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風!長風你快來看啊!”
來人話還沒說完,沈長風已經撥開人群衝了出去。
趙明月站在原地,看著他焦急的背影,心底那點殘存的溫度,也跟著涼了下去。
等她跟著人群趕到林淼淼住的知青點時,屋裏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林淼淼躺在床上,一條腿翹著,腳底板上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血還在往外冒,染紅了半盆水她哭得驚天動地,幾個女知青手忙腳亂地按著毛巾,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
“我的腳......我的腳要斷了......”
李隊長黑著一張臉擠了進來,看到這場景,火氣“噌”地就上來了:“喊什麼喊!我天天在喇叭裏喊,隊裏的農具用完要收好!要統一放回倉庫!誰他娘的把鐮刀亂扔在玉米地裏了?給我站出來!”
屋裏頓時一靜,隻剩下林淼淼的抽泣聲。
她一邊哭,一邊用那雙淚眼死死地瞪著剛進門的趙明月:“是她!隊長,就是她!今天下午就她一個人在那個片區的玉米地裏,不是她還能有誰?”
林淼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怨毒:“她就是故意的!她嫉妒我!因為長風......她看長風對我好,她就想害我!”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趙明月身上。
趙明月隻覺得荒唐又可笑,她冷冷地開口:“我沒有,我收工的時候,把自己的工具都帶回來了。”
“你撒謊!”林淼淼尖叫起來,“我是城裏來的,我是讀書人,我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我怎麼會拿自己的腳來誣陷你?倒是你,誰不知道你為了纏著沈長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讀書人?趙明月差點氣笑了。真是好一個讀書人,顛倒黑白的本事確實比村裏婦人罵街高明。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響起,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變了。畢竟她和沈長風那點事,村裏人看在眼裏,如今沈長風跟這個新來的城裏姑娘走得近,也是事實。這“因愛生恨”的戲碼,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趙明月懶得再看林淼淼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她把目光轉向了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的沈長風。
那是她愛了半年的人。
她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質問,也沒有哭鬧,隻是問:“沈長風,你住在我家,我為人怎麼樣,你不知道嗎?”
沈長風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眼神躲閃,半晌,才在林淼淼催促的哭聲中開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皺著眉,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趙明月同誌,現在是在說正事,請你不要說這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你的為人......我怎麼會清楚?”
他頓了頓,看向床上的林淼淼,語氣瞬間溫柔下來:“但淼淼是我的同學,她單純善良,我相信她不會撒謊。”
趙明月怔怔地看著他,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過氣。
原來,這就是她愛過的男人。
李隊長聽得不耐煩,直接拍板:“沈長風,你是知青裏最有文化的,你說說,這事到底是誰的錯?”
沈長風在趙明月冰冷的注視下,艱難地、緩慢地,最終還是指向了她。
“隊長,我覺得......趙明月同誌應該為這件事負責。”
“好!”李隊長一錘定音,“既然是你惹出的禍,那你負責到底!現在就背著林淼淼同誌去鎮上的衛生院!天亮之前必須給我回來!”
鄉下的夜路,黑得能吞掉人。
趙明月瘦弱的背上,是沉甸甸的林淼淼。她不僅重,還不老實,一會兒喊疼,一會兒又說趙明月故意顛她,兩條腿在後麵亂晃,好幾次都害得趙明月差點摔進旁邊的溝裏。
“趙明月,我告訴你,長風是我的,你別癡心妄想了。”林淼淼的聲音在她耳邊,像毒蛇吐信,“你一個鄉下丫頭,給他提鞋都不配。”
趙明月咬著牙,一言不發,汗水混著不知名的液體從額角滑落,模糊了雙眼。
她不累,真的。背上這個一百來斤的人,哪有她心裏的那塊石頭重。
等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把人送到衛生院,又背回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她把林淼淼扔在床上,自己像一灘爛泥,癱倒在家門口。
門開了,沈長風端著一盆熱水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愧疚:“明月,你回來了......快,洗把臉。”
趙明月沒動,隻是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為什麼?”
“明月,對不起,”沈長風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淼淼她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我要是不那麼說,隊長怎麼會讓你送她去醫院?她那腳......我怕會落下病根。”
他見趙明月沒反應,又趕緊補充道,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哄騙:“我知道你不一樣,你幹慣了農活,皮糙肉厚的,這點山路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對吧?你放心,等我考上大學,我一定......一定帶你回城裏,我們......”
“閉嘴。”
趙明月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她看著眼前這張斯文幹淨的臉,隻覺得無比惡心。
皮糙肉厚?
是啊,她的手糙了,皮厚了,才能替他掙夠工分,讓他有時間跟別的女人在玉米地裏卿卿我我。
她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沒再看他一眼,徑直回了自己那間漏風的屋子。
這一夜,她幾乎沒合眼。
可天一亮,她還是得去上工。工分,就是社員的命。
毒辣的太陽懸在頭頂,玉米葉子像刀片一樣,劃過她的胳膊和臉頰。
趙明月隻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昨晚林淼淼的哭喊,沈長風的“皮糙肉厚”,李隊長的嗬斥,像魔咒一樣纏繞著她。
終於,眼前一黑,她直挺挺地朝著玉米地裏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