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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荒祠見骨,鬼火叩門

那豆昏黃的燈火,如同一隻孤魂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幽幽地睜開了。

它就懸在院落的入口處,一動不動,將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投射在滿是荒草的地麵上。

顧長安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連左肩那火燒火燎的劇痛,都似乎減輕了三分。

是凶手?

是魏淵派來監視他的人?

還是......這蘭若寺裏本就不幹淨的東西?

山風灌入他破損的官袍,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刺入他的骨髓。

他手心滿是冷汗,緊緊地握住了腰間那柄製式佩刀的刀柄。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沙......沙......”

那人影動了,提著燈籠,緩緩地,一步一步,朝著土坑的方向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顧長安緊繃的神經上。

近了。

更近了。

借著那微弱的燈火,顧長安終於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青衣男子,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

可他的一雙眼睛,卻與他的外表截然相反,銳利、冷靜,像兩把藏在鞘裏的匕首,帶著一股常年遊走在陰暗角落裏才能養出的警惕與狠戾。

他的目光,沒有看顧長安,而是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個新挖開的土坑,以及坑底那具散發著惡臭的腐屍上。

他眉頭微皺,那股惡臭讓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你是誰?”

青衣男子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像秋夜裏的溪水,不帶一絲感情。

顧長安沒有回答,他反手“嗆啷”一聲,將佩刀抽出半寸,冰冷的刀鋒在燈火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光。

“官府辦案,閑人退避!”他壓低聲音,試圖用官威震懾對方。

那青衣男子聽到“官府”二字,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官府?”他將燈籠又提近了幾分,光亮照亮了顧長安那張沾滿泥汙、臉色蒼白的臉,以及他身上那件嶄新的、卻已破損染血的九品官袍。

“大理寺的鷹犬,鼻子倒是挺靈。”他一語道破了顧長安的身份,隨即目光一轉,落在了那片被翻開的泥土上,“人,是你挖出來的?”

顧長安心頭一凜。

此人絕非善類!

他對官府毫無敬畏,對屍體也司空見慣。

“你又是誰?”顧長安沉聲問道,“深夜來此荒山古刹,意欲何為?”

青衣男子沒有回答他,而是自顧自地繞著土坑走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屍體那隻被掰開的、空空如也的右手上。

他的臉色,第一次有了細微的變化。

“東西呢?”他猛地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如鷹隼般,死死地鎖定了顧長安。

顧長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找那枚牌九!

他不動聲色,將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什麼東西?”

“別裝蒜了。”青衣男子的耐心似乎正在告罄,他上前一步,一股淡淡的血腥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玄真和尚爛在這裏不奇怪,但他手裏那枚‘天杠’,是我家主人的東西。你拿了,就該還回來。”

玄真?

這死和尚的名字,連大理寺的卷宗上都沒有記載,此人卻脫口而出!

顧長安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人不是凶手。

如果是凶手,他要麼早就遠走高飛,要麼就是回來毀屍滅跡,絕不會為了區區一枚牌九,在風頭火勢上重返現場。

他是來......討債的。

“你家主人是誰?”顧長安試圖套取更多信息。

“你還沒資格知道。”青衣男子冷冷道,“我隻問你一遍,東西,交不交出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近到顧長安身前!

好快!

顧長安瞳孔驟縮,隻來得及將佩刀橫在胸前格擋。

“叮!”

一聲脆響!

青衣男子不知何時,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刃,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顧朝安的刀身上。

一股陰柔卻極具穿透力的力道,順著刀身傳來,震得顧長安虎口發麻,左肩的傷口更是被這股力道一激,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他悶哼一聲,連退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高手!

此人的修為,絕對遠在他之上!

“我再說一次,把東西交出來。”青衣男子持刃而立,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加掩飾的殺意,“我不想,臟了我的刀。”

顧長安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但凡說一個“不”字,下一刻,對方的刀,就會出現在自己的喉嚨上。

他強忍著劇痛,緩緩直起身,目光卻越過青衣男子,看向了他身後那片深沉的黑暗。

“閣下武功高強,殺我易如反掌。”顧長安的聲音沙啞,卻異常鎮定,“可你想過沒有,殺了我,你也走不出這座山。”

青衣男子聞言,嗤笑一聲:“危言聳聽。”

“我若死了,大理寺必定徹查。你以為,你能瞞過魏淵的眼睛?”顧長安將魏淵的名號抬了出來,“我隻是個無名小卒,死了不足惜。可你和你背後的主人,恐怕就要被大理寺的瘋狗,死死咬住了。”

青衣男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魏淵這個名字,在京城的黑白兩道,都有著非同一般的威懾力。

顧長安見他遲疑,立刻趁熱打鐵:“那枚牌九,確實在我手上。但它現在是凶案的證物,我不能給你。不過......”

他話鋒一轉。

“我可以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青衣男子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你幫我把這具屍體運回城裏,並且,告訴我關於這枚‘天杠’和玄真和尚的一切。”顧長安開出了自己的條件,“作為回報,案子了結之後,這枚牌九,我雙手奉上。”

他頓了頓,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我目的一致,都是為了查明玄真之死。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不是嗎?”

青衣男子沉默了。

他在權衡。

殺了顧長安,他能立刻拿回牌九,但會惹上無窮的麻煩。

與他合作,他需要付出一些信息和力氣,但能借官府之手,查清真相,最終同樣能拿回東西。

良久,他手中的短刃,緩緩歸鞘。

“成交。”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竹哨,放在唇邊,吹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

片刻之後,山道下傳來一陣馬蹄聲。

兩名同樣穿著黑衣的勁裝漢子,牽著一匹高頭大馬,迅速趕了上來。

“把那東西,帶上。”青衣男子指了指坑裏的屍體,語氣不容置疑。

兩名漢子沒有多問一句,直接跳下土坑,用一張油布將那具散發著惡臭的腐屍三下五除二地捆好,然後合力甩上了馬背。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顯然是做慣了這種事情。

青衣男子這才走到顧長安麵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扔了過去。

“上好的金瘡藥,比你那官府發的強一百倍。”

顧長安接過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鼻而來。

他沒有客氣,直接將藥粉倒在了自己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

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疼痛。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身份神秘的青衣男子。

“還未請教閣下大名。”

青衣男子將那盞昏黃的燈籠掛在馬鞍上,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黑雲台,沈三。”

他雙腿一夾馬腹,留下一句話,便帶著人和屍體,率先朝著山下疾馳而去。

“想活命,就跟上。”

顧長安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匹被拴在山門外,還在打著響鼻的老馬,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然。

“黑雲台......”

“這京城的水,果然比我想的,還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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