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長安站在院中,夕陽的餘暉將他身後那座破敗的大殿,染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色。
山風蕭瑟,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冤魂在低語。
他沒有工具。
沒有鐵鍬,沒有幫手,隻有一把剛剛探明了地下異常的鋼釺,和一具傷疲交加的身體。
顧長安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半分頹喪,反而燃起了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狠戾。
他沒有猶豫,單膝跪地,將那把細長的鋼釺插在身旁的泥土裏,然後用那隻完好的右手,開始徒手刨土。
冰冷、濕潤的泥土,混雜著腐爛的草根和石子,很快便讓他的指縫間塞滿了汙垢,鋒利的石子劃破了指尖,滲出絲絲血跡。
他恍若未聞,隻是機械地、瘋狂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
刨,挖,撕扯。
他要在這座被遺忘的墳墓裏,挖出那個被掩埋的真相。
這是他身為大理寺評事的第一刀,必須見血!
太陽,正在一點點沉入西邊的山巒。
黑暗,如同一隻無形的巨獸,開始緩緩吞噬這座荒山古刹。
顧長安的動作越來越快,額頭的汗水混著泥土,劃過他蒼白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左肩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再次崩裂,溫熱的鮮血滲透了嶄新的官袍,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就在他幾乎要力竭之時,指尖的觸感,變了。
不再是堅硬的石塊或濕軟的泥土,而是一種更柔軟、帶著一絲腐爛彈性的......布料。
他心頭一凜,動作變得輕柔了許多。
他撥開最後一層浮土。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腐敗油脂的惡臭,猛地從坑底湧出,熏得他一陣幹嘔。
找到了。
那是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
屍體蜷縮著,麵目朝下,身上穿著的,正是一件早已被泥水浸透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僧袍。
顧長安強忍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沒有立刻將屍體拖出,而是先俯下身,借著最後一點天光,開始了他的“驗屍”。
他沒有戴手套,隻能用一截斷裂的樹枝,小心翼翼地撥開屍體僵硬的肢體。
【勘察之眼已激活…】
【死者:身份不明,僧侶,男性,年齡約三十五歲。】
【死亡時間:約二十五至三十日前。】
【表層死因:顱骨遭受多次鈍器重擊,導致粉碎性骨折。】
【致命疑點:死者右手呈握拳狀,僵直異常,拳心內似乎藏有異物。】
顧長安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了屍體那隻緊緊攥住的右手上。
那隻手,因為死後僵直,如同雞爪般蜷曲著,指節蒼白,指甲裏嵌滿了黑色的泥垢。
他伸出手,試圖掰開那僵硬的手指。
冰冷、滑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用盡力氣,隻聽“咯”的一聲輕響,一根僵硬的指骨被他硬生生掰開。
就在這時,一枚沾滿了泥汙和屍液的小東西,從屍體的掌心滑落。
那東西不大,掉在鬆軟的泥土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顧長安心臟猛地一跳,他顧不得其他,立刻伸手在泥土裏摸索起來。
很快,他觸碰到了一個方方正正、質地堅硬的物體。
他將其撿起,在自己還算幹淨的衣袖上擦了擦。
借著昏暗的天光,他看清了那東西的真麵目。
那是一枚......骨牌。
一枚沾滿了泥汙的,牌九。
牌麵上,用紅黑兩色,刻著十三個圓點。
天杠!
顧長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本該六根清淨的出家人,臨死之前,手裏為何會死死攥著一枚牌九?
賭債?
仇殺?
這條線索,如同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這樁無頭懸案的某個陰暗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枚“天杠”收入懷中,這東西,比屍體本身更有價值。
天,已經徹底黑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了整座寺廟,山風在殿宇間穿行,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像鬼哭,又像狼嚎。
顧長安站在土坑邊,看著坑底那具散發著惡臭的屍體,陷入了新的困境。
他找到了屍體,也找到了關鍵物證。
可然後呢?
他一個人,根本不可能把一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從這荒山野嶺運回京城。
更何況,他還受了傷。
就在他思索對策之時,一陣異樣的聲響,讓他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而起!
沙......沙......
那不是風聲。
那是一種......腳步聲。
有人!
這聲音,不急不緩,從正殿的方向傳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
在這座荒廢了一個多月、剛剛才挖出屍體的古刹裏,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除了他,還有誰會來?
是凶手回來查看現場?
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顧長安屏住呼吸,緩緩地,將手按在了腰間那柄屬於大理寺的製式佩刀刀柄上。
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心跳,稍微平複了一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他所在的這片院落的入口處。
一片死寂。
顧長安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猛地回頭,望向那片比墨更濃的黑暗。
黑暗中,一豆昏黃的燈火,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