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光搖曳,映著靖安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也映著他手中那麵代表著無上權力的令牌。
扶著顧長安的那名靖安衛手臂如鐵,穩穩地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另一人則上前一步,從顧長安那隻因失血而冰冷的手中,小心翼翼地,卻又不容抗拒地,取走了那張被鮮血浸透的賬頁。
他看了一眼,折好,放入一個特製的牛皮筒中,隨即轉身,對著那名依舊跪在地上的虯髯都頭,聲音冷硬。
“這裏,封了。在殿下新的命令下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向外界傳遞一個字。否則,滿門抄斬。”
“卑職......遵命!”虯髯都頭磕頭如搗蒜,連聲音都在發顫。
顧長安被半架半扶著,拖出了這間充滿了死亡與陰謀氣息的案牘庫。
門外,夜風格外地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隻見數十名戶部守衛依舊長跪不起,在搖曳的火光中,像一群等待審判的囚徒。
“先生,得罪了。”
一名靖安衛低語一聲,隨即不由分說地撕開了顧長安左肩的衣物。
傷口暴露在冷空氣中,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傷口不深,卻很長,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靖安衛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濃烈刺鼻的酒氣瞬間彌漫開來。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那烈酒直接澆在了顧長安的傷口上。
“滋啦......”
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血肉之上,劇烈的灼痛讓顧長安渾身猛地一顫,牙關緊咬,額頭上瞬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悶哼一聲,硬是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那靖安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手上的動作卻毫不停頓。
他用幹淨的麻布粗暴地擦去血汙,又取出一個小紙包,將裏麵墨綠色的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
一股清涼的感覺瞬間壓過了灼痛,流血的速度也明顯減緩。
“戰場上用的金瘡藥,能保住你的命。”靖安衛一邊說著,一邊用繃帶將他的肩膀迅速而有力地包紮起來,那手法,熟練得令人心悸。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息。
粗暴,直接,卻有效。
這便是三皇子的人。
一輛外表毫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早已等候在戶部衙門的後巷。
顧長安被塞了進去,兩名靖安衛一左一右地將他夾在中間。
馬車隨即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車廂內沒有燈,一片死寂。
顧長安靠在車壁上,劇痛與失血讓他陣陣發暈,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觀察著身旁的兩人。
他們坐得筆直,氣息悠長,像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黑暗也無法削弱他們身上那股鐵血煞氣。
他知道,自己從踏入戶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一枚過河的卒子。
往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後退,則必將被這盤棋的棋手,毫不留情地碾碎。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一股混合著清冷竹香與淡淡草藥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裏不是金碧輝煌的王府,而是一處看起來更像隱士居所的幽靜別院。
院中遍植翠竹,月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銀霜。
顧長安被帶入一間書房。
房內,一個身穿月白常服的青年,正背對著他們,臨窗而立,手中握著一管紫毫筆,似乎在欣賞窗外的月色。
他沒有回頭,整個房間裏,隻有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與這清冷的環境融為一體,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正是三皇子,趙景玄。
兩名靖安衛對著他的背影單膝跪下,呈上那個牛皮筒。
“殿下,人帶到,物在此。”
趙景玄沒有立刻轉身,也沒有去接那份用命換來的證據。
他隻是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冷,像玉石相擊。
“你,叫顧長安?”
“草民顧長安,參見殿下。”顧長安掙開衛士的攙扶,強撐著身體,躬身行禮。
失血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趙景玄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看顧長安肩上的傷,也沒有看他蒼白的臉色,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隻是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剛剛到手的、還算有趣的工具。
“周遠,是你殺的?”
“是草民殺的。”顧長安沒有辯解,“他奉命銷毀罪證,事敗後欲殺草民滅口,草民為自保,失手將他反殺。”
“失手?”趙景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一肘碎頜,後腦撞桌,力道與時機都恰到好處。這可不像失手。”
顧長安的心,猛地一沉。
自己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你可知,殺害朝廷七品主事,是何罪?”趙景玄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顧長安抬起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一字一頓。
“草民不知殺官是何罪,隻知殿下有令,阻撓辦案者,先斬後奏。草民,隻是在奉旨行事。”
他把那塊燙手的玉佩,又原封不動地奉還了回去。
趙景玄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竟是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這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
“好一個奉旨行事。”
他走上前,從靖安衛手中拿過那個牛皮筒,抽出那張血跡斑斑的賬頁,在燈下看了一眼。
“狼山守備軍......嗬,好大的膽子。”
他將那張紙隨手放在桌上,目光重新回到顧長安身上。
“你想要什麼?”他問得直接。
“草民想活命,想活得更好。”顧長安答得更直接。
“很好。”趙景玄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他拍了拍手。
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提著藥箱,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孫院判,給他看看。本王要他明天,就能站著走路。”
“是,殿下。”老者躬身應道,隨即示意顧長安坐下,開始為他重新處理傷口。
這一次,動作輕柔了許多,上好的金瘡藥混著冰片,帶來一陣舒爽的清涼。
趙景玄背著手,在房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下。
“你以為,拿到這張紙,就贏了?”
顧長安正咬牙忍著清創的疼痛,聞言一怔。
趙景玄走到一張巨大的沙盤前,那上麵,是整個京城的輿圖。
他隨手拿起一枚黑色的棋子,輕輕放在了輿圖上一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這張賬頁,是一條線。但釣上來的,可能不是魚,而是會吃人的蛟龍。”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顧長安。
“今夜,戶部案牘庫失火,主事周遠,為搶救卷宗,不幸殉職。”
顧長安的瞳孔,驟然收縮。
趙景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繼續響起。
“而你,顧長安。從明天起,你不再是仵作學徒。”
他頓了頓,拿起一枚白色的棋子,重重地落在了黑色棋子的旁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你是大理寺新任的,從九品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