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禪率群雄來遲,在東看台上入座,西看台的群雄,和尚法禪均不認識,這才把白亮叫至麵前,一一指示,方知當中就是那位胤貝勒,挨次指指到童林,法禪不由得注目,以為童林何等特色的英雄,原來是一個莊家人。和尚看著心中有氣,這才約請鎮東俠過台談話。白亮遵禪師之諭,奔西看台而來。金龍局子的夥計,一個個擰眉瞪目,虎視昂昂,見白亮過來,恨不能當口涼水把他喝了,喊道:“呔,你是幹什麼的,別往前走。”“我叫白亮,奉我家法禪師之諭,持名片請鎮東俠老俠客過台談話。”金龍鏢局子的夥計看了看白亮,告訴旁邊的夥計說道:“看著他一點,別讓跑了。”此時白亮是敢怒不敢言,金龍鏢局子的夥計來至上麵,將要回話,就見鏢主黃燦正在老俠客麵前回話。
黃燦此時是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本來鏢局子的買賣就好,又搭著立擂台,鏢局子的夥計可就不夠用的了,可巧又應了一號買賣,是天竺街寶和銀號鏢銀一萬兩,送到淮安府聯號。買賣應妥了,可鏢局子的鏢師都派走了,沒有相當的人保這一趟鏢,黃燦萬般無奈,叫自己的小徒弟落地燕子張雄保這趟鏢。他沒走過鏢,黃燦不放心,再三囑咐他,讓他沿路留神,可是別出乎鏢行的規矩,又把鏢局子夥計撥了二十名,此外單有一個喊鏢趟子的頭目,這些人都是精明強幹。黃燦親自囑咐到了,叫他們沿路上小心。還有山西兩位客人,由打鏢局子裏頭將鏢車收拾好了,由鏢局子起鏢,前麵是愣張二抱著鏢旗子,騎著馬喊著鏢趟子,後麵是鏢車,夥計們各擎刀槍沿途保護,後麵轎車子裏頭是二位客人。一路之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這一日行在蘇州太和寶帶街,過了寶帶街,就是太和寶帶橋,一過橋就是八百裏太湖。這個鏢車走在棗林莊對麵、太湖的湖邊,張雄在後麵看見愣張二在前麵不喊鏢趟子,在馬上把鏢旗子卷起來了。張雄初次保鏢,不知本處的厲害。愣張二久走這條路,看見太湖裏麵有巡邏的小船,因此鏢趟子就不敢喊了。太湖裏有一座山,名叫中山,山裏有一座寨,名叫獅子寨,寨裏有五位寨主。這五位寨主都是鐵善寺的徒弟,都是武藝高強,在此占山二十餘年。大寨主姓孟名恩字少伯,江湖人稱金頭獅子,一身橫練的工夫,掌中虎尾三節棍,天下知名。二寨主姓彭名飛字萬裏,江湖人稱坐山雕,一身橫練,兼鷹爪力的功夫,手使一對镔鐵懷杖。三寨主姓袁名叫袁得亮,外號人稱金毛海馬。四寨主姓何名豹字耀山,人稱病獬豸,掌中一對護手雙鉤,為人機巧伶俐。五寨主姓韓名叫韓大壽,人送外號兒駢肋大蟒,為人口齒伶俐,陰險百出。還有兩個小寨主,一個叫鏡裏蘭花崔美,一個叫井底金螗郝東天,都使一口刀,能為都不軟弱。水寨裏頭兩小寨主,叫劉成、劉順,是親弟兄,一個外號兒叫水上漂,一個叫一文錢不沉底。山上五百多名嘍囉,百十餘隻小船兒,在太湖之內,打家劫舍。今日正值三寨主與五寨主帶領劉成、劉順和二十隻小船巡邏湖內,被愣張二一眼看見了,愣張二打算按著走鏢的規矩拜山,啞著過去。這個拜山並非是送帖拜會,就是喊鏢趟子頭兒在馬上把鐙摔一隻,把鏢旗子卷起來,看準了巡風的嘍囉兵,把鏢旗子衝他一舉,山上的嘍囉兵衝著喊鏢趟子頭兒一擺手,這個名兒就叫拜山。保鏢旗的走到這裏,隻要拜過山,倘或被別的劫道的搶了去,隻要保鏢的懇求他,本山的寨主還得幫著往回找鏢。這是因為在他地麵上丟鏢,與他的名目不好聽;二來走鏢走的是個麵子,保鏢的要是不懂規矩,打算仰仗鏢局子的勢力揚旗喝號喊著鏢趟子過去,憑你是誰也是不成,占山的寨主絕不輸這個麵兒,但凡在頭裏喊鏢趟子的夥計都知道這個規矩。張雄在後麵看見張二不喊鏢趟子,一來仰仗著鏢局的威名,再者又是初次保鏢,走到太湖不喊鏢趟子怕人恥笑他軟弱,這就應了俗語的話了,乍出牛犢兒不怕虎,長出犄角反怕狼。他是乍進蘆葦,不知深淺,催馬由後麵向前高聲叫道:“愣張二你為什麼喊著鏢趟子又不喊了?”愣張二說道:“少鏢頭你有所不知,鏢主再三的托付我,說您老人家初次走鏢,規矩不大明白,這路您又不熟,要遇到有險的地方,告訴我讓我多留一點心,別輸了規矩。此處是太湖中山的地麵,我已經看見巡邏的船了,我打算拜山,咱們這個鏢,啞著就過去了。”話未說完,張雄眉毛一擰,眼睛一瞪,說道:“你滿嘴胡說,這個鏢是你保我保?”張二一聽張雄的話透著硬,遂說道:“少鏢頭您別著急,倒不是我不願喊鏢,倘若喊出禍來,我可不擔任。”張雄冷笑道:“你隻管喊你的,喊出什麼亂子來,都有我。”張二暗想,他倒豁得出去,我就豁不出去?明知一喊鏢趟子,準過不去,又不能不喊。勒馬在前,懷中抱著鏢旗子,先喊祖師的聖諱,下跟著喊威武二字。一喊不要緊,三寨主金毛海馬袁得亮回頭向五寨主駢肋大蟒韓大壽說道:“這是哪裏的鏢,竟敢揚旗喝號由此經過。”五寨主手搭涼棚,看明白了旗子上列的字樣,說道:“三哥,寫著是金龍鏢局。”袁得亮稍一愣神,向夥計問道:“這個金龍鏢局,這個鏢要走在咱們太湖,有這個揚旗喝號的規矩沒有?”水上漂劉成在旁邊接道:“三寨主,小子我知道,向例金龍鏢局子的鏢由此經過,沒有揚旗喝號,俱是拜山啞然而過。這一回小子可不知道因為什麼揚旗喝號。”袁得亮道:“五弟,這個金龍鏢局故意背鏢行的規矩,這個事情應當怎麼辦?”五寨主聞聽,一陣冷笑,遂道:“三哥,你有所不知,原先他們也不敢,近日聽嘍囉兵報告,聽說杭州金龍鏢局與飛龍鏢局為爭漁業公行,在北高峰設立擂台。黃燦若要預備開擂,必請他的業師鎮東俠侯振遠,也許鎮東俠來到杭州告訴夥計們,咱們金龍鏢局子的鏢車無論行到何處,都不準拜山。他是仰仗自己的勢力,有意要在江南的地方示威。今日行至太湖,其實放他過去也不要緊,可是有一樣,一回是情,兩回是例,往後咱們這個買賣也就不好做了。”金毛海馬聽五寨主這一片話,不由得雙眉倒豎,厲聲說道:“依五弟之見,此事應當怎麼辦?”韓大壽說道:“三哥,這個事不過是咱們弟兄多一多手,把他的鏢給留下,咱們可別動,等到黃燦前來拜山要鏢,下次他們就不敢揚旗喝號由打太湖經過了,咱們的麵子也就找回來了,您想好不好?”三寨主道:“五弟之言甚是。”即吩咐眾嘍囉兵將船隻靠岸。說話間鑼聲震耳,嗆啷啷一片鑼聲,跟著放了一支響箭。鏢車正往前走,猛見無數的嘍囉兵雁翅擺開,為首兩寨主,上首這一位,身材高大,手擎一口金背鬼頭刀,黑紫的臉膛兒,粗眉闊目,獅鼻方口,頦下連鬢落腮的鋼髯;下首那位寨主,細條身材,白中透煞的一張臉麵,兩道細眉,三角兒眼目,小鷹鼻子,薄片嘴兒,手中托著一條花槍。一個嘍囉頭目手提一口撲刀說道:“呔,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朝酒醉在湖邊。天子由此過,留下買路錢,哪吒經此走,留下一塊打金磚。要想沒有錢,經過難上難,牙邊半個說不字,一刀一個往脖子上餐。呔,前麵的鏢車,將鏢銀留下,放爾過去,如若不然,可小心你們的腦袋。”張二嚇了一跳,趕緊飛馬報知鏢頭。後麵夥計們知道頭裏有劫路的了,趕車的將鏢車打盤,車尾朝外,車轅朝裏,夥計們都上了鏢車了,刀去刀鞘,槍去槍帽,保護著鏢車。張雄得報,下馬亮刀,來至在前麵,說道:“前麵是合字兒嗎?”(合字就是自己人)三寨主金毛海馬袁得亮竄將過去,將刀一順,說道:“不懂得什麼叫合字兒鬥字兒。”張雄又說道:“前麵是並肩子兒。”(就是同樣的綠林英雄)袁得亮接道:“我與你並不到一塊兒。”張雄又道:“莫非你是外行。”袁得亮道:“我倒不是外行,你是外行,你要不是外行,不能揚旗喝號由此經過。你不用費話,將鏢銀留下便罷,若不將鏢銀留下,你休想逃生。”說完,將刀一擺,衝著落地燕子張雄發威。張雄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喊道:“小輩,你有多大能為,我倒要領教領教。”將刀一擺,撲奔金毛海馬袁得亮,左手一晃,右手就是一刀,衝著袁得亮頭頂劈來。袁得亮向右一搶步,右手刀衝著張雄右手手腕子剁來,這一刀名叫裏撿腕。張雄趕緊往回一撤刀,隻顧躲他這個裏撿腕,未提防袁得亮將刀橫著向裏一推,這招名叫順水推舟。張雄趕緊一矮身,用了一個縮頂藏頭法,將這一刀躲過去,將要換式,袁得亮跟著左腿一招扁踩臥牛腿,張雄躲閃不及,正踢在張雄右腿上,站立不穩,仰身躺在塵埃。三寨主金毛海馬袁得亮跟著一上步舉刀要剁,張雄一著急,一個就地十八翻,鯉魚打挺,往西撒腿就跑。保鏢車的夥計一見保鏢的鏢師先跑了,便跳下鏢車,山西的二位客人也跳下來了,眾人保護著山西客人向西逃走。張雄棄鏢車率眾脫逃,唯有趕鏢車的不走。鏢丟了,不過暫時將鏢車解進山中,到裏麵好吃好喝好款待,早晚鏢主前來拜山請鏢,鏢局子裏車錢還得多給,又多掙錢,又是好吃喝,樂得跟著進山。三寨主一見張雄等逃走,遂分派山兵將鏢車解進太湖中山。眾鏢局子夥計與山西二位客人同張雄集合在一處,山西客人埋怨張雄不應當喊鏢趟子過山,以致失去鏢銀。張雄說道:“我也不願意,已然鏢銀丟了,你我大家暫回鏢局子,稟知鏢主,前來要鏢。”大家由打蘇州太湖返回來,張雄叫山西客人在鏢局子裏等候,自己帶著夥計奔北高峰擂場,來到西看台,正值黃燦在台口上站著。黃燦見了張雄,不由嚇了一跳,說道:“張雄,你今回來,莫非路上有什麼差錯?”張雄含羞帶愧,就把鏢車行至太湖丟失的事回稟了。黃燦雙眉緊皺,真是一事未完,又是一事。“你暫且下去,等把今日擂台事情完畢,回到鏢局子,再商酌辦理。”張雄皺眉道:“山西二位客人在鏢局子裏麵不答應,等候您老人家回去要鏢。”黃燦一聽,要申斥張雄,就在這個工夫,被鎮東俠一眼看見,問道:“什麼事這樣為難,你與我講。”黃燦隻得上前把太湖中山丟鏢之事說了。鎮東俠含笑說道,此乃細事,何必大驚小怪?你告訴張雄,命他說與山西二位客人,讓他們隻管放心,鏢銀丟失,自有侯庭包賠,擂台之事完畢,我就辦理要鏢之事。黃燦隻得將老俠客的分派告訴張雄,叫他回鏢局子安慰山西的二位客人。這時一個夥計上前向鎮東俠回稟:“啟稟老俠客得知,東看台法禪和尚命蠍虎子白亮持名片請老俠客過東看台談話,有要事相商。”鎮東俠起身向貝勒爺含笑抱拳說道:“請貝勒爺少候,今有法禪相約到東看台,我去去就來。”童林怕鎮東俠至東看台有失,遂向鎮東俠說道:“兄長,既是法禪相約,小弟情願隨同前往。”鎮東俠道:“賢弟,你太多想了,此次法禪相約至東看台,不過是談潘黃兩家之事,不會用武,不必賢弟隨同,你在此少候。”鎮東俠隨著順著西看台南麵的台梯下來,和白亮奔東看台。到了東看台,就見前麵法禪和尚率各路英雄迎接在東看台之下,合掌當胸,口中說道:“久慕老俠客的威名,未能得睹尊顏,今日相見,真乃三生有幸,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老俠客到看台上一敘。”鎮東俠含笑抱拳道:“侯庭乃一介粗夫,何勞禪師遠迎,既蒙禪師法諭相召,焉敢不至,何勞過獎。”法禪含笑說道:“老俠客何必太謙,請至看台上一敘。”鎮東俠抱拳說了一請字,隨著到了台南麵首先登台,法禪率群雄隨後而上。群雄來到看台當中往兩邊一閃,左右站立。法禪可不能讓鎮東俠與群雄見禮。因為倘若言語不合,就要當場開擂動手。正當中一張八仙桌,上麵鋪著一塊紅氈子,左右一邊一把椅子,和尚請鎮東俠上首落座,和尚在下首相陪,手下夥計獻茶,茶罷,鎮東俠到此時不能不首先發言。這個時候才叫作高桌子,矮板凳,場麵過節兒,今有擂台在此,侯振遠若要將話說遲,就算輸麵兒。遂即抱拳向法禪說道:“今侯庭多蒙禪師片召,不知有何法諭,侯庭願聞一切。”法禪口念:“南無阿彌陀佛,老俠客休要多想,此次法禪特請閣下到東看台,非為別故,隻因潘黃兩家為爭漁業公行累次群毆,至呈稟在案,杭州府當堂批準,設立擂台。此次小僧來至杭州,非為前來助擂,我知潘龍不肖,黃燦也非良善,似你我弟兄,豈能為弟子傷了俠義的義氣?老人家威名遠振,小僧不才,也些須有一點名望,若是在擂台上替無知的弟子角鬥雌雄,豈不惹天下的英雄恥笑?今請老俠客到此,以小僧之見,願與潘黃兩家解和,取和平的辦法,不知老俠客意下如何?”鎮東俠暗想,法禪相約,未想到他首先言和,遂含笑抱拳說道:“法禪師之本意,乃是侯庭之初心,但不知法禪師有何辦法,侯庭願聞高論。”法禪遂即說道:“老俠客,若要和平,此事不難,據我想老人家是黃燦的業師,當然你做得了他的主。潘龍這麵,我是他的親師叔,我可以擔他的全責。若要老俠客應允,我想,鏢行漁業之事諒無難辦的手續,不知老俠客以為如何?小僧唯命是聽。”鎮東俠心中佩服法禪,看著他凶猛,未想到他謹守俠義道的規則,遂帶笑道:“法禪師以慈悲為念,侯庭情願謹遵禪師的辦法。”法禪說道:“鏢行之事漁業之事,有你我做主,容易解決。唯有一事,要與老俠客相商,不知閣下可肯容納?”侯振遠道:“不知還有何事?請禪師說明。”法禪道:“小僧此次由八卦山至杭州,並非為鎮擂,有一人乃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姓童名林字海川,由打他出世以來,與我八卦山有兩次一掌之仇,聽說此人協助閣下,在杭州鎮擂。隻要閣下命童林登擂台,小僧與他當麵比試,鏢行之事好辦,漁業之事也好辦。若無此人,想要了此兩件事,勢比登天還難。”鎮東俠一聞此言,不由得心中動怒,說道:“閣下可認識童林?”法禪道:“我與此人並未見過麵。”鎮東俠遂站起身,用手向看熱鬧的人群中一指:“你來看,內中可有童林?”法禪看道:“沒有。”鎮東俠回手一指自己的胸膛:“你往近看,我就是童林。今日之事,你我無非是擂台之上武力解決,你若將侯庭戰敗,那童林不喚自至,若戰不敗侯庭,想要與童林相見,勢比登天還難。在下在擂台上恭候。”道了一個“請”字,一轉身,順著東看台的台梯騰騰騰地下去了。法禪見鎮東俠言語激烈,險些把五內氣炸,口念阿彌陀佛,說道:“侯庭無理太甚,老僧豈能與他善罷甘休。”其實並非是侯庭無理,你既與童林有仇,童林他有家鄉住處,何必借此擂台要求?還叫侯庭與童林帶信命童林登擂,鎮東俠是何等的英雄,焉能帶這個信?侯振遠來至西看台,順著南麵台梯上台,就見童林迎著老俠客道:“方才小弟看兄長與法禪指手畫腳,不知法禪與兄長說了些什麼?”侯振遠見童林麵帶怒色,遂笑道:“賢弟何必生嗔,今日無非擂台解決,請賢弟落座,與劣兄鎮壓擂台。”這時,法禪可就派人登了擂台了。
侯振遠走後,法禪道:“老兒侯庭,言語相欺,今日哪一位英雄首先登擂?”背後一人答道:“有事弟子服其勞,割雞焉用宰牛刀,弟子願往。”法禪扭項觀瞧,是自己的二徒弟浪裏蜉蝣高俊,遂囑咐道:“你要小心留神,多多在意。”高俊道:“弟子謹遵師命。”一縱身跳下看台,來至擂台之下,身體往下一矮,腰間用力一縱,一個旱地拔蔥竄上擂台,來至當中,向四處一抱拳:“呔,天下的英雄,各路的豪傑聽真,在下姓高名俊,外號人稱浪裏蜉蝣。今日登台,為的是潘黃兩家爭漁帖,蒙本府當堂批準,立擂百日,黃燦若能勝得潘龍,潘龍將漁帖獻與黃燦;如若一百天黃燦不能勝潘龍,當將三潭映月以西漁帖獻與潘龍,自此永無格爭。若有六扇門裏、六扇門外、僧道兩門、回漢兩教打過一拳、踢過一腿,各位老師傅願登擂台,在一百日之內勝得了潘黃兩家,可是平地登雲,潘黃兩家將漁帖雙手奉獻。可有一件,若要動手之時,打折了胳膊踢折了腿,以至當場傾生,可是各聽天命。哪一個不怕死,請上擂台。”說完,紮煞臂膀在擂台之上發威。貝勒爺看見擂台上之人長得凶惡,中等身材,煞白的臉麵,兩道細眉,耳鼓朝天,四方海口,三十多歲。貝勒爺看左右小英雄,一個個摩拳擦掌似要登台。但鎮東俠門戶的規矩好,沒有他老人家的話,誰也不敢登擂台。貝勒爺貪看打擂的,遂向鎮東俠說道:“老俠客,人家東看台已然派人登擂台,你也派人登台吧?”鎮東俠心中暗想,這位爺就為看熱鬧,豈不知擂台是殺人的戰場,又一想事已至此,隻得派人,遂向左右說道:“徒弟們,你們哪個願登擂台,與高俊比試?”下首旁邊有人答言說道:“師伯,弟子願往。”鎮東俠一看,是二弟的弟子張旺,別號人稱泥腿僧,又有一個特別的外號:壞事包。鎮東俠知道他壞,遂道:“你可要謹慎,不可任性。”“師伯請放寬心,弟子自當小心。”張旺往下一跳,直奔擂台。來至擂台下,並不往上竄,故意抱著台柱子往上爬,爬到台板之下,一搬台板,將腰一拱,上了擂台。四處看熱鬧的人一齊呐喊:“你們大家看啊,擂台上又上去一個頭陀和尚,這就要打上了。”聲若鼎沸。高俊在擂台上正然發威,就見順著西麵台板上爬上一個頭陀和尚來,合掌當胸,口念阿彌陀佛。高俊焉能看得起張旺?張旺其貌不揚,身量又不高,身上穿半截短僧衣,油脂麻花,腰中紮著絨繩,疙拉疙瘩;腳下再穿一雙草鞋,活像濟顛;四方的臉麵,一臉的油泥,頭上二指寬的皮條,勒著一個鐵月牙兒,全都長了鏽,短發蓬蓬,七長八短;兩道細眉,似有如無,深眼窩兒,黃眼珠子,大鼻子頭兒,鼻頭是扁的,大嘴岔兒,一嘴的白牙,渾身上下,甚是肮臟,兩隻手與炭條兒一個樣;腰間掖著一條三棱蛾眉刺,精光刷亮。高俊沒看得起張旺,算他是輸了眼。張旺原就不是和尚,他本是山東的江洋大盜,隻因秉性太壞,又陰又損、又毒又狠、心黑手辣,在山東地麵命案多條無處棲身。他欲拜鎮東俠為師,侯振遠知道他不是好人,不收他做弟子,他才苦求二俠侯傑。侯二爺無奈才收他。二俠也知道他厲害,教徒弟練功夫的時候,不傳他他也會。二俠教徒弟習學武術時,他在旁邊裝睡覺。侯傑看他睡著了,這才傳授弟子絕藝。其實他沒睡,別人沒練好,他在暗地用功,就學會了。他扮作頭陀和尚的模樣,是因他案情重大,怕官人拿他。高俊沒把他放在心上,往後倒退一步,說道:“和尚,你是上台打擂的嗎?”張旺衝著高俊一樂:“我不打擂,上台做什麼哪?”“你既打擂,可得報你的名姓。”張旺用手一指自己的鼻梁兒:“你要問我,在下姓張名旺,江湖人稱泥腿僧,別號人稱壞事包。你叫什麼東西,我也打聽打聽。”高俊一聲斷喝:“和尚,你休要胡說!你要問我,姓高名俊,外號人稱浪裏蜉蝣。和尚你既然上台,你是比試拳腳,還是比試兵刃?”張旺將三棱鵝眉剌由腰間取下來,放在西麵台板上,說道:“這麼辦吧,咱們二人先比試拳腳,然後再講論兵刃。”高俊說道:“也好,和尚,你就進招吧。”高俊擺了一個跨虎登山的架式。張旺合掌,用了一個童子拜佛,說道:“朋友你就進招吧。”高俊打算一拳把張旺打下擂台,左手一晃,右手使了一個窩裏發炮,直奔張旺的胸膛。張旺往左邊一閃,高俊的拳落了空,右手拳撤回,跟著左手拳向和尚的肋下便打。張旺將左手向高俊的左臂膀一搭,向右一閃。為什麼和尚不還招?因他看著高俊急於速戰,用力太猛,打算以逸待勞。高俊焉知曉張旺厲害,是一拳比一拳緊,一腿比一腿快,恨不能把張旺一拳打下擂台。張旺閃展騰挪,施展身法,並不用力。兩人動手工夫一大,高俊打不著張旺,可就身上見了汗了,鼻翅兒也扇了,腳下步眼也亂了。張旺見高俊手忙腳亂,就來了勁兒,施展身法,縮小綿軟巧,肩肘腕胯膝,擦肩蹭背擠,平地蛇行竄,真是腰腿利便,稱得起拳打一團神,手急眼快。這一來不要緊,鬧得高俊眼都花了,被張旺圍在當中,看前麵是和尚,後麵是張旺,左邊是泥腿僧,右邊是壞事包,仿佛四周都是張旺。高俊右手一拳,奔張旺的麵門打來。張旺看拳切進,往左一閃身,右掌向高俊的右臂一搭,左手順著自己的右肘下穿過去,趁著高俊拳往回一撤,左手早就將他右肘壓在底下,一反手,順著高俊的肘往下一揪,右手二指直奔高俊的二目戳來。高俊此時想躲,已經不能。好狠的張旺,他原是練過鐵砂掌的,兩個手指頭鐵橛子相似,隻聽噗哧一聲,二指戳進高俊的二目之中,往回一勾,高俊的兩個眼珠兒出於眶外,疼得高俊大叫一聲:“痛死我也。”噗咚一聲,躺在擂台之上,疼得來回亂滾。張旺合掌當胸,大聲念道:“彌陀佛。”擂台上一邊的四個人原為搭受傷的人預備的,趕緊取笸籮繩杠,一齊動手,將高俊搭在笸籮之內,由後台下去。西看台上鎮東俠看得甚真,倒嚇了一跳。雖然兩造開擂動手,鎮東俠不願過於激烈,還打算謀和平解決,今見張旺傷了高俊的二目,自知不能和平,暗恨張旺手黑。張旺在擂台上自以為能,高聲喊叫:“東看台的英雄,哪一位體恤貧僧,前來登擂台慈悲慈悲。”東看台法禪和尚看著自己的徒弟被張旺抉傷二目,要給弟子報仇雪恨,遂高聲喊道:“你們哪一個登擂台,會戰張旺?”“弟子願往。”法禪回頭,見是燈前粉蛾南宮桃,說道:“你小心在意,多多留神。”南宮桃答道:“謹遵師命。”墊步擰腰跳下東看台,來到擂台之下,墊步擰腰一竄,縱上擂台。張旺正在擂台上發威,就見台下竄上一人,中等的身材,身穿藍綢子褲褂,腳下靸鞋白襪,打著五色的裹腿,背後勒著一口刀,臉上透青,細眉圓睛,小鷹鼻子,三角口,兩耳扇風,來至擂台之上,回手亮刀。張旺由西麵台板上撿起三棱蛾眉刺,往懷中一抱,口念彌陀佛,說道:“來人報名,可是比較拳腳,可是比較兵刃。”南宮桃瞪雙睛說道:“大膽的凶僧,你傷我師兄二目,我當與我師兄報仇雪恨。”張旺將蛾眉刺交左手一背,說道:“朋友,你要與你師兄報仇,你先通報名姓,然後我有幾句話,叫你長一長學問。”南宮桃將刀一順:“張旺你要問,複姓南宮,單字名桃,江湖人稱燈前粉蛾,爾有何說,快講。”張旺衝著南宮桃一陣冷笑:“你可知道軍不言仇,你是潘姓所請,我是黃姓所約。我與你師兄弟並無仇恨,隻因為潘黃兩家漁業之事,方才兩家立擂,何言仇恨?你要打擂,張旺情願奉陪;你要報仇,和尚可不負責任。”南宮桃氣往上撞,高喊:“凶僧休要饒舌,你往哪裏走!”話言未了,左手一晃,右手刀直向張旺的脖頸剁來。張旺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右手蛾眉剌往上相迎。南宮桃將刀往回一抽,張旺的蛾眉刺往裏一遞,奔南宮桃的咽喉便紮。南宮桃往右邊上步,刀頭衝下、刀刃向前,衝著張旺的右手腕便撩。張旺一撤蛾眉剌,南宮桃反背倒劈,向張旺的頭頂劈來。張旺的蛾眉剌倒須的刺一掛南宮桃的刀背,身形向右一轉,使了個順手牽羊的架式,蛾眉刺順著刀背往下一割往前一遞,直奔南宮桃胸前紮來。南宮桃刀是撤不回來了,自知不好,打算轉身逃。張旺腕子一用力,噗哧一聲,鮮血崩流,蛾眉刺穿胸而過。南宮桃連唉呀也沒唉呀出來,當時斃命,死屍翻身栽倒。張旺將蛾眉刺往外一撤,說道:“彌陀佛,這可不怨我,這是他命該如此。”啊哈啊哈一陣狂笑:“你們哪個還敢來慈悲慈悲我呀?”正東看台上法禪看得真切,兩個得意的門人當場斃命,氣得哇呀呀怪叫:“你們哪一位去將張旺結果了?”旁邊有人說道:“老師休要難過,待弟子與他們報仇雪恨。”和尚一看,乃是自己的大徒弟謝寶太,人稱鐵腿狻猊,掌中一對八棱紫金鏈子錘,一個箭步跳下東看台,一矮身形,施展夜行術,來到擂台之下,擰腰竄上擂台。張旺正自喊叫,見東看台跳下一人,身法甚快,就知道此人的能耐可以。定睛細看,此人五短的身材,頭上青絹帕罩頭,撮打麻花扣,黑漆漆的臉麵一臉的橫肉,兩道棒錘眉,一對圓睛,準頭豐滿,火盆口獠牙出於唇外,兩耳無輪,手中擎著一對八棱紫金鏈子錘,錘頭約有盆口大小。上了擂台,高叫道:“張旺,你還不受死,等待何時?”張旺將雙眼一瞪,丁字步站立,蛾眉刺一指:“汝既打擂,休要多言,報名受死。”“張旺你聽著,你家爺台姓謝,雙名寶太,外號人稱鐵腿狻猊。”話到人到,左手鏈子錘向張旺一晃,右手鏈子錘向張旺胸膛打來。張旺手提蛾眉刺,看右手鏈子錘將到胸前,遂向右邊一上步,蛾眉刺反手欲掛軟鏈。不料謝寶太招術純熟,鏈往回一帶,兩臂用力,就勢掄起雙鏈,向張旺左右兩太陽穴打來,這一招叫雙風灌耳。張旺一看不好,趕緊用了一個縮頂藏頭法,往下一蹲,躲過雙錘,不提防謝寶太蹦起來,一個迎麵跺子腳,張旺閃躲不及,踹在胸膛上,站立不穩,蹬蹬倒退,一腳蹬空,掉下擂台。張旺這一下摔了個不輕,慢慢爬起來,奔西看台的台梯,來到鎮東俠的麵前,說道:“師伯,弟子無能,以至敗落。”鎮東俠心中正氣忿張旺,怪他心狠手黑連傷二命,遂怒衝衝地道:“你這廝早就當敗,還不與我後站。”張旺費力不討好,隻得退到後麵。謝寶太在擂台上喊道:“呔,天下英雄,各路豪傑,你們大家看,適才這壞事包張旺形同乞丐,哪有真正的本事?若有能耐比他高點的,請上擂台,在下與他比試。”貝勒爺聽得挺真,心裏有氣,遂向鎮東俠道:“老俠客派人,免得這個人在擂台上張狂。”鎮東俠遂向徒弟們說道:“你們哪一個願登擂動手?”旁邊有人答言:“弟子願往。”是滋毛吼鮑信。“爾要小心留神,多多在意。”鮑信說道:“不勞師伯囑咐。”縱身跳下西看台,奔擂台而來。謝寶太猛見一人竄上擂台,細看此人身量不算甚高,身穿藍綢子褲褂,鈔包紮腰,足登白襪靸鞋,打著裹腿,頭上藍絹帕罩頭,斜搭麻花扣,青須須的臉麵,兩道濃眉直插入鬢,深眼眶子,一雙金睛疊暴,高鼻梁兒,火盆口,齜著兩個板牙,嘬腮凹麵,一臉的橫肉,手裏擎著冷嗖嗖、光閃閃一巴掌寬金背鬼頭刀,丁字步兒一站。謝寶太說道:“朋友既要登台打擂,先通閣下的名姓。”鮑信左手背刀,右手拍著胸膛,大咧咧地道:“你要問我,姓鮑名信,江湖人稱滋毛吼。”謝寶太道:“朋友,你我二人比試拳腳,可是比試兵刃?”鮑信說道:“你我素無怨仇,還是比拳腳。”說著將刀放在西麵台板之上,謝寶太也將八棱鏈子錘放在東麵台板之上,二人各道一個請字。謝寶太用左手一晃鮑信的麵門,右手劈麵就是一掌。鮑信往前一邁步,右手拳一反臂,向謝寶太的胳膊上便打。謝寶太右臂回撤,左臂往前抓住鮑信的胳膊往下一按,左腳上步右拳直奔鮑信的麵門打來。鮑信見拳臨麵門,遂將右臂一抬,用胳膊肘壓住謝寶太的右臂,謝寶太的拳可就打不著鮑信了,鮑信反手直奔謝寶太咽喉打來。謝寶太閃臉打算要逃,未提防鮑信向前一邁右步,將身一斜,撤回手,右手拳向謝寶太的華蓋穴打來。這一招名叫右撤步抽身,肘底下看拳,正打在謝寶太胸膛上。謝寶太站立不穩,翻身栽倒。鮑信的右手拳往懷中一抱,左手掌向前一伸,用了一個順步單看的架式,厲聲喊道:“你這樣的武術,還能與某比試武藝,快換有能耐者動手。”謝寶太被鮑信打得不輕,他站起身,捂著胸膛,順著擂台後台台梯下去了。法禪派人至擂台上將謝寶太的雙錘取回,說道:“列位英雄,哪一位登擂動手?”旁邊轉過一人道:“禪師,看弟子可當此任。”此人中等身材,紅潤的臉麵,生得濃眉闊目,鼻直口方,背後插著一對亮銀雙钁,含笑抱拳,站立麵前。和尚一看,卻是漢口立勝鏢局子的鏢主,複姓上官,單名個倫字,外號人稱陸地仙狐。和尚說道:“閣下請。”上官倫奔擂台順著台梯上來,抱拳說道:“方才觀看閣下武藝超群,在下特來請教。”鮑信下腰拿起鬼頭刀,說道:“閣下既要動手,請報名姓。”上官倫由背後取雙钁,向左右一分,說道:“在下複姓上官,單字名倫,江湖人稱陸地仙狐。朋友,我與你接一接招吧。”鮑信聞聽,說了聲使得,左手一晃,右手刀向上官倫的脖項砍來。上官倫向右上步,左手钁衝鮑信的手腕子砸來。鮑信往回撤刀,上官倫右手钁照著鮑信頭頂就砸。鮑信向右閃身,隻顧躲上官倫的右手钁,不提防上官倫將身一矮,左手钁照著鮑信的雙腿迎麵骨便砸。鮑信未及防備,叭嚓一聲,雙腿被打折,往後便倒。上官倫道:“哎呦,這是怎麼說的,是某一時失手,誤傷閣下。”鮑信忍著痛一陣冷笑:“不必廢話,總是我自己沒留神,你既贏了我,何必多說。”回頭衝著台上的夥計說道:“朋友們,預備笸籮,把我搭回鏢局去,把傷將養痊愈,再動手較量。”夥計們拿著笸籮過來,說:“朋友別動,我們往裏搭你,”鮑信道:“你們閃開,不用你們往裏搭。”將腰一拱,用兩隻手一搬兩條腿,用了一個鯉魚打挺,將自己擲在笸籮之內。在擂台之上,論的是英雄,即便痛入骨髓,也得咬著牙,不能含糊;不用說疼,就是一皺眉,都得算栽。大家把鮑信由後台搭了去,後麵人與他提刀,一同送回金龍鏢局去了。上官倫懷抱亮銀雙钁,喊道:“天下的英雄、各路的豪傑聽真,方才這位姓鮑的英雄,其實他的能耐不小,要是與我動手,他還差著一點。再有比他能為大點的英雄請上來,在下奉陪,哪位請來?”鎮東俠向左右道:“你們哪一個願登擂台?”旁邊月下無蹤阮璧道:“弟子願往。”“你要留神,不可大意。”阮璧道:“謹遵師命。”阮璧跳上擂台,抱拳道:“上官鏢主,休要口出大言,不才阮璧,要領教領教。”上官倫見身穿白綿細褲褂,素絹帕罩頭,腳下靸鞋白襪,背後用絨繩勒著一口雁翎刀,白硝皮軟鞘,淡黃的臉麵,細眉長目,鼻直口闊,大耳有輪,說道:“我當是何人,原來是阮老師傅。”阮璧含笑道:“人可姓阮,我武藝可不軟。今看閣下在擂台上動手,一時我技癢難撓,我要領教閣下的雙钁。”上官倫說道:“我也正要請教。”回手將亮銀钁往左右一分:“阮師傅請。”阮璧不慌不忙,回手由背後亮刀,夜戰八方藏月式,將刀一順。上官倫往前一搶步,左手钁一晃,右手钁向阮璧的頭頂便砸。阮璧向右邁步,要用刀剪腕,上官倫右手钁撤回,左手钁蓋著頭頂又到。阮璧向左一步,上官倫左手钁撤回,右手钁向阮璧的胸窩點來。阮璧將身一斜,刃尖順著钁往裏便進,欲斷他的右手。上官倫回撤右手钁,阮璧往回抽刀,跟著底下一腿,正踹在右腿迎麵骨上。上官倫站立不穩,仰身倒下。阮璧道:“上官鏢主,你一時沒留神,這可不能算我贏呀。”上官倫爬將起來,含羞帶愧,提著雙钁跳下擂台,奔東看台去了。阮璧懷中抱刀,高聲喊道:“呔,眾位英雄豪傑聽真,在下阮璧,人稱月下無蹤。方才這位上官倫,能為果然不錯,可就是一樣,與我動手,他可有點不行。還有比他能耐大一點的,請過來,在下恭候。”東看台鐵臂羅漢法禪僧見上官倫敗回,遂向兩旁說道:“列位英雄,哪位前往?”這句話未能說完,旁邊有人答言:“禪師,您看我到擂台上比試行不行?”法禪一看,是營口同發鏢局子老掌櫃的張凱,外號人稱神槍張。法禪說道:“閣下請。”張凱手提花槍,順著看台北麵的台梯下去,由擂台後麵台梯上來,提槍抱拳道:“阮老師傅武藝高強,特來請教。”阮璧一看認識,抱拳說道:“我打量是誰,原來是張師傅,莫非登擂台要比試比試武藝?阮璧情願奉陪。”張凱說道:“閣下乃黃姓所請,在下乃潘姓所約,今見閣下武藝高強,特來請教。”“既然閣下願比刀槍,阮璧情願奉陪,請閣下進招吧。”張凱一抖槍,直奔阮璧的胸膛便挑。阮璧見槍臨近,急忙往左邊一閃身,刀往槍上一搭,張凱將槍回撤,阮璧未找著槍頭,一怔,張凱又一抖,槍奔阮璧的胸膛而來。這一招名字叫作抽撤。阮璧複又向右一閃,刀一提,刀尖衝下,向槍杆上一貼,未想到張凱的槍神出鬼沒。常言有句話,大槍為百兵刃之祖,大刀為百兵刃之師,花槍為百兵刃之賊。練武的講的是年拳月棍久練花槍,唯有花槍最吃工夫。花槍的功夫與大槍又不同,大槍講的是槍走龍行,招術是裏帶環,外帶環,左插花,右插花,十字插花,雙插花,這是六開拳的大槍秘訣。要按六合大槍,講究三十六個字,紮三十六個槍點兒,講究的是砸拿崩扒軋,劈砸蓋挑紮,裏三圈,外三圈,一路三圈,繡女抱琵琶,狸貓三撲主,金雞亂點頭,別名叫梨花擺頭,還有死蛇踏地,烏龍鑽塔,這都是六合槍的絕招,無非是前進後退。花槍加槍帶棒,張凱這條槍又與眾不同,他這一條槍比別的花槍短;槍頭是鴨子嘴,他這個槍頭是三棱凹麵,蕎麥鑽的形式,蠟杆子的比花槍的杆子粗。若要遇見這種槍,總得留神。要使這種形式的槍,必會三十六招白猿槍,加槍帶棒,外有地趟槍的功夫。這種槍若要運用起來,與泥鰍相仿。按招術說,狡蛇異變,神鬼莫測。阮璧豈能曉得此槍的厲害,因此兩次未見人家的槍頭,阮璧一愣,不提防張凱用了一招裂花點地,槍尖點在阮璧左腳腳麵上。阮璧往回撤腳,已然腳麵帶傷。張凱將槍往回一撤,抱拳道:“張凱一時失手,誤傷閣下,請閣下西看台休息,再換一位。”阮璧說道:“閣下手下留情,告辭。”轉身下去。張凱當下抱拳喊道:“呔,天下的英雄,各路的豪傑,在下姓張,單字名凱,別號人稱神槍的便是。我可稱不起神槍,方才這位阮老師傅與我動手,果然是不硬,還有哪一位,比阮老師傅功夫強一點的,請上擂台,在下奉陪。”就聽正西一聲喊:“朋友,休要逞強,待某來請教。”張凱抬頭看,此人雄赳赳,身材高大,穿著青綢子褲褂,青絹帕罩頭,足蹬鷹腦靸鞋,背後用絨繩勒著對兵刃,細看卻是一對镔鐵懷杖。這一對兵刃,夠鴨卵粗細,二尺一節是兩節,當中有鐵環子。這種兵刃甚為厲害,一手擎一柄懷杖,連胳臂合在一處,一邊六尺多長,雙手運開了這一對兵刃,方圓一丈二尺,敵人不能近身。又兼他黑漆漆的臉麵,兩道粗眉,一雙怪目,有一點翻鼻孔,山根塌陷,兩顴高聳,四字火盆口,青須須的胡須碴兒,精神百倍。回手由背撤懷杖,喊道:“神槍張,你休要藐視鎮東俠的弟子,在下徐源,外號人稱浪裏雲一陣風,特來與你請教。”張凱聽他是鎮東俠的高徒,說道:“久聞閣下大名,今日登擂,張凱正要奉陪。”說著話抖槍照著徐源的胸膛便紮。徐源看張凱的槍臨近,將雙懷杖往左右一分,大岔步站立,上中下三個槍眼,滿都亮出來了。張凱的槍已離胸膛不遠,徐源往左一閃身,邁了一個打鑼步(原是左腿在前,右腿在後,斜著步站著,他將左腿回撤,右腿邁在左腿前,叫打鑼步),遂身往左邊一斜,將右邊懷杖往回一撤,掄將起來,往花槍杆上一砸,左手掄起懷杖向著張凱的頭頂砸。張凱撤槍,雙手往上一架,徐源左手懷杖正砸在張凱槍杆上,然後懷杖回撤,右手退步撩陰,懷杖向著張凱的襠下便打。張凱遂雙手抱槍,將身一矮,腿往回一抽,隻聽叭嚓的一聲,正撩在張凱槍杆上。徐源將要換式,不料張凱雙手托槍,一招尋風掃葉,槍擦台板,槍頭奔徐源的連腳骨掃來。徐源抬腿,張飛蹁馬式一跳,槍落空。張凱花槍往回一撤,右手拈著槍頭,就勢將槍杆一提,向徐源的腿部便打。徐源還想往前縱身,可就來不及了,正打在徐源左腳的腳骨之上。徐源站立不穩,往前一撲,趴在台板上。張凱遂道:“是我一時失手,請閣下勿怪。”徐源一咕嚕身爬將起來,口中說道:“算你贏了我了,何必說這閑話。”一瘸一顛由後台下去,手提懷杖往西看台去了。張凱抱著花槍,高聲叫道:“剛才這位姓徐的,他欺我年邁,豈不知他的武藝還欠一點,還有比他能為高些個的,請上擂台。”鎮東俠向左邊說道:“你們哪一個前往?”旁邊阮和答道:“老師,弟子願戰張凱。”遂係了係腰帶,將雁翎刀背好,下西看台,上擂台。張凱見阮和頭上素絹帕罩頭,身穿白綿綢褲褂,腳下青緞皂鞋,襯著淡黃的臉麵,細眉長目,鼻直口闊,真是瘦麵有神,英風銳氣,遂道:“我打量是誰呢,原來是阮和,燈前少影。”阮和笑嘻嘻地道:“知名何必多說,我看閣下槍法純熟,不才我要請教你的神槍。”張凱道:“那麼著我可要進招了。”隨著一抖杆兒,槍尖直奔阮和的胸膛。阮和等張凱的槍離胸膛相近,刀尖衝下,往槍杆上一粘。張凱撤槍,要用漁翁搬會架式提防阮和的左手,卻早就順著自己的右臂底下伸來,將槍杆捋住,刀往回一撤,用了一個裹纏頭,向張凱斜著剁來。此時張凱若要奪槍,刀落下來,可是性命難保,隻得撒手拋槍,往後一躍,雙手抱拳說道:“阮老師,手下留情。”阮和左手提槍,右手提刀,說道:“這並非阮和的德能,是張師傅多有承讓。”說著話將槍擲與張凱,張凱雙手將槍接過來,說道:“再見。”轉身跳下擂台。阮和高聲說道:“在下姓阮,單字名和,外號人稱燈前少影。方才會戰神槍張凱,這位老師傅能耐槍法都好,就是與外號不大相符。這個神槍應當改為送槍。”這邊話音剛落,就聽東看台上有人答言:“朋友,休要出此誚謗之詞,不才在下要領教。”一人展開燕子三抄水的功夫,縱上擂台,身體靈便,恰似狸貓。阮和見來人細條身材,麵若少年,頭上用荷花色絹帕罩頭,身穿西湖色綢子褲褂,背後一對亮銀雙钁,麵似敷粉,眉清目秀,準頭豐滿,唇似塗朱,牙排碎玉。阮和不認識他。此人複姓上官,單字名瑞,外號人稱白麵小靈狐,就是陸地仙狐上官倫的胞弟,湖廣漢陽府孝感縣上官屯的人氏。弟兄二人在漢口街開立勝鏢局。他長得好看,又伶牙俐齒,武藝高強,勝過乃兄。適才兄長落敗,他就有意登擂,今見神槍張凱落敗,阮和口出誚謗之言,才到和尚麵前要求登台。法禪知道上官瑞為人精明強幹、年幼沉穩,就同意了。阮和不認得他,遂道:“閣下既登擂台,請報名姓,阮和好與你接招。”上官瑞含笑道:“在下上官瑞,在漢口街開一座小買賣,立勝鏢局,今觀看閣下刀進槍,刀法純熟,不才鬥膽,欲要領教閣下的刀法。”說著話,將雙钁一分,身形一轉,打了一個雲手,雙钁往懷中一抱,左手在前,右手在後,擺出預防的架式,說道:“阮老師,您進招吧。”阮和遂將左手一晃,右手刀攔腰便砍。上官瑞左手钁一壓阮和的利刃,向右上步,身形左轉,右手钁向阮和右臂便砸。阮和一看,上官瑞招術太快,遂往回撤刀。上官瑞雙钁落空,阮和哪裏知道雙钁的厲害,可就未留神,上官瑞用了一個大鵬展翅,雙钁往兩下裏一分,阮和再要想躲,已來不及了,被右手钁橫著打在胸膛上。阮和往後一仰,倒在擂台上。上官瑞將雙钁往懷中一抱,說道:“阮老師傅,是我得罪閣下了。”阮和站起身,拎起兵刃一語不發跳下擂台。鎮東俠一眼看見童林要登擂的形色,說道:“童賢弟,欲要怎樣?”童林道:“兄長,小弟觀看上官瑞雙钁精奇,欲要會會上官瑞。”侯振遠含笑道:“賢弟,你忙的是什麼,你暫且請坐,還有別位英雄在此,倘若他們不是和尚敵手,再請賢弟登擂也不晚。”童林隻得落座。鎮東俠回頭道:“哪一位願登擂台,會戰上官瑞?”兩旁徒弟並無一個敢答言的;他們的武術皆不如阮和,彼此麵麵相覷。這時,上垂首站起一人說道:“兄長,小弟願登擂台。”侯振遠一看,乃是盟弟李源,遂道:“賢弟請。”李源順著西看台台梯下去,奔擂台後麵台梯,上了擂台,抱拳拱手:“這位老師傅休要喊叫,不才李源,情願奉陪。”上官瑞一看認識,遂抱拳道:“我打量是何人,原來是清河油坊鎮英雄把式店的老師傅。不才久聞閣下二十四式行拳、三十六手白猿棍。在下一對雙钁,願請教閣下的白猿棍法。”李源一陣冷笑:“李源年過花甲,若要以兵刃贏你,豈不令英雄恥笑?笑我不能容讓你這年幼的。”上官瑞聞聽,心中不悅,麵上帶笑:“閣下不比兵刃,莫非要比試拳腳?”李源手掀花白髯,笑道:“我要比試拳腳贏你,也算我欺侮你年幼。”上官瑞說道:“既是這樣,咱們怎麼樣比試?”李源道:“閣下用雙钁打我,不才要空手奪钁。”上官瑞道:“這您是承讓,那麼您就奪一回試一試吧。”上官瑞心想,老兒李源口出大言,看我如同兒戲,不用說他贏不了我,就是奪不去我的雙钁,他都得算栽,遂說了句“李師傅承讓”,往前上步,左手钁一晃李源的麵門,邁右腿,右手反臂掄钁向李源的頭頂便砸。李源雙手抱拳,不慌不忙,待雙钁離頭頂相近,一上左步,運氣功,這兩隻胳膊如同鐵一般,左臂順著單钁上穿。上官瑞打算撤钁,李源的左手隨往下一捋,把钁攥攢住了,跟著上右步,上官瑞知道钁奪不回來,在李源斜身時,左腳往前邁,左手钁掄起照李源頭頂便砸。李源左手攥住钁,又見左手钁向自己頭上砸來,遂右手上穿,跟著下捋,又把左手钁拿住,一長腰,雙手往下一垂,與上官瑞正對麵。上官瑞是加著仔細,兩柄钁還是被奪住一對,雙手用力奪钁,隻顧奪钁,不提防李源右腳向前,左腿一屈,膝蓋向上官瑞襠內便撞,隻聽嘭的一聲,李源的膝蓋正撞在上官瑞的小腹之下,上官瑞站立不住,噗咚一聲倒在台板上。李源將雙钁一並,雙手捧上,笑嘻嘻地道:“朋友,這就叫空手奪钁。”上官瑞此時顧不了小腹疼痛,忙接過兵刃,說道:“老英雄多有承讓。”含羞帶愧跳下擂台,敗回東看台去了。李源高聲說道:“方才這位複姓上官單字名瑞、外號人稱白麵小靈狐,他還是不靈,哪有那麼便宜事,我斜著身子把後腦海給他打?我這一招,叫作燕子穿林巧翻身,他上了我的當了。底下這一招,叫老僧撞鐘,沒聽見響他就倒下了。看著仿佛他能耐不小,其實論功夫還差一點,還是年輕短學。在下李源,鐵掌的便是,哪一位請上來,李源在此恭候。”上官瑞上了東看台,來至法禪的麵前道:“弟子無能,敗回看台。”法禪將手一擺,說道:“勝敗常理,請旁邊落座。”法禪和尚左右觀看,上官瑞既不是李源的敵手,換旁人也難以取勝,遂口念南無阿彌陀佛:“列位英雄聽真,今李源登擂,待老僧與他比試,請眾位英雄與老僧觀看著點,老僧哪一手不對,請眾位英雄指點。”群雄抱拳,一齊說道:“禪師若要登擂,李源豈是您老人家的敵手?禪師您請。”法禪和尚點頭道:“徒弟們,抬兵刃伺候。”法禪兩個徒弟———金頭蟲劉勇、銀頭蟲劉猛搭起和尚的九耳八環杖。何為九耳八環杖?唯有這個兵刃名目繁多:要是在道士手內,這個叫方便鏟,為的是修橋補路;在和尚手內,名叫禪杖。若是理門的先生拿著它下窪,名叫掩骨,遇有白骨現天,以此鏟土掩埋,免得曝於日光之下。若是兵刃,武術家叫鏟子。論起來,唯有這種兵刃是武聖人遺留,就是西派達摩尊者。兵刃上分三才五行、八卦九宮、十天幹、十二地支。月牙子屬天,鏟頭子屬地,當中的鏟梁,以此分天地人三才。月牙子兩個犄角,再搭上當中的鏟梁,合為五行。托著月牙子五個雲頭的耳朵,鏟頭底下四個雲頭的耳朵,一頭有四個環子,暗合九宮八卦。月牙子一尺寬,合為十天幹。鏟頭一尺二寸長,合十二個地支,在兵刃裏故名九耳八環杖。達摩老祖留此兵刃招術,名曰八法禪鏟,也是一招分八招,八八六十四招,折開了,按三百八十四爻,裏麵無窮變化。直至如今,別看它在把式場子裏擺著,會練的主兒還是真少。這種兵刃的招術眼看著就要失傳。其招術就是一樣不好,動上手,帶鏟土揚塵,專迷人的二目。兩個徒弟搭著兵刃在後,法禪和尚在前,手拿拂塵,順著東看台的台梯下來,來到擂台上。李源知道和尚武藝高強,自己恐怕不是他的敵手,無奈當著天下英雄,又不好意思下擂台。和尚上了擂台,李源看法禪生得魁偉胖大,身穿灰色僧衣,大領闊袖,外罩灰色大坎肩;足下僧鞋,腰係絨繩,核桃粗細,杏黃穗頭飄擺;青噓噓的臉麵,兩道粗眉,一雙圓睛,神光飽滿,火盆口,板牙出於唇外,新剃的頭,頭頂放光,新刮的青胡須碴兒,雙顴高聳,大耳垂肩;右手擎十八節羅漢竹樹棕的拂塵。上了擂台,向李源口念阿彌陀佛:“前麵莫非是清河油坊鎮鐵掌老師傅?”李源抱拳道:“不才正是李源,禪師登台,莫非打擂嗎?”和尚含笑道:“久聞閣下之恩師,名頭遠振,大海栽花,他老人家出世以來,三闖桃花會,單掌開碑,擊石如粉。在桃花會摔死金頭牛,碰死銀頭豹,單臂力舉千斤鼎,帶過守正戒淫花,人送美號西方長臂昆侖飄然叟,姓於名成字洞海。生平以來,十八趟通臂掌,二十四式行拳,天下皆知其名。傳授閣下的鐵砂掌,我是久已聞名。閣下人稱鐵掌李,我早就有心拜訪,今幸在擂台之上相會,我是特來請教,不知閣下可肯賜招?”李源心中暗想,這個和尚可應俗語話了,土地栽花。他知道我們爺們的根底,遂含笑道:“禪師,您太誇獎我們師徒了,吾之恩師在江湖上人皆知名,在下李源,不過是才學乍練,今禪師登台,李源不是閣下的敵手,若要不陪著您老人家走兩趟,未免叫天下的英雄恥笑。這麼辦,我給您接一接招,禪師與我領一領手,我與您多學兩招,也不枉我遇著這位高僧、拳術的大家。”法禪聽李源說話言語和藹,遂道:“老僧此次登擂台,並不是專與閣下前來較量,老僧為的是鬥一位英雄。”“哪一位?”法禪高聲道:“提起此人,家住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姓童名林字海川。他在江西臥虎山金頂玉皇觀學藝十五載,奉師命下山,別開天地,另立一家武術。下山之時,欺壓我的弟子,與我們八卦山九宮連環堡兩次一掌成仇。聽說此人被黃燦所請,鎮擂北高峰,閣下若不願意與老僧比試,請回西看台,換童林登擂,我二人誓決雌雄。”李源聽和尚口出大言看不起自己,仿佛自己不配與他動手,不由得心中惱怒,說道:“和尚,休要要求童林,我若勝不了禪師,童林不喚自至。”和尚說道:“既然如是,待老僧奉陪。”李源一抱拳,說道請。法禪和尚兩腳站齊,雙手合掌當胸,這個架式名曰童子拜佛式,也道了一個請字。李源看和尚把上首讓與自己,明知法禪是容讓,遂左手一引法禪的手,見法禪仍然不動,探右臂直奔法禪的麵門打來。這一招名叫烏龍探爪。法禪見掌離麵門相近,將手一錯,左手掌向李源右臂裏一穿。李源知不好,法禪的左臂如同鐵扛子—般,將要變招,和尚左手穿李源的肘,身形右轉。李源要變招之時,和尚左手順著李源的右臂往下一捋,身形又向左一斜,就在這一斜之時,右掌向李源的胸膛打來,這一掌名叫迎麵掌。李源此時想躲已萬難,明知和尚是鐵砂掌的功夫,若要打上,就有性命之憂,遂道:“禪師這一掌有了。”法禪聽了,也就不能再打,即將右手回抽,左手攥著李源的右臂往外一抖,李源險些栽倒,往後倒退了兩步,雙手抱拳道:“禪師容讓了。”法禪左手回撤,倒退半步,仍然是合掌當胸,口念阿彌陀佛:“有勞李師傅代為傳言,命童林登擂,小僧恭候了。”李源抽身一躍,跳下擂台。法禪戰勝李源,揚揚得意,合掌高聲喊道:“天下的英雄,成名的俠客,在下法禪,此次登擂台,所有保鏢的、護院的、各處教場子的老師傅免登擂台。並非老僧誇口,就是上得擂台,也未必是老僧的敵手。此次上擂台,遇有俠客劍客,或是興一家武術的英雄,老僧奉陪。那位說,哪裏有興一家武術的英雄?諸公不知,有一人姓童名林字海川,乃京南霸州的人氏。此人在江西臥虎山學藝,奉師命下山立一家武術。聽說此人被請杭州鎮擂台,法禪僧專為訪他而來。此人若在人叢之中,請上擂台,老僧奉陪。此位若不敢前來與老僧比較武藝,枉稱興一家武術的英雄。”和尚剛說到英字,就聽正西一聲喊:“呔,出家人何必誇下海口,出此朗言大話。”就見一人飛身登擂。法禪往後倒退,見此人腳登台板,丁字步站立麵前,好像一農夫,中等身材,又高著一拳;身穿土黃布的褲褂,外罩藍粗布大褂,又肥又大;足下高筒白襪,兩隻靸鞋。和尚覺得好像西看台上座著的那個人,方才白亮指與我,說他是童林。細一看,把和尚嚇了一跳:看外表像一個莊稼漢,皆因他生就紫臉膛兒,兩道濃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太陽穴鼓著,唯有雙睛,瞳仁放光。和尚倒吸了一口涼氣,此人如玉在璞中、金在沙內,與此人交手,倒要留神。法禪合掌問道:“登擂者何人,請道你的名姓。”來者不是別人,果然是童林。隻因在鎮東俠下首坐著,方才要登擂,被侯庭攔阻。後來看李源險些被和尚打傷,心想,自己下山東聘請老人家協助捉拿盜寶的二寇,振遠兄是慨然相助,此次杭州擂乃是老哥哥鎮東俠分內之事,難道說自己就真個觀望下去?若容老人家登擂動手之後,我再上擂台有何意味?無奈老哥哥不讓我登擂,這便如何是好?正在暗想之際,恰巧李源落敗,和尚站在擂台上點出自己的名姓,若不登擂,怎麼算得英雄好漢?想到此處,一語不發,一縱跳下看台登上擂台。見和尚問自己的名字,童林一陣冷笑:“和尚你要問某家的名姓,我就是你連日想、連日盼、終日惦念、口口聲聲呼喚的童林,童海川。”和尚聞聽果然是童林,不由得咬牙切齒,手指童林道:“我與你三江二地恨,五湖四海仇,今狹路相逢,量爾難以脫逃。”童林上得擂台,就打算跟和尚分個高低上下,今聽和尚說出報仇的話,不禁狂笑。和尚道:“童林你因何狂笑,所為何來?”童林說道:“和尚,童林與你素不相識,可笑你欲要報仇,但不知你有何仇可報?”法禪切齒道:“老僧乃雲南八卦山九宮連環堡四莊主法禪的便是,吾之弟子雷春,江湖人稱鐵臂黿,在江西北雙雄鎮關帝廟充當教師,被你將把式場子攪散。汝掌打雷春,他回歸八卦山,對我言講,我就有心要尋你,與他報一掌之仇。韓寶、吳智廣、賀豹三人下山尋汝至京師,二次比武,你應知曉練藝的艱難,不當心狠手黑,將賀豹一掌打得張口吐血,二十年的苦功,被你一掌打丟。今日既與你相見,豈肯將你輕輕放過?汝因何言無仇可報?”童林聽完,方才明白,遂冷笑道:“我打量法禪是怎樣一位得道的高僧,卻原來是個糊塗和尚。”法禪道:“老僧怎樣糊塗?你也要講個明白。”童林道:“和尚,你就不必多問了,我若對你言講,你也不能相信,不如你與我動手,童林隻有個奉陪。常言有句話,遇見文王說禮義,每逢桀紂動幹戈。童林若遇見明白人,倒有理可講,今遇見你這糊塗和尚,隻可當場與你動手,你何必多問?!童林奉陪就是了。”法禪聽了,說道:“且慢,常言有句話,說話不明,如鈍劍殺人,爾倒要講個明白。”童林說道:“你既然要問,你站穩,我對你言講。”遂不慌不忙把前後事說了一遍:“當年奉師命下山,盤費丟失,枵腹難堪,因串把式場子,雷春不但不款待,還勒令要求動手。某再三的容讓,他執意不從,我這才一掌將他打倒,不過點到而已。他義助紋銀二十兩,款待一飯,童林實指望日後與他多親多近。不料他胸懷叵測,以此為仇,回到八卦山,搬動是非,才有韓寶、吳智廣、賀豹,尋找我於京師。我在多羅貝勒爺府裏充當教師,與三人相見,某盡地主之情,意欲款待,不料賀豹以武力要求,是童林不肯與他們動手,那賀豹再四無理,童林隻得奉陪。動手之際,我容讓再三,是某一時失手,誤傷賀豹。我意欲將他將養痊愈,再送回山,那韓寶說了些無理的言詞,我款留不住。韓寶、吳智廣背賀豹走後,我也未介其意。童林事出意外,國家失去翡翠鴛鴦鐲於宮禁之內,賊人盜寶將童林的名姓留下。童林因遭縲絏,多蒙貝勒一力維持、百般營救,方保全童林的首級。聖上寬恩,賞限戴罪捕盜,童林下山來請鎮東俠相助。在清河油坊鎮,住宿在李源的店內,夜晚韓寶、吳智廣刺殺我未成,被我一言詐出,方知盜寶是他二人所為。當場未能將他二人捕獲,這才由李源引道至巢父林。就是那日夜間,韓寶、吳智廣約同兩名鼠輩,縱火焚燒巢父林。他們心腸太狠,就算童林與他們有仇,鎮東俠與他們有恨,巢父林父老百姓與他們何仇何恨?還算好,幸未成災。他二人由巢父林脫逃,童林方與鎮東俠至杭州前來鎮擂。閣下方才言八卦山與童林有兩次一掌之仇,童林情願當麵認罪,就讓童林一步一個頭磕到八卦山,童林都能認可請罪。可有一件,禪師得把韓寶、吳智廣與國家至寶翡翠鴛鴦鐲一同獻出,若沒有韓寶、吳智廣,要想童林認罪賠禮,勢比登天還難。童林所說一片言語,和尚你不至於聽不明白吧。”法禪和尚聽了,一指童林道:“你所說之詞,老僧俱未目睹。常言有句話,眼見是實,耳聽為虛,今日之事,無非你我二人在擂台之上誓決雌雄,你不必多講。”童林一陣冷笑,說道:“和尚,你既想動手,童林正要請教。”“好,童林看掌。”和尚是話到手到,向左一斜身,掄右臂,蓋著童林頭頂下來。童海川身形向左一閃,右臂向和尚右臂用了一個穿掌。和尚右臂往回一掛童林的胳膊,童林將右臂往下一撤,將要變招,不提防和尚左掌掄起向童林右太陽穴打來。童林認識和尚的招術,名叫劈掛掌,適才是一劈一掛,這一招名叫單貫耳;看掌臨近,說時遲,那時快,童林右臂往起一措,這一招名叫單扛掌,和尚撤身,二人就打在一處。兩個人動上手,都是見招使招,見式打式。童林方才看著和尚粗笨,及至動上手,和尚的拳腳精熟。他這個劈掛拳講究三環月轆轤翻車,兩條胳膊掄開了,似車輪一般;是練劈掛的,雙掌與兩臂俱是操練過的。即練的時候,將藥煎好,連掌帶胳膊都拿藥水泡了,然後用口袋裝鐵砂子,放在大凳子上。人站凳子前麵,掄起胳膊往砂袋子上摔,摔完了再拿藥水泡。這麼幾年,若要打在人身上,輕者重傷,重者喪命。童林知道他是鐵砂掌的功夫,就留上神了。和尚想打著童林那是萬難,先前以為童林老趕似的,交上手,童林這兩條胳膊恰似雙頭蛇,或前或後,瞻左顧右,身形滴溜溜亂轉形似猿猴,恰似狸描,身法太快。法禪暗想,若非老僧,早就敗在童林手下,我倒要小心留神。和尚不敢涉險進招,用了個看關定式。童林見和尚將式架看住,暗想,若不給個便宜,他是絕不肯上當。這時和尚雙掌向童林一推,童林並不閃躲,雙手往右一分。和尚見童林不躲,心說,你這是找死,雙掌用力擊童林的胸膛。不料想童林用了一招緊背空胸,和尚雙掌落了空。方才眼看手打在童林的胸膛,就見童林往回一吸氣,胸膛癟進有二寸有零。和尚身形一晃,就知不好,將要回撤雙掌,童林左手回抽,右手用了個探掌,正按在和尚的頂梁之上。這一招叫迎風立馬登山,用的是擠按力,“嘿”的一聲,和尚可就受不了了,就覺泰山壓頂一般,腦袋一暈,眼前發黑,咽喉發甜,哇的一聲,口吐鮮血,往後一仰,將要栽倒。童林跟著往前抓住和尚的胸前僧衣道:“噯呀,童林一時失手,誤傷彈師,這便如何是好。”和尚身形站立不穩,東麵一人竄上擂台,將和尚一攙,向童林說道:“童老師傅,不怨您手下無情,總算法禪師未能防範,以致被打。”童林將要與來人接談,西麵一人飛身竄上擂台。童林扭項一看,是兄長侯振遠。侯庭在西看台見童林與和尚動手,暗替童林提心吊膽。和尚用了一個雙撞掌,眼見童林難以躲避,可把老英雄嚇壞了;又見童林一變招,用了一招探掌,打得法禪吐血。鎮東俠知道童林用暗掌的功夫將和尚中氣震斷,最難得的是眼看著和尚要栽倒,童林將和尚打出去,還要抓回來。這個軟硬勁兒的功夫,真不容易。正在觀看之際,見東看台之上飛龍鏢局子鏢主潘龍竄上擂台,侯振遠怕他暗算童林,遂將寶劍背在背後縱上擂台,說道:“潘龍,你要怎樣?”潘鴻鼎看了看鎮東俠,將法禪和尚胳膊一攙,把和尚背在身上,扭項說道:“勝敗常事,一百天的擂台,今天是頭次開擂,還有九十九日,何必多問。”背著法禪由下場門奔後台去了。侯振遠捧劍觀看童林,見他正自發威,心中暗想,雖然童賢弟此次得勝,人家八卦山盟兄弟還有七位,豈能善罷甘休?兄弟這一掌惹的禍不小啊!又想童林下手太狠,何必將法禪一掌打得如此之重。想到這裏,遂向童林道:“童賢弟,你這一掌打得好啊。”這話明明說童林不應將和尚打重,童林以為振遠誇獎他的武藝,說道:“老哥哥,愚弟小技,何足為奇。”侯振遠知道童林將話聽錯,又說道:“賢弟你今將法禪一掌打得張口吐血,若八卦山再來人到此鎮擂,應當如何?”童林聽了,方明白怪他掌打法禪,遂道:“兄長請放寬心,就是八卦山全夥到此,有小弟在,料著無妨。”鎮東俠看了看童林,說道:“好啊,請賢弟西看台暫為休息。”弟兄二人由擂台上跳下來,夠奔西看台。鎮東俠將要入座,貝勒爺說道:“老俠客,童林正在擂台打到熱鬧中間,我看得很高興,怎麼不讓他接著再戰幾場哪?”侯振遠一聽,暗道,這爺兒倆的脾氣可差不了許多。遂帶笑道:“法禪被打,潘龍手下別無能人,這一次開擂就算咱們戰勝。此處也不是細談的所在,請貝勒爺回鏢局,侯庭再與您細談。”說著話叫黃燦,說道:“你在下麵與我們備馬,趕緊寫稟帖,請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暫且歸衙。我們在鏢局子裏頭等你。”侯振遠轉身抱拳向眾人說道:“此次杭州頭次開擂,有勞眾位英雄鎮擂助威,此處也不是議話之所,請眾位英雄到鏢局子裏休息。”群雄一齊站起身,請貝勒爺起身。童林將馬牽至貝勒爺的麵前,貝勒爺認鐙上了坐騎,後麵眾雄上馬相隨。來到金龍鏢局門首,夥計向前接馬,眾人下了坐騎,眾星捧月將貝勒爺讓至裏麵上房。貝勒爺在正中落座吃茶,正在與鎮東俠談論擂台之事,黃燦進來回稟老師,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業已回衙,聽候定期二次開擂。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