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明月醒來時,人不在自己那間漏風的屋裏,而在田埂邊上。
頭頂的日頭毒辣辣地烤著,身下的土都是滾燙的。她晃了晃昏沉的腦袋,隻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胃裏空得發慌。
遠處傳來了社員們收工回家的說笑聲,已經到了吃午飯的點。
在紅河村生產隊,不幹活,就沒飯吃。這是鐵律。
趙明月掙紮著想爬起來,可渾身軟得像一灘泥,動一下都眼冒金星。
“趙明月!”
李隊長的大嗓門由遠及近,他蹲下身,黑著臉打量了她幾眼:“還能動彈不?動不了就找個人幫你把今天的工分掙了,不然下午的口糧沒你的份。”
找人幫忙?
趙明月眼前閃過村裏一張張被太陽曬得黝黑又樸實的臉,誰家的活不是堆成了山?她怎麼好意思開口。
她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方向,嘴裏像是含了塊冰,試探著開口:“隊長,讓沈長風幫我吧。”
她幫了他半年,讓他還一次,天經地義。
誰知李隊長一聽,麵露難色,重重歎了口氣。
“唉,不巧。林淼淼那丫頭腳傷了下不了地,也點名要沈長風幫她掙工分。這......你們倆自個兒商量去吧。”
李隊長也是頭大,把沈長風從人群裏喊了過來,丟下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就背著手走了。
沈長風走過來,看著癱坐在地上的趙明月,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語氣卻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調調:“明月,你沒事吧?”
趙明月懶得回答他這句廢話,她仰著頭,直勾勾地盯著他:“我給你掙了半年的工分,現在我暈倒了,你幫我幹活,讓我有口飯吃,不應該嗎?”
沈長風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眼神躲閃著,支支吾吾:“可是......我要是幫了你,淼淼她就沒飯吃了......”
“那我呢?”趙明月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窟窿裏,她一字一頓地問,“我就該餓著肚子?”
她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心疼和愧疚。
可她隻看到了為難和猶豫。
“明月,你別這樣......”沈長風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分手的話不要亂說,我......我不會和你分手的!”
奇怪,明明隻要再等一個月,他就能回城了,為什麼聽到“分手”兩個字,心口會猛地抽了一下?
趙明月聽著他這句可笑的挽留,差點氣笑了。
都到這份上了,還舍不得她這個免費的長工?
沈長風沒等到她的回答,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終於說出了那句誅心的話。
“明月,對不起。你是鄉下長大的,身體比淼淼好,也......更能扛餓一點。”
更能扛餓。
原來在她替他下地,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在他眼裏,她隻是比別人更能扛餓。
趙明月隻覺得一股血氣衝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
沈長風說完,像是怕她再糾纏,轉身快步走向李隊長,大聲說他願意幫林淼淼掙工分。
周圍的議論聲不大,卻像針一樣紮進趙明月的耳朵裏。
她成了整個紅河村最大的笑話。
趙明月一個人坐在田埂上,從日頭正中,坐到了日頭偏西。肚子餓得咕咕叫,心也跟著一寸寸冷下去。
就在她餓得快要再次暈過去的時候,一個高大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
那人飛快地往她手裏塞了個東西,硬邦邦的,還有點溫。
是一個窩窩頭。
趙明月抬起頭,認出是跟沈長風同一批來的知青,那個不愛說話的顧青。
她握著那個窩窩頭,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砸在粗糙的玉米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謝謝你,顧青同誌,這份恩情我......”
“不需要。”
顧青冷冷地打斷她,黝黑的臉頰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丟下兩個字,轉身就跑了,好像生怕被人看見。
趙明月看著手裏的窩窩頭,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比沈長風那個她掏心掏肺愛了半年的人,對她要好。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那個窩窩頭吃了下去。
每咀嚼一下,心裏的那點不甘和難過就少一分,恨意和決絕就多一分。
書上教她要敢愛敢恨,她之前有多敢愛,現在就要有多敢恨。
趙明月撐著地,緩緩站了起來。
分手?
不,沈長風不配她親口說出這兩個字。從他選擇讓林淼淼吃飽,而讓她餓著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已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