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上糊著的細密白紗,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亮。
顧長安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傷口,像有一萬隻螞蟻在啃噬,又癢又麻,火辣辣地疼。
他睜開眼,入目的不再是自己那間破屋的漏雨屋頂,而是淡青色的紗帳,鼻尖縈繞著一股清苦的藥香與幽幽的竹香。
身上那件沾滿血汙與汗臭的粗布衣早已不見,取而代過的是一套觸感順滑的嶄新中衣。
他試著動了動,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顧先生,您醒了。”
門被輕輕推開,一名靖安衛端著一個木盤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木盤上,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官袍,以及一碗尚冒著熱氣的米粥。
這是顧長安十八年來,第一次看見如此潔白細膩的米粥。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那名靖安衛卻上前一步,將一個軟枕墊在他的背後。
“殿下有令,先生醒後,先行用飯。”
顧長安沒有客氣。
他確實餓壞了。
失血後的虛弱與饑餓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能吞下一頭牛。
他接過碗,狼吞虎咽,滾燙的米粥順著喉嚨滑入胃裏,一股暖意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驅散了身體裏最後一絲寒意。
一碗粥下肚,他才感覺自己真正活了過來。
“這是先生的東西。”靖安衛將那套官袍遞了過來。
官袍是青黑色的,這是九品官吏的常服。
在官袍之上,還放著一份蓋著大理寺朱紅官印的告身,以及一塊沉甸甸的、刻著“大理寺評事顧長安”字樣的青銅腰牌。
從今往後,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仵作學徒。
他是大靖王朝,有品軼在身的朝廷命官。
“殿下還有口諭。”靖安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戶部之事,到此為止。先生的戰場,在大理寺。活下去,並且,要有價值。”
顧長安默然。
他知道,這是三皇子在敲打他,也是在給他指明道路。
他是一枚棋子,棋子的價值,就在於能不能吃掉對方更多的棋子。
沒有價值的棋子,隨時都會被棄掉。
半個時辰後,顧長安穿戴整齊,站在了別院的門口。
嶄新的官袍剪裁合體,青銅腰牌掛在腰間,隨著他的走動微微晃動。
除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左肩活動略顯僵硬外,他看起來與京城裏任何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官員,並無二致。
“先生,請。”
一輛馬車早已備好。
隻是這一次,不再是那輛密不透風的黑色囚車。
顧長安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馬車。
青雲之路,自此始。
......
大理寺,大靖王朝的最高法司衙門,坐落在皇城之南,朱雀大街之側。
門前兩尊巨大的獬豸石雕,怒目圓睜,不怒自威,象征著法理的公正與無情。
顧長安遞上告身與腰牌,在門前守衛審視的目光中,邁過了那道尋常百姓一生都無法逾越的高高門檻。
一入衙門,喧囂頓消。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肅殺與威嚴的氣息,來往的官吏皆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視。
按照規矩,新官上任,需先去典簿司登記造冊,領取官服魚袋等物。
顧長安在一名小吏的引領下,來到了一間偏廳。
“典簿司主簿李大人就在裏麵,您自己進去吧。”小吏說完,便躬身退下,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顧長安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門而入。
房內,一名四十歲上下,留著山羊須的清瘦官員,正埋首於一堆卷宗之中。他聽見動靜,頭也不抬地問道:“何事?”
“下官顧長安,新任大理寺評事,奉旨前來銷籍入冊。”顧長安躬身一禮,將告身文書雙手奉上。
那李主簿“嗯”了一聲,這才慢悠悠地放下筆,接過告身。
他隻掃了一眼,眉頭便不著痕跡地皺了起來。
“顧長安......年十八......由三皇子舉薦,特授大理寺評事......”他念出聲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尖銳的審視。
他抬起頭,那雙三角眼在顧長安身上來回打量,目光最後落在他那雙因為常年擺弄工具而略顯粗糙的手上。
“本官看你這告身上,並未注明出身、功名。不知顧評事,是哪一科的進士,還是哪家勳貴的子弟啊?”
這話,問得極其刁鑽。
大靖王朝,能入大理寺為官者,非進士出身不可。
顧長安一個連秀才都不是的白身,這來曆,根本經不起查。
顧長安麵色不變,不卑不亢地回道:“下官無功名在身,亦非勳貴之後。此前,隻是一介仵作學徒。”
“仵作?”
李主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竟是笑出了聲。
他將告身往桌上隨手一扔,靠在椅背上,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顧長安。
“我大理寺,乃朝廷法司中樞,什麼時候,連市井之間剖屍驗骨的賤役,也能登堂入室,與我等同朝為官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鄙夷。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
“李主簿,何事如此喧嘩?”
話音未落,一名身穿緋色四品官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的官員,背著手,踱步而入。
李主簿臉上的嘲諷瞬間凝固,連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禮:“下官,參見魏寺卿!”
來人,正是大理寺卿,魏淵。
以斷案狠辣、不講情麵著稱。
魏淵沒有理他,一雙鷹目落在了顧長安的身上,又掃了一眼桌上的告身,眉頭微微一挑。
“你,就是顧長安?”
“下官正是。”
“嗯。”魏淵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隨即轉向李主簿,語氣平淡,“他的文書,我來辦。你,可以出去了。”
李主簿一愣,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卻不敢有絲毫違逆,隻能躬身告退。
待他走後,魏淵才拿起那份告身,仔細看了一遍,隨即從一旁取過官憑名錄,提筆蘸墨,親自為顧長安登錄在冊。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
房間裏,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顧長安站在一旁,同樣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位魏寺卿,才是他未來真正的頂頭上司。
終於,魏淵落下最後一筆,將名錄合上。
他抬起頭,用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看著顧長安。
“殿下的人,做事最好幹淨點。大理寺,不是戶部,這裏死了人,沒人會幫你收屍。”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顧長安的後心,竄起一股涼意。
魏淵站起身,將一枚代表著差房的鑰匙和一塊俸祿牌子扔在桌上。
“跟我來。”
顧長安被帶到了一間位於角落的狹小公房。
房間裏隻有一張桌子,一張椅子,積滿了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用過。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差房。”魏淵的語氣沒有任何感情,“身為評事,你的職責,就是複核疑案,勘查現場。俸祿一月三兩,季末發放。”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轉身回到門口,從懷裏取出一本被灰塵覆蓋、頁腳已經卷曲的陳舊卷宗,隨手扔在了顧長安那張嶄新的書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別閑著。”
魏淵的目光冰冷,如看一件死物。
“京西蘭若寺,一月前有遊方僧人報官失蹤,至今懸而未決。你去,三天之內,給我個結果。”
“辦好了,你就是大理寺的人。辦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留下一個冰冷的背影,和一句在空氣中緩緩消散的話。
“就滾回你的停屍房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