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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幽獄尋凶,白骨為引

停屍房的門被關上,隔絕了門外所有的窺探與議論。

那名得了解脫的老仵作手腳麻利地找來熱水和幹淨的布巾,又將一小袋沉甸甸的賞銀恭恭敬敬地放在顧長安手邊。

“顧評事,您的差房已經命人打掃幹淨,隨時可以歇息。”老仵作的態度,與初見時判若兩人。

顧長安點了點頭,沒有急著離開。

他先是用熱水仔細清洗了手上的血汙與屍液,然後才打開魏淵給的那個小巧瓷瓶。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冽異香撲鼻而來,僅僅是聞了一下,就讓他那因失血而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沒有猶豫,將瓶中碧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左肩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藥膏觸及皮肉的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清涼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那火燒火燎的劇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傷口周圍的肌肉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蠕動、愈合。

大內秘藥,果然名不虛傳。

他將那十兩賞銀收入懷中,又拿起那枚玄鐵打造的、尚帶著魏淵體溫的腰牌。

入手冰冷,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護身符。

他沒有去休息。

魏淵的命令是“天黑之前”。

現在已近午時,每一分每一秒都異常寶貴。

他揣著腰牌,徑直穿過大理寺重重庭院,走向了位於衙門最深處的那座令人聞之色變的建築――大理寺獄。

還未走近,一股陰冷、潮濕,混雜著絕望與腐朽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高大的圍牆上布滿了青苔,牆頭拉著淬了毒的鐵網,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巨門。

門前,八名身披重甲、氣息彪悍的獄卒,手持長戟,如雕塑般分列兩側。

他們的眼神,比停屍房的屍體還要冰冷。

“站住!”

顧長安剛一靠近,冰冷的戟尖便交叉著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沒有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舉起了手中的那塊玄鐵腰牌。

為首的獄卒頭子看到腰牌上那個龍飛鳳舞的“魏”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揮了揮手,長戟瞬間撤去。

“開門!”

厚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打開。

門後的世界,光線驟然消失,仿佛一步踏入了九幽地府。

長長的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用碗口粗的鐵柵欄隔開的牢房,火把的光亮在潮濕的石壁上投下搖曳的鬼影。

空氣中,那股黴腐與屎尿的惡臭,幾乎能將人熏得暈厥過去。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陰鷙如狼的獄卒長,快步迎了上來,對著顧長安手中的腰牌躬了躬身,聲音嘶啞:“魏大人的牌子?不知有何吩咐?”

“奉魏大人之命,查閱卷宗。”顧長安言簡意賅。

“卷宗房在那邊。”獄卒長指了指甬道盡頭一扇更小的鐵門,“不過我得提醒一句,那裏麵的東西,比外麵的犯人,還要吃人。”

他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獰笑。

顧長安推開那扇小鐵門,一股更加濃鬱的、紙張腐爛發黴的氣味,瞬間將他包裹。

這裏,就是大理寺獄的卷宗庫。

沒有窗戶,隻有幾盞昏暗的油燈,照著那一排排直抵天花板的巨大木架。

架子上,塞滿了數不清的卷宗,堆積如山,從地麵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

許多卷宗已經發黑、腐爛,像一具具被遺忘了千百年的骸骨。

“天黑之前,找到一個名字......”

顧長安站在原地,感受著這如山如海的絕望,左肩的傷口,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翻。

“獄卒長。”他回頭,看向那個抱著膀子準備看好戲的刀疤臉,“我要近三年,所有與‘刺殺’、‘賭坊’、‘鐵錘’相關的卷宗。”

獄卒長一愣,隨即嗤笑一聲:“小子,你當這是酒樓點菜?這裏的卷宗,隻按年份和罪名存放。想找?自己一卷一卷看去吧。”

“是嗎?”顧長安不怒反笑,他晃了晃手中的腰牌,“魏大人要是知道,他的人在這裏查案,連個指路的都找不到,你說,他會不會親自下來,幫你鬆鬆筋骨?”

刀疤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腰牌,眼神變幻,最終,還是不情願地吐了口唾沫。

“算你狠!”

他罵罵咧咧地走進卷宗庫,在那一排排書架間穿行,不一會,便從不同的角落,抱出了三大摞足有半人高的陳舊卷宗,重重地扔在地上。

“‘刺殺’的在這,‘賭坊’的在那,至於‘鐵錘’......”他一腳踢在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木箱上,“殺人越貨的凶器多了,誰給你單獨記這個?自己去箱子裏找!”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將顧長安一個人,留在了這片絕望的故紙堆裏。

顧長安沒有立刻開始。

他先是繞著這三大摞卷宗走了一圈,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飛速運轉。

三個關鍵詞,看似毫無關聯,卻指向了同一個凶手。

一個用鐵錘殺人的職業刺客,他的目標,與賭坊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搬過一張積滿灰塵的桌子,沒有按順序一卷卷看,而是將三摞卷宗全部攤開,擺滿了整個地麵。

他開始了一場瘋狂的“交叉索引”。

他先是在“刺殺”類的卷宗裏,快速瀏覽,尋找任何與“鈍器”、“重擊”相關的描述。

緊接著,又在“賭坊”類的案卷中,尋找那些因為債務糾紛而導致的命案。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油燈的火苗,在他的呼吸下輕輕晃動。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泛黃的紙張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左肩的傷口,在長時間的勞累下,再次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仿佛沒有知覺,整個心神,都沉浸在了這片由墨跡與血案構成的海洋裏。

終於,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份來自“賭坊”類的卷宗上。

“景和六年,秋。城西‘長樂坊’管事趙四,被人發現死於後巷,頭骨碎裂,一擊斃命......”

他又飛快地翻到另一份“刺殺”類的卷宗。

“......凶器疑似鐵錘,手法狠辣,現場未留下任何痕跡。懸案。”

兩個案子,發生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描述高度吻合!

顧長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強忍著激動,繼續向下翻閱。

卷宗的末尾,記錄著一名關鍵證人的口供:“......當夜曾見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手持雙錘,從後巷離開,其人綽號‘鐵屠’,乃是‘黑風堂’的頂尖打手......”

鐵屠!

顧長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立刻衝到那個裝滿凶器檔案的木箱前,不顧揚起的漫天灰塵,開始瘋狂翻找。

很快,一張記錄著京城江湖各路凶人檔案的畫像,被他翻了出來。

畫像上,是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凶悍的壯漢。

而在他的檔案旁,赫然用朱筆寫著兩行小字。

“張五,綽號‘鐵屠’。擅使一對八角鐵錘,為人心狠手辣。兩年前因在‘長樂坊’失手殺人,被判入大理寺獄,無期。”

找到了!

顧長安攥著那張畫像,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捏得發白。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讓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他扶著書架,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疲憊而快意的笑容。

他做到了。

在天黑之前。

他拿著那張畫像和兩份卷宗,踉蹌著走出卷宗庫。

那名刀疤臉獄卒長正靠在牆邊打盹,見他出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怎麼,不看了?天還沒黑呢。”

顧長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將那張畫像,拍在了他的麵前。

“這個人,張五,‘鐵屠’。”

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帶我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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