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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淮安送鏢張雄失鏢銀 太湖要鏢侯庭戰五寇

且說侯庭帶著群雄回到鏢局,貝勒爺、童林、侯庭等在上房落座吃茶,這時外麵進來一個夥計,站在黃燦的身邊低言耳語,侯庭問道:“外麵有什麼事?”黃燦說道:“啟稟恩師得知,隻因張雄無知,在太湖棗林莊失去鏢銀,山西二位客人在櫃房喊嚷要鏢,眾夥計勸解不聽,因此前來稟知,請恩師的示下。”鎮東俠未及開言,就聽旁邊有人說道:“兄長何必為難,趁著群雄在此,兄長何不率眾前往要鏢。他把鏢銀送出便罷,否則與他們決一雌雄,兄長您看此事如何?”侯振遠舉目,卻是童林,含笑道:“童賢弟,你不明白鏢行的規矩,再說太湖中山獅子寨各位寨主,俱是鐵善寺的門徒,正大光明,不問可知,必是張雄失了鏢行的規矩。再說鏢銀丟失也不算栽跟頭,無非是失禮,就怕一樣,鏢車行在半路,由打樹林子出來些斷道劫財的人,你與他調坎兒說行話,他全不懂;再加保鏢的鏢師無能,不是賊人的敵手,賊人跳在車上把軟包的繩子割了,不用將全支子的鏢都拿了去,就是拿幾兩銀子去,鏢局子算栽不起。這話怎麼講呢?隻因保鏢的沒有能耐,若有能耐如何被賊人戰敗?由此說來,與鏢局子的聲名有礙。整支子的鏢被占山的留下,那倒不要緊。將鏢銀劫到山中,寨主也不能動,還得派人看守,隻要鏢主前去拜山,將話說開,鏢主就是謝謝罪,人家寨上照舊將鏢銀送下山來,兩下無非走的是麵子。還有一樣,鏢主拜山可不能多帶人,隻有鏢主一人,帶鏢局子兩名夥計,不準攜帶寸鐵上山。童賢弟,別看你武藝超群,鏢局子裏你是個外行。”童林一聽,這才明白,跟著說道:“何必帶鏢局夥計,徒弟們都閑著,帶兩名去未為不可。”鎮東俠沉吟半晌,向黃燦說道:“鏢局子擂台之事有為師負責,你帶領他們前往請鏢。”又向徒弟們說道:“你們誰願意去,去兩名,跟隨他去要鏢。”背後接道:“弟子願往。”鎮東俠一看,是徐源、邵甫。鎮東俠點頭說道:“你們這就起身前往,不可遲誤。”於是徐源、邵甫各自提著兵刃包袱,隨黃燦當眾稟辭。其實鎮東俠看見徐、邵二人提著兵刃包袱,皆因想擂台之事,一時疏忽,才又事出意外。

黃燦帶領徐源、邵甫,告訴張雄與原班夥計,帶著山西的兩位老客,奔棗林莊等候起鏢,把鏢局子外頭的事請托付王三虎兒照看,隨即起身。黃燦他們起身,第三天五更,才到蘇州太和寶帶街,由太和寶帶街至太和寶帶橋,過橋方是太湖。黃燦隨二位師兄順著太湖的湖沿往東,徐源站在太湖邊,看潮水濤濤,波浪翻滾,正南一片蘆葦,蘆葦後麵隱約可辨山頭,在湖沿上是一行行一排排的漁舟。徐源道:“師弟,咱們若要拜山,必須雇船方可前往。”黃燦說:“師兄您別忙,您不知道雇船的規矩。”說著話奔湖沿,找了一條堅固的船隻,問道:“這隻船是誰的?渡人不渡?”船家答道:“怎麼不渡人哪,隻要比打魚賺的錢多,我們就渡,您老人家哪裏去?”黃燦說道:“你把我們渡到太湖中山之內。”船家搖頭道:“不行,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此處有占山的,南邊蘆葦裏有告示上說,我們打魚的船在蘆葦的外頭還可以,若一進蘆葦,不但把船留下,性命還難保,您要上別的地方去還可,山裏頭我們不敢渡。”黃燦說:“你有所不知,我們是杭州天竺街金龍鏢局子的,我是本鏢局子的鏢主,姓黃名燦字金鐸。我們的鏢走到這太湖前棗林莊被劫,我前來拜山要鏢,你隻管放心,船隻損壞了我包賠你,船價我還格外多給你。”撐船的一聽,心中暗喜,他們這個船時常渡要鏢的,船隻到裏麵,寨主好款待,還有賞賜,如外單給船價,鏢局還給一份船錢,怎麼會不喜歡?再者說湖沿上搶鏢的時候,是他們親眼得見,這個事又沒危險,自然是願意去。遂說道:“鏢主您既把話說明白了,就請上船吧。”黃燦遂帶同徐、邵二位英雄一齊登舟,使船的撤跳解纜,起錨鎖,船隻向正南而來。黃燦站在船頭,徐源、邵甫二人站背後,船急似箭,已到蘆葦。蘆葦中水港子甚是寬闊,船隻往裏麵走,使船的可就有些個害怕,道:“前麵快有巡船了。”黃燦擺手說道:“無妨,有我哪。”就聽前麵蘆葦之中嗆啷啷一陣鑼聲,蘆葦之中出來二十多隻麻洋小船,雁翅排開;船上的嘍囉兵都在三十多歲,渾身上下藍布褲褂,各持一口利刃。當中小船上站定二人,都在四十多歲,米色綢綾褲褂,每人手中一口刀,站在船頭上喊道:“呔,你們這個漁船太沒有規矩,難道你們就不怕死嗎?不要腦袋了?”黃燦站在船頭抱拳道:“二位辛苦了,前麵二位寨主,貴姓高名?”二位寨主一聽人家道辛苦,就知是合字,說道:“並肩子若順,我叫劉成,他是我的兄弟,他叫劉順,我的外號叫水上漂,他的外號叫一文錢不沉底兒,請問閣下貴姓高名,來此何幹?”黃燦含笑抱拳說道:“二位劉寨主有所不知,在下姓黃名燦字金鐸,在杭州天竺街,開了一個小買賣,金龍鏢局,隻因徒弟張雄無知押鏢過山,不明白鏢行的規矩,經過貴山,失了鏢行的禮節,不怨寨主將鏢銀留下,總是張雄無知之過,今黃燦特來拜山謝罪,有勞二位寨主通稟。”劉成、劉順二人一聽是金龍鏢局的鏢主,趕緊換了一副麵皮,含笑抱拳說道:“不知鏢主駕臨,恕我未曾遠迎,多有猛撞,鏢主略候,待我稟知我家寨主,擺隊相迎,您在此屈尊貴體,我等去去就來。”說話間劉成跳上一隻小船,蕩槳搖櫓,飛也似的進山報信去了。工夫不大,就見那隻小船回來,並不見寨主擺隊相迎,就聽劉成在船上說道:“我家寨主有諭,請鏢主裏麵說話。”黃燦見本山寨主不擺隊相迎,心中不悅。前文已經表過,保鏢的走的是個麵子,占山的寨主,比方說要到杭州逛逛去,先與金龍鏢局子去一封信,鏢局子接著信了,寫一封回信,叫寨主扮作某處鏢局子的保鏢的,把鏢旗子掛在鏢局子門口外,在外麵宣言,某處保鏢的鏢師,於某日準到杭州,跟著鏢主帶著夥計們迎出二十裏地之外,把他接到鏢局子裏居住,款待豐盛。陪著他逛幾天,聽兩天戲,然後將物件買齊,臨走的時候,還要送點禮物,仍然送出二十裏地開外。若鏢主丟失鏢銀,拜山要鏢,寨主也得擺隊相迎。鏢主到山謝罪,寨主也得設酒款待,完了事,還得擺隊以禮相送。這叫兩下走的是麵子。閑言少敘,黃燦因自己的事情太繁,無奈隻當不曉得這個規矩,向劉成說道:“既然寨主有諭,請閣下頭前帶路。”劉成調轉船頭在前,順著蘆葦的水港子,在蘆葦的南邊,調頭往西。這個太湖中山獅子寨,山口是坐北向南。往西不遠就看見山口,山頭不高。當中的山口左右二十五間木板房,在木板房外站著約有十幾名嘍囉兵;山口前麵坡岸種著垂楊柳樹,被湖水衝得東倒西歪。正在觀看之際,小船靠岸,水手用船篙鉤往岸上的柳樹,說道:“請寨主登岸。”劉成衝著黃燦抱拳說道:“請。”黃燦、徐源、邵甫三人跳至岸上,仍不見寨主擺隊相迎,隻得忍氣隨劉成進山口。走不遠,就見前麵頭道寨門,兩旁站立約有一百名嘍囉兵,俱都身長麵大,三十多歲,藍手巾包頭,身上藍布褲褂,外罩號坎兒,前心一個白月光,上寫太湖中山,後麵月光上寫著獅子寨。嘍囉兵每人手中抱定雙手帶的大刀,亮如霜雪,光輝耀目,雁翅排開,腰間掖定匕首尖刀,一個個虎視耽眈,似有爭鬥之色。黃燦無心觀看,隨著劉成進了頭道寨門,往前走至不遠,來到二道寨門。二道寨門門首兩旁站立約有五十名嘍囉兵,各擎長槍,擰眉瞪目。來到三道寨門,兩旁站立約有二十五名嘍囉兵,每人懷中各抱截頭大砍刀。一進三道寨門,就看見當中聚義大廳,大廳兩邊一邊約在五十名嘍囉兵,各抱鬼頭刀一口。大廳正中一張桌子,後麵一把金交椅,坐定一位寨主;兩邊一邊兩把交椅,每一把交椅都坐著一位寨王;大寨主身後還站著兩個寨主,在兩邊站立伺候寨主的嘍囉兵頭目約在四十餘個。就見當中這位寨主身材高大,約在六十開外,身穿米色綢綾長衫,紅中透潤的臉,兩道殘眉,一雙圓睛,鼻梁高聳,闊口板牙,頦下花白髯,頭頂上手掌大的一塊黃癬,外號故名金頭獅子。此人姓孟名恩字少伯。在上垂首頭把交椅這位寨主細條身材,身穿寶藍綢子大褂,裏麵白串綢褲褂,年紀也在六十上下,兩道細眉直插入鬢,深眼窩子,一雙金睛,大鷹鼻子,闊口獠牙出於唇外,頦下一部花白髯有一尺餘長,頭上謝頂。這是二寨主,姓彭名飛字萬裏。挨著的是三寨主,金毛海馬袁得亮,這位寨主身體魁梧,相貌堂堂,肩寬背厚,黑紫的臉麵,粗眉闊目,鼻直口闊,頦下黃髯,身穿青綢子大褂,藍綢子褲褂。右邊下垂首第一把交椅坐著的是四寨主病獬豸何豹何耀山,形若病夫,臉麵發黃,身體枯瘦,身穿月色綢綾褲褂,得黃病似的臉膛兒,短眉鮮眼,小鼻子頭兒,闊口唇薄,掩口胡須。末座的這位寨主是駢肋大蟒韓大壽,中等身材,細腰紮背,白淨臉麵,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薄片口,綹墨髯,兩耳無輪,坐在那裏拈髯微笑。大寨主背後站著兩小寨主是鏡裏蘭花崔美、井底金蟾郝樂天,俱都是俊品人物,二十多歲。

黃燦來至聚義大廳,心中納悶,按著鏢行的規矩,我來拜山請鏢,他們就是不迎接在太湖的湖麵上,也應當在山前迎接,不在山前迎接,也當在大廳上迎接,今竟昂然端坐,其中定有緣故。書中代言,黃燦到山,依著大寨主的主意,就要按禮擺隊相迎,隻因五寨主細心,自打棗林莊劫鏢的那一日,五寨主韓大壽就派人至杭州暗中打探金龍鏢局如何前來要鏢,好做預防。今天早晨嘍囉回報,杭州頭次立擂,童林掌打法禪,鎮東俠派遣黃燦帶領徐源、邵甫前來請鏢。大寨主欲要擺隊迎黃燦進山,五寨主擺手說道:“兄長且慢。”金頭獅子孟恩問道:“賢弟因何阻攔?”五寨主說道:“兄長您問畢劉成,也就明白了。”遂回頭看著劉成說道:“我且問你,黃燦拜山請鏢,帶著多少人?”劉成答:“隻有鏢主一人帶著鏢局子兩名夥計。”五寨主冷笑:“你看準了是鏢局子夥計嗎?”劉成答:“我看著不像鏢局子夥計,這二人都是神光炯炯。”五寨主向大寨主孟恩說道:“您看怎麼樣?”又向劉成道:“大概他們還帶著兵刃吧?”劉成說道:“五寨主,他們帶兵刃不帶兵刃,我可沒看見,就見他們帶著包裹,看起來沉重,大概帶著兵刃。”五寨主又向大寨主說道:“兄長您聽見了沒有,據小弟我想,金龍鏢局向例鏢車由此經過,沒有過揚旗喝號,皆因鎮東俠來至杭州鎮擂,才有張雄押鏢不拜山,這個事不問可知,必是鎮東俠來至杭州有話,是金龍鏢局子的鏢,無論行於何處,不準拜山。不然憑張雄也沒那麼大膽子,喊著鏢趟子由此經過。黃燦要鏢,例應帶鏢局子夥計兩名,寸鐵不帶。方才劉成說所帶之人不像鏢局子夥計,所帶包裹沉重,必是兵刃。大哥若將鏢銀送下山去萬事皆休;若要不把鏢銀送出,他們必然亮兵刃,與你我分輸贏,所以小弟攔阻兄長,不必擺隊相迎。兄長您想小弟說的有理沒理,願聽兄長的令下。”金頭獅子說道:“五弟所言甚善,依你之見,應當如何?”韓大壽道:“兄長,若要願聽小弟這個主意,兄長就傳令,命黃燦報名而進。他若不肯進來相見,就是挾詐而來,他若肯進山相見,不必兄長為難,小弟自有言語對付。兄長,您的意見怎麼樣?”大寨主說道:“賢弟言之有理。”遂叫道:“劉成,你到外麵傳老夫的山令,叫黃燦等報名而進。”

黃燦來在大廳,見各位寨主一個個虎視眈眈,並不起身相迎,現同著自己兩位師兄,不由得臉上不掛,本當向前質問,又一轉想,而今自己正在多事之秋,杭州擂台尚未了事,何必因禮節得罪江湖英雄?想至此處,遂邁步來至桌案之前,說道:“列位寨主,隻因黃燦與飛龍鏢局立擂,鏢局之內人不敷用,又應了淮安府鏢局的生意,萬般無奈,隻得派小徒弟落地燕子張雄押鏢前往。臨行之時,我再三囑咐,凡事小心,未想到行至太湖,他竟自揚旗喝號。不怨貴山將鏢銀留下,總算他年輕無知,失了鏢行的規矩。今黃燦拜山來遲,望寨主不念今日看往日,黃燦這些年並未失過禮節,望寨主將鏢銀賞下中山,黃燦日後帶弟子登山謝罪,不知寨主尊意如何,黃燦唯命是聽。”這就應了常言的一句話了,語剛強為因經事少,言和順曾受折磨多。黃燦竟抱著這個思想,才虛心下氣。孟恩見黃燦言詞謙和,要將鏢銀送下中山,扭項向下首座位韓大壽說道:“五弟,你看,黃鏢主親自謝罪,不如將鏢銀送至棗林莊,五弟以為如何?”五寨主起身擺手:“兄長休聽他一麵之詞,待小弟與他接談。”遂轉身向黃燦說道:“黃鏢主,方才您所說的話,我是旁觀者清,也就不必再問了。我請問閣下,拜山請鏢,要按著規矩,怎麼才算拜山請鏢?”黃燦帶笑道:“五寨主,若論請鏢的規矩,隻有鏢主一人,帶著鏢局子的兩名夥計,寸鐵不帶。”韓大壽聽了一陣冷笑,向黃燦身背後一指:“您說的對,這二位也是您鏢局子的夥計嗎?”黃燦回頭一看,心中說要壞:二位師兄手中提著包袱,怒目橫眉。黃燦又不能說二位師兄是鏢局子的夥計,又明知二位師兄包袱裏帶著兵刃,自己恨自己,心亂忘神,做事粗心,一時未加檢點,大概二位師兄包裏的兵刃被他們看破。明知道事情要糟,隻得帶笑道:“五寨主若問,隻因鏢局子夥計少,又在用人之際,因此我請我二位師兄,一名徐源,一名邵甫,跟隨我前來請鏢,五寨主何必多問?”五寨主冷笑道:“黃鏢主,方才您說的,要登山請鏢,帶鏢局子兩名夥計,寸鐵不帶。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您二位師兄也露了麵兒了,不問可知,包袱之內必然是兵刃了。我告訴您鏢主,這個主意,不必跟我們弟兄用,要是我們弟兄好端端地把鏢銀送出去,什麼說也沒有了;如若不把鏢銀送出去,必然是老俠客有話了,請您二位師兄打開包袱亮兵刃。黃鏢主,這也叫不準攜帶寸鐵上山請鏢嗎?我告訴您黃鏢主,別淨顯您聰明。你們這個鏢,這麼些個年也沒出過規矩,由您貴恩師到了杭州,這個鏢才差了樣式了。您打算今日請鏢,鏢銀倒是在山上,您還是放心,鏢銀短您一分,賠您一兩,絲毫都差不了您的。您打算來要鏢,此次可不行。您回去帶個信,就提我們山主請鎮東俠老俠客到山一敘。我們雖然沒見過,也聽說過,您的貴恩師掌中一口寶劍,名曰小聽風一百單八招青龍劍,藝貫環球,名垂宇宙。我們弟兄五個人不才也是鐵善寺的門人弟子,小小的也有個名望,老俠客若能勝得了我們弟兄五人,鏢銀如數送到棗林莊。就是贏不了我們弟兄掌中的兵刃,鏢銀也是如數奉還,絕不敢扣留在山。”黃燦一聽,知道事中要變,將要分辯,就聽身背一聲怪叫如雷,身後徐源、邵甫二位英雄早就聽得不耐煩了。徐源心想,想當年我們師生威鎮山東一帶,無論哪路英雄,拜會巢父林侯家莊,我們的老師俱都是遠接近迎,高抬高敬,臨行之時,相贈路費,並沒有難為過江湖的朋友。黃燦丟鏢之事,與吾師生何幹?他還必欲與吾恩師為難,黃燦虛心下氣,要想哀求,似此豈不把老師的威名喪盡?不由得五內冒火,七竅生煙,用手一隔黃燦,黃燦往旁退出好幾步,險些栽倒。徐源大聲說道:“黃燦,你還稱得起是鎮東俠的弟子,可惜老師的威名,被你喪盡。”又向韓大壽說道:“山大王,你也不必在寨內發威,就你們幾個小輩,也值得老俠客親自到此?這麼辦吧,今日你們眾人勝得了徐源、邵甫,鏢銀我不要,送與你們買點心吃了;你們若勝不了徐源、邵甫掌中的兵刃,你們幾個小賊都與我滾出去,當中大廳我坐兩天。”說完,帶同邵甫竄下聚義分贓廳。此時黃燦也跟著下了大廳,雖然心中著急,事已至此,又不能攔阻。五寨主被徐源這幾句說得臉色更變,向大寨主說道:“大哥,您看怎麼樣,小弟說破他們的詭計,要鏢不給,準得亮兵刃動手,我早就猜出黃燦的心意來了。”大寨主見徐源邵甫各亮兵刃,又聽五弟之言,說道:“好大膽的黃燦,以要鏢為名,竟敢攪鬧我的獅子寨。”即吩咐嘍囉兵鳴鑼預備。跟著鑼聲震耳,嘍囉兵約有一百餘名,擎著長槍短刀,站立兩旁。大寨主手持虎尾二節棍,在北麵當中一站,眾弟兄站立在左右,後麵嘍囉兵與寨主捧著兵刃。南麵浪裏雲煙一陣風徐源命邵甫、黃燦與他觀敵,自己手擎一對镔鐵懷杖,在大廳當中一站,高聲喊叫:“今有你家少俠客在此,你們哪一個首先與我較量三合。”大寨主見徐源發威,回頭道:“列位賢弟,哪一位捉拿這無知的小輩。”這句話未能說完,金毛海馬袁得亮答道:“小弟願與徐源比較。”孟恩道:“小心留神。”袁得亮向嘍囉兵道:“將我的大杆子搭來。”為什麼用大杆子呢?嘍囉兵將大杆子抬來,往地上一放,真不亞如懶龍一般。三寨主把大杆子往懷中一抱,向前一抖,撲楞楞亂響,說道:“對麵的徐源,你可知道你家三寨主杆子的厲害,你可要留神。”話言未了,對著徐源的華蓋穴一抖杆便點。徐源往左上步,雙手掄起懷杖,照著杆子便砸,打算把三寨主的杆子砸撒手,沒想到袁得亮就是杆子上的功夫大,就聽叭嗒的一聲,砸在杆子上。三寨主前手一搬,後把一做勁,這一招叫老漁翁倒搬罾,往外一撕杆,徐源這個樂兒可就大了,連人帶懷杖爬伏在地,嘍囉兵趕上前去攏二臂,用繩子捆好。二寨主吩咐將徐源推在大廳之下。袁得亮手擎杆子,向邵甫說道:“你還敢過來交手嗎?”邵甫一聲叫:“袁得亮,爾還有多大能為,竟敢口出大言。”手捧荷葉蓮花鏟向前一竄。三寨主見邵甫來得勢猛,雙手捧著杆子用了個劈杆,蓋著邵甫頭頂劈將下來。邵甫向右邊一閃身,雙鏟一壓杆子,打算要用順水推舟的招術,要取三寨主的前把,未提防三寨主將杆子往回一帶,邵甫隨著杆子仰麵朝天,翻身栽倒。嘍囉兵向前用手一擰,又跑過來一個嘍囉兵按住邵甫的脊背,倒剪著捆起來,推在大廳廊子下。三寨主袁得亮向黃燦說道:“黃鏢頭,動手沒兵刃,我們這山寨裏有,借給你用;你要不願比兵刃,比拳腳我也能奉陪。黃鏢主,皆因你沒帶著兵刃,我才與你說這個話,你打算怎麼樣?”黃燦一陣冷笑:“三寨主,不勞你分心,若論起比試武藝,黃燦向例也沒讓過人。無奈這裏有個情理,弟子落地燕子張雄失禮在前,我兩個師兄失禮於後,就算黃燦以武藝把眾位寨主戰敗,姓黃的也算不了英雄好漢。不過我講的是人情道理,不能用勢力壓人,眾位寨主因黃燦兩次失禮心氣不順,黃燦情願束手就綁。三寨主你何必這樣的發威,來來來,你派人把我捆綁,任憑各位寨主發落。”說著話,一陣冷笑,將兩膀往後一背:“哪一個過來綁我?”三寨主氣得顏色更變。常言有句話,好馬出在腿上,光棍出在嘴上。黃燦見二位師兄與袁得亮動手,並非是二位師兄無能,實在是沒有人家能耐大。二位師兄尚不是人家的敵手,何況自己呢?真要自己動手遭擒,日後若要提起來,黃燦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在太湖要鏢,被何人戰敗,那麼一來,買賣也就別做了,擂台也就別立了,可算一世這個跟頭栽到底。而束手就綁可不能算栽。隻要自己有命,到了日後提起太湖要鏢,並非是自己無能被擒,我講的是理,不願動手;若要比試武藝,他們還不定是不是敵手。其實真是要跟人家較量,黃燦自己知道還真不行。因此三寨主聽黃燦所說未免生氣,遂吩咐“與我將他綁起來”。嘍囉兵上前將黃燦繩縛二臂,三寨主吩咐推在廊簷下。

大寨主金頭獅子孟恩見三個人被擒,說道:“我打量鎮東俠弟子有多大的能為,卻原來都是無能之輩。列位賢弟,你我弟兄大廳談話。”眾人同進了大廳,大寨主向韓大壽說道:“黃燦等三人被獲遭擒,應當如何發落?”韓大壽抱拳含笑道:“兄長,您傳山令,把他們推上來,他們若肯哀求,饒恕他們的性命;他們若是強硬,推出去一殺,不就完了嗎?”大寨主道:“甚好。”遂吩咐嘍囉兵將三人推上聚義廳。功夫不大,三人一齊被推到大廳之上。徐源、邵甫二人橫眉立目,凶猛異常。大寨主往下一指,說道:“黃燦,爾等被獲遭擒,還不跪倒哀求,等待何時。”徐源說道:“山寇,你滿嘴放屁,今你家三位爺台被擒,殺剮存留,你就給爺台一個快當。你若以言語奚落我們弟兄,可別說姓徐的出口不遜,我可要罵你。”孟恩不由得氣衝牛鬥,說道:“五弟,怎當發落?”韓大壽說道:“兄長何必多問,推出去殺了不就完了嗎?”大寨主孟恩是個粗人,聽五寨主之言,說道:“左右嘍囉兵,將三個小輩與我推出去,斬首號令。”就在這個時候,外麵跑進一名嘍囉兵,喘籲籲地上了大廳,說道:“報,啟稟寨主得知,外麵有鎮東俠前來拜山,請寨主的令下。”寨主聞聽一愣,扭頭道:“五弟,侯振遠前來拜山,應當如何?”韓大壽道:“大哥,您看怎麼樣,這就是他們的計策。”“怎麼見得是計策呢?”韓大壽笑道:“大哥,您是還沒明白,隻因鎮東俠命張雄揚旗喝號的走鏢,鏢銀被咱們留下,鎮東俠臉上不好看,這才打發黃燦帶徐源、邵甫前來請鏢。咱們若是把鏢銀送至棗林莊,萬事皆休,倘若不把鏢銀送出,必是鎮東俠有話,徐源、邵甫兩個人協手,要戰勝你我弟兄,鎮東俠可就不露麵了;若鏢銀要不出去,明為拜山,暗中就是他們三個人最後的接應。您想是不是?”孟恩聽韓大壽之言有理,道:“依賢弟之見,應當怎麼樣?”韓大壽說道:“小弟倒有一計,依小弟之見,暫且把他們三個人推回來,押在聚義廳的東麵廊簷下,你我弟兄擺隊相迎鎮東俠。他看見他的徒弟被綁廊簷下,必問,他一問,咱們衝著他的麵子,釋放他的弟子,然後再要求鎮東俠比試武藝,要他看看鐵善寺門人弟子武藝如何。若將鎮東俠戰敗,他從今以後,再也不敢小看鐵善寺的門人了。若要你我不是他的敵手,小弟另有別計,將他們結果性命。兄長,您想此計如何?”“賢弟之計甚好,待為兄傳令。”大寨主一聲令下,將黃燦等推回來,押在東西廊簷下,一麵傳令外麵預備舟船,擺隊迎接侯振遠。大寨主率領合山寨主來到山坡外,坡岸之下已經備妥:當中虎頭大船,一邊二十條麻洋小船,俱都搭著跳板;大船桅杆上旗子飄揚,白地兒,紅火焰,紅蜈蚣走穗,橫著小字,寫的是“太湖中山獅子寨”,正當中鬥大一個“孟”字。大寨主率眾登舟,嘍囉兵站立麻洋小船之上,各捧刀槍,長槍手,短刀手,一層層,一排排。寨主入座,眾嘍囉兵一齊搬跳板,解纜,起錨,船篙點岸,一齊開船。大船正往前走,就見前麵一葉扁舟,兩名水手,船頭上站立一人,身穿米色綢子長衫,肋下懸劍,鶴發童顏,須鬢斑白,劍眉虎目,鼻直口闊,頦下銀髯,含笑抱拳。旁邊有認識的指與大寨主,說:“這船頭上站立之人就是鎮東俠。”後麵還有二人,都在四十來歲,黃白鏡子臉,重眉毛,大眼睛,高鼻梁,四字口,未有胡須,身穿白棉綢褲褂,寶藍綢子大褂,一樣的穿戴打扮,這就是阮和阮璧,鎮東俠兩個徒弟。在這二人身背後站立一人,身材高著一拳,細腰紮背,雙肩抱攏,猿背蜂腰,身穿土黃布的褲褂,紫臉麵,劍眉虎目,正是童林。後頭舵旁蹲著一個大漢,身量高大,體態魁梧,真是胸寬背厚胳膊粗,身穿土黃布褲褂,鈔包紮腰,兩隻高筒襪子,大掖搬尖靸鞋,身上背著一個皮搭子,上麵露著八棱兒黃澄澄的疙瘩,大概是兵刃,麵目凶猛,頂平項圓,兩道濃眉,直插入鬢,一雙虎目,神光飽滿,獅鼻闊口,唇外露著兩個獠牙,耳大堪可垂肩。此人乃是童林的師弟,姓於名恒字寶元,老師賞給他外號叫叱海金牛。

鎮東俠到此,內中有個原因。前文表過,鎮東俠遣黃燦帶徐源、邵甫至太湖前去要鏢,他們走後,猛然間想起徐源、邵甫走時仿佛帶著兵刃包裹,回頭問阮和、阮璧:“徐源、邵甫可曾帶著兵刃包裹?”阮和說道:“弟子看見他二人帶著兵刃包裹。”鎮東俠聞聽此言,將腳一跺,向童林說道:“這都是賢弟你方才言語打岔,為兄又將事做錯了。”童林說:“兄長把什麼事做錯了?”鎮東俠說道:“賢弟,你雖然能為高強,你不曉得鏢行規矩,你原是一份好意,為的是帶徐源、邵甫以防不測。按鏢行的規矩要請鏢,頭一樣兒,不準鏢主多帶人,隻許帶鏢行的夥計二名,寸鐵都不應當攜帶,這是請鏢的規矩。此次我命黃燦帶人要鏢,也是我一時未加檢點,黃燦和徐源、邵甫帶著兵刃上山,豈不令寨主見疑?不但鏢銀要不出來,恐他三人還許有性命之憂。”童林聽了,不覺臉上發赤,因說道:“老哥哥,黃燦他們已走,此事應當如何哪?”侯庭長籲了一聲,說道:“童賢弟,事已至此,非劣兄帶阮和、阮璧前往不可。”說著話起身向侯傑說道:“二弟,你替我照料鏢局,倘若飛龍鏢局前來請擂,你就提我抱恙在身,定日開擂。”又向貝勒爺、張鼎、李源三個人抱拳道:“侯庭此身前往太湖要鏢,請三位協力輔助。”三人道:“老俠客請放寬心,沒有老俠客在此,我們絕不開擂,若要鏢局子有什麼事,我等三人情願負責。”童林說道:“大哥,小弟不明鏢行的規矩,將事做錯,今兄長去要鏢,小弟放心不下,情願相從前往,不知您老人家可肯攜帶?”侯振遠不好意思駁他,知他秉性直爽,要不帶他去,怕他心中難過,遂道:“賢弟,你若隨同前往也可,你不知道鏢行的規矩,若到太湖有什麼事,千萬不要暴躁,必須看為兄的眼色行事。”童林說道:“小弟願遵兄命。”鎮東俠說道:“既然如是,大家帶著兵刃包裹,隨我就此起身。”童林說道:“兄長且慢。方才您說太湖要鏢不能攜帶兵刃,今日前往反倒攜帶兵刃包裹,所因何故呢?”鎮東俠道:“賢弟,你好糊塗,前次黃燦要鏢是禮,此次你我前往是兵。不帶兵刃,如何能行呢?”於是大家將兵刃包裹收拾停妥,與貝勒爺大眾告辭。頭天走了一個半天,第二天又走了一個一天,第三天一清早才到蘇州太和寶帶街。鎮東俠道:“童賢弟,我想由此至太湖要鏢,咱們可就無處打尖,不如在此打完了尖,再去不遲,賢弟你想意下如何?”童林說道:“兄長,既要是那麼著也好,你我就尋處打尖。”大家正往前走,就聽前麵路北有人說道:“眾位客人打尖吧,別往下走了,這是太和寶帶街望湖酒樓,吃什麼也都方便,樓上有座,眾位往裏請吧,樓上涼爽。”侯庭說道:“夥計,樓上有座兒嗎?”夥計說道:“您就往裏請吧,樓上好些個座位,隨便您挑著坐。”鎮東俠邁步往裏走,東麵櫃外坐一位掌櫃的,欠身往樓上讓,大家順著樓梯上樓,跑堂的迎將上來:“客官,隨便坐。”鎮東俠一看,樓上清靜,連一個吃飯的客也沒有,迎著樓口北麵一張八仙桌擦得很幹淨,鎮東俠道:“童賢弟請坐。”鎮東俠在上首落座,童林在下首相陪,桌當中座位閑著,他們哥兩個誰也不肯坐。夥計過來擦抹桌案,說道:“客官,您是吃酒,您是用飯?”童林向阮和、阮璧說道:“你們哥倆在西邊那一張桌上座,吃什麼隨便要,免得你二人與你老師坐在一起拘束。”又向夥計說道:“你與我要四碟菜,兩壺酒。西邊二位要吃什麼,你就隨便給要。”夥計說道:“就是吧您哪。”工夫不大,酒菜上來,童林執壺與鎮東俠把盞,自己斟了一杯,擎杯相讓。

二人正在吃酒,猛聽得樓梯騰騰騰地上來一人。這個人好大的身材,身上土黃布褲褂,鈔包紮腰,高筒白襪子,大掖搬尖靸鞋,黑中透亮的臉麵,兩道濃眉直插入鬢,一雙虎目神光飽滿,直鼻闊口,唇外露出兩個獠牙,肩頭上扛著一個皮搭子,露著一個八棱兒黃澄澄的疙瘩。此人上得樓來,高聲呐喊,聲若霹靂:“夥計,我在哪裏吃飯哪?”跑堂的說道:“爺台,您看樓上有座,隨便坐。”大漢看著跑堂兒的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座位,直著眼睛向鎮東俠的桌子而來,衝鎮東俠笑嘻嘻地一點頭。鎮東俠看這個人很和氣,也向著他一點頭,大漢複又轉身衝童林一樂。童林看他與鎮東俠點頭彼此對笑,隻當是與鎮東俠認識,隻得也欠身。大漢遂由鎮東俠身後轉過來,恰巧當中虛著一個座位,皆因鎮東俠與童林誰也不肯在當中坐,這個大漢順手把身上的絨繩解開,把皮搭子摘下來,噗咚一聲,放在旁邊桌案上,在當中入座。跑堂兒的見這個大漢與二位客人含笑和氣,又見二位客人不攔阻他入座,隻當是一同來的,趕緊取了一份杯箸放在大漢的麵前。鎮東俠見夥計放好了杯箸,見他穿著土黃布的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又與童林點頭哈腰,穿的衣服相同,必定是有交情,暗道,童賢弟這就不對,既與你相好,也當給我們引見引見,你不介紹,我再不理他,顯著我不懂得交朋友,莫若我與他斟一杯酒,童賢弟還不與我介紹嗎?遂拿起酒壺來給大漢滿滿斟了一杯,大漢衝著鎮東俠稍微欠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童林見鎮東俠與大漢斟酒,心中有些不悅,暗想,老哥哥偌大年歲,做事糊塗,既是您的朋友,與我見一見也無妨啊!是他身上襤褸,我也沒穿什麼好的,姓童的朋友也不是嫌貧愛富的那一種人,無論怎麼樣,與您多麼大的交情,與我也是多麼大的交情。您與他斟酒,我要不與他布菜,顯著我小看您的朋友,想至此處,順手用筷撿了箸菜放在大漢菜碟之內。大漢見童林與他布菜,也稍微一欠身。鎮東俠見童林與大漢布菜,心中更顯不悅,心想,童賢弟,既是你的朋友,你又與他布菜,何妨與我介紹介紹呢?你與他敬菜,我要不與他敬菜,顯著我不對。想至此處,遂順手拿起筷著,也與大漢敬了一箸菜。童林見鎮東俠也與他敬菜,遂拿起酒壺,與大漢滿斟了一杯。大漢伸手拿起來,一飲而盡。鎮東俠複又敬菜,這可倒好,一個敬酒,一個布菜,大漢是一語不發,連吃帶喝。鎮東俠侯振遠還是年老持重,問也不問。童林年輕,忍不住說道:“振遠兄,這就是您的不對。”鎮東俠一愣,說道:“劣兄怎麼不對呢?”童林說道:“兄長,這一位是您的朋友,小弟斟酒布菜,您如何不與小弟介紹相見哪?”鎮東俠聞聽,愣然向童林說道:“這位我不認得呀,這是賢弟你的朋友,我還要問你呢。”童林也是一愣:“這位我也不認得呀。”鎮東俠聞聽童林之言,不由得樂起來了,說道:“這倒好,鬧了半天咱們兩個都不認識這位呀。”鎮東俠回頭叫道:“堂倌,這位大漢,我們都不認識他,你因何將他讓在我們同桌呢?”堂倌笑嘻嘻地道:“爺台,這件事您別怨我,這位上樓之時與您二位也很和氣,您沒有什麼分派,我隻當是與您一同來的,我若不拿杯筷,豈不是我做堂倌的錯處嗎?”鎮東俠聽跑堂兒的說得也倒有理,遂道:“這一件我倒不怪你,總算是我與我這個兄弟彼此誤會,我們都不認得他,我叫你過來,不為別的事,你叫他往那一邊桌上吃去。”跑堂的一聽,這才明白敢情是都不認得:“遇見您們二位這樣的厚道,又遇見這位拿起就吃就喝,這麼一來倒讓二位爺台委屈了。”跑堂的說著話,走至大漢的身邊,遂說道:“朋友,你不認識人家二位呀?”大漢翻著眼睛看了看堂倌,說道:“我吃飯認得他們做什麼?”跑堂兒的一聽,心中說,這個人真不講情理,遂道:“朋友,別在這一張桌子吃了,這位老頭兒說,叫你上那邊桌子上吃去。”大漢衝著跑堂點了點頭,說道:“那邊吃也是一個樣。”跟著起身把旁邊桌子上皮搭子拿起來,奔西邊那張桌子落座。跑堂兒的跟著過來,說道:“爺台,要什麼酒菜,我好給您預備。”大漢用手指著童林他們那張桌子說道:“方才我在那張桌上吃的都好,你再照樣兒給我要一份兒。”常言有句話,賣飯的不怕大肚兒漢,你隻要說得上來,他就給你要。不一會兒,跑堂的用托盤將酒菜擺在大漢的麵前。這位大漢,連酒帶菜稀裏呼嚕將一桌飯菜均都用完。跑堂趕緊過來問:“這位爺台,您的飯菜怎麼樣,夠不夠?”大漢瞪著二目道:“將就了。”跑堂站在桌案之前算賬,一算共合吃了三吊二百四十文。大漢道:“誰管多少錢呢,那邊老頭兒叫我這邊吃,你與他要錢去。”童林這邊聽了個挺真,那邊吃飯,這邊要錢,我看老哥哥怎麼樣兒開發。跑堂兒的跟大漢說道:“我跟那老頭兒要錢去,你老認得那位老者?”大漢說道:“我不認得能讓你跟他要錢嗎?”跑堂兒的笑嘻嘻地來至鎮東俠的麵前,說道:“這位老爺子,方才您叫那客人到那邊用飯,那位爺台飯是吃完了,與我說,叫我與您老人家要錢。”鎮東俠聞聽,不覺含笑,心想,世界上什麼事都有,隻因我說了一句,這位大漢就叫我候他這個飯錢,這筆飯賬我還得候,不然我堂堂的俠客,為一頓飯賬與人打起來了,我是斷然不為。想至此處,遂向跑堂的說道:“堂倌,你隻管放心,飯賬當然是我給,我豈能讓你做跑堂的墊這一頓飯賬呢?可有一樣兒,我們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你把他叫過來,讓他問問我們姓什麼,叫什麼,我們問問他姓什麼,叫什麼,同舟共濟,皆是有緣,何況我們同桌而食呢?日後我們再見著,也好說話兒。”堂倌笑嘻嘻地道:“爺台,您真是一個豁亮的人兒,若不是您老人家仗義疏財,我這個當堂倌的今天就得為難,我先謝謝您老人家。”說著話奔大漢桌案之前,說道:“這位爺台,您老的飯賬,那位老爺子候了。”大漢瞪著眼睛說道:“他不候也得成啊。”跑堂不由得害怕,怕那位老者聽見,回頭看了看,還好那位老頭兒沒聽見。跑堂的聽這個大漢說話不講理,說道:“人家既候您老的飯賬,您老應當過去問問人家姓什麼、叫什麼。”大漢說道:“我問他做什麼?”跑堂一聽,心說莫若冤他,要不然不好收場,說道:“您老問問那位老者姓什麼,日後再要遇見人家還候您老的飯賬哪。”大漢一聽,心想堂倌說得有理,倘若再遇見,人家還候我的飯賬:“好小子,你說的對,那我就過去問問人家姓什麼叫什麼。”說著話站起身,衝著鎮東俠笑道:“老頭兒,我看你就喜歡。”鎮東俠心中說,這倒好,看著我不別扭,頭句挺好,一聽二句不像人話:“老頭兒你叫什麼東西?”鎮東俠看他天真爛漫,不嗔怪他不會說話,說道:“你要問我,姓侯名庭字振遠。”大漢沒聽明白:“原來你是猴兒跑的遠哪。”“不對,我名字叫侯庭,號叫振遠。你姓什麼叫什麼呀?”大漢說道:“你由頭裏問啊,後頭問啊,當中間問啊?”鎮東俠一聽大漢說話口甚愚訥,遂說道:“我由頭裏問你吧。”大漢說道:“我家住在淮安府漂母河於家莊,姓於名恒,號叫寶元,外號人稱叱海金牛,小名叫牛兒小子。”鎮東俠一聽,此人心直口快,透著憨傻,跟著叫道:“牛兒小子。”於恒說道:“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小名哪?”鎮東俠笑著說道:“你剛才不是告訴我來著嗎?若不然我怎麼能知道呢!”於恒接著說道:“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鎮東俠看著他倒很有個意思,複又說道:“你往這裏來有什麼事情嗎?”於恒道:“找我師兄來的。”鎮東俠說道:“你師兄姓字名誰?”於恒哎喲了一聲:“我忘了,你別忙,我慢慢的想一想。”鎮東俠看著他用手一摸兜囊:“我想起來了,我師兄在兜子裏帶著哪。”鎮東俠笑著說道:“怎麼你師兄會在兜子裏帶著哪?”就見於恒打兜內拿出隔扇上的半個銅荷葉,說道:“我想起來了,我師兄姓童。”“那麼叫什麼名字呢?”大漢著急道:“樓上沒有。”鎮東俠一看,心說,這倒好,看不見物件想不起名字來,因問道:“於恒,什麼樓上沒有哪?”於恒看了看鎮東俠,說道:“樹林子那個林,樓上沒有。”侯振遠聞聽,不覺哈哈大笑,說道:“你尋找的莫非是姓童名林字海川?”於恒說道:“對了,我找的就是他。”鎮東俠遂向童林說道:“賢弟大喜,你師弟來了。”童林暗想,當初學藝下山之時,恩師也曾言道,相機與我收個師弟,協助我興一家武術,莫非就是此人?遂問道:“你的恩師是哪一位?”於恒急得順鬢角流汗:“你別忙,我想一想。”一著急,把老師名字的兩頭忘了,想起當中來了,舌頭又不利便:“我老師的名字叫沒雞子。”童林說道:“莫非你的恩師名字叫尚道明,江湖人稱無極子,道號談笑清居?”於恒笑著說道:“對對,正是他老人家。”童林笑隨言開:“你如何拜師學藝,你要慢慢的對我說來。”於恒上下打量童林,遂將學藝的事說了,童林卻聽不明白,皆因他口訥,話不成句。鎮東俠在旁邊道:“童賢弟,你不必問他,你問得太急,非得一句句問,他才能說得真切。”童林道:“兄長言之甚善,待小弟慢慢地問。”童林一句一句地細問,於恒方把當年拜師學藝過程說了一遍。

淮安府乃是古時四絕地。何為四絕?隻因文出過甘羅,武出過韓信,孝出王祥,逆出楊耿。於恒住在漂母河於家莊,當初是於家莊首戶的財主,父母死的早,他還在年幼,又憨傻,所以偌大的家業,親友鄰居,大家與他分散了,隻落得他孑然一身,無依無靠。他是天然的水性大,看人在漂母河摸魚,他也隨著人家摸魚,日子一長,他能在水內開目視物,能夠順著河底下走。他每日摸了魚,賣給於家莊飯鋪裏,就依摸魚餬口。有日趕上河裏沒魚,心中一煩,就倒在漂母河沿漂母祠山門之下。正在困睡之際,來了一位仙長,正是童林的業師尚道明。二位仙長自打童林下山,就暗地跟隨童林,可是童林一點劣跡也沒有,直到童林至貝勒爺府充當教師,二位仙長方才放心。尚道明命師弟何道源仍在京師監視童林的行動,尚道明意欲到三江訪友,誤走在淮安府漂母祠前,見山門之下有一個大漢,沉睡如雷。仙長一看此人五官相貌,天庭飽滿,地閣方圓,祖德的根基甚厚。暗想,此人如何落到衣服襤褸被困形相?又一轉想,人不可以外貌論之,莫非他內五行不好,也未可知。仙長因動憐才惜士之心,又聽了聽他的內五行。往常看見有人五官相貌甚好,卻終身受貧,是怎麼回事?皆因他五臟六腑不好。仙長尚道明,醫卜星相無一不精,聽了聽他的內五行。就是由打呼吸的聲音上聽,人睡著了,咬牙放屁,這就是內五行不好,絕不能大富大貴。人睡著了呼吸平均,雖然目下受貧,日後應當發跡。於恒鼻息如雷,無非終身奔忙,並無有別的毛病。尚道明心中一動,莫若將他喚醒,問問他的根底,倘若根底清白,收他做門人弟子,好助童林興一家武術。仙長慢慢呼喚,無奈呼之不應,喚之不醒。仙長隻得用拂塵柄在他肋下氣眼上一捅。於恒哎喲一聲,一咕嚕爬將起來,衝著仙長說道:“我正自睡覺,老道因何捅我的肋下?”尚道明含笑道:“我見你在山門下睡覺,怕你受了寒,因此將你喚醒。我且問你,你家住哪裏,姓字名誰,因何在此困睡,你要對我說明,貧道要幫你。”於恒不由得歎了一口氣說道:“道長若問,你是由頭裏問、後頭問、當間兒問?”仙長聞聽,就知道他口訥,說道:“你由頭至尾慢慢與我說來。”於恒這才就把自己已往之事一一說了,因今天沒摸著魚,腹內無食,心中煩悶,才悶睡不醒。尚道明聽他所說,情景可憐,說道:“我意欲收你做門人弟子,傳習你的武藝,你可願意?”於恒說道:“仙長若收我做徒弟也可,我有一件事問你。”仙長說道:“什麼事,你自管講。”於恒說道:“倒沒有別的事,隻要你管我的飯吃,我就拜你為師。”尚道明含笑說道:“你既肯拜我為師,我就管你的飯吃。”於恒聞聽,雙膝跪倒,說道:“老師在上,弟子於恒給老師叩頭,我可就吃上你了。”仙長看著他倒挺喜歡,說道:“你跟我到漂母祠內,我有話與你講。”師生進了漂母祠,這座廟原不大,當中的山門,兩旁的配殿,正殿後麵原有殿宇,因年久失修,俱都坍塌。本正殿也沒有住持的僧人。這座廟原是前漢時代韓信曾乞食漂母,後來身為元戎,欲報漂母之恩,因漂母過世,無可為報,因立祠祭之,到而今古跡猶存。至今行人過淮安,遊覽沉金瀨、漂母祠的古跡,仍嗟歎韓信之功,實漂母而成之。卻說仙長將於恒帶至漂母殿內,道:“於恒,為師身負武術,欲傳授於汝,汝可願學?”於恒說道:“恩師賜教,弟子願學,奈腹中饑餓難堪,望老師預備飯食,弟子吃飽了再練。”仙長聞聽,知道於恒腹中饑餓,說道:“你既是腹中饑餓,待為師與你備辦食品,你吃飽了再傳授你,你在此等候,為師去去就來。”於恒點頭道:“弟子在此等候了。”仙長出廟去,不多時用包裹包著饅首來至大殿,將包裹打開,乃半斤一個二十五個饅首,由袍袖中取出鹹菜,說道:“你吃飽了再練。”於恒道:“謹遵師命。”仙長在旁看他,於恒將饅首一掰,往口內一擲,狼餐虎咽,功夫不大,二十五個饅首吃了個幹淨。仙長買二十五個饅首,指望一頓吃五個,二斤半,也算飯量不小,沒想到他把饅首全吃了,看那個樣兒還沒吃飽。因問:“吃飽了沒有?”於恒道:“老師,弟子將就了。”仙長點一點頭:“於恒你過來,為師傳與你武術。為師有意傳授你小巧之法,怎奈你身體粗笨,不易習學,如今意欲將達摩老祖留下的八式拳傳授與你,你可要用心習學,不可懶惰。”於恒說道:“弟子怎樣的習學呢?”仙長說道:“你這裏來,站在這裏,兩腳站齊,雙手下垂,目往前看,提頂吊襠,肩沉氣按。此為無極的架式,就是由無極而起,至八卦而止,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頭一手是韋馱捧杵式,將右臂高揚,左手由下往上穿手,右手隨著由頭頂往下落,至胸前而止,右手掌橫托左手掌,仿佛是打稽首一般,這就叫韋馱捧杵,八式拳由此而起。你先練這一招,將此架式練好,我再一一指示你。”仙長說完先做出一個樣式來讓他看,怎奈於恒太笨,仙長用手扶著他的手,才把這個架式擺好。“於恒,你要記著這個架式,你自己慢慢地去做,晚間為師要觀看。”於恒點頭道:“弟子牢記了。”雖然於恒將話聽明,怎奈他吃飽了發困,比試了一回,躺在大殿睡去,直至晚間醒來,一看老師在神前打坐,走至跟前說道:“老師,弟子饑餓如何是好?”仙長道:“你在此少候,待為師給你買饅首去。”於恒說道:“老師,快著些,弟子餓得難過。”仙長出去,功夫不大,買來二十五個饅首。於恒一見饅首,拿起就吃,霎時間將二十五個饅首吃完。仙長叫道:“於恒,為師早晨傳你的韋馱捧杵,你可記得?”於恒說道:“隻因弟子睡覺,將所傳授的拳術忘了。”仙長隻得將早晨所傳授的架式又傳授他一遍。於恒將架式記住,直至晚間,就在大殿裏安歇。次日清晨,於恒又懇請恩師買饅首,吃完再練。饅首吃完,仍然將架式忘卻。仙長隻得耐性傳授,無奈他吃完了就睡,睡醒了便忘,一連十日,連韋馱捧杵也沒有練好。仙長看著於恒,心中難過,暗想,於恒五官身體皆好,就是忘性太大,他若無腦力,早晚應當餓死。仙長雖然這麼想,然而有師生之情,還是不忍拋棄。這可怎麼好,猛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於恒吃完饅首,便懇求我傳授,我將他教會,他倒頭便睡。若是把他餓透了,就能傳習武藝。倘若這個主意不成,那是師生無緣,隻得各走西東。到了晚晌,將饅首二十五個買來,於恒過來伸手要奪,仙長忙將於恒的手攔住,說道:“於恒,饅首在此,為師有一言與你相商,你可願聞?”於恒說道:“老師,有話請講。”仙長說道:“為師意欲將技藝傳授於你,因你學會便忘,為師枉費心血,此必是你我師生無緣,你不能記住拳腳,就是我用盡心機,也是枉然。今饅首在此,你可要吃飽,我再傳授你一遍,你可要牢記。明日清晨,你若練不上韋馱捧杵來,為師定然不要你這無腦力的弟子,你還是摸魚去吧。”於恒聞聽,說道:“老師休要動怒,弟子用心習學就是了。”仙長命於恒將饅首吃完,又傳授他一遍。未想到於恒聽仙長之言,怕老師不要他,自己留心,就是睡覺的時候,都要將韋馱捧杵式熟練幾遍,睡至半夜驚醒,也想著將韋馱捧杵熟習熟習。次日清晨,仙長將饅首買來,放在大殿神櫥之上,於恒看見老師將饅首放於神櫥上麵,走至恩師麵前,兩腳站齊,左手一穿,右手稽手當胸,口中說道:“恩師請看,這就是韋馱捧杵。”仙長不由得心中暗喜,原來於恒是一不留心,看起來世界上,都是怕餓呀。既然於恒怕餓,我就由此途入手。第二天,傳授他達摩八式。這八式,達摩老祖原按八卦盤了所定,有十六句歌詞,兩句歌詞是一卦,兩句歌詞又是招。頭一招,打降龍,第二招,打伏虎,怎見得?有歌為證:降龍羅漢力千斤,舉頂托閘敵萬人(乾);伏虎將軍神威廣,急提猛按莫因循(坤);前衝錘法誰能擋,倒推九牛勇無倫(坎);立掌斜劈開山斧,撩陰奪肚莫不真(離);熊精硬靠出蹲蹤,立撞橫衝少人侵(艮);鶴步涉灘推宜穩,指掌八麵任曲抻(震);虎抱龍拿猛又狠,搬攔群扣似車輪(巽);登山探馬迎風站,起落反隨叱吒嗔(兌)。由這八手,一招分八招,名曰金剛六十四式;由六十四式變三百八十四爻,就是三百八十四招,裏麵變化無窮。仙長傳授於恒,日子一長,見於恒心中活潑,仙長心中暗喜。先見他魯笨,如今見他心中活潑,當有這一分福田造化。仙長又想,於恒不會竄高縱矮,恐怕日後受陰人的暗害,不如傳習他橫練,周身可善避刀槍。善避刀槍分為三種,所有小說都說金鐘罩護體,閱者不明白金鐘罩這個理由。金鐘罩、鐵布衫一種,氣功是一種,橫練是一種,此為三種練法。金鐘罩鐵布衫原是一種術學,設壇焚香,吞符念咒,拜北鬥七星,拜貪狼星七七四十九日,吸天罡氣,在夜靜更闌,沒有雞鳴犬吠的驚動,此術便成。又名聽箭法,刀砍上一個白道兒,槍紮上一個白點,此為術學。氣功是吸天地之靈氣,得日月之精華,補助先天之不足。以人身上四腳八節,運動先天之真氣,以後天合先天、人體為後天五內為先天,日久工純,先後天合一,人體與天體合,形若圓球,大丹若成,團團圓圓,如一粒明球,懸於當空,萬劫不磨,何懼刀槍,此為練氣士。唯有一種橫練,初練時,若渾身上下可以托得住掌力,再用杉木棒操練身體,日久若杉棒打不動周身,才能身上用鐵器過操。過鐵器之時,單有一種藥方,將藥熬成湯,周身刷洗,為的是舒筋活血,然後操練頭頂。頭部操練完畢,最後再操襠,襠頂操齊,才能稱得起渾身橫練,無非是皮粗肉厚,可以避刀槍,此為之橫練之法。仙長見於恒可傳此藝,便日夜傳授。欲再授於恒兵刃,於恒最愛韋馱捧的那個寶杵,仙長因投他所好,將韋馱的八法神杵傳授於他。於恒用功的時候,仙長親自指點、喂招。拳術裏頭,比招是比招,說招是說招,打招是打招,喂招是喂招。說招,就是談論,你用什麼招術打我,我用什麼招術接架,無非是比試招術的樣式。打招,動起手來,誰有能耐誰打誰,這叫打招。唯有這個喂招可就看見練武術的難來了,多大的財主,請教師傳武術,花多少銀錢,教師也不一定喂招。比如這麼說,打這一拳,這一拳的勁,你不知由何處而發,普通教把式的老師教你拳腳的趟子,不教你拳術的招術,教招術不教拳內之勁由何處而發,也是枉然。無論拳掌,勁發於丹田,行於腰際,由腰際發於脊骨,由脊骨行於兩臂,由膀臂發於掌心,此為行勁之法。說到喂招,將招術練純,當老師的,教做弟子的按招發力,老師以自己身體承受。若要打的拳勁不對,再打,幾時打的勁對了,老師承受不住,這才算成功。所有的招術皆如此喂成,這才叫招不空發。若是不換心的師徒,就是花多少銀錢,當教師的也不肯以身喂招。練武術的練一世不拆手喂招,如同沒練一個樣,所以練武術,最忌的是招術落空。仙長與於恒拆招的時候,命於恒兩手搭在他的肚腹之上,不讓顯出韋馱捧杵的架式來,怕的是敵人認識他的拳腳,加以防備;不露出拳腳的式樣,這就是招打兩不知。仙長命於恒將兩手搭在肚腹之上,是因他身體太笨,不讓他先打人,讓人家先打他,這個叫等招。仙長用拳打他的華蓋穴,命於恒還招,如若仙長的拳到於恒的華蓋穴,他要還了招,二十五個饅首放在那裏,仙長可就不叫他吃了,因為於恒的手落空了。胳膊都是一般長,敵人打不著你,你也打不著敵人,此為落空。非得敵人拳到自己的華蓋穴要發力的時候再還招,敵人是萬無躲閃,非打上他不可,這才叫眼要賊、步要隨、心要穩、手要準、打上要狠。仙長傳授於恒領悟武術的秘訣。到後文於恒與人動手,人出拳打他,隻要他一還手,敵人必輸。這就是仙長的招不落空之法,於恒才能成名一世。仙長日夜教授,把於恒的一套拳腳都拆開,招術喂成。猛然想起童林,把於恒叫至麵前說道:“於恒,為師將武術傳授與你,我想起你有一個師兄,在北京做事,我甚不放心,我意欲叫你在漂母祠用功,我到北京去上一趟,多者一個月,少者二十天,我便回歸。你若不用功,我是定當重責你。”於恒說道:“老師,您老人家一走,功夫弟子一定要練,可就是一樣,何人與弟子買饅首吃呢?”仙長心中一想,要留下銀錢,又怕他耗費,不如買饅首倒好,遂說道:“於恒,你自管放心,為師與你預備一個月的饅首,大概為師一月之內便歸。”仙長出去,在饅首鋪定了一千五百個饅首,按著於恒的飯量,一頓二十五個,一天五十個,十天五百個,一個月一千五百個,並買了十五斤鹹菜,命明早送到漂母祠。仙長回來,命於恒將拳腳從頭至尾熟習了一遍,這才命他安歇睡覺。次日清晨,於恒將功夫用完,外麵送饅首鹹菜的用車拉在廳門之前。仙長叫把饅首全都拿至大殿內,送饅首的走了,這才將於恒叫至麵前說道:“於恒,為師將饅首與你備齊,你可要好好地用功。”於恒說道:“謹遵師命。”仙長安排已定,這才由淮安府起身奔北京,在北京找到師弟何道源,何道源把童林戴罪捕盜的情由說了一遍。弟兄倆商量好了,一同起身,趕奔山東東昌府巢父林,得知火焚巢父林、鎮東俠率童林至杭州鎮擂。尚道明打聽明白,命師弟在杭州等候,又把收於恒的事對師弟說了。之後這才回淮安府。來到淮安府,行至漂母祠,站在山門往裏看,就見於恒在大殿台階石上座著看饅首。自打仙長走後,於恒除去吃饅首的工夫,日夜練習拳術,直到今天,整整一個月,饅首還剩下五十個。今日看著饅首,有心把饅首吃了,又怕老師明天不回來,坐台階石上心中為難,不覺自言自語:“老師饅首,饅首老師。”尚道明看著,又是氣,又是樂。樂的是於恒天真爛漫,氣的是教會了徒弟,我是饅首老師。走進山門,叫道:“於恒,你說什麼了?”於恒猛然聽有人說話,抬頭一看,卻是恩師,趕緊站起身向前搶步,跪倒行禮,口中說道:“恩師,弟子正自看著饅首為難,今日恩師回歸,弟子可要吃了。”仙長不覺好笑,道:“於恒,你把饅首吃完,為師還有話問你。”於恒將二十五個饅首吃完,叫道:“老師,有何話請講。”仙長說道:“於恒,我整走了一個月,你的功夫如何?”於恒說道:“老師請看,待弟子演習。”說話間,跳至大殿之前,將拳術由頭至尾練了一遍。仙長觀看,果然功夫見長,真是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知道他並不懶惰。又命他將降魔金杵演習了一遍,果然是一招也不差。仙長說道:“於恒,你與為師在一處,無非是受苦練藝,我欲命你尋找你師兄,你可願意?”於恒嚇了一跳,說道:“老師,您老人家不要我了?”尚道明知道他心地實誠,說道:“非是為師不要你,因你跟著我受苦,你若尋找你師兄,所有吃喝穿戴,俱比跟隨我強。再者你可以協助你師兄興一家武術,為師也不能與你久處,我還有我的事。”於恒說道:“弟子蒙師養育之恩、教訓之勞,未能孝順恩師一日,既蒙恩師差遣,弟子又不敢不遵,恩師叫弟子尋找我的師兄,望老師明白指教。”仙長說道:“你師兄現在杭州中天竺街路南金龍鏢局,你到那裏訪問,你師兄姓童名林,號叫海川。他是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你到那一問便知,必定有人告訴你,你就提我命你前去,他定然收錄你。為師所說的言語,你可都記住了?”於恒將話聽完,說道:“弟子一句也沒記住。”仙長說道:“你可知道為師叫什麼名字?”於恒道:“弟子知曉。”仙長聞聽,不由得喜悅,心中說,別看他粗魯倒知道我的名姓,遂道:“於恒,我叫什麼?”於恒道:“恩師名字叫老道。”仙長不由得又是氣,又是笑。“於恒,你這個東西胡說,我不是老道是什麼?我問你我的名姓。”於恒道:“弟子實在不知,望老師告訴弟子。”仙長道:“為師是出家人,娘家姓尚。”於恒接道:“那你婆婆家姓什麼呢?”仙長瞋目喝道:“你這個東西太糊塗,為師姓尚,雙名道明,江湖人稱無極子,別號人稱談笑清居,原籍江西人氏,你可記住了?”於恒說道:“老師,您老人家千萬別怪弟子,弟子生來的糊塗,我是一句也沒記住,望老師多教幾遍,弟子可就記住了。”仙長無可如何,複又從頭至尾告訴他,他哪裏記得住呢?教他半日,他才記住。仙長還不放心,隨手把隔扇上的銅荷葉扯下一塊與他,說道:“你要想不起你師兄的名字,他就姓這個銅,你師兄的名字,就是森林的林。我這樣告訴你,大概你不至於記不住。”於恒說道:“老師,弟子記住了。”仙長這才放心,由包裹之內拿出一身土黃布的褲褂,白襪靸鞋,鈔包一條,連腿帶子都有,讓他更換,又把皮搭子拿出來,把寶杵裝在裏麵。又給他紋銀二兩,散碎零星,讓他做路費。仙長又囑咐他一遍,讓他起身趕奔杭州。於恒隻得與恩師叩頭,口中說道:“老師,弟子與恩師自此一別,不知何日方能見麵。”仙長歎了一口氣,道:“於恒,你我師生自此一別,日後自有相見之期,但願你輔助你師兄興一家武術,就算孝順恩師了。”於恒站起身,將皮搭子往身背後一背,這才告辭。仙長將他送出漂母祠的山門,指引他去的道路。於恒與恩師告辭,趕奔杭州。

一路之上,到了用飯的時候,於恒尋找賣饅首的鋪子。鋪子門前人家蒸的饅首在席子上放著,於恒走來數二十五個饅首,掏出一塊銀子,向饅首鋪掌櫃的說道:“給你饅首錢。”掌櫃的接過銀子,約一錢多重,說道:“客人,你這塊銀子多,我換了錢找你錢。”於恒說道:“不用找了,將錢存在你這個鋪子裏吧。”說完轉身就走,一邊走一麵吃。到了晚晌,仍然找賣饅首的鋪子,數二十五個饅首,由腰間取出一塊銀子渣兒,約有二分重,交與掌櫃的:“給你饅首錢。”掌櫃的接過,說銀子太少,不夠饅首錢。於恒說道:“不是早晨錢多存著嗎?”掌櫃的說道:“在哪裏存著呢?”於恒道:“早晨我吃飯的時候,在那邊那個鎮店也是你們賣饅首的鋪子存著呢。”掌櫃一聽,氣的要樂,心裏說,世界上有這樣的渾人,他把天下賣饅首的鋪子看成了聯號了。掌櫃的有心再跟他要,看於恒瞪著兩個眼睛像要打架似的,想,莫若傷財別惹氣,讓他去他的。於恒氣昂昂地轉身,吃著饅首,向前趕路。就這個樣兒,於恒的銀子也不夠花的,沒到蘇州太湖,就沒有錢了。頭天一天沒吃飯,第二天一早走在太和寶帶街望湖酒樓的門首,正值裏麵炒菜。於恒站在門首正聞香味,不開眼的夥計往裏麵讓他,可是賣飯的不怕大肚子漢,你倒是睜開眼睛看看他有錢沒有。這個夥計可算得起沒睜開眼睛,看於恒在門前往裏麵看,以為是找飯鋪,像看著飯鋪局麵大不敢進來的樣子。夥計順口往裏麵讓,於恒正餓著呢,聽夥計往裏讓他,就忘了自己沒有錢了,說道:“裏麵是吃飯嗎?”夥計道:“吃飯裏麵樓上涼爽,裏麵請您呢。”於恒邁步往裏走,順著樓梯上樓,這才問夥計哪裏吃飯。夥計說您老隨便坐。跑堂的哪裏知曉於恒自幼摸魚為生,沒在大飯館子吃過飯,在大貨鋪小飯館子,不過是斤餅斤麵,都是同桌吃飯,各自會錢,於恒吃慣了,若不然怎麼衝著侯庭、童林透和氣呢?他那個心思想著他們二位來得早,咱們湊合著一個桌上吃,吃完了,自己給自己的錢,他才在當中落座。

童林細問他的來曆,於恒細說一遍。侯振遠在旁說道:“童賢弟,果然是你的師弟,千裏有緣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既是師兄弟相見,可算是大喜。”童林說道:“兄長,您老看著不喜歡嗎?”侯振遠向於恒說道:“他就是你師兄童林。”說著話用手一指,於恒上下打量著童林,說道:“老頭兒你可別冤我,他真是我師兄童林嗎?”侯振遠帶笑道:“我還冤你嗎?他就是你師兄童林。”於恒聞聽,說道:“你既是我師兄,請受小弟一拜。”童林伸手相攙,心中暗喜,總算又得一條膀臂。鎮東俠叫道:“童賢弟,為兄與你道喜,師兄弟在此見麵,真是可喜可賀。”鎮東俠又叫阮和、阮璧:“你二人過來,見過你師叔於恒於寶元。”其實阮和、阮璧比於恒年長,二人過來與於恒行禮,說道:“師叔在上,師侄阮和、阮璧與師叔有禮。”於恒沒受過人磕頭,順口說道:“起來吧兩個小子,不用行禮了。”阮和、阮璧心說,這可倒好,他倒是實受了。跑堂的過來,說道:“這位一上來,我就知道是與二位一塊兒的,要不然我怎麼拿杯箸呢?我這裏也與二位爺台道喜。”鎮東俠看著也樂了,說道:“你跟著搗什麼亂。”心想,無非他是為得多賞他幾個酒錢,遂說道:“你既然道喜,回頭我們必當有賞,若非是你,我們還真不能與他相認。”又向童林說道:“童賢弟,既然師兄弟相認,莫若你打發他在鏢局子等候你我,賢弟你想怎麼樣?”童林一想,老哥哥說的也對,因向於恒說道:“師弟,我們上太湖要鏢,攜帶你去,多有不便,莫若師弟奔杭州中天竺街金龍鏢局等候我們弟兄,你想如何?”於恒說道:“我本來就不認得道路,好容易找著你了,你叫我上鏢局子,我是更找不著了。今天你們上哪裏去,我跟著哪裏去,要叫我一個人走,我是不認得道路。”鎮東俠看於恒這一分憨傻倒可笑,遂向童林說道:“童賢弟,既然師弟不願單走,你問問他學的是什麼武術,若有些能耐,莫若你我帶著他往太湖去。”童林問道:“你所學的有什麼能耐?”於恒答道:“我一頓吃二十五個饅首。”童林說道:“我沒問你吃。”於恒接道:“我倒沒有什麼毛病,就是睡著了叫不醒。”童林一聽,知道師弟把話聽錯了,又說道:“我沒問你吃飽了睡覺,我問的是你習學的武術。”於恒知道自己聽錯了,說道:“我學的就是這個。”說著比了一個韋馱捧杵的架式,又比了一個寶杵的招術,跟著說道:“噗咚”。這一句童林沒聽明白,以為是打掌腳底下力大,噗咚的一聲。其實不對,於恒說噗咚是說會水。童林向鎮東俠說道:“我師弟會打八式拳,使一條寶杵,可以帶他前往太湖,看他這樣的猛愣,也是你我一條膀臂。兄長,您想著怎麼樣。”侯振遠說道:“既然如是,就命他隨你我一同前往。”童林點頭,叫堂倌算賬。鎮東俠開付了飯賬,額外又賞了酒錢,大家收拾包裹,下樓順著太和寶帶街往東,行至棗林莊對麵湖沿,看好一隻漁船,向前說道:“這一隻船是哪一位撐家的?”船上有人說道:“這隻船是我們的,你問做什麼?”鎮東俠見船上有兩個水手,說道:“我問你這個船渡人不渡,要是渡人,把我們渡進太湖中山,我們是杭州金龍鏢局的,因失去鏢銀,前來要鏢,若要船隻有失我們包賠,船價我們多給,你可願意做我們這一號買賣?”船家聞聽,笑道:“那個倒行,方才我們劉老三的那隻船渡的也是你們金龍鏢局的人,進去功夫可不小了,你們幾位上船吧。”鎮東俠回頭叫道:“於恒,你上船吧。”於恒聽老哥哥命他上船,瞪著眼睛向船家說道:“上船倒不要緊,我先問問你這船漏不漏?”撐船的一聽,從心裏頭不願意,皆因他們避諱的,就怕說船漏,外帶還怕說翻船,災是船家最忌的言語。船家道:“你上船就完了,何必多說呢?”於恒順口說道:“不是那麼著,我怕你們不會駛船,回頭劃到當中間再翻了,我們跟著你受罪。”船家聞聽,打心裏不願意,口中說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麻煩呢?你就快上來吧,我們這個船,決無舛錯。”於恒順著跳板上船,眾人相隨登舟。撐船的攏繩解纜,啟錨鏈,用船篙點岸,船隻離開了湖沿往南行。鎮東俠站在船頭上往前觀看,前麵可就到了蘆葦的水港子了。水手向鎮東俠說道:“老爺子,一進水港子,可就快有巡船的了,您老人家可預備著答話。”鎮東俠說道:“船家你隻管萬安,都有我一麵擔負。”正往前走,猛聽得一棒銅鑼的聲音。就見前麵一邊十隻小船,當中一隻麻洋船,船中站立二人,正是劉成、劉順。劉成站立船頭喊道:“呔,你們這個漁船也太沒規矩了,竟敢放進蘆葦的交界。”鎮東俠抱拳說道:“眾位弟兄辛苦。”劉成一聽,知道是合字,說道:“前麵船上,是哪路的英雄?”侯振遠道:“在下家住山東東昌府,姓侯名庭字振遠,特來拜山。”鎮東俠道出名姓,劉成嚇了一跳,心想裏麵寨主拿住鎮東俠三個徒弟,侯振遠帶人前來拜山,我們寨主這個亂子可是不小,遂帶笑抱拳說道:“我打量是哪一位,原來是老俠客到此,恕我等未能迎接,您老人家有什麼話,請您老人家分派。”侯振遠帶笑道:“有勞閣下通稟,就提侯振遠前來拜訪你家寨主。”劉成說道:“老俠客在此少候,待小子通稟我家寨主,擺隊相迎。”跳上一隻小船,進裏麵通稟去了。功夫不大,就聽正南鑼聲震耳,前麵當中一虎頭大船,兩旁無數的小船,兩旁船上的嘍囉兵各擎刀槍,一個個威風凜凜。當中大船之上五位寨主端坐船頭,身後站著二小寨主,嘍囉兵頭目站在兩邊。大船離鎮東俠小船相近,大寨主金頭獅子孟恩孟少伯邁步來到船頭,說道:“適才嘍囉報道,老俠客大駕光臨,恕我等弟兄未能遠迎,當麵請罪。”鎮東俠抱拳說道:“侯庭初到南省,早當前來拜山,恕我來得魯猛,望寨主海涵。”孟恩說道:“湖心非是談話所在,請老俠客率領您的手下過舟,進山談話。”鎮東俠抱拳說道:“使得,謹遵寨主之諭。”小船相隔大船約在兩丈多遠,鎮東俠腳下碾勁,用了個燕子三抄水,墊步擰腰,縱在大船之上,隨後阮和、阮璧、童林也墊步擰腰躍上大船。於恒見他們一縱上了大船,他也一縱,噗咚一聲掉在湖內。童林扭頭,心說不好,師弟要淹死,正在發愣,就見於恒打水裏冒上來,露著胸膛。於恒用的是踩水法,用手一抹臉上的水,瞪眼看著大船說:“這個水真不淺。”踩著水奔大船,用手一搬擋水板,童林趕過去,拉住於恒的胳臂往上用力一帶,於恒借力使力爬上大船,口中喊:“我沒縱過來,掉到裏頭了,衣裳也全濕了。”說著話站起身來,由身上往下擰水。童林見師弟會水,心中暗喜。童林看著喜歡,可把大寨主嚇了一跳。大寨主以為他故意掉在水內,賣弄一手,告訴我們會水。鎮東俠轉身向大寨主抱拳拱手,說道:“侯庭初到南省,未與眾位寨主見過麵,望寨主將名姓賞下,侯庭好與寨主接談。”大寨主金頭獅子孟恩先通了名姓,然後與四位寨主引見。通報名姓已畢,鎮東俠這才為童林、於恒、阮和、阮璧引見。引見已畢,大寨主請鎮東俠等人上首落座,自己率領各寨主下首相陪,這才傳令歸山。船隻至山口的坡岸,水手用船篙鉤住波岸的柳樹,船隻靠岸,嘍囉兵跳下船去,栽樁係纜,搭好了三道跳板,嘍囉兵在岸上單膝點地,口中說道:“稟知寨主,跳板搭好,請寨主登岸。”寨主向鎮東俠抱拳拱手說道:“老俠客,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進寨談話。”鎮東俠眾人抱拳說道:“請。”侯振遠一麵與寨主說話,一麵往岸上觀看,就見方才麻洋船上的嘍囉兵均已登岸,由山口分立兩旁,一個個虎視眈眈,懷中捧著兵刃,耀武揚威。鎮東俠明知進山如入虎穴,隻得隨寨主棄舟登岸。進了前麵的山口,見山口兩旁俱是峨崖陡壁的山石,倒吊著葛藤,看著實在驚險。這座山口越往裏走越高,遠遠的看見頭道寨門,寨門以前列擺著嘍囉兵約有五十名,一個個懷抱鬼頭刀。所有的嘍囉兵俱是身長麵大。隨著寨主進頭道寨門,來到第二道寨門,也是兩旁嘍囉兵侍立,各擎兵刃。過了二道寨門,三道寨門嘍囉兵不多,一邊約在二十五名,各捧雁翎刀。鎮東俠隨寨主進了三道門,就見徐源、邵甫、黃燦被綁在大廳東麵台階之下。此時黃燦等看見老師進了三道寨門,慚愧無地,恨不能有地縫兒都要鑽進去。鎮東俠見他們麵帶慚愧,早就猜透本山寨主的主意,這明明就是先給我一個不好看。也罷,莫若裝作沒看見,量他們也不敢傷我三個弟子。鎮東俠故意將身向西一轉,衝著寨主抱拳說道:“今侯庭已至貴寨,請寨主頭前引路。”孟恩說道:“老俠客請。”進了聚義大廳,盂恩抱拳說道:“老俠客今初次來到敝山,是我等弟兄未能遠迎,千萬別怪。”侯振遠接道:“寨主哪裏話來,是侯庭由山東初到南省,例應早當拜山,今日拜山來遲,望寨主恕過。”孟恩說道:“老俠客太謙遜了,請當中落座,我等弟兄願領清音,請老俠客當麵賜教。”鎮東俠說道:“寨主說的哪裏話來,侯庭此來,專為拜山,豈敢上座,還是便座的是。”寨主心裏佩服,`要是鎮東俠在正當中落座,可就中了五寨主之計。按占山的規矩,正當中第一把交椅,無論是誰也不敢坐,除大寨主之外,別人若要在正中落座,便是奪山,當時就得動手。鎮東俠若要坐第一把交椅,寨主早就預備好了二百名刀斧手,一聲令下,把鎮東俠一幹眾人拉出去便殺,就是剁不了鎮東俠,總算鎮東俠無理。侯振遠在江湖綠林闖蕩了一輩子了,焉能上寨主這個當呢?寨主遂即傳令,在大廳上設擺座位。嘍囉兵遵令把座位擺好,上首鎮東俠、童林、於恒,下首五位寨主相陪。寨主傳令,吩咐獻茶。茶畢,大寨主孟恩向鎮東俠抱拳說道:“久聞閣下大名,早就有意與老俠客歡聚,奈因緣淺。今老俠客不在山東東昌府養靜,來到敝山,有何事故,當麵請講。”鎮東俠聞聽,心中大大的不悅,暗想,留下我們的鏢銀,階下綁著我三個弟子,還問我因何到此,這明明是言語相欺。鎮東俠假作不在意的樣子,抱拳說道:“眾位寨主有所不知,隻因侯庭上了幾歲年紀,氣血已衰,不能在江湖綠林道上做事,這才退歸巢父林侯家莊。實望學一個農人,春種秋收,提籃撒種,粗糧餬口,以待天年。沒想到杭州擂台事起,黃燦要求我鎮擂,我之本意初心,願與潘黃兩家從中解和,不料法禪無理要求,因此杭州開擂。隻因開擂這一日,童賢弟失手,誤傷法禪。就在其時,方才得鏢行的報告,落地燕子張雄失去鏢銀。不怨貴山將鏢銀留下,隻因張雄初次走鏢,不明鏢行的禮節,得罪貴寨。我本當親自前來拜山請鏢,奈因擂台之事未完,才遣黃燦帶領徐源、邵甫前來請鏢。也是我心緒如麻,未能檢點,徐源、邵甫攜帶兵刃上山,侯庭追悔不及,這才帶領盟弟童林、徒弟阮和、阮璧、師弟於恒,特地前來拜山謝罪。望寨主不念今日之情,也念往日與黃燦之交,將鏢賞下,送至棗林莊,侯庭日後,必當率弟子前來謝罪。不知眾位寨主尊意如何,侯庭唯命是聽。”大寨主孟恩見鎮東俠言語和藹,跟著抱拳說道:“老俠客有所不知,就是張雄失禮,黃燦要鏢,也無關緊要,唯有您這這兩位貴高徒徐源、邵甫,要求動手講論雌雄,是我們弟兄容讓再三,他勒令要求動手,被吾之三弟當場捕獲,並未敢害,專等老俠客到此,聽老俠客發落。”鎮東俠說道:“現在哪裏?”孟恩用手一指:“現在階下。”鎮東俠假作發怒的模樣,向孟恩說道:“他們竟敢無禮,將他們推上來,我自有發落。”大寨主說道:“將二位少俠客推上大廳來。”左右聞言,一齊動手,將徐源、邵甫、黃燦三人推在大廳上。三個人來到大廳,見老師在上麵高坐,不由得羞慚滿麵,一齊向老師跪倒行禮。徐源說道:“老師在上,弟子等參拜恩師。”侯庭見三人跪倒,隻氣得胡須皆張,一聲斷喝:“爾等好大膽,我命你等前來請鏢,爾等竟敢在寨主麵前無禮,得罪眾位寨主,爾等實在無知,今被獲遭擒,爾等還想求活。”說著話,一抬腿,照準徐源的肩頭踹去。徐源被一腳踹得翻身栽倒。鎮東俠向大寨主說道:“此三人無禮於寨主,請寨主令下,將三人推出去斬首號令。”大寨主焉能真個就把三人推出斬首?明知鎮東俠無非就是那麼一說,遂即站起身說道:“雖然三位高徒一時失禮,老俠客教訓教訓,焉能有斬首之理?今老俠客既然責備他們三個人,待本寨主親解其綁。”說著將三個人的綁繩解開,又向嘍囉兵說道:“爾等將少俠客兵刃還回。”嘍囉兵由下麵將徐源、邵甫的兵刃取來,交與二人。徐源、邵甫接過兵刃,仍用絨繩背在背後,二次向老師麵前跪倒,謝過老師不斬之恩。鎮東俠說道:“哪一個不斬,隻因寨主饒恕爾等,還不過去謝不斬之恩。”徐源、邵甫、黃燦三人本不願意在大寨主麵前討饒,今聽恩師之言,又不敢不過去,隻得走至寨主麵前,說道:“謝謝你不殺我們三個人之恩。”大寨主孟恩趕緊起身相攙,說道:“三位少俠客,適才動手之際多有得罪。”徐源是心直口快的人,氣昂昂地說道:“你不要說那些廢話,不是我們沒打過他嗎?”鎮東俠瞋目道:“你等還敢多說,快些後站。”他三人一齊低頭不語,站在鎮東俠身背後,餘氣未息。鎮東俠又向大寨主孟恩抱拳說道:“方才多蒙寨主不咎弟子既往,侯庭是感激不盡。侯庭此來,一來是拜山,再者為請鏢至此,望寨主看與黃燦多年來往、今日老朽之薄麵,萬望寨主將鏢銀賞下,送至棗林莊,日後侯庭率弟子登山拜謝。”大寨主孟恩見侯振遠說話言語和藹,做事大方,心中一動,欲將鏢銀送下中山獅子寨,遂轉向五寨主道:“五弟,既然老俠客到此苦苦相求,不如你我弟兄將鏢送至棗林莊。”按大寨主的心意,將鏢銀一獻,鎮東俠一道謝,此事也就算完了。不料五寨主向大寨主說道:“兄長且慢。”大寨主說道:“那麼賢弟還有別的心意嗎?”五寨主道:“此事不然,若要是黃燦鏢主帶夥計前來要鏢,是與不是皆可,隻因多年的交情。今老俠客到此要鏢,恐陷外間談論。知道的,知你我與老俠客道義相投,將鏢銀送至棗林莊;不知道的,人家說老俠客武藝高強,橫掃太湖中山,你我弟兄敗北,將鏢銀送下中山。這與你我弟兄名譽不好聽。”“要依賢弟之見如何?”五寨主說道:“依小弟的愚見,久聞老俠客劍法精奇,你我弟兄也是鐵善寺的門徒,不如與老俠客請教武術。老俠客若要勝了我弟兄五人掌中的兵刃,你我弟兄將鏢銀送至棗林莊;就是勝不了你我弟兄,也將鏢銀送至棗林莊,以免外間朋友談論,兄長您想此事如何?”大寨主回頭向鎮東俠說道:“老俠客,可曾聽見我五弟之言?”鎮東俠抬頭看了看五寨主,說道:“五寨主,若按閣下所說,可就反為不美,不若五寨主貴手高抬,休與侯庭比試。侯庭幼年間倒有些個名望,不過大家抬愛,才有這麼個虛名,到如今上了年紀,功夫丟失已久。五位寨主正在壯年,侯庭豈能是五位寨主的敵手?隻當侯庭甘拜下風,望五位寨主體恤侯庭小小的名譽。倘若侯庭防範不到,豈不將名譽付諸東流?五位寨主看著豈不可惜,望寨主原諒。”大寨主見侯振遠言語卑微,遂向五寨主說道:“五弟,你看老俠客如此懇求,不如將鏢銀送至棗林莊。”五寨主連連擺手,說道:“兄長,您老有所不知,侯振遠這一套言詞名為打一巴掌揉三揉,這個招兒我懂得。”“何為打一巴掌揉三揉?”五寨主說道:“您老怎麼還不知,向例金龍鏢局的鏢由山下經過,沒有過揚旗喝號,隻因老俠客來在杭州,方有張雄失禮揚旗喝號。不問可知,必然是老俠客有話。小弟等將鏢銀留下,黃燦要鏢應當帶鏢局子夥計,他不帶鏢局子夥計,帶徐源、邵甫,若要鏢銀不給,奉老俠客之諭,亮兵刃動手。若要戰勝你我弟兄,咱們一定要把鏢銀送下山去;如若戰不勝你我弟兄,鎮東俠老俠客率群雄接濟他們。不然怎麼來得這麼巧?這必是鎮東俠預先定下的計劃。今老俠客被你我弟兄迎接進來,看你我弟兄人多,這才用這麼一個軟手腕。你我兄弟若要把鏢銀給了便罷,如若不給,老俠客必亮劍以武力要求。這一手我懂得,這明明就是打一巴掌揉三揉的招術。兄長,這話您老聽明白了沒有?”大寨主還要與五寨主接談,就見五寨主轉向侯振遠道:“老俠客這個招兒,您老人家別施展。我先讓您老放心,鏢銀在我們山上,我早就命人看守,絕不能短少分毫。您要打算不與我們弟兄動手較量,拿吐沫把鏢銀粘出去,勢比登天還難。您老就有蘇秦之口、張儀之舌、浪子陸賈的遊說、風流隋和的善辯,也算是枉然。您老打算不動手,鏢銀有,也不能給您老送出去。老俠客,要教我說,您老不必往下再講,請您老亮寶劍,我們弟兄奉陪。”鎮東俠聞聽五寨主的一片言詞,回頭看了看童林,心中好生難過。鎮東俠暗想,我並非是不與他們動手,隻因童賢弟得罪八卦山,此次要鏢,乃是我分內之事,與童賢弟毫無相幹。此事若要把他再牽連在內,讓他得罪江湖的朋友,我做兄長的更對他不過了。我有心和平解決,怎奈韓大壽言語刺激,大概不動手要想把鏢銀要出去,勢比登天。鎮東俠想至此處,遂向韓大壽道:“五寨主,非是侯庭不願動手比試,我怕兵刃無眼,倘若失手,追悔何及,寨主您老再思再想。”韓大壽將二目一瞪,說道:“老俠客,您這個秉性怎麼這麼疲慢?您想一想,今天要不比試武藝,行的了行不了,何必多說?亮兵刃我們請教請教,不就算完了嗎?”鎮東俠聽了,不由得心中暗怒,遂道:“五寨主,非得動手不可,侯庭勉強奉陪就是了。”五寨主遂向大寨主說道:“您老看怎麼樣,是亮劍動手不是?”大寨主聞聽侯庭要亮劍比試,心中早就不願意了,又聽五寨主之言,不由得氣衝牛鬥,遂說道:“呔,嘍囉兵,爾等們預備了!”嘍囉兵預備鳴鑼,各擎刀槍,大寨主離座,旁邊嘍囉兵頭目抬過一條虎尾三節棍。跟著各位寨主接兵刃,一齊下了大廳,站在西麵,雁翅排開。二寨主鵬飛手使一對鑽鐵懷杖,三寨主袁大亮懷抱鬼頭刀,四寨主何豹手捧一對護手雙鉤,五寨主韓大壽手擎一條花槍,鏡裏蘭花崔美和井底金蟾郝樂天,每人懷抱一口雁翎刀,站在五寨主的身背後。大寨主孟恩孟少伯手捧虎尾三節棍,向左右說道:“哪一位賢弟請教鎮東俠?”三寨主金毛海馬袁大亮道:“小弟願往,首先領教。”“三弟,小心留神。”袁大亮要與鎮東俠動手,這裏有個情由。鎮東俠帶著眾人由大廳出來,在東邊對麵一字擺開,上首童林,懷抱雙鉞,虎目眈眈,下首站的是於恒,懷抱降魔金杵,瞪著雙眼,凶神相似。當中站定鎮東俠,倒未曾亮劍;阮和、阮璧、徐源、邵甫,各亮兵刃,站立在左右;黃燦赤手,站在鎮東俠身背後,一語不發。三寨主見徐源、邵甫看著自己怒目橫眉,想到是自己把他們二人拿獲,如今鎮東俠到此我必須首先領教。若戰敗鎮東俠,也教他們看看我的武藝如何。於是站在當中,高聲喊道:“老俠客請您老亮劍,在下袁大亮奉陪。”說著話擺刀,用了個夜戰八方藏刀式的架式。鎮東俠沒亮劍,拈髯含笑道:“三寨主何必這樣發威,隻因你家大寨主一時不明,受五寨主的蠱惑,必欲要與侯庭動手。真若是武力相見,難免有傷,不如三寨主勸解你家大寨主,還是不動手的是。”論起來這是侯振遠老成之見。常言有句話,得放手者須放手,得容人處且容人。鎮東俠當年出世之時也是性如烈火,不用人家說動手,自己早就先動手了。如今明知動手容易收場難,闖蕩江湖這些年,受盡刺激摧殘,知道動手並沒有益處。沒想到三寨主聽鎮東俠之言,以為鎮東俠年邁無能,不敢與自己動手,跟著高聲說道:“老俠客,在下今日既然在場當中,就仿佛箭已離弦,必須請教老俠客寶劍的招術,方能退歸本部。”鎮東俠見三寨主勒令要動手,點了點頭,回手摘劍,將寶劍帶著劍匣向阮和一遞,阮和雙手握住劍匣,侯振遠右手把住劍把,一捏機簧,往外一抽,寶劍出匣,嗆啷啷的亂響,真不亞於龍吟虎嘯。前文已經表過,鎮東俠這口劍乃是列國時代楚國三劍的頭一口,名叫龍淵,直傳到清朝,方才更改了劍名,名叫小聽鋒。此劍鋒利異常,偌大的石塊,可以一劍揮為兩半,切金斷玉,迎風斷草,吹發可過。鎮東俠寶劍在手,將要向前,就在這個功夫,童林說道:“兄長暫且息怒,待小弟前往比試。”鎮東俠笑道:“賢弟,何必用你,我們鏢行自有鏢行的規矩,請賢弟後站。”鎮東俠囑咐過他,他不懂鏢行的規矩,鎮東俠一攔,他怕又鬧錯了,隻得退後。鎮東俠懷中捧劍,麵對三寨主說道:“三寨主勒令要比試,侯庭可要得罪了。”三寨主手中擎刀說道:“請。”鎮東俠說道:“哪裏有侯庭先動手的道理,還是請三寨主先進招。”袁大亮左手向侯振遠一晃,右手刀跟著向侯庭脖項便剁。侯庭不慌不忙,見刀離脖項相近,劍截袁大亮的右背。袁大亮撤刀,鎮東俠順著他的右背往上一推,用了個白鶴亮翅,劍鋒離袁大亮的脖項不到半尺。袁大亮情知不好,躲閃不及,隻得引頸待刃。鎮東俠趁勢將寶劍撤回,換式將劍交於左手,一指袁大亮:“三寨主,您還要動手嗎?”三寨主險些喪命,應當知進知退,沒想到他反倒掛了火,說道:“老俠客,您若一劍結果我的性命,總算我武藝不高,您不應當奚落我,來來來,我要請教一招。”話言未了,竄過來衝著鎮東俠頭頂一刀劈來。鎮東俠見袁大亮手中刀離頭頂相近,不管他的刀,右手將劍一橫,隨著向左上步,身形一閃,袁大亮的刀落空,鎮東俠雙手抱劍向他肚腹一推,這一招名叫仙人解帶。這一劍真要向裏一推,正斬在袁大亮的肚腹之上,就得腰斷兩截。三寨主知道不能閃躲,高聲喊:“老俠客,劍下留情。”鎮東俠將劍往回一撤,跟著一撤步,右手將劍往起一舉,劍尖衝下,左手向前指,這個架式叫魁星戲鬥,將左腿一抬,金雞獨立,說道:“三寨主,您還想再戰嗎?”就聽東麵有人狂笑,卻是徐源、邵甫。袁大亮臉上有點不好看,遂向鎮東俠說道:“老俠客,並非我不能贏閣下的寶劍,皆因我刀法上沒有功夫,我要用大杆子領教領教。”鎮東俠不由得好笑,說道:“閣下在杆子上有功夫嗎?”袁大亮說道:“老俠客,您有所不知,我生平以來,大杆子闖蕩江湖,天下無敵手。要是我用大杆子與老俠客較量,老俠客劍術雖精,恐怕您一時難以取勝。”鎮東俠帶笑道:“三寨主,既然如是,我倒要請教請教。”三寨主說道:“好。”跟著一轉身,將刀交與嘍囉兵,叫道:“爾等們,看大杆子伺候。”嘍囉兵答應一聲,功夫不大,兩個嘍囉兵抬著大杆子往三寨主的麵前一擲。三寨主搶前將杆子捧起,雙手一擰,嗚嗚帶風:“老俠客,您可要留神。”話言未了,一抖杆,噗隆一聲,直奔老俠客胸前。鎮東俠看袁大亮這個大杆子還是真有功夫,杆子帶著聲音,離胸相近,遂向左一閃,劍向杆子上一搭。三寨主雙手一用力,一挑鎮東俠的寶劍,這一招名叫老漁翁搬罾。不料鎮東俠的寶劍往底下一轉,用了一個進步撩陰招術,直擊三寨主的小腹。三寨主知道鎮東俠此次絕不能饒,說道:“完了。”鎮東俠聽他說完了,知道他認了輸,把寶劍往回一撤,說道:“三寨主,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倘再動手,我可就要得罪你了。”此時三寨主是心服口服,將大杆子往地下一擲,說道:“老俠客,三次相讓,我再要動手,可就太不知恥了。老俠客,手下留情,我是甘敗無辭。”複又向大寨主說道:“小弟實不是鎮東俠的敵手,您老還是另派別人。”旁人高聲喊道:“老俠客劍術高強,我情願與老俠客比試拳腳。”說話者是二寨主坐山雕鵬飛萬裏。鎮東俠回身,後麵阮和將劍匣往前一遞,鎮東俠把寶劍插入匣內,轉身向二寨主抱拳說道:“閣下要比拳嗎?”鵬飛有鷹爪力的功夫,他欺鎮東俠年邁,遂道:“老俠客,不才我正要領教閣下的拳術。”鎮東俠含笑說道:“很好,老朽正想奉陪。”鎮東俠抱拳,二寨主跟著說了一個請字,左手向鎮東俠一晃,右手一掌,向侯振遠麵門便打。侯振遠將身往左一斜,右手向鵬飛的右手背一搭,鵬飛右手一反,打算捋住鎮東俠的右手,焉知鎮東俠這一手是虛招,而右臂卻順著鵬飛的右手底下向右一轉,身子一斜,向前右腿,右手掌反背立著向鵬飛麵門戳來。鵬飛見事不好,左手掌往上一穿鎮東俠的右臂,這一下可上了鎮東俠的當了。鎮東俠是反手,趁勢右手往下捋鵬飛的左臂往下一順,把鵬飛的左手腕子揪住,跟著上左步,左手拳跟著進去,正打在鵬飛的華蓋穴上,一抖鵬飛的左胳膊,鵬飛這個樂兒可就大了,被侯振遠一拳打了個仰麵朝天,噗咚一聲。侯振遠向前相攙,說道:“二寨主,侯庭一時失手,誤中閣下,多要原諒。”二寨主一咕嚕身爬起來,說道:“慚愧了。”轉身奔西麵。孟恩說道:“勝敗常理,哪一位賢弟領教鎮東俠?”大寨主這句話尚未說完,四寨主病獬豸何豹何耀山在旁答言:“我二哥落敗,小弟願領教鎮東俠劍術。”說話間向前邁步,手捧雙鉤站在當中,高聲說道:“老俠客,方才觀看閣下劍法精熟,不才願與閣下接招,請亮劍動手。”鎮東俠說道:“四寨主既然要求,老朽奉陪就是了。”說著話回頭,阮和雙手捧著劍匣,侯振遠擎住劍把,捏崩簧,噹啷一聲,寶劍出匣,往懷中一捧,用了一個老子坐洞把門封的架式,說道:“請。”四寨主將雙鉤向左右一分,左手鉤的鉤尖向前一指,右手向懷中一抱,左腿向前一邁,身形往下一矮,這個架式名叫披鉤現月。左手鉤向鎮東俠一晃,跟著左腿向前,右手鉤的鉤尖向鎮東俠的胸前便刺。鎮東俠向左岔步用劍截鉤。何豹撤右步,右手鉤回抽,左手鉤跟著衝侯庭頭頂劈將下來。侯振遠不管他這個鉤,向左邁步,右手一搬腕子,寶劍橫著奔何豹的右肋。劍快得不給何豹留轉身的工夫,何豹自知閃躲不及,鎮東俠偏不斬他,將寶劍回撤,身形往下一臥,將左腿背在右腿之後,橫著衝何豹的右腿連腳骨蹬。這一腿別說是何豹,就是再比他能耐大的也逃不出去。這一腿的名字在十二堂陰截腿末一腿,名叫王祥臥魚腿。腿上的功夫,唯有這一腿最難練。練的時候,將沙板磚立在地上,臥下腰去,背著腿一蹬,要把這塊磚上半截踹折,下半截仍然立著不動。要練到這個地步,沒有幾十年的功夫不成。何豹豈能受得住?這是鎮東俠腿下留情,不然稍一用力,腿非折不可。就是這樣,何豹一遛歪斜,撒手擲鉤,趴伏在地。鎮東俠將腿回抽,左手掐著劍訣往上一揚,身形向右斜,一坐腰,右臂伸直,擎著寶劍,劍尖向前一指,這個架式名叫仙人指路,說道:“四寨主,你還比試嗎?”四寨主何豹哪裏還能比試,站起身,這條右腿就有點不吃勁了,撿起雙鉤,一瘸一顛的敗回西麵,站在大寨主背後,一語不發。鎮東俠左手背劍,向大寨主拱手說道:“大寨主,適方才各位寨主與侯庭當麵較量,論起來侯庭可不是眾位寨主的敵手,這就是眾位寨主容讓我年邁,保全我個虛名。大寨主將鏢銀賞與侯庭,日後定然登山拜謝。”孟恩見鎮東俠侯振遠謙恭和藹,凡事讓步,回頭向五寨主說道:“五弟,你看鎮東俠如此和氣,不如把鏢銀送下太湖中山,你看如何?”韓大壽不由得冷笑,說道:“大哥,您老人家怎麼聽鎮東俠片麵之辭?兄長,您老人家不必多管,待小弟與他答話。”說話之間,手提花槍,向鎮東俠說道:“侯振遠,您既贏了我們弟兄,何必這樣賣弄?您與旁人來這一手倒行,何必與我們弟兄倚老賣老?侯振遠,您打算要鏢也行,您得勝了我這條花槍;勝不了我這條花槍,想要鏢銀,可就費點事。”說著話,將花槍一抖,“老朋友,您試一試我這條槍怎麼樣?”話到聲音到,撲棱一聲,向著鎮東俠的胸膛便挑。侯振遠見韓大壽無理,不由得心中暗怒,想到此次要鏢,要按著大寨主,鏢銀早就送至在棗林莊,此事皆是韓大壽一人蠱惑。此人若留,打算要鏢,勢比登天還難。若再容讓也是枉然。此次百般容讓,是怕將童賢弟牽連在內。倒不如將韓大壽結果性命,也叫他們知道我的厲害。這麼想著,說時遲,那時快,韓大壽的槍尖離鎮東俠的胸膛約在半尺。侯振遠手中擎劍,向右邁步,身形一閃,韓大壽的槍落空了,跟著左手一拍槍頭,韓大壽要往回撤槍,侯振遠的右手劍壓住槍杆,寶劍順著槍杆往裏一掃,用了個大鵬展翅,隻聽哧的一聲,韓大壽前手已斷,跟著劍鋒至韓大壽的脖子,劍尖一轉,首級墜落,鎮東俠跟著一抬腿,將死屍踢倒,口中說道:“哎呀,是侯庭一時失手,誤傷五寨主,這便如何是好?”說言未了,由後麵來一人,舉刀向侯振遠腦後便剁。侯振遠覺得後麵金刃劈風的聲音,向右一轉身,用劍往上一橫,隻聽嗆啷一聲,刀被揮為兩段,一翻手,用了個撥草尋蛇的招術,來人的首級被一劍揮落。鎮東俠一看,原來是鏡裏蘭花崔美。井底金蟾郝樂天見了,要與崔美報仇雪恨。趁鎮東俠一轉身,暗刺鎮東俠的後心。鎮東俠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就聽見後麵有人暗算,不慌不忙手中擎劍,向後一轉,寶劍正碰在郝樂天的刀上,嗆啷一聲,刀被削折,郝樂天意欲逃走,鎮東俠豈肯相容?反臂一劍,將郝樂天劈為兩段。鎮東俠道:“哎呀,侯庭一時失手,誤傷三位寨主,這便如何是好。大寨主,侯庭本不願意動手,隻因五寨主勒令要求,誤傷三位寨主的性命,叫侯庭如何對得起大寨主,還是萬望大寨主早把鏢銀賞下,免得再有錯誤,不知寨主意下如何?”孟恩孟少伯一抖手,噹啷一聲,將虎尾三節棍拋於地,說道:“適方才老俠客劍下留情,容讓吾之三弟四弟,是某感激不盡。此次不怨老俠客劍下無情,也是五寨主年輕無知,不知自愛。就是老俠客不斬,本寨主也會傳令將他推出斬首。他故違我的山令,死不足惜。請老俠客至大廳之內,派人查點鏢銀的數目。”一麵派嘍囉兵將屍首搭在後麵,打掃血跡。侯振遠抱拳道:“大寨主如此透徹,侯庭感激不盡了。”鎮東俠一麵跟寨主說著話,一麵暗地觀察寨主的形色,見寨主臉上帶著隱忍的氣象,老俠客明知大寨主不能算完。大寨主這一手叫作咬牙的虎兒不露齒。大寨主見三位師弟被殺,有意動手報仇,看見童海川、於恒帶領徒弟懷抱兵刃,一個個虎視眈眈,似有爭鬥之色。又一轉想,二弟三弟四弟俱都敗在鎮東俠之手,隻有我一人這條三節棍,若要動起手來,隻能敵鎮東俠一人,豈能敵得了他們大眾?自己被他們戰敗,也得把鏢銀送下山去,莫若趁鎮東俠請鏢,就勢把鏢銀送到棗林莊,還顯著自己大仁大義。把他們打發走了,然後散山,回歸鐵善寺,請老師下山,尋找鎮東俠、童海川,與我那三個師弟報仇雪恨,亦不為晚。這就是大寨主孟恩的咬牙虎不露齒。到後文書,鐵善寺九月擺重陽會,約請鎮東俠、童海川前去赴會,就為報今日之仇,此是後話。其實鎮東俠也明白大寨主這個用意,老俠客自己有自己的思想,準知大寨主日後必當報仇,此事不能算完。鎮東俠是火燎眉毛顧眼前,頭件杭州擂事情未完,再者又怕把兄弟牽連到裏頭。童林已與八卦山三次一掌為仇,真格就讓童林與鐵善寺門人為仇作對嗎?此時隻要對付著寨主把鏢銀送至棗林莊,就是他日後報仇,也就尋找侯振遠,與童林無幹。

眾人來到大廳,大寨主請坐,仍然是上首三座,鎮東俠、童海川、於恒,眾人按次序落座,四位寨主下垂首相陪。大寨主孟恩向鎮東俠抱拳說道:“老俠客,鏢銀現在山內,請您老人家派人查點數目,本寨派人將鏢銀送至棗林莊。”鎮東俠含笑道:“既蒙寨主美意,侯庭領情了。”遂向後麵說道:“你們哪個願往查點鏢銀?”阮和、阮璧說道:“弟子等願往。”大寨主傳令,派兩名嘍囉兵,帶阮和阮璧去點鏢銀,送至棗林莊。就在這個功夫,外麵嘍囉兵跑上大廳口中說道:“報”。大寨主問:“何事?”嘍囉兵稟道:“啟稟寨主得知,外麵有鎮東俠老俠客手下的夥計王三虎稟見。”大寨主孟恩向鎮東俠說道:“老俠客,命他相見嗎?”鎮東俠說道:“既是他老遠的來至此處,就把他叫進來,我問問他。”嘍囉兵說道:“謹遵俠客之諭。”轉身出去,功夫不大,嘍囉兵將王三虎引進來。王三虎周身塵垢,臉上帶著著急的情形,看見老俠客,遂行禮說道:“老俠客在上,小子王三虎參見。”鎮東俠道:“三虎,有什麼緊要之事,你附耳講來。”王三虎走至鎮東俠身旁低言鏢局子內如此如此。鎮東俠聽完,不覺大笑,說道:“這一點小事,你也至於大驚小怪?還不退身後。”童林挨著鎮東俠坐著,正在思想方才老哥哥要鏢,可稱得起先禮後兵,刺殺三寨主,還要求寨主將鏢銀送至棗林莊,看起來老哥哥做事,軟硬的手腕,真是習學不到,看起來日後還得與老哥哥多學多練。正在思想之際,見老哥哥大笑,鬧得童林也摸不著頭腦了。

書中暗表,這個事是真不小。鎮東俠率眾去太湖要鏢,不料北俠秋田帶著徒弟已至飛龍鏢局。內中有三個得意的門人,就是藍氏三矮。這弟兄三人雖然是身材矮小,外號可都大。大爺叫雙手托天逍遙鬼,複姓藍田,單字名寶。二爺人稱低頭看山自在鬼藍田玉。三爺叫邁步過嶺無形鬼藍田璧。弟兄三人跟隨北俠客秋田多年,所學的武術都是老俠客親傳。還有兩個新收的小徒弟,一個叫高清、一個叫高悅。老俠客一到,寫信要求金龍鏢局定日開擂。鎮東俠沒在鏢局子裏,二俠客不敢做主,遂與貝勒爺相商,貝勒爺出主意,派王三虎連夜趕奔太湖探聽要鏢之事。倘若鎮東俠被困山內,叫王三虎趕緊回來報信,設法派人搭救。若是平平安安將鏢銀要出來,趕緊請鎮東俠回鏢局子,應付北俠。王三虎奉貝勒爺、二俠客的差遣連夜趕奔蘇州太湖,正趕上阮和、阮璧押著船運鏢車。王三虎就有幾成放心,知道鏢銀請出來了。阮和看見王三虎,船隻到岸,打船上跳下來,問道:“三哥,您來有什麼事嗎?”王三虎說道:“有點事情不大。”說著話,四處看看無人,遂低聲耳語,把鏢局子的事情說了一遍,又問要鏢的事情怎麼樣。阮和就把裏麵要鏢大概的情形說了。“那麼著三哥,您還到裏麵見老人家嗎?”王三虎說道:“總是得見一見才好啊。”阮和說道:“您既是要見一見,您就跟著我坐這條船進去吧。”二人說遂一同上船,來到裏麵山口。阮和命王三虎在三道寨門等候,又命嘍囉兵進裏麵稟報,阮和仍舊押送鏢銀去了。及至聽了王三虎的回稟,鎮東俠故意說此乃小事,其實這個事情真要緊。鎮東俠怕寨主看出來,倘若他變臉二次動手,反費周折。鎮東俠坐在大廳上吃茶,這麼個工夫,阮和由外麵進來,說道:“啟稟恩師,弟子奉命查點鏢銀,絲毫不短,已把鏢車盤在棗林莊。前者老師臨行之時,告訴張雄帶同山西兩位老客與原班夥計,現在已在店內等候。弟子命阮璧幫著他們收拾車輛,就命張雄押著起鏢。”鎮東俠聽完,說道:“你既辦完,好好,你我也就趁此與寨主告辭。”說話間站起身,向大寨主抱拳說道:“多蒙寨主將鏢銀賞下,改日侯庭再為拜謝。”大寨主站起來,還禮道:“既然老俠客要走,本寨不敢多留。”回頭對嘍囉兵說道,傳令外麵預備船隻,本寨擺隊相送。下麵鑼聲一響,擺隊送鎮東俠出山,鎮東俠回歸杭州,方有二次杭州擂、南北昆侖會的節目,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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