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渾身狼狽、左肩血跡斑斑的年輕人身上。
李主簿臉上的譏諷,早已被驚駭所取代,他看著那具由油布包裹、不斷滲出暗紅色屍液的“貨物”,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股惡臭,就是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得他臉頰火辣辣地疼。
魏淵站在門口,背著光,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雕。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在顧長安和那具屍體之間來回掃視。
說完話,他竟沒有離開,而是踱步而入,在停屍房主位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就那麼靜靜地看著。
他要親自督辦。
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催促都更具壓迫感。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那股熟悉的屍臭,反而讓他那因劇痛和疲憊而繃緊的神經,奇異地安穩了下來。
這裏,是他的戰場。
“筆,墨,白碟,清水,烈酒,火盆。”他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對那名早已嚇呆的老仵作吩咐道,聲音沙啞,卻條理清晰。
老仵作一個激靈,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去準備。
李主簿見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聲叫道:“顧長安!你還想做什麼?屍體已經找到,按規矩記錄在案,上報刑部複核即可!豈容你在此故弄玄虛!”
顧長安沒有看他,隻是解開了那腥臭的油布。
一具高度腐爛、皮膚呈現出巨人觀特征的浮腫屍體,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股積攢了許久的惡臭,如同實質的衝擊波,轟然散開!
“嘔......”
幾名原本等著看熱鬧的胥吏,當場彎下腰,劇烈地幹嘔起來。
李主簿也麵色發白,連連後退,用袖子死死捂住了口鼻。
唯有魏淵,依舊穩坐泰山,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聒噪。”
魏淵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李主簿的叫囂聲戛然而止,他怨毒地瞪了顧長安一眼,卻再也不敢多說半句,狼狽地退到了門外。
整個停屍房,瞬間安靜了下來。
顧長安取過老仵作遞來的烈酒,淋在手上,又用清水衝淨,這才從懷中取出一隻半舊的木箱。
他打開箱子,將那排用細麻布精心包裹的、形狀各異的銀質工具,一一鋪開。
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繞著屍體走了一圈。
“死者,玄真,僧人。死亡時間,約在一個月前。”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唯一的聽眾——魏淵――彙報,“屍身表麵有多處挫傷,但都不致命。致命傷在頭部。”
他用一根銀質探針,輕輕撥開屍體後腦已經與頭發黏連在一起的腐肉。
一個邊緣不規則的、可怖的窟窿,出現在眾人眼前。
顱骨已經粉碎,甚至能看到裏麵灰白色的、早已腐敗的腦組織。
“鈍器重擊,頭骨碎裂,當場斃命。”顧長安做出初步判斷,“從創口形狀看,凶器應是錘、石之類的重物。”
這結論,與任何一個普通仵作驗出來的,不會有任何區別。
魏淵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顧長安知道,這點東西,根本打動不了他。
他直起身,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停屍房。
“但是,光憑這些,找不到凶手。”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魏淵。
“大人,下官懇請,開腹驗臟!”
“什麼?”
門外,傳來李主簿失控的尖叫。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豈敢毀傷!剖屍驗骨,那是對死者最大的不敬,會遭天譴的!”
老仵作也嚇得臉色煞白,手中的水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在大靖,驗屍的底線就是保持屍身的完整。
開膛破肚,那是屠夫才幹的事!
顧長安沒有理會那些雜音,他的眼睛,隻看著魏淵。
這是他的投名狀,也是一場豪賭。
賭這位以鐵血冷酷著稱的上司,究竟是更看重所謂的“規矩”,還是更看重水落石出的“真相”。
魏淵的目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他看著顧長安那雙布滿了血絲,卻燃燒著偏執火焰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十息。
整個停屍房,落針可聞。
終於,他薄唇輕啟,吐出了一個字。
“準。”
顧長安的心,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裏。
他不再有半分猶豫,從工具箱裏,取出了一把最薄、也最鋒利的柳葉刀。
他深吸一口氣,刀鋒落下。
沒有絲毫阻礙,那早已腐敗的皮膚與脂肪組織,被輕易切開。
他下刀的位置、深度、速度,都精準得如同一台毫無感情的機器。
從胸骨正中,一路向下,繞開肚臍,直達小腹。
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看得門外偷看的眾人,胃裏翻江倒海,眼中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的好奇。
顧長安很快打開了胸腹腔。
一股更加濃鬱、更加刺鼻的內臟腐敗氣味,轟然湧出。
他神色不變,先是探查了胃部。
“胃囊空虛,隻有少量未消化的菜根殘留......這說明,死者在遇害前,至少十二個時辰未曾進食。”
“他很餓。”
接著,他將目光轉向了那致命的頭部。
他沒有用手,而是用一把特製的骨剪和骨鉗,小心翼翼地,將碎裂的顱骨一塊塊取下,在白碟裏重新拚接。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和功底的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顧長安的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左肩的傷口,也因為長時間的專注,再次傳來陣陣鈍痛。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其中一塊碎裂的顳骨上。
在那塊骨頭的創口邊緣,他發現了一些極其細微的、絕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金屬碎屑!
在燭火的映照下,那些碎屑反射出幽冷的、屬於鐵器的光澤。
他用最細的一根探針,小心翼翼地將一枚幾乎與骨粉融為一體的碎屑,挑了出來。
那碎屑,不足半粒米大小,邊緣鋒利,帶著一絲不規則的卷曲。
“不對......”顧長安低聲自語,眉頭緊緊鎖起。
“凶器不是石頭。”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魏淵,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斷然。
“是鐵器。一把做工粗糙,刃口因為反複使用而有多處缺損的......鐵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驗屍已經結束的時候。
顧長安卻沒有收手。
他放下了那塊致命的頭骨,目光重新回到了屍體那大開的胸腔。
他的視線,逐一掃過那些已經腐敗發黑的器官,最後,停在了左側的第三根肋骨上。
那根肋骨,與其他肋骨並無不同。
但顧長安的【勘察之眼】,卻在那根肋骨的內側,給出了一個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提示。
【異常劃痕,疑似利器所致。】
他伸出兩根手指,探入那黏膩腥臭的胸腔,用力一扳。
“哢!”
一聲脆響,那根肋骨應聲而斷。
他將其取出,湊到燭火前仔細觀察。
在肋骨的內側,靠近脊柱的位置,果然有一道極其纖細的、幾乎與骨骼紋理融為一體的劃痕。
若非係統提示,用肉眼根本無法發現!
這不是死後造成的。
劃痕的邊緣,有輕微的骨質增生反應,這是身體在受傷後,本能的修複痕跡。
這是......舊傷!
而且,是從背後刺入,穿過肺葉,最終在肋骨上留下的傷痕!
這個和尚,在被鐵錘砸碎腦袋之前,還曾被人用利器從背後刺穿過肺部!
顧長安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將那截斷骨翻轉過來,用探針在那道劃痕裏,輕輕地刮了一下。
一點比灰塵大不了多少的黑色粉末,被他帶了出來。
他將粉末放在另一隻幹淨的白碟裏,推到魏淵麵前的桌案上。
“大人。”
顧長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玄真和尚,身中兩創。錘殺是真,但在此之前,他還受過一次致命的背刺。”
他指著碟子裏那點微不足道的黑色粉末,一字一頓,投下了一顆真正的驚雷。
“這,是淬了毒的精鋼,在骨頭上留下的痕。”
顧長安抬起頭,迎著魏淵那雙驟然銳利起來的目光,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個讓整個案件性質徹底改變的結論。
“大人,凶手......”
“他是個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