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豆昏黃的燈火,如同一隻孤魂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幽幽地睜開了。
它就懸在院落的入口處,一動不動,將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投射在滿是荒草的地麵上。
顧長安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連左肩那火燒火燎的劇痛,都似乎減輕了三分。
是凶手?
是魏淵派來監視他的人?
還是......這蘭若寺裏本就不幹淨的東西?
山風灌入他破損的官袍,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刺入他的骨髓。
他手心滿是冷汗,緊緊地握住了腰間那柄製式佩刀的刀柄。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沙......沙......”
那人影動了,提著燈籠,緩緩地,一步一步,朝著土坑的方向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顧長安緊繃的神經上。
近了。
更近了。
借著那微弱的燈火,顧長安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青衣男子,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可他的一雙眼睛,卻與他的外表截然相反,銳利、冷靜,像兩把藏在鞘裏的匕首,帶著一股常年遊走在陰暗角落裏才能養出的警惕與狠戾。
他的目光,沒有看顧長安,而是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個新挖開的土坑,以及坑底那具散發著惡臭的腐屍上。
他眉頭微皺,那股惡臭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你是誰?”
青衣男子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像秋夜裏的溪水,不帶一絲感情。
顧長安沒有回答,他反手“嗆啷”一聲,將佩刀抽出半寸,冰冷的刀鋒在燈火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光。
“官府辦案,閑人退避!”他壓低聲音,試圖用官威震懾對方。
那青衣男子聽到“官府”二字,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官府?”他將燈籠又提近了幾分,光亮照亮了顧長安那張沾滿泥汙、臉色蒼白的臉,以及他身上那件嶄新的、卻已破損染血的九品官袍。
“大理寺的鷹犬,鼻子倒是挺靈。”他一語道破了顧長安的身份,隨即目光一轉,落在了那片被翻開的泥土上,“人,是你挖出來的?”
顧長安心頭一凜。
此人絕非善類!
他對官府毫無敬畏,對屍體也司空見慣。
“你又是誰?”顧長安沉聲問道,“深夜來此荒山古刹,意欲何為?”
青衣男子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地繞著土坑走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屍體那隻被掰開的、空空如也的右手上。
他的臉色,第一次有了細微的變化。
“東西呢?”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如鷹隼般,死死地鎖定了顧長安。
顧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找那枚牌九!
他不動聲色,將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什麼東西?”
“別裝蒜了。”青衣男子的耐心似乎正在告罄,他上前一步,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玄真和尚爛在這裏不奇怪,但他手裏那枚‘天杠’,是我家主人的東西。你拿了,就該還回來。”
玄真?
這死和尚的名字,連大理寺的卷宗上都沒有記載,此人卻脫口而出!
顧長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人不是凶手。
如果是凶手,他要麼早就遠走高飛,要麼就是回來毀屍滅跡,絕不會為了區區一枚牌九,在風頭火勢上重返現場。
他是來......討債的。
“你家主人是誰?”顧長安試圖套取更多信息。
“你還沒資格知道。”青衣男子冷冷道,“我隻問你一遍,東西,交不交出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近到顧長安身前!
好快!
顧長安瞳孔驟縮,隻來得及將佩刀橫在胸前格擋。
“叮!”
一聲脆響!
青衣男子不知何時,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顧朝安的刀身上。
一股陰柔卻極具穿透力的力道,順著刀身傳來,震得顧長安虎口發麻,左肩的傷口更是被這股力道一激,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高手!
此人的修為,絕對遠在他之上!
“我再說一次,把東西交出來。”青衣男子持刃而立,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意,“我不想,臟了我的刀。”
顧長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但凡說一個“不”字,下一刻,對方的刀,就會出現在自己的喉嚨上。
他強忍著劇痛,緩緩直起身,目光卻越過青衣男子,看向了他身後那片深沉的黑暗。
“閣下武功高強,殺我易如反掌。”顧長安的聲音沙啞,卻異常鎮定,“可你想過沒有,殺了我,你也走不出這座山。”
青衣男子聞言,嗤笑一聲:“危言聳聽。”
“我若死了,大理寺必定徹查。你以為,你能瞞過魏淵的眼睛?”顧長安將魏淵的名號抬了出來,“我隻是個無名小卒,死了不足惜。可你和你背後的主人,恐怕就要被大理寺的瘋狗,死死咬住了。”
青衣男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魏淵這個名字,在京城的黑白兩道,都有著非同一般的威懾力。
顧長安見他遲疑,立刻趁熱打鐵:“那枚牌九,確實在我手上。但它現在是凶案的證物,我不能給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
“我可以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青衣男子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你幫我把這具屍體運回城裏,並且,告訴我關於這枚‘天杠’和玄真和尚的一切。”顧長安開出了自己的條件,“作為回報,案子了結之後,這枚牌九,我雙手奉上。”
他頓了頓,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我目的一致,都是為了查明玄真之死。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嗎?”
青衣男子沉默了。
他在權衡。
殺了顧長安,他能立刻拿回牌九,但會惹上無窮的麻煩。
與他合作,他需要付出一些信息和力氣,但能借官府之手,查清真相,最終同樣能拿回東西。
良久,他手中的短刃,緩緩歸鞘。
“成交。”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竹哨,放在唇邊,吹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
片刻之後,山道下傳來一陣馬蹄聲。
兩名同樣穿著黑衣的勁裝漢子,牽著一匹高頭大馬,迅速趕了上來。
“把那東西,帶上。”青衣男子指了指坑裏的屍體,語氣不容置疑。
兩名漢子沒有多問一句,直接跳下土坑,用一張油布將那具散發著惡臭的腐屍三下五除二地捆好,然後合力甩上了馬背。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顯然是做慣了這種事情。
青衣男子這才走到顧長安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
“上好的金瘡藥,比你那官府發的強一百倍。”
顧長安接過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
他沒有客氣,直接將藥粉倒在了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疼痛。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身份神秘的青衣男子。
“還未請教閣下大名。”
青衣男子將那盞昏黃的燈籠掛在馬鞍上,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黑雲台,沈三。”
他雙腿一夾馬腹,留下一句話,便帶著人和屍體,率先朝著山下疾馳而去。
“想活命,就跟上。”
顧長安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匹被拴在山門外,還在打著響鼻的老馬,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然。
“黑雲台......”
“這京城的水,果然比我想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