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卻說大寨主金頭獅子孟恩擺隊送鎮東俠至棗林莊湖邊,眾人上岸,鎮東俠回頭向著寨主抱拳說道:“有勞寨主相送,不謝了。”孟恩站在船頭也一抱拳,船掉頭,回歸太湖中山獅子寨。鎮東俠劍斬三寨主,大寨主孟恩就算栽了跟頭。大寨主意欲回山散眾,回歸鐵善寺,稟明恩師,徐圖報仇。無奈嘍囉兵不願意散夥,說:“寨主您老回鐵善寺,我們這一幹人投往何處?”大寨主無奈,隻得寫了一封書信,命水上漂劉成、一文錢不沉底劉順查點水旱嘍囉兵,將所存的銀兩盡數取出,每人賞銀二十兩。將船隻扮作商船,命劉成、劉順帶著嘍囉兵奔揚州清水漂烈焰寨,投信寨主羅烈羅焰光。“他是我的師兄,定然把你們收下。”劉成、劉順遵山令辦理。大寨主收拾細軟,帶領鵬飛萬裏、何豹何耀山、金毛海馬袁大亮回歸雲南鐵善寺。
侯振遠既知北俠已至飛龍鏢局,即帶著大眾趕奔杭州。來到中天竺街,見北麵飛龍鏢局門首仍然懸燈結彩,大旗上鬥大的“秋”字還在,就不見大旗上法禪的畫像。遂一麵走一麵想,爾既稱北俠,何必這樣的揚旗喝號地示威?思想之際,已至金龍鏢局子門首。隻見門前冷冷落落,四五個夥計坐著閑談,一見鎮東俠,大家趕緊站起來,說道:“老俠客,眾位都回來了,裏麵眾位爺台正念叨您老人家了。”鎮東俠點頭往裏走,貝勒爺一見鎮東俠,抱拳問道:“老俠客,要鏢之事如何?”鎮東俠帶笑道:“爺,多承您掛念。”遂把要鏢之事細說了一遍。貝勒爺見旁邊站著一個大個兒,將要問,就見童林把大個兒引至貝勒爺的麵前,說道:“師弟,這是咱們兩個的主人,又是咱們的飯東。要是得罪了他,可就不給咱們飯吃,你還不過去磕頭。”於恒趕緊過去,衝著貝勒爺笑嘻嘻地說道:“飯東,我看見你就喜歡。”雙膝跪倒,噔噔噔磕了三個頭。貝勒爺倒很愛惜他,見他渾渾的倒有個意思,問道:“你們師兄弟如何相認?”童林把師弟相認的事情說了一遍。貝勒爺點頭道:“海川,這可應當給你道喜,你又得著一條膀臂。”童林笑道:“您聽著不喜嗎?”說著話,又與張鼎、李源引見。到了二俠侯傑麵前,二俠想他是童林的師弟,當與他多親近,便衝著於恒一抱拳,一晃腦袋。於恒看著二俠鋥光瓦亮的禿腦袋,說道:“這個禿子,你為什麼衝我放光。”二老俠客一聽,心說倒好,哥倆一照麵就玩笑,說:“兄弟,我是侯傑,我是你侯二哥。”於恒噯呀了一聲:“敢情你是猴兒哥。”二俠聞聽,說這倒不錯,我又不住花果山,管我叫猴兒哥。“傻兄弟,你就管我叫二哥就得了。”於恒道:“我叫你二哥幹什麼,我叫你侯禿子倒挺好。”童林喝道:“師弟,不準與二哥胡說!還不與我後站。”
大眾落座吃茶,這時鏢局子夥計進來回稟:“外麵有飛龍鏢局遣人下書。”鎮東俠侯振遠不由得心中不悅,說道:“把下書人喚進來。”夥計出去功夫不大,領進一人:非是別人,正是白亮。“老俠客在上,小子白亮,奉我家俠客之諭,有書信上呈。”鎮東俠將書信接過來,雙手遞與貝勒爺:“請爺過目。”貝勒爺擺手說道:“請老俠客過目。”鎮東俠這才拆開,觀看,上麵寫的是:“侯老俠客如見,鄙人前去二函,諒已收到。怎奈黃鶴無音,三次具書上稟,特約老俠客於明日清晨北高峰擂台專候,領教閣下拳術,不知可能如願否?專此上聞,別言不敘,藉請道安。秋田頓首。”侯振遠將書信看完,交與張鼎、童林等大家觀看。鎮東俠暗想:剛剛打太湖要鏢回來,書信接踵而至,真是欺我太甚。若不應秋田明日開擂,豈不令他小看?剛要援筆回信,旁邊張鼎說道:“兄長慢寫。”“張賢弟,因何阻我?”張子美並沒回答,轉向白亮道:“你暫且到外麵等候。”白亮出去了,張鼎搬了一個杌凳,坐在鎮東俠的對麵,說道:“兄長,休嫌小弟粗魯,您老寫回信,打算怎樣?”“劣兄意欲寫書信,定明日清晨開擂。”張鼎道:“小弟是多口,若據小弟我想,北俠秋田聲名威震天下,掌中一口寶劍三十六手天罡劍,小弟鬥膽說一句,明日開擂台,言語不合,當場動手,您老人家準勝北俠嗎?”鎮東俠說道:“勝敗常理,動手勝負,焉有一定?”張鼎接道:“是啊。前次開擂,不過你我弟兄幾個人。此次開擂,還是你我弟兄幾個人。也讓他們小看,難道說你我弟兄就沒有幾個朋友嗎?”鎮東俠聞聽張鼎之言,遂說道:“依賢弟之見怎麼樣呢,你還有什麼主意嗎?”“小弟打算再請兩位,一來可以在擂台與你我弟兄助威,再者言語不合,此二位也可以抵抗北俠秋田。不知兄長意下怎麼樣?”鎮東俠問道:“張賢弟欲請的二位姓字名誰,為兄可認得嗎?”張鼎道:“小弟提的這二位朋友,您老還許認識。此人家住江蘇常州府北門外路東雞鳴巷內,姓苗名澤字潤雨,江湖人稱賽判兒飛行俠。掌中一口紅毛刀,三十六路天罡刀,天下皆知,足可敵得過秋田的天罡劍。您老想怎樣?”鎮東俠大笑道:“若非張賢弟提他,我險些倒忘卻了。”“兄長認得此人?”鎮東俠道:“提起此人話可就長了。前十年,此人曾訪我至巢父林,意欲與我動手。我二人說話道義相投,結拜了金蘭之好。若不是賢弟今天提到,我還是想不起來。既然賢弟提起,就用你一張名片,我寫一封信,命我二弟侯傑前往常州府。此人若在家,必然應允。還有哪一位?”張鼎道:“這一位您也許認識,乃是一位出家的道長,複姓司馬,單字名空,江湖人稱昆侖道長南俠客。”鎮東俠說道:“我久聞此人,未能晤麵,由賢弟你這裏介紹,劣兄又多得一位良友。若要約請此人,必須劣兄親自前往。”張鼎說道:“那焉能使得,此時鏢局子之內,責任都是兄長一人擔負,豈可擅離?小弟情願前往,請兄長派位代表便可,何必兄長遠勞。”鎮東俠說道:“既然賢弟替為兄盡力,我是感激不盡了。”鎮東俠心中有許多為難,張子美介紹良友相助,原是一分好意。問題是連累了朋友,擂台上還有什麼好事嗎?既然張鼎說出來,鎮東俠就依著張鼎辦理,回頭說道:“哪位賢弟替我前往揚州?”童林說道:“兄長,此次下揚州,小弟可代表前往。”鎮東俠看了看童林,說道:“我正要求賢弟替我前往揚州。”張鼎說道:“童賢弟,你若要前往,萬不可猛撞,凡事都有我擔任。”童林點頭道:“謹遵兄長之命。”張鼎說道:“徒弟們誰願意跟去?”旁邊孔秀答道:“老師,把吾帶了去吧,我傾心願往。”張鼎剛要與他說話,又有二人說:“弟子也願前往。”是侯俊、侯玉。張鼎說道:“很好!你們三個人跟去,也讓王三虎兒跟去。倘若仙長不在觀內,好讓王三虎兒來往通信。”鎮東俠說道:“那麼北俠的這封信應當怎麼好?”張鼎說道:“您老寫一封書信,就說您老抱恙在身,定日開擂。”鎮東俠點頭,援筆做書,讓白亮帶回去。
第二天清晨,張鼎、童林帶領侯俊、侯玉、孔秀、王二虎起身,直奔揚州。路上無非是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這一日來到揚州,雇船渡江至鈔關街,隻見東西的街道,南北對麵鋪戶買賣,人煙稠密。由東往西走了約有半裏之遙,童林道:“此處離玉頂九龍觀尚有多遠?”張鼎用手一指說道:“這就是玉頂九龍觀。”就見坐北一座大廟,當中三座山門,兩旁的角門,裏麵鐘鼓二樓,層層疊疊的殿宇,廟內東西一邊一根旗杆。當中有一塊匾,寫的是“敕建玉頂九龍觀”。進了東角門,前麵是穿堂的大殿。剛進東角門,就見由月亮門內出來一個小道童。小道童一見張鼎認識,打了一個稽首道:“張老俠客,這是哪陣香風把您老人家刮到這裏來?我師傅是常念道您老人家呢。”張鼎帶笑道:“小觀主,皆因我是實在忙,少望看你們師徒,你師傅在廟裏沒有?”“您老人家在我們廟裏住著,我師傅與您老下棋。自從您老一走,我師傅天天到外麵,不是酒店裏下棋,就是在村莊訪友談話,沒有一天在廟的時候。如今倒有個地方常去,就是咱們西麵三叉河。那裏不是蓋了一座禦花園嗎?裏麵的景致很好,聽說裏麵有一座清茶社,字號叫風暖閣。裏頭有幾位朋友,都在那裏喝清茶,他老人家時常在那裏下棋。今天您老來得不巧,我師傅剛走。”“那麼你師傅什麼時候回來?”道童道:“您老還不知道我師傅那個脾氣,也許今天回來,也許明天回來。你們幾位請進來喝茶吧。”張鼎想,進廟裏吃茶,我們人又多,反倒給人添麻煩了;不如找個店,連打尖帶住宿,有什麼話明日再說,遂向道童說道:“那倒不必了,我們還有一點別的事。如若你師傅要回來,”說著話取出兩張名片,“你把這名片交與你師傅,就提張鼎同兩個朋友給他老人家請安。如若你師傅今天回來,請他老人家候我們一候,有要緊的話對他說。你千萬可別忘了!”道童兒道:“你們幾位忙什麼,進廟裏吃碗茶再走也不遲。”張鼎說道:“那倒不必了。”說著轉身向外走,眾人跟隨。道童兒舉著名片送出東角門才回廟。
正往西走,就聽南邊有人往裏讓。抬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店房,坐南向北,大門帶門洞,上麵有一塊匾,寫的是“福源客店”。門口站著夥計,衝著眾人嚷道:“客官,別往下走了,住店吧!裏頭有的是房間,裏邊請吧幾位。”童林聽見夥計往裏麵讓,回頭說道:“張大哥,怎麼樣?”“這裏住也倒方便。”張鼎遂又問:“夥計,你們店裏有幹淨的房間嗎?”“爺台裏邊請吧!三間上房,又幹淨,又豁亮。”張鼎說道:“童賢弟,請吧!”眾人邁步來至在上房屋內,是兩明一暗。夥計把洗臉水打進來,大家淨麵,跟著把茶也就泡來了。孔秀將茶斟好,眾人落座吃茶。童林說道:“夥計,你貴姓?”夥計連忙答道:“小子不敢擔這個貴字,我姓王。”童林說道:“王夥計,我打聽個人,玉頂九龍觀有一位道長,你可知道?”夥計說道:“喝!您老這麼一問,可把我問糊塗了,九龍觀內道長有一百多位,您老提出名姓,我可能認得。”“此人複姓司馬,單字名空。”夥計笑道:“您老問的是觀主,人稱昆侖道長南俠客,這位我認得。這位仙長極其和平,方才從店首往西去,我還跟他老人家說話來著哪。”“王夥計,你知道道長上哪裏去了?”夥計道:“方才我問道長,‘今天您老人家上哪裏去呀?’道長說要約朋友上禦花園風暖閣下棋去。剛從門前過去功夫不大。”童林回頭問道:“張大哥,這個禦花園是一個什麼所在?”張鼎笑道:“你有所不知,本地有一家大財主,姓張,名字叫張鬆年,家資豪富,就是老夫妻無兒。他的安人病故,沒等續娶,他也死了。本處紳商知道他沒有同宗的本家,是一份絕後的家產,呈稟揚州府,本府打算把他的家財充公,紳商恐怕其中有私,打算修蓋一座公園。揚州府知道這筆款項不能侵吞,當堂批準,由府派人監督修造。修蓋這座禦花園需款三十餘萬,裏麵修蓋的亭軒小榭、抱月小橋、遮月亭、避月軒、風暖閣,圍城之內的戲台、各種太湖山石、奇花異草,可稱得起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景。我原先與道長是手談的棋友,後來道義相投,結為昆仲。我在觀裏閑住之時,常與道長在禦花園下棋,這個地方實在是清雅。”童林暗想:我初到揚州,既有這清涼幽雅的所在,不可不觀瞻,遂道:“兄長,小弟方才聽兄長說禦花園有此美景,小弟打算到禦花園以廣眼界。再者道長在禦花園下棋,萬一相遇,豈不省得明天拜訪?”“也好,莫若咱們用完了早飯再去不遲。”王夥計在旁插言道:“眾位爺台,您老不必在我們店裏用飯。您要吃飯,到禦花園之內,遮月亭避月軒都是大飯店。菜蔬也新鮮,菜碼兒又大,價錢又便宜。在我們這裏吃,吃不著好東西。我說的這個話,爺台您想對不對?”童林心中說:我要是開店,要是有這個樣兒的夥計,我早把他趕跑了。童林哪裏想得到,大凡茶館、酒肆、飯館子的夥計差不多都是這宗毛病,他就顧了把客人哄樂了,為的是多賞點小櫃兒,他多分點酒錢,他可就不管掌櫃的受得了受不了。張鼎向童林說道:“既是夥計這麼說,咱們就上禦花園吃去,一來吃點新鮮菜蔬,再者咱們省下這幾個錢,多賞他們幾個小櫃子,也是一樣。”童林看了張鼎一眼,心中說:張大哥倒會順情說好話,我何必落個梗直討人嫌,遂道:“您這個主意對我的心意,我也打算這麼辦。”張鼎心想,童賢弟也練出點來了。“既然是這麼樣,天也不早了,咱們就走。”童林從兜囊中取出一塊銀子來,交與王夥計:“除去店錢,剩下留著你們喝酒。”夥計接過銀子說道:“爺台您忙什麼,何必這麼早賞錢呢?”童林說道:“我們回來晚了,你給我們聽著一點店門。”夥計笑嘻嘻地道:“爺台您放心,您哪時回來,店門是哪時開,絕不能誤事。”說著話夥計把簾籠挑起來,眾人出來,王夥計在後麵說:“眾位爺台要是不認得道,我送眾位去。”張鼎說道:“不用,我們認得。”張鼎在揚州住著時與昆侖道長時常逛禦花園,道路是熟的。由鈔關街的街口順著大道向正西走。江南與北方不同,時常下雨,大道上一點塵土也沒有。大道兩旁池塘裏麵栽著蓮花,滿池塘荷葉碧綠,紅蓮含苞未放。天上的烏雲亂走,日被雲遮,又有微微的西北風,衣服被風一吹,但覺著渾身涼爽。兼著路旁的美景,風擺柳動,形若迎人帶醉,不由得心蕩神逸。童林回頭道:“張大哥,此處離禦花園尚有多遠?”張鼎向北遙指:“童賢弟,那不是禦花園嗎?”正北黑暗暗、霧森森、樹木叢雜。往前走了一會兒,見前麵三塊青石搭了一座小橋,橋下清泉。過小橋往北走了不遠,就見正北有一座花園。坐北向南,園外磚牆高聳,大門前坡岸種著柳樹。大門門洞上懸著一塊立額,上麵寫著鬥大的“禦花園”三字。大家進了大門,由打過廳穿過來,迎麵是太湖山石,東西兩旁是用太湖山石壘出的門,一麵一塊匾,是磚的,東麵刻著“幽徑”二字,西麵匾上刻的是“僻路”二字。台階下的小甬路是用五彩小石頭子鋪出來的葉子蓮花。過廳台階底下放著四乘二人肩輿,走過兩人到張鼎的麵前說道:“眾位爺台要上哪裏,我們把您抬進去吧。”張鼎也不言語,一擺手,二人轉身退去。童林低聲問道:“張兄長,這是怎麼一回事?”張鼎低聲說道:“賢弟,你不知道,這裏頭的規矩。這麼說,咱們要到避月軒飯店用飯,可以坐他的肩輿。他把咱們送至避月軒,他也不向咱們要錢,他在櫃上領一個牌子,晚間到櫃上去算賬。咱們吃完了飯,飯店裏頭把咱的肩輿錢算在飯賬之內,省得麻煩。咱們要是不願意坐肩輿,就向他們一擺手,他們也就不問了。禦花園裏各買賣家這個主意,頂省事了。”童林心中暗想:我不是逛禦花園,是學乖哪。
順著小甬路,走西邊太湖山石堆壘的門,敢情不是一層山石,裏麵用太湖山石壘出來的曲折路徑,左右用山石堆出來的玩藝兒,也有像飛禽的,也有像走獸的,種種不一。上麵配著栽種的奇花異草,一陣陣被風吹動,香氣襲人。拐彎抹角地轉出太湖山石,順著花石的甬路向西而來。甬路的兩旁,俱都用磚砌出來的花兒池子,裏麵栽種了各種的奇花。花池子砌出來的形式也不一樣,有砌出扇子麵的,也有古老錢的,也有二環套月的樣式的。前麵有一座月牙河,在河的當中有一座木板的抱月小橋。童林來到橋上,看裏麵種著荷葉蓮花,橋下還有一隻花船,配著碧綠的青波,幽雅可觀。正西一片柳林,柳條兒被風吹得隨風亂舞,看著甚是可愛。童林用手向西一指,說道:“兄長請看,正西這是什麼所在?”張鼎暗笑,心裏說,他可倒好,見著一樣問一樣,這可應了四書上論語兩句:“子入太廟,每事問。”“童賢弟,那裏就是遮月亭、避月軒,著名的飯店。”童林隻顧貪看美景,可就把餓忘了。順著小甬路往北,見四周圍種著竹子,當中一座罩棚。看那樣式,是明五暗五二十五間那麼大。童林行至南麵,花石的小甬路直通裏麵。門口上有一塊匾,白匾青字,寫的是“風暖閣”。原來是一座清茶社,童林轉身說道:“兄長您看,此處就是風暖閣。小弟喉中燥渴,再者聽道童說,仙長常在此著棋,小弟打算在此吃杯茶,兄長以為如何?”張鼎說道:“也好,我還真有一點渴了。”來到風暖閣,就見是穿堂門。裏麵靠東邊一溜五間雅座,雅座門首掛著白布單簾。這茶社是明五暗五二十五間罩棚,西麵一槽黑漆的隔子,外麵掛著鬥紋紗的帳子。裏頭座位甚是潔淨,俱是金漆八仙、金漆杌凳。吃茶的客人與北方茶社不同,俱是騷人韻士、大買賣家的客商。有在吃茶的,有猜燈謎的,有談天論賦的、有客人家商議買賣的。雖是高朋滿座、勝友如雲,卻顯著清雅。童林站在門口,跑堂的夥計一見來了許多客人,看了看座位,沒有閑著的。趕緊過來,笑嘻嘻地向道:“客人們要吃茶嗎?”童林說道:“不錯,我們大家正要吃茶。”夥計向裏麵一指:“您看,今天眾位爺台來得微晚一點兒,沒有閑著的客位了。”童林心中不悅,一指迎麵一張圓桌:“你說沒有閑著的座位,這不是閑著嗎?”堂倌笑嘻嘻地道:“客人,您老人家別生氣,這個客位要是敢往上讓,再有這麼兩桌也賣出去了。隻是昨天有人把這個座買下了,因此小子不敢賣。若把這個座位賣出去,定座位的客人來了,您老教我怎麼交代?”童林道:“你隻管萬安,我們是頭一趟逛禦花園,今天行至貴寶號,暫在這個座位喝幾杯茶。定座的要來了,若有別處騰下座位,我們往別的座位挪。要是定座的來了,別的客位騰不下來,我們站起來就走,不能教你從中為難。”堂倌道:“爺台您是成全我,到那個時候您別讓我為難就是了。眾位爺台請坐吧!”張鼎心想:別看兄弟老趕似的,如今練出點來了,也可以能說這片話。就聽童林說道:“張大哥,請坐吧。”於是大家落座。張鼎、童林在正麵,上首是孔秀、王三虎,下首是侯俊、侯玉。夥計過來擦抹桌案已畢,奔西麵黑漆隔子,撩開鬥紗,拿出一個黑漆的盤子,放在桌子上。裏麵原是八色幹果,無非是黑白瓜子、花生核桃等類。伸手由牆上把茶牌子摘下來,拿過一支來,說道:“請爺台您老點一個茶。”童林一看,茶牌子上俱是茶葉的名目,紅茶類、綠茶類、花茶類,各種的名色。童林在杭州住這些日子,知道點茶的規矩。遂拿起筆來,單看綠茶類,雨前、雨後、毛峰、素蕊、銀針、白毫、獅峰,種類繁多,唯有進供的龍芽,童林在杭州喝過,乃是杭州的土產,沉沉的湖水的顏色,清香適口。童林就在這個茶葉的名目上點了個點兒。跑堂隨手將筆接過來,將水茶牌掛在原處,童林坐在那邊,觀看他如何泡茶。就見跑堂的由西麵黑漆的隔子裏取出一把細瓷白壺,又拿出六個細瓷小白碗,擦得幹幹淨淨,用銅茶盤子托過來,放在童林這個桌案之上。然後又拿了一個小白碗,把蓋茶葉罐的白錫將軍帽拿下來,抓出茶葉,放在小白碗內。原來這個跑堂的淨管賣座,不管泡茶。就見他喊一聲:“泡一壺龍芽!”就聽北麵有人接著喊。順著聲音一看,在這個穿堂門的外頭西邊有一座草亭子,裏麵有四把茶湯壺,旁邊有三口大缸。有四個夥計,一個夥計管一把茶湯壺,拿扇子扇得茶湯壺翻開。那個夥計進了穿堂門,把白瓷壺與擱茶葉的小白碗接到手裏,奔草亭上,拿起水舀子放在壺嘴下,將水斟在水舀子裏,把壺放穩,壺蓋打開,將水灌在壺內。童林看得真切,見他泡茶的這個法子,又與眾不同,原來他不把茶葉下在壺內就往壺內斟水。水斟得八分滿,然後將茶葉再往壺裏頭一倒。隨手拿了一個茶潷子,將壺內的茶向大桶裏倒,又用水將茶泡好,這才拿過來交給跑堂的。跑堂的把壺外水擦淨,用白銅茶盤送過來。童林看他泡好茶水又倒出去,看著心疼,將腳一頓,叫道:“張大哥,您看見了沒有,挺好的一壺茶,糟盡了。”張鼎笑著叫道:“童賢弟,看起來你是外行。頭一回茶有些土性氣。再說這個泡茶,分春夏秋冬。如今夏令,先放好了茶葉,用水泡,茶葉就熟了,也就沒有香味了。必須這樣泡法,方能好喝。土氣沒有了,茶葉的香氣也就出來了。”童林自己也笑了:“張大哥,一個泡茶,也至於這麼麻煩。”說著話,夥計把茶放在桌案之上。泡了些時刻,孔秀一麵擺茶碗,一麵說道:“唔呀!吾是真渴了。”將茶斟好,先獻給張鼎一碗,然後獻與童林。童林將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果然香噴適口,說道:“張大哥,果然是這麼泡茶好。”
童林心中惦念昆侖道長司馬空,向夥計問道:“你貴姓?”“客人要問,我可不敢擔這個貴字,我姓劉,排行在二,客人您老隨意呼喚。”童林道:“我與你打聽一件事,你們這裏有出家的道人吃茶沒有?”夥計笑道:“您這可問著了,我們這裏有好幾位道長在這裏吃茶,但不知您老人家打聽是哪一位?”童林道:“我打聽的是玉頂九龍觀觀主,複姓司馬,單字名空。”夥計聞聽笑嘻嘻地說道:“您老打聽那位道長啊,我是知道的。方才您老來的時候,我說這個座位有人定下了,就是那位道長,昨天同著二位,一位和尚,一位俗家,就在這個圓桌上擺了一天的棋。臨走的時候他們定好了,在這裏相見。要不然這個座位我怎麼不敢賣?”童林看著張鼎說道:“張大哥,您老可曾聽見了,咱們沒找著,在此遇見了。”又向夥計道:“這位道長今天準來嗎?”“既定下座位,焉有不來之理,大概也就快來了。”童林道:“實不相瞞,我們到此,就為訪那位道長。若要來的時候,你告訴我們一聲。”夥計說道:“您老人家隻管放心,若要那位道長來了,我必稟報您老知道。小子請問幾位爺的貴姓高名。”童林往上首一指:“這位姓張,名鼎,字子美。”又向旁一指:“這是親弟兄哥兒倆,一個叫侯玉,一個叫侯俊,這個叫孔秀,那個叫王三虎。”又一指自己的鼻梁子:“我姓童名林,字海川。”話未說完,就聽東邊第三雅座有人笑,仿佛有人把他嘴堵住一般。童林扭項向東麵觀看,一聽沒有別的動作,也就沒在意。弟兄們說說笑笑,不覺的工夫可就大了。猛然間見吃茶的客人站起來開付茶錢紛紛往外走。童林不知何事,往外看,原來外麵下起雨來了。童林隻顧往外麵看著下雨,回頭一看,一茶鋪的客人都走了。再往外一看,雨可就大了,風吹竹葉響,雨打樹梢搖。這個雨,緊一陣,慢一陣,時刻可就大了。不知不覺,天黑下來了,眼看著要掌燈。夥計站在旁邊說道:“眾位爺台您看,天可就眼看著要黑,要是這個時候走,還可以看見道路上泥濘。若要再等一會兒走,可就看不見道兒了。”童林聞聽,明知這就叫逐客之法。累了一天了,也該休息了,人家這麼說,就是怕得罪人。其實,真該走了。順手由兜肚之中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兩多重,說道:“除去茶錢,剩下你留著喝酒吧。”跑堂兒的一看,賞了二兩多銀子,接了銀子,說道:“謝謝爺台。”大家出來。童林在前,可就沒防備把道兒走錯了。應當向東繞走禦花園,再向東南就是鈔關街的大道。張鼎隻顧低著頭找好走的道,跟著童林可就向東北岔下來了。走的約一裏之遙,麵前一座樹林,當中一條小道兒。童林在前,眾人跟隨在後,進了樹林,打算穿林而過。猛然間一陣西北風,樹上的雨點兒亂墜,孔秀被雨淋得喊叫:“唔呀!好大雨呀!”一麵喊著一麵向東穿過樹林跑下去了。出了樹林往東走了不遠,聽見孔秀喊道:“不要往前走了,這裏避雨吧!”前麵坐北向南有一座廟宇,四周紅牆,當中三座山門,兩旁東西的角門。就見孔秀站在山門下,點手呼喚:“在這裏避一避雨吧!”眾人來到山門,上了台階。山門上有一塊橫匾,上麵寫著“敕建飛龍觀”。此時張鼎身上都淋濕了,又不好抱怨童林,手扶牆垛子把鞋脫下來,往下甩鞋底子沾的泥。看著雨小了,張鼎說道:“童賢弟,你看這個雨可是小一點了,不如繞道回店房。”童林道:“張大哥,天也黑了,道路泥濘,依我說,這個廟也不小,在此借宿一宵,你老想怎麼樣?”張鼎一想,童林說得也對。“那麼著也好。”於是大家奔東角門,張鼎說道:“你們誰去叫門,咱們好投宿。”孔秀答道:“吾就叫門。”把拳頭一攥騰騰騰捶了三下,“裏麵有帶氣兒的沒有?出來一個!”張鼎聽孔秀說的不像人話,遂一推孔秀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還不與我躲開!”張鼎向前拍門,說道:“裏麵有人嗎?”連著叫了兩三聲,就聽裏麵說道:“這是哪位叫門?”張鼎道:“我們是行路之人,沿途遇雨,意欲在貴觀借宿一宵,望觀主方便。”裏麵說道:“您老稍微候一候。”呼地一響,門分左右。地下放著一個手紗燈,燈光明亮。裏麵站著一個道童,約有十八九歲,身穿藍布道袍,麵目清秀。張鼎說道:“這位少觀主多有方便,我們在此借宿一宵,可能行?”道童說道:“庵觀寺院,皆是行人下腳的所在,有何不可?容我稟明觀主,前來迎接。請問您老人家貴姓?”“我姓張,單字名鼎。這位姓童,單字名林。這幾位都是我們的夥計。”“容我稟明觀主,前來迎接。”說話間將角門關好,回稟觀主去了。工夫不大,就聽角門之內有腳步聲音,隨著門棍一響,門分左右。一看,還是那個道童。張鼎問:“觀主可能容納我們嗎?”道童含笑道:“施主,眾位駕臨,我家觀主應當親自迎接,奈因抱恙在身,命我請眾位東鶴軒待茶。”張鼎遂率眾人邁步進來,跟著道童進了月亮門,到了東配殿,道童掀開竹簾,眾人來到屋中。迎著門口放著一張幾案,前麵放著一個八仙桌。迎麵山牆上掛著挑山對聯,案上擺著各種經卷。南麵放著一張雲床,床上放著一個小飯桌。地下一概是方磚鋪地。大家落座,道童說道:“眾位在此少坐,待小道前去與眾位泡茶。”張鼎說道:“少觀主,那倒不必了。我們在風暖閣吃茶吃足了。我且問少觀主,你們這裏有什麼吃的給我們預備一點。”“吃食倒有,可沒有葷菜。您老要喝酒,我們這裏有。”童林道:“很好!我們最愛吃素,你有酒可以注一壺。”“施主您老等一等,我去去就來。”道童提著燈籠出去了。工夫不大,見院中燈光一閃,方才那個道童一手啟簾籠、一手提著燈籠,另一個道童雙手托著個黑漆托盤,裏麵放著各種食品,由打外麵進來,放在茶幾上,由黑漆盤內拿出六份杯箸,桌案上擺了兩個碟子,一碟紅沙糖,一碟白沙糖,一碟鹹菜,一碟油鹽拌豆腐,一盤子饅首。又指著茶幾上那個黑漆盤道:“您老看,那裏有一鍋粥,碗盞俱在那裏。”順手將酒壺放在桌案之上,“眾位施主,暫且入座吃酒,我到外麵打掃大殿。若酒菜不夠,隻管呼喚我。”兩個道童提著燈籠出去,大家入座。孔秀伸手先將酒壺提起來,口中說道:“吾是真餓了!”先與眾人各斟了一杯,自己也滿上一杯,端起酒杯將才要飲,張鼎手一伸攔住了。“唔呀老師,怎麼不讓我吃酒?”張鼎笑道:“你摸摸你的脖子裂了縫沒有?”孔秀回手將脖子一摸,“吾的脖子未有裂縫啊!”張鼎說道:“你不要忙,隻要喝了這杯酒,脖子可就要裂了縫了。”童林不明白張鼎說的什麼,說道:“張大哥您老說什麼裂縫,小弟聽不明白。”張鼎向孔秀低語:“你到外麵看看有人沒有。”孔秀心中也是懷疑,來至屋門口,隔著簾籠往外邊觀看。回身低聲道:“外麵無人。”張鼎手指著酒杯向童林低聲道:“童賢弟,你看酒裏頭有什麼毛病沒有?”“酒是很清亮,看不出有什麼毛病。”張鼎含笑,說道:“童賢弟,你有所不知。這江湖綠林道,蒙汗藥酒有三種。頭一種蒙汗藥下在酒裏,是清清亮亮的,並無藥性氣,比好酒看著還清。還有一種比這一種就次了,若要泡在酒內,可也清亮,隻聞著有一點藥性氣。再比這一種次的,就是江湖道上開黑店的用。行路客人住在他的店內,好喝酒的客人問他們有沒有酒,店裏夥計就說了:酒倒是有,是剩下的酒底子,有點發渾。大凡行路的客人累了一天,好容易到了店裏,既會喝酒,為的是吃杯酒解一解乏,可就不論酒渾不渾了。隻要把酒要來,喝下去,當時就口吐白沫人事不知。這路蒙汗藥藥力最小,不大的工夫就能蘇醒過來。童賢弟你來看,咱們酒裏這蒙汗藥,比我說的那三種還要厲害。這種蒙汗藥下在酒裏比好酒還清。一無氣味,又不起沫,可藥力極大。那麼這個酒怎麼能看得出來呢?童賢弟可偏著臉看酒杯。這個酒,你借著燈光觀看,它在杯中旋轉。”童林似信非信,歪著臉看,果然見酒在杯中亂轉。“張大哥,將酒斟在杯內,沒有不旋轉之理。難道說都有蒙汗藥不成?”張鼎知道他不信,說道:“你說的也有理,這有個分別。好酒斟在杯內,滿杯的酒俱轉。是蒙汗藥酒斟在杯內,稍等一會再看,杯內當中的酒不動,四周的酒亂轉。不然,我怎麼能看得出來?”童林還是不信。“張大哥您老說的也對,總想用什麼法試驗試驗才好。”張鼎道:“這個不難。”回頭向孔秀說道:“你在外麵等候,等不了多大工夫,小道童必然前來窺探。你把他拿住,拿他試驗酒裏頭有藥沒有。”
張鼎自幼闖蕩江湖綠林,大道邊,蹲包頭,放響箭,紅胡子,抹藍靛臉,花布手巾纏頭,白晝放火,黑夜殺人,裝神裝鬼,開黑店,所有江湖綠林道的事,沒有沒經驗過的。童林雖然武藝高強,就是缺少實地的經驗。論起江湖道的事,童林實在不如張鼎。別說是童林,就是孔秀,走遍天下各省,沒有他不知道的。今天他都沒看出來酒內的蒙汗藥。張鼎命他到外麵把道童拿進來,要試驗蒙汗藥酒,他來到屋門口,順著簾子縫往外看,外麵無人。跟著啟簾籠出去,將身一矮,一個箭步竄到南麵房山牆垛子之下一蹲,等候道童。功夫不大,就見小道童由打東邊房山轉過來,悄悄地奔東配殿台階石上,扶著簾子向裏麵看。小道童兒算計他們全倒了。一看沒有,不由得一怔。孔秀往前一竄,竄在道童身後,一掐道童的脖頸穴,手指用力扣他兩根脖筋,道童幹張著嘴喊不出來,右手托著他的屁股,進到屋中。“吾把道童拿進來了,老師怎麼發落。”張鼎說道:“給他一杯酒喝。”孔秀順手端起一杯酒,向道童口中一倒。小道童不肯往下咽,孔秀右手托著道童的腮頦骨,左右一晃,就聽咕嚕嚕一聲,酒咽將下去。孔秀隨手把桌子上的酒壺拿起來,壺嘴對著道童的嘴往下灌。隻聽咕嚕咕嚕幾聲,一壺酒全都倒在小道童肚腹之內。再看道童,兩眼上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孔秀把道童放在地上,道童躺著絲毫不動。孔秀向張鼎說道:“師傅,這個道童睡覺了。”張鼎道:“童賢弟,你看這酒是蒙汗藥酒不是?”童林不由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說道:“這廟內竟敢用蒙汗藥酒害人,童林焉能將他放過!”一麵說,一麵把包裹打開取出子母雞爪鴛鴦鉞。張鼎向孔秀等說道:“你們也亮兵刃,廟內一定不是好人。莫若將此廟鏟平,免得貽害地方。”眾人打開包裹,一齊亮兵刃。童林擎雙鉞在前,張鼎帶著眾人在後,一同出東配殿往北。大殿東房山對麵坐東的花瓦子牆有一個月亮門,裏麵是三間上房,當中掛著斑竹簾,屋中燈光明亮。童林暗想:“這院必定是賊人的巢穴。”遂腳下一碾勁,墊步擰腰,竄進東跨院。童林將雙鉞左右一分,來了個大鵬展翅的架式,往屋中觀看。迎門是一鋪床榻,當中放著一個小飯桌。左右隔斷一邊放著一個茶幾,床榻上座著兩人,小飯桌上放著兩個長條的包裹,係的是麻花扣,大概是綠林道的包裹。上首坐著一人,中等身材又矮一點,身穿青綢小褲褂,打著裹腿,腰中係著一根絨繩。黑漆漆的臉麵,兩道濃眉,一雙闊目,鼻直口方,大耳有輪,透著威風。正是盜寶二寇之一鬧海金鼇吳智廣。下首坐著這個人中等身材,細腰紮背,雙肩抱攏。身穿白綢子褲褂,腳下白青緞子皂鞋,也打著裹腿。青臉膛,刀條子臉,兩道細眉,一雙三尖眼,遠看俊美,近看削薄。正是小粉蝶韓寶。東麵茶幾旁邊杌凳上坐著一個老道,長得麵目凶橫,高大身材,身穿古銅色的道袍,外罩棋子布的背心,腰中紮著核桃粗細一根黃絨繩,腰帶在兩旁飄灑,手拿拂塵,肋下係著一口寶劍。黑紫的臉麵,兩道抹子眉,一雙圓睛,大鼻子頭,通紅的厚嘴唇,七顛八倒的黃板牙,海下連鬢落腮黃髯,仿佛含著一把掃帚。腦門子上一塊紫記。童林心中納悶:韓寶、吳智廣因何來在此處?
二寇約同吳得玉、柳未成火焚巢父林,鎮東俠劍斬吳得玉、柳未成,二寇自由打水中脫逃。吳智廣道:“如今你我弟兄,天地雖寬沒有立身之地。如何是好?”韓寶說道:“不是我與您商議好了嗎?咱們還是上揚州飛龍觀盟兄喬玄齡那裏逃災避禍。”於是兩人趕奔揚州飛龍觀。韓寶向前叫門,道童開門一看認識,說道:“二位由打哪裏來?”韓寶道:“你師傅在家裏沒有?”“現在東院閑坐吃茶。”“那你給我們二人通稟一聲。你就說我們二人前來與他請安。”道童說道:“你何必通稟呢,莫若一同進去相見。”韓寶、吳智廣隨道童進了東跨院的月亮門,裏麵是上房三間,道童伸手啟簾籠說道:“師傅,您老看看誰來了!”喬玄齡正在吃茶,就見簾板一起,韓寶、吳智廣邁步進屋。喬玄齡不由得心中歡喜。
紫麵分水鱉喬玄齡本是四川劍山小蓬萊後山賣熏香蒙汗藥的九尾金蠍道長華亮雨手下黨羽。賣薰香蒙汗藥,幫助前山的軍餉。前山乃是英王富昌富寶臣,在小蓬萊招兵買馬積草屯糧。手下有大帥、軍師,有能為的約在五百多位。因練兵缺餉,軍師燕普燕雲峰策劃,命後山九尾金蠍道長華亮雨配薰香蒙汗藥、拍花藥,在各省發賣,用來資助英王練兵。九尾金蠍道長派爪牙在各省賣與江湖綠林道,派喬玄齡至雲南,打算把薰香蒙汗藥賣與雲南江湖綠林道賊人。喬玄齡到了雲南打聽,得知八卦山九宮連環堡大莊主李昆李太極行俠仗義、為人正直,怕他阻攔,就打算先把李昆運動好了,然後再賣。這才備辦禮物至八卦山拜訪李昆,並獻禮物多件,外有紋銀一千兩。不想李昆不但不收他的禮物,反倒將他趕出來了。四莊主鐵臂羅漢法禪、五莊主孟勇、六莊主韓鐘韓殿遠貪圖小利,背著大莊主把銀兩禮物全都留下,準其在雲南省內發賣薰香蒙汗藥。因此玄齡時常暗到八卦山,並且時常送禮。喬玄齡到八卦山趕上四莊主他們談話辦事,就是韓寶、吳智廣、賀豹三人招待他。日子長了,四個人結為生死之交。老道喬玄齡與韓寶等結交,為的是照應他在雲南賣薰香蒙汗藥。趕到喬玄齡把薰香蒙汗藥賣完,應當把這筆款項送到四川劍山小蓬萊交與英王。喬玄齡看英王不能成事,又見銀子太多,就見利忘義,拐款脫逃。逃至在揚州,看揚州地麵很好,就托人買了這座飛龍觀。他重新一修蓋,在外麵聲言是外省的財主施舍他的銀兩。他在廟內一住,永不出去,怕的是英王派人拿他。他打算在廟內養福,從此謝卻綠林道。韓寶、吳智廣兩個與自己是盟兄弟,自己在雲南之時,二人很照應他,他焉敢慢待?口中說道:“二位賢弟,哪陣仙風,把你們哥倆刮到敝觀?二位賢弟請坐。”老道趕緊叫道童泡茶。韓寶、吳智廣落座,喬玄齡在下首相陪。小道童把茶獻上來,又打水擦臉。二人梳洗已畢,喬玄齡又吩咐道童預備酒飯。韓寶、吳智廣看喬玄齡這一份恭敬,心說:“常言有句話,交下朋友是防身寶。當初若不護蔽玄齡,今日盟兄焉能這樣款待。”韓寶含笑抱拳說道:“盟兄!您老是我弟兄二人的盟兄,您老人家上座。”喬玄齡大笑,說道:“二位賢弟,你們遠來是客,就不必謙遜了。”再三相讓,韓寶、吳智廣隻得上座,喬玄齡下首相陪,執壺把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喬玄齡說道:“二位賢弟,你們二位來到敝觀,我也未敢動問,你們哥倆是因公,可是有別的事呢?”韓寶未曾開言,先長歎了一聲:“盟兄!小弟等此來,並非是看望盟兄。我們弟兄因事所迫,特來投奔,望兄長設法與我們弟兄劃策。”“二位盟弟,這話說的未免太遠了!咱們弟兄是生死之交,有什麼事是隻管說,為兄皆可擔任,沒有什麼不能辦的事。”小粉蝶韓寶看喬玄齡如此的親近,隻得實說,把童林掌打雷春、二次比武賀豹被打、自己與吳智廣盜翡翠鴛鴦鐲、童林奉旨捕盜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大哥!我們弟兄兩人現在隻落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萬般無奈,我弟兄二人才投奔兄長。還要求想個法子,怎樣的報仇,將童林置於死地。”
喬玄齡將韓寶的話聽完,氣得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說道:“二位賢弟,既來至劣兄的飛龍觀,你們二人隻管放心,安心在我這裏居住。我這廟內,又沒有香火,還願的施主無人知曉。我派人去巢父林,打聽童林蹤跡。若知道他在何處,為兄必然設法替你二人報仇雪恨。你們弟兄二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韓寶說道:“兄長若能協助我們弟兄報仇雪恨,我們弟兄也就感激不盡了。我們弟兄的事情,您老人家就替我們分神吧!”用完了早飯,喬玄齡打發采盤子的王順,起身到巢父林打探童林的蹤跡。這一日喬玄齡正陪著吳智廣、韓寶在東跨院閑談,王順啟簾籠進來,回稟道:“小子奉我家仙長差遣,趕奔山東東昌府巢父林,詢問鎮東俠的消息。一打聽才知道鎮東俠率領徒弟與姓童的同往杭州天竺街金龍鏢局鎮擂台去了。小子到了杭州,在天竺街一打聽,敢情頭次開擂已經完了。姓童的把您老的八卦山四莊主法禪師掌震吐血。”韓寶聞聽,不由得咬牙切齒。“小子不敢在路上逗留。這才趕緊回來,報告少莊主得知。”“王夥計你多受累了,下去歇息歇息去吧!”王順轉身出去。韓寶看著喬玄齡:“您老人家聽見了沒有,我們弟兄與童林真可稱得起三江二地恨、五湖四海仇。我們原打算報兩次一掌之仇,不料想此仇未報,童林又掌打我四師伯。我們弟兄與童林是仇上加仇、怨上結怨。”喬玄齡見韓寶切齒,解勸道:“二位盟弟,常言有句話:君子報仇,時來不晚。依我看倒不必發愁,日後慢慢地設法報仇就是了。”韓寶無可如何。這一日清晨,梳洗已畢,大家用完了早飯,在跨院閑坐談話。喬玄齡道:“韓賢弟,我看你這幾日悶悶不樂。我打算與賢弟一同開開心,你可願意?”“兄長,您老怎麼樣與小弟開心呢?”喬玄齡帶笑道:“我打算約你們二位到外間散逛散逛。賢弟你不知道,我們揚州這個地方,要到夏令時節,有一個很好的去處。就在我這飛龍觀西南不遠,有一座禦花園,乃是本處紳商大家財主消遣的所在。裏麵有四時不謝之花、長春之景。一到夏令時節,就在那裏避暑解熱。二位賢弟要心中悶倦,咱們今天到那裏,遊玩遊玩。那裏麵有座頂好的清茶社,咱們那裏吃個茶,也可以解悶。二位賢弟意下如何?”韓寶這兩天心中煩悶,聽了喬玄齡之言,也惦記著到外麵散逛散逛。三人議定,喬玄齡帶著幾塊散碎的銀兩,奔禦花園。來到禦花園裏,各處都看了看,果然景致不錯。韓寶覺著燥渴,因此與喬玄齡商議到風暖閣吃茶。韓寶、吳智廣與喬玄齡來到風暖閣茶社的時候,裏麵客位還有幾座閑著。要依著喬玄齡,就在外麵用茶。韓寶、吳智廣因盜國寶翡翠鴛鴦鐲,有點心虛,與喬玄齡商議,在東麵第三座雅座吃茶,倒也清靜。真要依著喬玄齡在外麵吃茶,童林他們來到風暖閣,是非得遇上不可。他們在第三雅座正吃著茶,就聽外麵有人說話,聽到“我姓童單字名林”這一句,把韓寶嚇了一跳,趕緊起身到門口,輕輕把白布單簾揭起一塊兒,一看正是童林。韓寶不由得氣衝牛鬥。喬玄齡不知道什麼事,起身來到門口。韓寶低聲道:“兄長我說什麼,怕遇上還是遇上了。”“什麼事遇上了?”韓寶隔著簾子往那張圓桌一指:“兄長你看,就是穿藍布大褂那個,莊稼人似的,他就是童林,我們的對頭冤家。”喬玄齡定睛細看,以為童林是怎樣的英雄,原來是莊子的一個老趕,心中想就這麼一個,他們哥倆就怕得這般模樣,不由哈哈大笑。韓寶一伸手將喬玄齡的嘴堵住了。“大哥您老笑的是什麼?”喬玄齡見韓寶低聲說話,自己也低聲說道:“韓賢弟你與我說過童林好幾次,我以為童林是站起頂坍天、坐下壓坍地的英雄。卻原來是個老趕!你們弟兄也至於怕得這樣?”韓寶道:“兄長,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你看著他像老趕,武藝果然超群。我弟兄在清河油坊鎮李源的店內,也是這樣的小看他。動上手,我弟兄兵刃在手,童林徒手,我與我兄長吳智廣尚且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今日又加上張鼎?誰都知道張鼎的外號叫風流俠鐵扇仙。您老一樂讓他聽見,我們豈能敵得上他二人?再者令他防犯,豈不成了打草驚蛇了嗎?小弟可猜不出童林來到揚州有何事件。也許是跟蹤追趕我們,也未可知。咱是不得不防備,咱們今天還得留點神。”喬玄齡一聽,也就不敢大意。“據我想,他不知道你們弟兄往這裏來。他要知道,焉有不到雅座尋找的道理?莫若咱們先在此吃茶,容他們走後,咱們再出去。”商議已定,他們在雅座不住地向外麵觀看。天快黑了,童林與張鼎開付完了茶錢,他們才起身出了後門。童林他們走後,又等了一會兒,三人由前麵出禦花園,繞道回飛龍觀。
小道童伺候觀主將身上淋濕的衣服換下來,跟著獻茶。此時天可就黑了,韓寶說道:“兄長,小弟忘了一件事。在風暖閣吃茶時,竟忘了跟蹤看看他們來到揚州有什麼事,咱們弟兄好做防備。”喬玄齡聞聽,說道:“你若不提,我還是真忘了這個事情。不要緊,等明日吃了早飯,我到外麵前去訪察他們的下落,打聽明白他們的來意,等我回來,咱們再做計較。”“您老這主意也倒好。那麼著,明天您老就得辛苦一趟。我此時還是真有點餓了!您老叫道童先預備點酒飯,吃完了飯,我們再商議。”
就在這個功夫,就聽廟外有人叫門,砸得角門騰騰騰地亂響,又聽有人喊:“你們這廟裏頭有帶氣的出來一個!”韓寶趕緊站起來,用手往外指著,向喬玄齡說道:“兄長您聽,這個人我聽著很耳熟,好像與童林在一處的那個南方人的口音。”喬玄齡說道:“賢弟你不必擔驚。叫道童出去看看,若是童林他們到此,這可應了那句話:他不來我不怪,他若來,定當叫他們受害。”玄齡回頭叫道童出去先問名姓,回頭再往裏麵讓。要不然怎麼道童見了張鼎他們先問名姓,二次出去才說觀主抱恙在身不能迎接,請眾位東配殿待茶呢?這就是喬玄齡的計策。可巧童林他們就沒用晚飯,叫道童預備素齋、好酒。喬玄齡算計著此計必成,沒想到遇見張鼎這位老俠客,凡事留心,看出酒裏有蒙汗藥來。
道童去的功夫大了,韓寶等得心虛,問道:“兄長,道童怎麼這半天不回來呢?莫非是有什麼差錯?”喬玄齡大笑道:“賢弟!你太多心。這有什麼差錯呢?為兄此計準成。大概不問可知,道童見他們倒在地上,不過是貪圖小利,搜查眾人腰間的銀兩。賢弟你隻管放心,不久道童必回來報信。大概此時他們早就被蒙汗藥治過去了。”韓寶暗中倒吸了—口涼氣:“我總想童林、張鼎二人精明強幹,不受咱們的計算。我想著還是咱們的道童被蒙汗藥蒙過去了。”老道有點心中不悅:“韓賢弟,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二位賢弟隻管放心,就說蒙汗藥酒用不上,那也不要緊。為兄掌中的寶劍,諒童林、張鼎兩個小輩不足為論。”這句話剛才說完,童林已經手捧鴛鴦鉞來到東跨院,隔著簾籠借屋中燈光,看見妖道正自誇口。不由得氣衝牛鬥,抖丹田一聲喊:“呔!三個小輩!還不出來受綁,等待何時?”喬玄齡猛聽外麵喊呼,急回手將寶劍由腰間摘下來,口念無量佛,叫道:“二位賢弟,你們弟兄亮兵刃,預備動手!”用寶劍將簾籠一挑,跟著一個箭步竄到院內。將劍一舉,用了個金雞獨立,左手向前一指,見麵前站著一人,雄赳赳、氣昂昂,身穿藍布大褂,又肥又大,手中一對子母雞爪鴛鴦鉞。借屋中燈光,見他並未用絹帕罩頭,紫微微的臉麵,兩道濃眉,一雙虎目,怒氣衝衝,明知是童林,往後一撤身,回頭要叫二位賢弟,一看屋中燈光滅了,沒見韓寶、吳智廣出來,心中暗說:好交情啊!要是他們弟兄由後窗脫逃,那可是不對。他還真猜著了!吳智廣見喬玄齡竄出去,吳智廣也要跟著竄出去,韓寶由背後把他揪住,說道:“你做什麼去?”“協助盟兄動手。”韓寶說道:“你這個人真糊塗!你我在油坊鎮手中有利器尚且不是敵手,何況今日還有風流俠鐵扇仙張鼎,豈是他的敵手?”吳智廣說道:“那末依著你怎麼辦呢?”“咱們趁此由後窗戶脫逃。這就叫三十六著,走為上策。”“你我脫逃,那末著喬玄齡怎麼樣呢?”韓寶低聲道:“咱們就不管他了。”喬玄齡待他們二人不錯,舍死忘生,抗敵童林。吳智廣心存厚道,要出去幫著喬玄齡動手。韓寶反教他由後窗戶脫逃,這就叫拿著老道送禮。若論交朋友,交吳智廣,不交韓寶。誰要是交了韓寶這個朋友,那算是倒了老黴了。童林捧著雙鉞要與喬玄齡動手,忽見屋中燈光一滅,童林就知道二寇由後窗戶脫逃,回頭向張鼎說道:“兄長,這屋內有盜寶的二寇,他們由後窗戶脫逃,請兄長相幫,千萬別叫二寇逃走。”說完,墊步擰腰竄上房去。張鼎明白童林的心意,拿住老道喬玄齡無用,拿住盜寶的二寇,自己可以進京請罪、國寶還朝。張鼎回頭向眾人說道:“你們休要叫妖道脫逃,待我幫著童師傅拿盜寶二寇。”跟著一縱身竄到房上。兩條黑影由廟的西牆竄出去了。童林縱身上了大殿的後坡,竄房越脊,越出西廟牆。前麵兩個賊人直奔正西逃走。童林腳下使使勁,追下來了。後麵張鼎由西牆跳下來,隨後緊跟。韓寶、吳智廣聽後麵有聲音,回頭一看,見童林、張鼎在後麵緊緊追趕。韓寶說道:“兄長!馬前著點!”(馬前,就是快點跑)吳智廣自然是腳下使勁,一直奔正西。怎奈童林、張鼎腳程甚快,兩個人恨不能肋生雙翅,一麵跑,一麵回頭看,後麵二人看看追到。韓寶不由得著急,心中暗想:今日若要教童林追上,想逃性命,勢比登天還難。大約跑出有二裏之遙,猛聽得前麵水聲響亮。韓寶一看,高聲道:“合字,龍溝裏扯乎!”吳智廣來到河沿,把肋下的衣襟撕開,用刀將褲腿挑破。韓寶早就將自己衣裳扯破了,回頭向童林、張鼎高聲喊道:“後麵的兩個小輩,聽真:休要追趕,你家二位爺台水中等候,河內較量!”童林見前麵是河,回頭叫道:“張大哥!您老的水性如何?”張鼎道:“劣兄自幼未曾習學過水性。”童林無奈道:“今日便宜你兩個小輩,放爾逃命去吧!”眼看著韓寶、吳智廣跳在河中,浮水逃走。童林向張鼎說道:“兄長,小弟自幼未能習學水性。怎麼您老人家也不會水呢?”張鼎心想:童林這個人,許他不會水,不許人家不會水。遂道:“童賢弟,那有什麼法子呢?咱們二人回廟,再做商議。”童林無可如何。“咱們回廟,看他們可曾將妖道擒住?把他拿住,也可以消你我弟兄胸中的惡氣。”弟兄二人順著舊路,來到飛龍觀的西廟牆,越牆而入。來到東跨院,就見四個人在院中站著說話。童林心中明白:大概妖道逃走了。“孔秀!那妖道可曾拿住了?”孔秀一見童林、張鼎回來,說道:“二位老師若問,我們未能拿住妖道,他由打東廟牆逃走了我們未敢追去,在此等候二位老師。”童林聞聽,向著他們四個人點了一點頭,進了東跨院,命孔秀將燈燭燃著,童林與張鼎二人落座,童林道:“兄長!二寇與妖道脫逃,這廟內的事,應當如何辦法呢?”張鼎聽看了一看童林,說道:“童賢弟,你打算省事的辦法,還是費事的辦法呢?”“何為叫省事?哪個叫費事?”“你若打算省事,你身上帶著貼身的文書,明天天光一亮,你押著道童見至揚州報案,州官帶人查抄飛龍觀。如願積份德,不拿小道童,明天清晨,咱們到店裏休息休息,奔玉頂九龍觀,麵見南俠司馬空,把飛龍觀的事情告訴他。他在本地人傑地靈,飛龍觀的事情就叫他辦了,這個是省事的法子。”童林說道:“兄長,就遵著你這省事的辦法。”張鼎又道:“賢弟,我還有一件事與你相商。”“兄長有話請講!小弟願聞。”張鼎說道:“賢弟,這個地方道路你不熟,方才二寇順水內脫逃,那段河就是三叉河。就是今天白晝你我逛禦花園裏麵真山真水、月牙河內之水,是由三叉河引進去的。我倒有個主意:明日請南俠至九龍觀。咱們也用不著王三虎,莫若給點盤費錢,叫他由浮橋繞至在河西,順著河沿尋蹤涉跡,采訪二寇的蹤跡。他若訪著賊人在哪裏窩藏,咱們叫他至玉頂九龍觀報告咱們弟兄,就勢請南俠相助捉拿二寇。倘若咱們把南俠請出來一同奔杭州,再教王老三辛苦幾步,讓他到杭州報信。擂台的事情完了,請英雄協力相助,捉拿盜寶二寇。據我想,那時二寇就難以脫逃,這個主意兩不誤事。童林賢弟,你想這個主意好不好?”童林聽張鼎說得有理,回頭叫道:“王老三!方才張老俠客的話,你聽明白了沒有?”王三虎答道:“我是全聽見了。”“既然是你都聽明白了。這麼辦,明天你清早起身,采訪盜寶的二寇。若要是在九龍觀見不著我們,咱們杭州見,你就多辛苦吧!”說著話,童林由兜囊之中取出兩半錠銀子,交與王三虎。張鼎回頭叫道:“孔秀!咱們可都沒吃飯,你去到廚房看看,他那裏有蒸食,拿點來,咱們大家好歹吃點。你們大家放心,這蒸食裏頭不能下毒。蒸食裏頭下了蒙汗藥,蒸出來顏色是綠的。大家好歹吃點,明天一清早好起身。”孔秀帶著王三虎到了西跨院,找著廚房,裏麵現成的饅首。大家吃完,坐在屋中閑談。功夫不大,東方發亮。眾人收拾包裹起身,來到店房,張鼎叫道:“夥計!昨天沒人來找我們嗎?”夥計見眾位客人回來了,笑道:“好,大概昨天眾位趕上雨了,我直等了半宿的門,眾位也沒回來。眾位請進來歇歇吧!昨天沒有人找你們。”張鼎說道:“既沒有人找,我們就不進去了。”張鼎帶眾人往東走了不遠,來到九龍觀東角門下。眾人上台階石剛要進角門,就見由裏麵出來一個道童,正是昨天見著的那個道童。道童說道:“老俠客,昨天我請你們幾位到裏麵坐一會,您老一定要走,您老剛走不大功夫,我老師就回來了。我把您說的話告訴我老師了。我老師今天在東鶴軒恭候您老人家。要不然今天一清早,也就走了。眾位請進來吧!我老師來了兩個朋友,俱在配殿擺棋,就為候著您老了。”“很好!那麼著,你就頭前帶路。”道童在頭前引路,眾人跟隨順著穿堂大殿東邊的花瓦牆月亮門進來,當中是五間大殿,東西配殿。道童回頭道:“您老稍為候一候,我與老師通稟一聲。”道童到東配殿上台階進去,屋中有人樂著說道:“昨夜燈花報喜,今天貴客臨軒。但不知哪一陣香風,把張賢弟刮到敝觀。”就見東配殿簾籠一起,出來一位仙長。童林心中暗想,此人莫非就是南俠昆侖道長?這位仙長中等身材。身穿藍布道袍,腰中紮著一根黃絨繩,燈籠穗在旁邊飄擺,藍布的中衣,足下白襪雲鞋,肋下懸著一口寶劍。麵若滿月,兩道蠶眉,壽毫多長,一雙虎目,鼻如懸膽,口似塗朱,牙排碎玉,頭頂上白發高挽,上麵扣定木道冠,頦下一部銀髯,根根見肉。手中拿樹棕拂塵,滿麵笑容。張鼎往前搶步:“道兄!小弟久未問候,今日來得鹵莽,望兄恕過。”說話間要行大禮。仙長連忙相攙:“張賢弟,昨日未能招待,千萬可別怪我。”張鼎遂扭項道:“童賢弟,我與你介紹這位仙長,就是複姓司馬,單字名空,江湖人稱南俠客昆侖道長。仙長水性精通,江湖人稱海內尋針。”手指童林向南俠客說道:“道兄,我與您老人家介紹這位猛愣的兄弟。此人姓童,單字名林。你們弟兄彼此見見。”童林早就聽過南俠客大名,正恨相見之晚,遂向前說道:“道兄在上,小弟童林參見了。”仙長攙起,說道:“閣下莫非是江西臥虎山奉命下山興一家武術的童賢弟嗎?”童林趕緊答:“不才正是小弟。”仙長往後一看,還跟著三個人。“張賢弟,這三位是誰?”張鼎這才把孔秀、侯俊、侯玉叫過來與仙長相見。仙長帶笑道:“眾位英雄,此地不是講話之所,請到裏麵配殿談話。”眾人來到裏麵,就見迎著麵正當中一張條案,前麵一張八仙桌,左右兩旁太師椅。屋中掛著名人字畫、挑山對聯,擺著許多玩器。八仙桌子上放著棋盤,有二人在那裏下棋。東麵坐著這位是一位出家的和尚,胖大魁梧,身著灰色僧衣,大領闊袖,外罩灰色大坎肩,腳下胖襪僧鞋。頂平項圓,紅潤的臉麵,已謝頂,正中三塊疤痕,兩道蒼眉,壽毫遮目,二目如燈,鼻直口闊,新刮的胡子碴。下首坐著一位,比中等身材還矮一點,身上穿米色綢子大褂,白棉綢子中衣,指甲有二寸多長。兩道細眉直插入鬢,深眼窩子,黃眼珠子,高鼻梁兒,棱角口,雪白兩撇掩口胡須,頭上謝頂,元寶的耳朵。這二位一見仙長陪著朋友進來,隻得停手。仙長說道:“禪師,我與你介紹個朋友。”一指張鼎:“這位姓張名鼎字子美,江湖人稱風流俠鐵扇仙。”又衝張鼎一指和尚:“這位師傅上普下照,二位彼此多要親近。”張鼎向前抱拳行禮,和尚並手還禮。“這位也是我的至友。”一指這位俗家,“這位老英雄姓陶名潤字少仙,江湖人稱袖手東方朔。”“童賢弟,我與你老介紹介紹。”仙長手指和尚:“這位師傅,賢弟不認得?”童林答:“未曾見過。”“禪師,您老不認得這位?”和尚口念阿彌陀佛:“小僧未曾見過。”司馬空仰麵大笑:“你們二位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向童林說道:“您真不認得這位和尚嗎?”“實在沒見過。”仙長用手一指和尚:“這位就是您老的親師兄,上普下照。江湖人稱長眉長老、鐵臂禪師。”童林聞聽,趕緊向前搶步雙膝跪倒:“師兄在上,小弟童林大禮參拜。”和尚往旁一閃,伸手相攙,說道:“師弟請起!”童林心中納悶:“想當初學藝下山之時,老師說師兄不知在何處居住,怎麼會就知道我了?”他哪裏知道:當初童林學藝下山之時,仙長尚道明其實知道和尚在哪裏,早就送信,告訴他又與他收了一個師弟,姓字名誰家鄉住處、所傳的技藝、讓他興一家武術。那麼仙長不告訴童林,所為何故呢?尚道明、何道源二位仙長因命童林下山別開天地,另立一家武術,教他獨立一家。俗語有句話:“藤蘿繞樹生,樹倒藤蘿死。”就是叫人自立。童林哪裏知道其中有這些個原委。長眉長老將童林攙起來,司馬空口念無量佛:“今日親師兄弟相逢見麵,真是可喜可賀,請大家入座談話。”這才分賓主落座。孔秀與他老師行禮,師生二人敘離別之情,訴說近日的景況。昆侖道長向張鼎說道:“張賢弟,昨日為兄回廟聽道童言講,賢弟等來到九龍觀,為何不在廟內住宿,反倒外麵住店。若要叫朋友們知曉,一定怪劣兄待友不恭了。再者廟內有道童服侍,也沒有什麼不妥的。”張子美道:“道兄,您老人家可別提了!我們昨日若要住在您老的廟內,什麼事情可也就遇不見了。”遂將在風暖閣吃茶遇雨,誤入飛龍觀,巧遇盜寶的二寇的事說了一遍。司馬空聞聽,不由得臉上發赤,歎了一口氣,說道:“論起來,你我弟兄既有俠客之稱,豈能令賣薰香蒙汗藥的賊人在此逗留?怎奈他在本地無案,我這才姑且寬容。未想到他廟中竟敢窩藏盜國家至寶的二寇。難為賢弟將他等趕走,回頭劣兄派道童前往揚州官衙,請州官派官兵查剿。並非是劣兄結交官府,賢弟你是知道的,這揚州的州官乃是本廟的施主。我請問張賢弟,童海川因何捕盜?”張鼎遂將童林出世以來的始末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司馬空聽了方才明白,又問道:“張賢弟同海川至揚州,是特為捕盜,是還有別的事呢?”張鼎帶笑道:“我們弟兄此來,並非為捕盜之事而來。我們此來專為杭州鎮擂,隻皆因助擂無人,小弟多口,在鎮東俠麵前介紹兄長杭州助擂,成全鎮東俠之名。昨日到此未會仙緣,才有飛龍觀這一舉。今日小弟見著兄長,務必請兄長慨然應允,小弟方才放心。”司馬空聞聽,不明白其中原故。“張賢弟,這杭州立擂是怎麼回事?”其實司馬空早就知道,這是明知故問。張鼎就把黃燦與潘龍為爭漁業公行屢次群毆前後的情由說了一遍。“小弟之意見,打算請道兄與苗澤二位到杭。苗潤雨掌中紅毛刀,三十六路天罡刀,可以抵抗北俠秋田三十六路天罡劍。閣下鐘馗劍五手,也可以抵抗北俠。不知道兄可肯二次出山協力相幫?小弟願聽您老的示下。”司馬空道:“張賢弟,論起來,你倒是一份熱心。內中可有一件:北俠之威名,也不是我長他人的威風,掌中一口轆轤劍,名振寰宇,威鎮華夏。就是劣兄,雖然有些許的名望,不過是大家抬愛。論起來,鎮東俠掌中小聽風寶劍一口,一百單八招青龍劍人所皆知。張賢弟三十六路點穴法,世間罕有其匹。童海川興一家武術,別有奇能。眾位之絕藝尚不能抵抗秋田,何況劣兄?論起我的身份,乃是一出家的道士。這擂台分明是殺人的戰場,出家本當戒的是殺、盜、淫、妄、酒,豈敢妄開殺戒?無奈江湖英雄抬愛,稱我為南俠,其實我不附其稱。既然身負俠義之道,別說賢弟親自前來,就是賢弟有二指寬的字柬到此,為兄也當謹遵,所以義不容辭。今日賢弟之要求,我可有個條件。”“道兄有何要求?小弟願聞高論。”司馬空帶笑說道:“杭州立擂,北俠秋田到了,鎮東俠就應當托相機之人麵見北俠。疏通潘、黃兩家,從中調停,免去武力相見。我想北俠既有俠客之稱,當遵道德公理。若要言歸於好,豈不和平解決?為兄我想打算隨賢弟至杭州,請北俠過鏢局直接談話。北俠秋田若以俠義道為重,遵為兄之調停,你我弟兄又多得一位道中的朋友。如若北俠不以俠義為重,以武力壓迫,不容為兄解和,眾位俠客再以武力解決此事,為最後之策。不知賢弟你的意下如何?”童林在旁答言:“仙長之高論,乃是童林之初心,但願和平。今仙長既慨然允諾,二次出山,我這裏替鎮東俠侯振遠致謝。”仙長司馬空聞聽童林之言意氣慷慨,鼓掌大笑:“童賢弟,好直爽的人!真令貧道佩服了。”扭項向普照禪師道:“師兄!今貧道許可,明晨起身前往杭州,師兄你可是回廟,還是有別的思想呢?”鐵臂禪師普照聞聽司馬空之言,心中暗想:“仙長之言,話內有因。我是童林的親師兄,司馬空反叫我回廟。他是朋友相交,反倒棄清靜而投是非之場。我若不前往,與世情上有點不合。”想到此處,遂向司馬空含笑說道:“仙長既肯前往協助我師弟與那鎮東俠,我豈能觀望不前?仙長若肯攜帶我,我情願相從仙長之後。不知閣下意下如何?”司馬空道:“禪師既然願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仙長回頭又向陶潤說道:“陶老英雄,我們此去,您老人家呢?”陶潤手撚雪白的髯口胡須,笑嘻嘻地說道:“仙長,論起武術,我可不如你們僧道二公。既然大家俱肯幫助朋友,如若你們二位不嫌人多,把我帶著到杭州,常言有句話:掃帚戴帽子,也算是個人吧。我知道我的能為小,別人可看不出來,我也情願前往。”童林在旁道:“陶老英雄既肯前往,我們請也請不到,我這裏先謝謝!”陶潤道:“哪裏話來,仙長,咱先說著話,您老叫道童預備點酒,就在您老這廟裏麵,與他們幾位接接風,咱們喝著酒說話。”於是司馬空就叫道童收拾桌案,預備酒飯。簾籠一起,進來兩個人,一麵一個,垂手侍立。童林暗自喝彩:“好機靈的兩個童子!”上首站著這一個身量不算甚高,大約也就是十八九歲,身穿白綢子褲褂,青緞子雲鞋白襪,外罩寶藍綢子大褂,方麵重額,寶劍眉,豹子眼,準頭豐滿,唇似丹霞,頭梳雙丫髻,前發齊眉,後發蓋頸,麵若冠玉,美貌之中含著一團英風。下首站著這個與上首那個一邊高,衣服也穿得一個樣,就是五官不一樣:圓臉膛,白中透潤。兩道細眉,直插入鬢,一雙圓睛,準頭豐隆,高菱角口,大耳垂輪,頭上紮著衝天杵小辮,上麵紮著紅頭繩,前發齊眉,後發蓋頸,看著透著頑皮,看著是真真的可愛。就見兩個孩兒向仙長行禮,說道:“老師在上,弟子參拜。”行完禮,垂手站在一旁。司馬空說道:“你二人不在後麵用功,到此何事?”下首這個孩子說道:“師傅,您老人家前次不是說過,那一位到此,您老與我們弟兄見見嗎?”仙長未及答言,童林問道:“道兄,這二位少公子是您老的什麼人?”司馬空聞聽歎了一口氣,說道:“這個梳雙丫髻的,他是我一個同宗的侄男。他父母故去,無人照管,我將他收留在廟內,傳習武藝。今年一十九歲,名叫司馬良,我與他起了一個外號,叫作玉麒麟。這個姓夏乳名叫九齡,他家就在我廟的對麵,頭些個年鬧瘟災的時候,他父母雙雙喪命,剩下此子無依無靠,我憐憫他孤苦,將他收在廟內作為弟子。我與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多臂童子,今年也十九歲,生日比司馬良小兩個月。這兩個孩子就是頑皮,不正經用功,著實的可惡。”童林道:“這個孩外號叫多臂童子,大概許使暗器。”司馬空答道:“不錯,司馬良會打十二枝芽棱毒藥鏢,夏九齡會打三棱凹麵透風毒藥神箭。”童林帶笑說道:“仙長,您老人家身為俠客,二位少公子年幼,若要傳授毒藥暗器,此乃大過。”童林口直心快,這話說得透著愣,連張鼎眾人在旁邊聽著也是一愣。司馬空聽了臉上不由得發赤,歎了一聲:“童賢弟,你這話責備得甚是,貧道既有南俠之稱,不用說毒藥,就是暗器我也不當傳。若要傳授此二豎子打毒藥暗器,一來有傷陰騭,再者亦當促壽,怎奈其中有個原因。”司馬空就把二人習學毒藥暗器的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
當初仙長傳習夏九齡、司馬良二人武術之時,隻因愛惜二人聰明伶俐,傳習各種拳腳、兵刃,並竄高跳矮、小巧之能。司馬空幼年尚未成名時,各樣的暗器均都能打,並且還會打毒藥鏢、毒藥袖箭。成名為南俠了,這個暗器可就不能再用了。隻皆因俠客二字,乃是正大光明。正人君子絕不用暗器傷人,何況加之以毒藥,更顯著傷德。司馬良、夏九齡練武術的時候,這兩個人,要求司馬空傳授暗器,仙長不傳,二人苦苦地哀求。司馬空既愛惜他們兩個人,這才傳給司馬良打四棱百勁鏢,傳與夏九齡打四種勁袖箭。這種並非是暗器,是平常廟會中所賣的那種物件,平常練著玩的,仙長也不在心,他們是愛練不練。司馬空在廟中閑暇無事,想起自己早存下的一份毒藥暗器的毒藥,放得日子甚久,恐怕糟塌了,皆因這幾種藥難以尋找。什麼毒藥呢?頭一種,就是仙鶴頂上紅。第二種,就是金星蛇的舌尖血。第三種,就是鯗魚尾針鋒上的毒。這三樣毒藥怎麼這樣厲害呢?平常小說裏講,人中了毒藥暗器,必是半身麻木、動轉艱難、傷口發黑,子不見午,十二個時辰準死。就拿仙鶴頂來說,這種毒藥並非是人吃下去肝腸寸斷。平常人有看見過仙鶴吃蛇的,在下是親眼得見。當初滿清時代老七爺府內養著兩隻仙鶴,由外麵買來大小菜花蛇,先由磚築成磚垛,把蛇全放在裏麵。仙鶴要吃菜花蛇了,就在磚垛的旁邊一站,嘴往磚上一磨,隻要磚垛內有蛇,就爬出來了,仙鶴用爪一按,菜花蛇就把身子纏在仙鶴的兩條腿上。仙鶴低頭用嘴一剪,這個菜花蛇立刻成為數段,仙鶴一段一段地將菜花蛇吃完。看著仙鶴頂上那個紅肉包上麵當時就起一個黑點,那個黑點就是菜花蛇身上的毒。無論什麼毒蟲,隻要仙鶴吃下去,立刻毒氣就歸在仙鶴頂上。將這個肉包用竹針刺破,流出血來,就叫仙鶴頂上紅。這種仙鶴頂上紅,人要吃下去,當時立死。那一種毒氣專定人周身的血道。人周身上下血脈不流通,當時必死。毒藥暗器上有這種毒藥,打在人身上,周身麻木不仁,就是仙鶴頂上紅的力量。再說金星蛇的舌尖血。這種蛇北方沒有,出在湖廣。這種蛇約在一尺多長,兩個腦袋,周身一身的金星,身子也就有小手指粗細。這種蛇俗呼兩頭蛇,在深山之內。它是順著草尖上走,其快無比。行路之人若要遇見,就不容易活。它若見了人,就往起蹦,吐舌信子,專刺人的二目。人若被刺上,子不見午,其人必死。故而這種蛇沒法活著擒住。再說鯗魚,打魚的漁人遇著鯗魚拿網打撈上來,俱都覺喪氣。因為什麼呢?此種魚有三個尾的,還有兩個尾的。這種魚尾若碰在打魚的身上,隻要一見血,傷口便發黑,醫藥難治,非得爛死不可。打魚的撈著這種魚,先把尾給割下來。割下來,這個尾還不死,人要遇上還是受不了,將它趕緊埋在土內,方保無後患。此尾針若要被書符念咒的得去,用符咒一催,七七四十九日,可以飛劍殺人,名叫鯗魚劍。若配毒藥暗器,內中必須有鯗魚鋒中毒,毒藥鏢打在人身上,傷口是黑的,就是這種毒氣。司馬空當年得這幾味藥的時候很不容易,舍不得把它扔了。想起來,自己又買了三十六味群藥,以這三味為君,群藥為臣,接君臣佐使,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就叫司馬良、夏九齡幫著為師配藥。當晚司馬良坐在床榻之上將要安眠,夏九齡坐向師兄司馬良道:“恩師命你我弟兄二人明日清晨幫著他老人家配藥,師兄,他老人家的用意你知道嗎?”司馬良說不明白。夏九齡道:“師兄,你這個人怎麼不明白呢!老師叫你我弟兄幫著他老人家配藥,並非是用咱們配藥,為的是試探你我弟兄是真聰明,是假聰明。若要是真聰明,他老人家既稱為俠客,絕不能再傳你我毒藥暗器。他這是明為配藥,暗傳你我弟兄,咱們若要不學,未免負了他老人家一片好心。”司馬良聽師弟夏九齡說的有理,遂道:“那末著明天配藥的時候你記住了怎麼配,我把那藥的分量記好,師傅若要不問,咱們可也別說。師傅暗含著傳,咱們是暗含著受。”弟兄們商議已定,頭天什麼事也沒有。第二天用完了早飯,仙長司馬空把夏九齡、司馬良叫至麵前,把買來的群藥按著分量秤。仙長是無心,他二人是有意偷學。將藥配完,仙長收拾將藥用紙包好,存放在東配殿北裏間銀櫃之內,用鎖鎖好了,仙長以為沒有事了,不料想,夏九齡與司馬良暗地商議,在外麵托人買這三種藥。這三種藥很不容易買,過了好長時間才買齊了。又把三十六味群藥按著分量買來,二人把毒藥配好,就不用原先那個鏢與袖箭了:夏九齡定打了三棱凹麵透風鏢,在鏢尖子上有一個小窟窿,把這毒藥撚成丸子裝在鏢內;袖箭也是如此。這種暗器厲害,要是打上人,見了血,這種藥的毒氣見血就順著血管子進去了。打上人並不甚痛,就仿佛香火頭燒的一般。可有一樣,等不了多大工夫,半身麻木、動轉艱難,若不會治毒,子不見午,十二個時辰準死。司馬良、夏九齡暗地製造毒藥暗器,司馬空並不知曉。日子長了,除早晚用功之外,沒有事的時候,時常在外麵走走逛逛。司馬空時常管束,怎奈這二人不聽,司馬空打算要重責二人一頓。這一日仙長在東配殿問小道童,看見司馬良、夏九齡沒有?道童回稟:“方才還在廟中,大概此時到外麵玩耍去了。”司馬空聞聽,不由得動怒,說道:“這兩個小冤家,不懂得用功,淨自貪玩,真正的可惡!”心想:莫如我到西配殿東裏間,看看他們的兵刃,若是兵刃長了鏽,就抓住這個錯處,重責他們一頓。主意拿定,奔西配殿。司馬良、夏九齡住在西配殿北裏間,屋中收拾得甚為幹淨,無法找到二人的錯處,就見牆上掛定亮銀鏈子錘、亮銀鏈子槊,擦得很亮,一點鐵鏽也沒有。牆上掛著鏢囊,心想:鏢要是長了鏽,抓住這個錯也可打他。由打牆上把鏢囊摘下來,仙長一看,嚇了一跳,心說不好,這兩個孩子竟敢偷我的毒藥,暗裝毒藥鏢。隨手又將袖箭的囊取下來一看,也是毒藥袖箭,吃驚不小。仙長遂將兩個囊拿著來到東配殿,取鑰匙將銀櫃鎖開開一看,自己配的毒藥還在。心說不好,莫非這兩個孩子在外麵結交匪人或下三門的淫賊配毒藥暗器?將櫃蓋蓋好鎖上,叫道童取戒尺伺候,說道:“你到外麵看看去,若要是司馬良、夏九齡二人回來,就說我叫他們有事。你要是告訴他們,他二人若要跑了,我可是拿你是問!”小道童聞聽,連連的稱是。道童退出東配殿,奔東角門,工夫不大,就見夏九齡在前、司馬良在後,笑嘻嘻地進了角門。道童見他們二人進來,倒是一番好意,說道:“二位師兄,此時可千萬別進廟,你們二位趕緊躲一躲,師傅把你們的鏢囊、袖箭囊拿到東配殿,告訴我不讓我說與你們二人,若見著你們二人,就說師傅叫你們,把戒尺都預備好了,你們二人若到東配殿,這一頓打,準輕不了。”司馬良聞聽,嚇的瞠目結舌,夏九齡在旁邊站著冷笑,司馬良道:“師弟,眼看著就要挨打,你怎麼還喜歡呢?咱二人還是躲避躲避。”夏九齡道:“師兄,你說的這話不對了,咱們淨躲,那還完得了嗎?俗語有句話:醜媳婦怕見公婆是不成的。隻要師兄你大著點膽子,跟著我到東配殿麵見恩師,你可別說話,我管保不能挨打,師傅問話,自有我對答,你要是一跟師傅說話,挨打我可不管。”“師弟,你有什麼主意,先告訴我行不行?”夏九齡說道:“說出來就不靈了!咱們還是這就走。”說著話,夏九齡在前麵走,司馬良無奈隻得跟隨。二人來到東配殿,啟簾籠來到屋中。恩師坐在上首椅子上,桌案上放著鏢囊、袖箭囊,並打人的戒尺,怒形於色。二人行禮,說道:“恩師在上,弟子參見。”司馬空瞪著雙眼說道:“我且問你二人,何人傳授配毒藥暗器?結交的是哪路匪人?從實說來便罷,如若不然,為師定當重責你二人。”司馬良不敢答言,夏九齡從從容容地道:“師傅若問,弟子不敢明言,怕師傅生氣,”司馬空說道:“你隻要實說,我定當寬恕,”夏九齡硬著麵孔說道:“弟子不敢在外麵結交,您老問配毒藥的情由,也沒有別人相傳,乃是恩師所教。”司馬空聞聽,說道:“你滿口的胡說!為師何時傳授配毒藥的暗器?”“師傅休要動怒,容弟子慢稟。您老人家自幼年會打毒藥暗器、會配毒藥。到成名俠客,所有的暗器俱都不動。您又怕後人不會,方子失傳,這才想起配毒藥,命我師兄司馬良秤各味藥的分量,命弟子幫著您老配毒藥。這種藥製造之時,必須背人,怕人習學了去。您老既叫我們師兄弟幫著您老配藥,明著是配藥,暗含著您老是相傳。我二人不學,豈不虧負恩師的一片好意?因此,弟子與師兄商議明白,他記住群藥的分量,我把怎樣製造之法記住,托人買藥配製。還不是師傅所教嗎?”司馬空搖頭道:“你說謊,若果是你們記住我的藥料,司馬良將三十六味群藥的分量、名目背下來,你把怎樣配製之法說明,我便饒你二人,如若說不上來,你這兩個小冤家,非得把腿打折不可!”“弟子願遵師命。”回頭說道:“師兄,你把三十六味群藥的名字、分量,細細地說與老師。”司馬良遂將三十六味群藥的名目、分量,照那天幫著老師配藥的時候所稱的一一說清,一點不錯。夏九齡也把如何炮製、怎樣配法說了一遍。司馬空聽兩個徒弟所說一點也不錯,歎氣道:“咳!隻因我一念之差,未想到你們小猴子偷著學去。也罷!既然你二人將毒藥暗學去,我也就無力挽回了,可有一樣,大凡正大光明的人皆不以暗器傷人。既為暗器,已屬不仁之極,人的心腸何其毒狠?何況又加之以毒。自古至今,使用暗器的人皆未得善果。後漢黃忠以百步穿楊箭為自己之長技,終死於穿楊箭之下。所以是用暗器傷人都能促壽。你二人小小的年紀,既然學了去,我也無法,可是平常的時候不準你們使用,若到至急至危,方準用此暗器保護自己性命,輕使枉用,我是斷斷不準的。你二人可要牢牢記住!”司馬良、夏九齡說道:“情願謹遵師命。”司馬空又問:“治毒藥的解藥,你們可曾學會?”夏九齡接道:“您老人家不是還沒配嗎?”仙長聞聽心說:“這倒好!我要是一配藥,他們一定是學去。”“毒藥暗器的方子,你們已經學了去,何況是解藥的方子!”仙長說著話,奔裏間屋,出來手中拿著一個藥單子,說道:“這就是配解藥的單子。”把遇見什麼傷,用什麼藥治,告訴二人一遍。童林聽了這個始末,這才心中佩服。看這兩個孩子長得聰明伶俐。仙長看童林看這兩個孩子透著一番愛慕,暗想,這兩個孩在廟裏終日淘氣、在外麵惹禍,今童林獨立一家,我何不令二豎子拜他為師,日後可以成名天下,也免得讓我費神。遂含笑向童林說道:“童賢弟,這兩個孩子,你愛不愛?”童林轉過臉來,說道:“這兩個孩子這樣機靈,我怎麼會不愛?”仙長含笑道:“童賢弟,你既喜歡他二人,也是他二人與賢弟有前世之緣,我意欲令此二子拜你為師,與賢弟遞帖。”童林說道:“仙長,您讓此二位公子拜我為師,我未有什麼可傳授他們的武藝。您老的武術我有未學的,我會的武術,仙長您老沒有不會的,拜我何用呢?”旁邊夏九齡說道:“您老可別那麼說。您老的綿絲柳葉磨身掌,我師傅就不會。我師伯鐵臂禪師時常與我師傅說,您老人家的掌法是陰陽手。人若習學陰陽手,打遍天下。所以我師傅才告訴我們二人:幾時您老人家來到廟內,命我們小弟兄拜您老為師,師傅您老收了我們二人就得了!”說著話,司馬良、夏九齡雙膝跪倒。童林趕緊往起攙:“二位少俠客,實在我能為淺薄,不敢收。”仙長道:“童賢弟,你隻管收下吧!我把這兩個徒弟情願過繼你,我倒省一份心。不然此二子終日在廟內也是淘氣,賢弟你把他二人收下吧!”童林未及答言,旁邊張鼎說道:“童賢弟,收下吧!戶大丁多,枝葉茂盛。你若不收徒弟,幾時才能興一家武術呢?徒弟越多,門戶越大,還是賢弟收下的是。”童林聞聽眾人相勸,弄得無法,說道:“你二人起來,我收你二人做記名的徒弟。”司馬良、夏九齡二人向童林叩頭,說道:“恩師在上,弟子與您老人家叩頭。”兩個拜師學藝,還有看著眼熱的!誰啊?就是孔秀春芳。他拜陶老英雄陶潤為師,學習竊取之能。後來因自己能為小受人的欺辱,才拜李源為師。無奈李源的功夫他練不了,皆因他身體薄弱。今見司馬良、夏九齡拜童林為師,他在旁邊看著眼熱。今他的師傅陶老英雄也在,心中一動,即轉身向老師陶潤說道:“唔呀,老師!您老也把吾過繼出去吧!”說著話,向童林雙膝跪倒,說道:“唔呀,您老也把吾收做徒弟吧!”童林看著孔秀可笑,擺手說道:“你這是何苦呢?人家拜我為師可以,你成天與我在一處,怎麼也想拜我為師呢?”孔秀跪在那裏說道:“您老有所不知,皆因我的老師沒有能耐,這才拜李源李師傅。他的武術我學不了,我這才打算拜您老人家為師,您老人家就把我收下吧!”童林笑道:“你別跟著搗亂!有你老師在此,我不能收你。”他們說話不要緊,早把陶潤氣得臉麵通紅。孔秀方才說我的老師沒有能為,聽了此話焉有不掛火呢?今見孔秀要拜童林為師,童林不收,遂在旁邊說道:“童賢弟,我這個徒弟我也不要了,你收下他就是了。”童林聽了,遂向孔秀道:“你既是願意拜我為師,有你師傅的話,那末我也收你做個記名的徒弟。”孔秀跪倒行禮,口稱:“恩師在上,弟子孔秀參見。”行完了禮站起身,童林道:“孔秀!你可知道我門戶規矩?”孔秀答道:“弟子不知。”童林說道:“頭一樣先得要尊敬長上,你為何不與你師伯見禮?”孔秀說道:“我忘了。”童林說道:“還有一樣,我這門戶先進門為師兄,後進門為師弟,你過去與司馬良、夏九齡二人見禮,那是你師兄。”孔秀說道:“他們兩個人沒有我的年紀大。”童林說道:“不論年紀歲數,論先進門後進門。你若不願意,可以無效。”孔秀一聽,無奈隻得與司馬良、夏九齡二人行禮。
眾人起身與童林道喜。司馬空向童林說道:“今日賢弟開門收徒弟,稱得起大喜。貧道有薄酒蔬菜,為賢弟賀喜助興。賢弟你意下如何?”童林笑道:“那麼著,我們大家就要討擾了。”此時小道童早就把酒菜預備好,擺桌椅,放好了杯箸,然後請眾人落座,跟著酒菜齊上。仙長執壺把盞,大家飲酒談心。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童林停杯道:“請示仙長,何時起身趕奔杭州?”仙長說道:“童賢弟,鎮東俠在杭州等候,如果耽誤時日,豈不令鎮東俠那裏望梅?我打算明日就要起身,不知他們二位怎麼樣?”司馬空說著話,用眼看著陶潤、普照二人。鐵臂禪師與陶潤齊聲答言:“明晨情願隨同仙長之後,一同起身。”大家商議已畢,飯後,陶老英雄與普照告辭回龍泉寺取兵刃包裹。司馬空把廟內之事交與掌院掌管,命司馬良、夏九齡二人,將兵刃齊備,頭天大家就在廟內住宿,一夜晚景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