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屍房的門被關上,隔絕了門外所有的窺探與議論。
那名得了解脫的老仵作手腳麻利地找來熱水和幹淨的布巾,又將一小袋沉甸甸的賞銀恭恭敬敬地放在顧長安手邊。
“顧評事,您的差房已經命人打掃幹淨,隨時可以歇息。”老仵作的態度,與初見時判若兩人。
顧長安點了點頭,沒有急著離開。
他先是用熱水仔細清洗了手上的血汙與屍液,然後才打開魏淵給的那個小巧瓷瓶。
一股無法形容的清冽異香撲鼻而來,僅僅是聞了一下,就讓他那因失血而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
他沒有猶豫,將瓶中碧綠色的藥膏,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左肩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藥膏觸及皮肉的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清涼感,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那火燒火燎的劇痛。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傷口周圍的肌肉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蠕動、愈合。
大內秘藥,果然名不虛傳。
他將那十兩賞銀收入懷中,又拿起那枚玄鐵打造的、尚帶著魏淵體溫的腰牌。
入手冰冷,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是他用命換來的護身符。
他沒有去休息。
魏淵的命令是“天黑之前”。
現在已近午時,每一分每一秒都異常寶貴。
他揣著腰牌,徑直穿過大理寺重重庭院,走向了位於衙門最深處的那座令人聞之色變的建築――大理寺獄。
還未走近,一股陰冷、潮濕,混雜著絕望與腐朽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高大的圍牆上布滿了青苔,牆頭拉著淬了毒的鐵網,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巨門。
門前,八名身披重甲、氣息彪悍的獄卒,手持長戟,如雕塑般分列兩側。
他們的眼神,比停屍房的屍體還要冰冷。
“站住!”
顧長安剛一靠近,冰冷的戟尖便交叉著攔住了他的去路。
他沒有說話,隻是麵無表情地舉起了手中的那塊玄鐵腰牌。
為首的獄卒頭子看到腰牌上那個龍飛鳳舞的“魏”字,瞳孔猛地一縮。
他揮了揮手,長戟瞬間撤去。
“開門!”
厚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打開。
門後的世界,光線驟然消失,仿佛一步踏入了九幽地府。
長長的甬道兩側,是一間間用碗口粗的鐵柵欄隔開的牢房,火把的光亮在潮濕的石壁上投下搖曳的鬼影。
空氣中,那股黴腐與屎尿的惡臭,幾乎能將人熏得暈厥過去。
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陰鷙如狼的獄卒長,快步迎了上來,對著顧長安手中的腰牌躬了躬身,聲音嘶啞:“魏大人的牌子?不知有何吩咐?”
“奉魏大人之命,查閱卷宗。”顧長安言簡意賅。
“卷宗房在那邊。”獄卒長指了指甬道盡頭一扇更小的鐵門,“不過我得提醒一句,那裏麵的東西,比外麵的犯人,還要吃人。”
他臉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獰笑。
顧長安推開那扇小鐵門,一股更加濃鬱的、紙張腐爛發黴的氣味,瞬間將他包裹。
這裏,就是大理寺獄的卷宗庫。
沒有窗戶,隻有幾盞昏暗的油燈,照著那一排排直抵天花板的巨大木架。
架子上,塞滿了數不清的卷宗,堆積如山,從地麵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觸及的黑暗深處。
許多卷宗已經發黑、腐爛,像一具具被遺忘了千百年的骸骨。
“天黑之前,找到一個名字......”
顧長安站在原地,感受著這如山如海的絕望,左肩的傷口,似乎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翻。
“獄卒長。”他回頭,看向那個抱著膀子準備看好戲的刀疤臉,“我要近三年,所有與‘刺殺’、‘賭坊’、‘鐵錘’相關的卷宗。”
獄卒長一愣,隨即嗤笑一聲:“小子,你當這是酒樓點菜?這裏的卷宗,隻按年份和罪名存放。想找?自己一卷一卷看去吧。”
“是嗎?”顧長安不怒反笑,他晃了晃手中的腰牌,“魏大人要是知道,他的人在這裏查案,連個指路的都找不到,你說,他會不會親自下來,幫你鬆鬆筋骨?”
刀疤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腰牌,眼神變幻,最終,還是不情願地吐了口唾沫。
“算你狠!”
他罵罵咧咧地走進卷宗庫,在那一排排書架間穿行,不一會,便從不同的角落,抱出了三大摞足有半人高的陳舊卷宗,重重地扔在地上。
“‘刺殺’的在這,‘賭坊’的在那,至於‘鐵錘’......”他一腳踢在一個蒙著厚厚灰塵的木箱上,“殺人越貨的凶器多了,誰給你單獨記這個?自己去箱子裏找!”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將顧長安一個人,留在了這片絕望的故紙堆裏。
顧長安沒有立刻開始。
他先是繞著這三大摞卷宗走了一圈,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機器,飛速運轉。
三個關鍵詞,看似毫無關聯,卻指向了同一個凶手。
一個用鐵錘殺人的職業刺客,他的目標,與賭坊有關。
他深吸一口氣,搬過一張積滿灰塵的桌子,沒有按順序一卷卷看,而是將三摞卷宗全部攤開,擺滿了整個地麵。
他開始了一場瘋狂的“交叉索引”。
他先是在“刺殺”類的卷宗裏,快速瀏覽,尋找任何與“鈍器”、“重擊”相關的描述。
緊接著,又在“賭坊”類的案卷中,尋找那些因為債務糾紛而導致的命案。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油燈的火苗,在他的呼吸下輕輕晃動。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泛黃的紙張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左肩的傷口,在長時間的勞累下,再次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疼痛。
他仿佛沒有知覺,整個心神,都沉浸在了這片由墨跡與血案構成的海洋裏。
終於,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份來自“賭坊”類的卷宗上。
“景和六年,秋。城西‘長樂坊’管事趙四,被人發現死於後巷,頭骨碎裂,一擊斃命......”
他又飛快地翻到另一份“刺殺”類的卷宗。
“......凶器疑似鐵錘,手法狠辣,現場未留下任何痕跡。懸案。”
兩個案子,發生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描述高度吻合!
顧長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強忍著激動,繼續向下翻閱。
卷宗的末尾,記錄著一名關鍵證人的口供:“......當夜曾見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手持雙錘,從後巷離開,其人綽號‘鐵屠’,乃是‘黑風堂’的頂尖打手......”
鐵屠!
顧長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立刻衝到那個裝滿凶器檔案的木箱前,不顧揚起的漫天灰塵,開始瘋狂翻找。
很快,一張記錄著京城江湖各路凶人檔案的畫像,被他翻了出來。
畫像上,是一個滿臉橫肉、眼神凶悍的壯漢。
而在他的檔案旁,赫然用朱筆寫著兩行小字。
“張五,綽號‘鐵屠’。擅使一對八角鐵錘,為人心狠手辣。兩年前因在‘長樂坊’失手殺人,被判入大理寺獄,無期。”
找到了!
顧長安攥著那張畫像,因為過度用力,指節捏得發白。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一陣劇烈的暈眩襲來,讓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他扶著書架,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卻露出了一個疲憊而快意的笑容。
他做到了。
在天黑之前。
他拿著那張畫像和兩份卷宗,踉蹌著走出卷宗庫。
那名刀疤臉獄卒長正靠在牆邊打盹,見他出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怎麼,不看了?天還沒黑呢。”
顧長安沒有理會他的嘲諷,隻是將那張畫像,拍在了他的麵前。
“這個人,張五,‘鐵屠’。”
他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帶我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