清清楚楚,心裏直替你害臊。可就叫汽車轉過頭,跟在你們後麵,送到那家醫院門口,才知陸秦雲是病了,你那時正全神貫注,自然不會回頭。依倩宜就要回家,還是我好央歹央,把汽車停在遠處等著。好在醫院斜對過,有一家小咖啡館,我們就進去喝了頓茶。正午過後,你還不見出來,我們又用了午餐。直到將近三點,才瞧見你和陸秦雲出醫院的門,我們忙也出咖啡館,上汽車又送你們回到驚鴻巷外。我就要照著原定辦法,直入驚鴻館尋你。但是倩宜瞧著你和陸秦雲的模樣,已然寒透了心,再不願見你的麵。我又重新向她央告,耽擱了半天,忽然有幾個男子,從驚鴻館扛出四五個皮箱,放到你們原來坐的汽車上。倩宜望著一笑,說穎芊你何必再麻煩我,看人家都要出門度蜜月了。我一見心裏也有些明白,就不敢對倩宜再說,隻可絆住她掩在車裏,等看下文。少時你和陸秦雲手拉手兒,得意揚揚地走出巷來,那份兒喜氣,真比被選作大總統,頭天上任,還要高興。我這做妹妹的,也怪替你開心……”
在梧窘得合掌叫道:“好妹妹,你不要再挖苦了,饒我吧。”
穎芊撇了撇嘴,又接著道:“那時我們車前圍滿了人,你自然瞧不見,而且你便是瞧見了,也未必認識我們啊。等你們上汽車走了,倩宜向我說:‘你這時還不放我,難道還有好事在後麵嗎?’我聽著真慚愧,但還強她跟著看個究竟,倩宜說穎妹若要我再跟著,我就要和在梧見麵說幾句話。我一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隻可答應著。於是我們跟到車站,又跟著買票上車,就在這包房裏,我勸解倩宜,直由天津勸過了廊坊,倩宜總是一語不發,我可實沒了法兒,才同她前去見你。事到如今,我憑良心,再不能委屈倩宜來偏向你了。現在我替她說句話,哥哥,請你把訂婚戒指交換過來吧。”
穎芊話方出口,倩宜已將在梧所贈的戒指,由纖纖玉蔥上褪將下來,用兩指拈著,遞給穎芊。在梧心如刀挖,痛淚直湧地叫道:“這萬不能,倩宜,我情願死在你麵前,我混賬,我該死,我實在不配娶你,可是萬萬不能……天呀,我真沒話可說……”
說著悔恨交攻,竟自左右開弓,向自己頰上打了幾個嘴巴。穎芊起初那樣挖苦刻薄,本不是故意磨折哥哥,隻為避免倩宜和在梧直接衝突,所以自己先將倩宜的氣憤代為發揮,使她心中積鬱盡消,以後才容易轉圜。這時見在梧這般光景,也深恐把他急壞,忙又在旁說道:“哥哥,你現在隻憑空口一說,怎麼後悔,怎麼難過,哪抵得過人家這一天受的委屈?說痛快的,你若舍不得陸秦雲,就老實和倩宜把戒指各自換回,不必再軟刀子殺人了。若真的今天是被陸秦雲逼迫,現在已確實愧悔了呢,那可得你自己向倩宜說個真章兒。她原諒你,自然萬幸,她若不原諒,那也是人情,反正我不願再夾在裏麵,生氣著急擔不是了。”
說著就暗對倩宜使個眼色,叫她不要柔和對待,務必深深給他儆戒。倩宜自見穎芊大肆發揮,把在梧窘了個不輕,心中氣惱,早已消失。反覺穎芊做得太過,在梧有些可憐。這時又聽穎芊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不由暗自為難,但也不好意思徑行撫慰在梧,恐怕日後被穎芊取笑。隻可整著臉兒,仍將戒指拈在指上,似乎等在梧取回。
在梧知道對倩宜不能分辯,不可央求,除了認罪賠禮以外,別無他法。就又對她撲地跪下,叫道:“倩宜,現在我沒有可以分辯的,即使說受別人誘惑,難道我一個男子自己就沒一點兒主意?倘然我還有些微足以求你原諒的理由,也隻可等到以後再說。現在我承認實在做了對不住你的事,論理應該自己跳河去死,萬沒臉兒見你。不過我知道你一直是愛我的,雖然我年歲比你大,可是你天然是姐姐身份,可以責罵我,管教我,萬不忍就這麼拋開我不管。所以我厚著臉兒求你再饒我一次。好倩宜,你快把戒指套上吧。”
倩宜聽著在梧悲訴哀求,語無倫次,知道他內心愧悔已達極點,立刻一陣心軟,幾乎也要陪著他哭,但又怕這樣快的表示,好像和方才穎芊所虛張的聲勢,大不相符。她不但嗤笑,還要抱怨,但若再磨折在梧,又萬分不忍。心中暗叫:“在梧,你今日真是遭劫,若沒穎芊在旁,我怎忍叫你跪在冰硬的車板上,狠著心不拉起來呀?”
又想自己再不開言,僵持的工夫更要加久,不如抱怨數語,就趁勢饒了他吧。想著顫聲說道:“你也太糊塗,隻顧你在外麵不回家,叫我們多麼著急……”
就說到這裏,底下的話就接不下去。穎芊聽著忍笑暗下了四字評語,是“好沒勁兒”。但在倩宜已經是咬牙發狠而說出來的了。在梧卻聽倩宜言語柔和,更覺自己慚愧,倒盼她能重重地罵上一頓。倩宜說著,手已拉到在梧臂上,預備他一開口,就拉他起來。
哪知就在這個時候,忽見車門向旁一開,似乎有人將要進來。倩宜以為是車童了,恐怕在梧跪著不便,就顧不得再說,急忙伸手拉起他道:“快起,快起,有人來了。”
在梧聞聽急忙立起,三人正在相顧發怔,但那車門隻開了一道縫兒,竟又徐徐關嚴,好似外麵的人已瞧見裏麵情景,不好意思進來,竟又退去。在梧心跳稍止,才要去開門看看,方才推門的果是何人。哪知在這當兒門又動了,先從縫裏看見一件華麗衣服,繼而車門大開,一個女子走入,又隨手把門拉嚴。房中三人見來者竟是問題中心的陸秦雲,全都大吃一驚,不知所措。內中隻有在梧立著,這時也茫然坐下,暗叫不好,秦雲此來定要惹起衝突,倩宜還在其次,第一是穎芊,準是竭力反對,自己處在中間,真要難死。若依方才對倩宜所表示的言語,就應該迎頭把秦雲叱罵出去,方足以取信於倩宜,但自己又怎忍呢?在梧心裏鬼胎亂動,倩宜仍保持原來的淡泊態度,倒轉臉去看窗外風景。穎芊卻冷眼望著秦雲,看她將欲何為,倘若再引誘在梧,就預備代表倩宜,斥辱她一下,給個不留情麵,於是房中空氣變成十分寂靜。不料秦雲進門之後,一點兒也不露輕佻囂張之態,半低著頭兒,舉止非常沉穩,好像新嫁娘初見姑嫜似的,盈盈地走到窗下浮幾之前,幾上放著一副茶具,想是她們方才用的,就先斟了一杯,雙手遞到倩宜近前,鞠躬和聲地道:“姐姐,您好,給您請安。”
倩宜天性柔婉,向不會給人難堪,即使是她痛恨的人,也沒有疾言遽色。這時聞秦雲說話,雖不願過於客氣,但仍轉臉欠身說道:“不敢當,您……”
倩宜方說出這四字,已被穎芊的眼光逼住,不能向下再說,隻得仍轉麵去看窗外。秦雲吃了個沒趣,但她好像準備碰釘子來的,毫無羞怒之意,又斟了杯茶,雙手遞到穎芊麵前,在聲音中顯著恭敬而又親熱地才叫出一個“妹”字,猛瞧見穎芊整著臉兒,毫無笑意,急忙改口叫了聲小姐,穎芊好像把頭點了,但那點的程度,直叫人瞧不出來。秦雲雖然硬著頭皮,但心中卻有些受不住,猛然鼻頭一酸,就又轉過身去,由自己帶的皮夾中,取出一匣紙煙,打開拿出兩支,把一支遞到倩宜托著香腮的手邊,低叫“姐姐,請吸煙”。倩宜仍是不好意思絕人太甚,先說了句“我不吸……”繼而瞧秦雲態度非常誠敬,隻可接過說聲謝謝。秦雲忙取起浮幾上的火柴,替她燃著,隨又轉身來敬穎芊。哪知穎芊正在嚴陣以待,見她過來,就迎頭說道:“謝謝,我不會吸煙。”
秦雲微一發怔,悄然對穎芊鞠個淺躬,似乎表示恭敬不如從命,隨即走到門邊較空闊處,垂肩小立。房中三人,穎芊是為著自己家庭,為著自己哥哥,為著倩宜,認定隻有竭力把秦雲得罪到底,使其絕望,才是大家之福,就變往日溫柔淑婉之態,而做出嚴冷無情的樣兒。倩宜本知道自己和秦雲處在不能並立的地位,但看著秦雲自卑自下、無依無靠的情形,竟大為不忍,心想她也是個女子,何致這樣遭受輕賤?我們在正事上固然不能對她客氣,但在禮貌上也可以稍假詞色,這樣冷淡,她如何受得了呢?倩宜雖想得明白,但因今日之事,自己隻處在被動地位,一切都聽從穎芊做主。並且自己深愛在梧,婚姻已定,而在梧竟有被旁人奪去的危險,自己實沒能力像別的女人那樣爭奪男子,所以畢生幸福,全要倚仗穎芊的維護。如今穎芊為我責備她的哥哥,又這樣待承陸秦雲,做盡惡人,我這局中的,怎能倒做好人呢?倩宜這樣一想,就和穎芊一樣地不理秦雲了。在梧那裏瞧著秦雲,雖是心疼萬分,不敢輕通一語,隻有把眼瞧著地下。
秦雲可受盡了委屈,立了半晌,才又向倩宜和穎芊恭敬說道:“姐姐,小姐,你們沒事吩咐嗎?”
穎芊麵向車窗,冷然不答,倩宜卻隻搖了搖頭。秦雲又強忍著說道:“那麼你們歇著,我跟你告假。”說完又鞠躬告別,拉門退出房外。一到外麵,她的眼淚再忍不住,簌簌地落下來,幸而甬道中沒人來往,她拭濕半條手帕,顏麵才得稍幹,淒然自歸原座去了。
這包房裏三人,見秦雲出去,空氣格外寂靜。在梧隻有扶頭掩麵,好像神經都已麻木。倩宜也感覺自己做了一件過分的事,心下好生不安。這穎芊也想不到秦雲這樣突然而來,悄然而退,把原來所預備的對付方法,完全歸於無用。不由自思,倘知秦雲隻為伺候、致禮而來,又何必那樣盛氣相待?現在人家很客氣很規矩地退去了,我們方才的情形,不是有些無味嗎?想著舉首去瞧倩宜,兩人麵上一樣地現出無聊之色,眼中射著忸怩的光,好像秦雲這番自卑自賤的行動,竟得了勝利,使穎芊和倩宜都在精神上感覺失敗了。
半晌倩宜才低聲道:“咳,我們似乎對她太過了。”
穎芊方惻然欲語,猛見在梧那嗒然的情形,急忙咽住了,向倩宜擺了擺手道:“這就是她們妓女的特別能力,必得叫別人的心軟了,她們才得到便宜。現在不管她,我們且商議到北京以後,得趕著今天晚上回到天津,好不誤明天的喜期,但不知晚上還有車嗎?”
倩宜道:“我也不知道。”
穎芊叫道:“哥哥,你知道嗎?”
在梧如夢初醒地抬頭道:“什麼?什麼?”
穎芊道:“我問今天還有沒有回天津的車。”
在梧怔怔地道:“有……大概有的。是八點十分從天津開,咱們這趟車到北京不過七點二十分,足趕得上。”
穎芊聽在梧言語顛倒錯亂,就笑道:“哥哥,你滿說錯了,是八點十分從北京開,怎會倒從天津開呢?”
在梧點頭道:“哦哦,不錯,是從北京開,咱們還可以趕得上吃頓晚飯呢。”
倩宜這時卻深深地感到在梧對秦雲的關心,好似秦雲一去,在梧的魂兒也隨她走了,所以如此地精神迷惘。不由生出一種心理,以為在梧今日和秦雲同車遠走,分明是二人發生戀愛,若說是完全由秦雲的誘惑,隻怕她沒有這種力量,而且在梧是一個心地清明的男子,如何能因旁人誘惑,而做出他所不願的事?這總可以斷定,此行即不出於在梧提議,也定得他同意,要不然,秦雲並沒拿著手槍逼迫,在梧也沒被灌下什麼迷藥,如何肯服服帖帖地上火車遠行呢?再研究在梧在這婚期前夕遠行,任憑如何分辯,也難免逃婚的嫌疑,自己隻想在梧當日的情義,認定他並非無良的人,又加穎芊從旁維持的好意,自己隻有一味原諒,別無可說。但看在梧的情形,卻又十分不對。他自被穎芊弄到這包房來,對我雖竭力悔過服罪,但那樣兒,好似我已正名定分為他的未婚妻,在用權力對他壓製,故而他言語中充滿了懼怕的成分。但自秦雲進來,在梧雖表麵不加理睬,但那掩麵不忍的神情,直表示他已為秦雲心碎腸斷了。這時他心中的我,大約已變成一個冰冷無情的阻礙物,橫梗中間,以致害得他們一對情侶,不能如願。我又何必做這惡人,叫他們同生恨不相逢未嫁之歎?固然我對在梧這樣猜測,有些過於武斷,但他倘真是受秦雲逼迫,或是誘惑,無計奈何地做此錯事,現在得我和穎芊趕到解圍,使人懸崖勒馬,未致失足,他應該分外歡喜才是,怎倒惆悵如有所失呢?
倩宜想著,心中難過,但也隻把這疑念藏在心中,不願形諸辭色。這時車已將開到豐台,穎芊忽地想起,自己不該久溷房中,應該給他倆一點兒說話的機會,就悄悄拉門走出,踱到前麵甬路角上,臨窗眺望。見外麵暮色蒼茫,遠處地麵湧起暮靄,先由低處黑起,漸上漸明,直接到西方天上殘留淨隱的一片殘霞,那霞也已變作深紫色了,近處路彎林杪,嫋嫋地起了幾縷炊煙,但被暗淡的背影襯托,不能瞧得清楚。穎芊女兒心境,尚未為情愛所擾,一片通明,不著塵滓,對此茫茫,自不會勾起什麼濃重的感慨,但她終是個富於感情的人,竟也不自覺地芳心悱惻,似有所思,雖不自知因為何故,但脊背隱隱生涼,忍不住眼圈紅了,她忙別轉頭不去再看。
須臾已到豐台,站上有了燈火,才又向外縱目,但火車到站未停,一直開過,穎芊重又轉身,這時甬道中燈已亮了,聽近處包房內都已紛嘈起來,知道人們已預備到站下車。穎芊正想回至房中,忽見由二等車那邊車門走過一個女子,影綽綽地好像秦雲,及至走近丈許以內,穎芊看準確是秦雲,不由大驚,暗想她又做什麼來,莫非回去想著不甘讓步,竟拿穩了鐵心重來演瑤光奪婿的故事?便把眼光直盯住她,秦雲卻精神懨懨,腳步軟軟地向前走著,麵向著包門那一麵,並未瞧到穎芊,走到倩宜所居的包房門外,才立住了。忽地揚起手來。穎芊暗叫不好,她要推門進去了。哪知秦雲揚手,隻做了個向人道別的姿勢,隨即徐徐落下,癡立移時,忽見肩頭一聳,微微搖首,那情形似乎悲慟至極,最後舉手掩麵,轉身回去。穎芊雖對於男女中間情事,沒有閱曆,但秦雲這種有詩意的舉動,卻能深深了解,明白她已甘心退讓,預備從此勞燕分飛,下站到了北京,就要各走各路,故此趁著極短時間,再來看看在梧所居的包房,與他隔門告別。這真是到了無可奈何的境地,並不要在梧知道,隻要自己尋一點兒最後的安慰罷了。想不到她一個妓女,居然懂得精神上的寄托,實是難得,怪不得在梧這樣受她誘惑,並且由此看出她對在梧真的有情了。穎芊想著,看著秦雲懶洋洋的,似乎腳步難抬,慢慢蹭到車門之外,猛見她身體一栽,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立腳不穩,隨著一聲低叫,影兒搖了兩搖,就隱沒不見。穎芊立刻大吃一驚,忍不住叫聲哎呀。
正是:一失足便成千古恨,驚煞旁觀萬行淚。莫補百年心,何堪自懺?
後事如何,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