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長安坐在這間被遺忘了不知多久的公房裏,看著桌上那本封麵發黃、邊角卷曲的陳舊卷宗,封皮上用墨筆寫著三個字——“蘭若寺”。
這就是魏淵給他的下馬威,也是他的投名狀。
三天,破一樁懸了一個月的無頭案。
辦不好,就滾回停屍房去。
顧長安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拿過卷宗。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粗糙封皮的瞬間,一道熟悉的幽藍色光幕,在他眼前悄然浮現。
【勘察之眼已開啟…正在掃描關鍵信息…】
【案卷名稱:蘭若寺僧人失蹤案】
【核心疑點:報官者,小沙彌慧明,於報官三日後,匆忙還俗,去向不明。】
【核心疑點:卷宗記錄,失蹤當夜,京城普降大雨,蘭若寺地處西山,山洪頻發,然卷宗內並無現場勘查關於泥石流或衝刷的任何記載。】
顧長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有意思。
之前的府衙仵作,連現場都沒去仔細看過嗎?
或者說,他們去了,卻刻意忽略了什麼?
而那個匆忙還俗的小沙彌,更是充滿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他合上卷宗,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計較。
當務之急,是去現場。
可他現在身無分文,蘭若寺遠在西山,光靠兩條腿,走到那裏天都黑了。
身為大理寺評事,他有權調用寺內的馬匹。
顧長安站起身,推開門,徑直朝著掌管後勤雜物的典簿司走去。
典簿司內,依舊是那個留著山羊須的李主簿。
他見顧長安去而複返,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何事?”
“李主簿,下官奉魏寺卿之命,出外查案,需調用一匹快馬。”顧長安語氣平靜,將那塊青銅腰牌放在了桌上。
李主簿瞥了一眼腰牌,慢條斯理地放下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這才懶洋洋地說道:“不巧得很。寺裏的馬匹,一早都派出去了。顧評事若有公務,不妨等上兩日,或者,自己走著去?”
他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
一個沒根沒底的仵作,也想在他這一畝三分地上作威作福?
顧長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刁難,是官場裏最常見,也最惡心的手段。
他沒有發怒,隻是靜靜地看著李主簿,忽然開口問道:“李主簿可知,魏寺卿給本官的期限,是幾天?”
李主簿一愣。
“三天。”顧長安替他答了,“蘭若寺的案子,三天之內必須有結果。若是耽擱了魏寺卿的大事......”
他沒有把話說完,隻是上前一步,湊到李主簿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李主簿,你說,魏寺卿的脾氣,好不好?”
李主簿的臉色,瞬間變了。
魏淵的手段,整個大理寺誰人不知?
因為辦事不利被他親手打斷腿的官吏,都不止一個!
他本以為顧長安隻是個靠著三皇子僥幸上位的軟柿子,卻沒想對方竟敢直接拿魏淵來壓他!
“你......你少拿魏大人來嚇唬我!”李主簿色厲內荏地說道,但底氣已經明顯不足。
“嚇唬?”顧長安直起身,冷笑一聲,“那就不勞李主簿費心了。我這就去回稟魏大人,就說典簿司公務繁忙,馬匹緊張,耽誤了案情,非我之過。”
他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李主簿慌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了顧長安的袖子。
他得罪不起魏淵。
“顧評事,息怒,息怒!”李主簿的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假笑,“下官也是一時糊塗,忘了後院還有一匹備用的......”
“哦?”顧長安挑了挑眉,“那就有勞了。”
“不勞,不勞!”
李主簿親自領著顧長安來到後院馬廄,指著一匹拴在角落,瘦骨嶙峋,毛色斑駁的老馬,陪著笑道:“顧評事您看,這匹馬雖然年邁,但腳力還算穩健......”
他話還沒說完,顧長安已經徑直走上前,解開了韁繩。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完全不像一個文弱書生,倒像個久經沙場的騎士。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主簿,淡淡道:“這筆賬,我記下了。”
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那匹看似隨時會散架的老馬,竟發出一聲不甘的嘶鳴,邁開蹄子,朝著大理寺外衝了出去。
李主簿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狠狠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一個賤役出身的狗東西,也敢跟我橫!”
一路顛簸,塵土飛揚。
顧長安騎著那匹老馬,在日頭偏西時,終於趕到了西山腳下。
遠遠望去,一座破敗的寺廟,在蒼翠的山林間若隱若現。
飛簷褪色,牆皮剝落,早已不見了香火鼎盛時的模樣。
山風吹過,帶來一股腐爛草木與陳年香灰混合的古怪氣味。
這裏,就是蘭若寺。
顧長安將馬拴在山門外的一棵老槐樹下,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布滿蛛網的寺門。
“吱呀――”
一聲悠長的、令人牙酸的聲響,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院內,雜草叢生,齊腰高。
正殿的佛像蒙塵,金身剝落,臉上那悲憫的微笑,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整個寺廟,空無一人,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顧長安緩步走在庭院中,腳下的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那些佛像,而是仔細觀察著地麵。
他很快就發現,東側廂房前的地麵,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而且土質比別處要鬆軟許多。
他走到那片空地前,蹲下身,撚起一撮泥土。
土是濕的。
可最近幾日,京城並無雨水。
他眯起眼,從靴筒裏抽出一根細長的、用來探查土質的鋼釺,深吸一口氣,將鋼釺對準那片鬆軟的土地,猛地刺了下去!
鋼釺入土,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
直到......
“咯噔。”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脆響,通過鋼釺,清晰地傳到了他的掌心。
那絕不是石頭的觸感。
那是一種更脆、更韌,帶著一絲彈性的感覺。
顧長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緩緩抽出鋼釺,放在鼻尖嗅了嗅。
一股極其微弱的、混雜著泥土氣息的......屍臭味,鑽入鼻腔。
他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鋼釺入土的位置。
然後,他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開口。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