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客”二字,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池塘。
整個停屍房的空氣,都仿佛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凝結成了冰。
李主簿張大了嘴,想譏諷,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除了徒勞地翕動嘴唇,發不出任何聲音。
刺客?
這已經超出了他那點官場傾軋的想象力。
老仵作更是嚇得一哆嗦,手中的火燭都險些掉在地上。
唯有魏淵。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霍然起身,踱步上前,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白碟裏那點微不足道的黑色粉末。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力。
顧長安的臉色因為失血和疲憊而蒼白如紙,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大人,下官鬥膽,請您看這兩處。”
他沒有被魏淵的氣勢所懾,反而伸出那隻還算幹淨的右手,一指桌案上那塊拚湊起來的頭骨,二指那截斷裂的肋骨。
“其一,凶器。”顧長安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顱骨上的創口,看似是鈍器所為。但創口邊緣,下官發現了這些。”
他用探針,將那幾粒比沙礫還小的鐵屑,輕輕撥到一起。
“尋常的石塊,絕不會留下此物。農夫的鐵錘,質地粗劣,留下的鐵鏽也該是紅褐之色。但這幾粒,色澤幽黑,質地堅硬,分明是百煉精鋼反複鍛打後,從兵刃上崩落的碎屑!”
他頓了頓,將那些古代人無法理解的現代金相學術語,轉化成了他們能夠聽懂的語言。
“會用精鋼鍛錘作為凶器的,絕非尋常之輩。這柄錘,不是用來砸釘子的,是用來砸人腦袋的!”
魏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顧長安沒有停,他拿起那截斷骨,遞到魏淵麵前。
“其二,舊傷。”
“大人請看,這根肋骨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從痕跡的深淺和角度看,是被人用一柄極窄的利刃,從背後刺入,穿透了肺腑,最終才在骨上留痕。”
他指著劃痕邊緣,那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微微凸起的骨刺。
“骨頭,是有生命的。受了傷,它會自己慢慢長好。這道傷疤周圍已經有了愈合的跡象,說明這不是本次遇害留下的,而是更早之前的舊傷。”
“也就是說,早在玄真和尚被人用鐵錘砸死之前,他就曾遭遇過一次致命的背刺!那一次,他僥幸活了下來。”
魏淵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看著顧長安,眼神裏第一次,流露出一絲真正的驚異。
這些連刑部最有經驗的老仵作都未必能看出的門道,這個年輕人,竟如數家珍。
“而最關鍵的,是這個。”
顧長安將話題引回了那碟黑色的粉末。
“這,就是從那道舊的骨傷劃痕裏,刮下來的。大人,您可聽說過‘百草枯’?”
“南疆巫蠱之術,以百草為引,淬煉劇毒,見血封喉。”魏淵緩緩開口,聲音裏竟帶上了一絲凝重。
“正是。”顧長安眼中精光一閃,“這種毒,歹毒無比,哪怕隻是兵刃上塗抹的一絲,隻要入了骨,就會留下這種永遠無法清除的黑色痕跡。它就像一個刺客的簽名。”
“一個刺客,一次失手,一次卷土重來。為了殺一個看似普通的和尚,不惜動用淬毒的兵刃和特製的鐵錘。”
顧長安將所有的證物擺放整齊,就在魏淵以為他已經說完時,他卻從懷中,取出了另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沾滿了泥汙的骨牌,被他小心地用布包著。
“大人,以上種種,隻說明了他是如何被殺。至於他為何被殺,死者自己,給了我們答案。”
他將那枚骨牌呈上,擦去上麵的汙穢,露出那紅黑相間的十三個圓點。
“此物,名‘天杠’,是下官從死者緊握的右拳中發現的。”
魏淵的目光,在看到那枚牌九的瞬間,驟然銳利如刀!
顧長安迎著他的目光,擲地有聲地,給出了自己的最終結論。
“一個身懷淬毒兵刃的刺客,一枚代表著地下錢莊的‘天杠’牌九,一個藏著秘密的和尚......”
“所以,下官敢斷定,這不是一樁普通的命案。”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不死不休的,刺殺!”
死寂。
停屍房裏,針落可聞。
良久,魏淵點了點頭。
他沒有說一個“好”字,但他的行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那群早已呆若木雞的胥吏,冷冷道:“閑雜人等,都滾。”
李主簿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門口。
魏淵又看了一眼那名同樣戰戰兢兢的老仵作:“找個幹淨的房間,備好熱水和傷藥。另外,去賬房支取十兩銀子,算是給顧評事的賞錢。”
老仵作聞言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連連躬身退下。
整個停屍房,隻剩下了顧長安和魏淵兩人。
以及一具冰冷的屍體。
“你,很好。”魏淵終於開口,這是顧長安第一次從他嘴裏,聽到近乎讚許的話。
他走到顧長安麵前,忽然伸出手,在他的傷肩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嘶――”
劇痛傳來,顧長安倒吸一口涼氣,身體卻站得筆直,沒有半分晃動。
魏淵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有本事,還有骨氣。
是塊好料。
“殿下沒看錯人。”魏淵收回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扔了過去,“大內秘藥,一日可生肌。別死了,你現在,還有用。”
他將那枚“天杠”牌九捏在指尖,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有意思。”
他忽然轉身,從腰間解下一塊半舊的、玄鐵打造的腰牌,扔給了顧長安。
腰牌入手冰冷,上麵隻刻著一個龍飛鳳舞的“魏”字。
“這是我的牌子。憑它,大理寺上下,無人敢再為難你。”
這,就是他贏得的尊重。
顧長安握緊了那枚尚帶著魏淵體溫的腰牌,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在這吃人的大理寺,站穩了腳跟。
“謝大人。”
“別急著謝。”魏淵打斷了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
“你隻找出了一半的真相。我要的,是凶手的名字。”
他用那不帶一絲感情的目光,盯著顧長安,下達了新的命令。
“拿著我的牌子,去大理寺獄。我要你,查遍近三年來,所有與‘刺殺’、‘賭坊’、‘鐵錘’相關的卷宗和囚犯。”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一個人,或者一個名字。”
“活的,死的,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