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等媽媽開口,我先出了聲,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媽,我睡沙發就行。”
媽媽猛地抬眼看向我,眼神閃爍著,又微微鬆了口氣。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沙發上。
反正醫院的硬板床,我都睡了十年了。
現在有沙發睡,挺軟的,不錯了。
媽媽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
最終,她聲音有些發幹地說。
“那......好吧。委屈你了,雪兒。”
她轉身進了主臥,過了一會兒,抱出一床蓬鬆柔軟的被子。
仔仔細細地幫我鋪上,動作裏透著些討好。
“晚上冷,你千萬別凍著,這被子暖和。”
她低聲說,沒敢看我的眼睛。
就在這時,沈洛洛從自己房間探出小腦袋,眨巴著眼睛。
“媽媽對姐姐真好呀!這被子看起來好軟,還是鵝絨的!我都沒蓋過呢。”
媽媽一頓,臉上立刻浮起寵溺笑容。
她扭過頭,語氣是嗔怪的,卻軟得能滴出水。
“鬼靈精,就數你眼睛尖,伶牙俐齒。”
沈洛洛咯咯笑著,趁機跑過來。
一把抱住媽媽的腰,小臉在她身上蹭了蹭。
剛剛被媽媽掖好的被角,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但我心裏頭那點勉強升起的暖意,瞬間被酸澀衝刷得一點不剩。
深夜,萬籟俱寂。
我閉著眼睛,身體很疲憊,意識卻異常清醒。
十年的植物人狀態,讓我的聽覺變得過分敏銳。
所以即使隔著房門,爸媽在臥室裏壓低的交談聲,還是清晰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爸爸的聲音有些沉。
“......不然,還是按我們早幾年商量過的,把雪兒送出去吧。當初的計劃不就是等她大學,就送她出國深造?現在......就當是繼續完成這個計劃。”
媽媽的聲音立刻響起,急切地反駁。
“那怎麼一樣!此一時彼一時!雪兒剛回來,她才醒了幾天?身體還不知道怎麼樣,心理上更需要適應!你現在就提送她走,這太......太不公平了!”
“公平?”
爸爸的聲音也提高了些,帶著煩躁。
“那洛洛怎麼辦?你對洛洛沒感情嗎?兩個孩子突然這樣在一個屋簷下,怎麼相處?洛洛還小,她懂什麼?雪兒又......你看看今晚這氣氛!長痛不如短痛,對誰都好!”
“你這話說的......雪兒也是我們的女兒!”
媽媽的聲音帶了哭腔,但氣勢弱了下去。
“我隻是......隻是需要時間,想想怎麼辦......”
“時間?家裏就這麼大,多一個人,不是多雙筷子那麼簡單!感情、精力、甚至以後......都是問題!”
爸爸的語氣斬釘截鐵。
媽媽沒再開口,隻剩下了壓抑的沉默。
我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臉上涼涼的。
直到臉上的淚痕都已經幹透,客廳裏響起了腳步聲。
媽媽走了過來。
她在沙發邊蹲下,我沒有動,依舊閉著眼。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一下一下,撫摸著我的頭發。
就在這時,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衝動,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直直地迎上了媽媽震驚的視線。
我看著她,用幹澀但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媽,我願意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