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童林把自己十八歲好練彈腿,唯因鬥紙牌為戲,誤傷老父,逃至江西臥虎山,巧遇二位恩師學藝一十五載,奉師命下山,誤走雙雄鎮串把式場子,乃至連夜入京師,巧遇貝勒爺,充當教師,誤打賀豹,盜寶留據,聖上賞限百日,戴罪捕盜等等事由說了一遍。最後說:“望兄長協助小弟,捉拿盜寶的二寇,國寶還朝,童林得以進京請罪。若聖上寬恩,小弟得以侍奉雙親的膝前。不知兄長尊意如何,小弟唯命是聽。”並由兜囊中取了抄錄的字柬,雙手遞與侯庭。侯庭接過字柬,說道:“既蒙賢弟不棄,捉拿賊人之事,全在劣兄的身上。”童林說道:“小弟不敢言謝,銘於肺腑就是了。”侯振遠說道:“弟兄知己,不必客氣。”口中雖如此說,心中難過,遂沉吟半晌。侯庭是江湖綠林的俠客,他與侯傑相商,散眾歸田,實指望棄卻綠林歸正道,耕種且逍遙,粗糧餬口,以終天年。混了一世江湖綠林,毫鬢未傷,總算是家中有德,原打算在家中因病身故,落一個完全的名譽。不料想貝勒爺與童林到此,原不打算二次出世,隻因此事義不容辭。頭一件堂堂的貝勒爺親自到此,賞我多大的臉麵;第二件,二弟入都,多蒙童林照看,義助資斧,總算欠童林的人情,隻得當麵應允。可有一件,適才童林所言,吳智廣、韓寶乃是雲南八卦山門人弟子,那李昆自立一家,並有他結拜的七個盟弟,各有絕藝在身,在山上約有四五百號人。倘若二寇逃回八卦山,我與童林前往,憑自己全身的武藝,未必能戰服群寇。明知一應允童林,這一場渾水就跟著蹚上了。又一想,總算在江湖綠林道,不能夠完全身退,這就應了俗語:菜上的蟲兒,還得菜上死。
可有一件,就是應允童林,命喪八卦山,總算是死得其所,為朋友而生,為朋友而死。前文表過,侯庭喜怒不形於色,雖然心中千回萬轉,可是臉上看不出來。侯庭道:“李賢弟,此時天氣不早,大概你們道路上未能打尖。”李源笑答:“我們因趕路程尚未用早飯。”侯庭遂向手下人吩咐預備酒菜。家人答應轉身出去,預備早飯。侯庭又對貝勒爺說道:“您老人家來到寒舍,我們可是薄酒蔬菜,沒有什麼好吃的,爺可要委屈。”貝勒爺笑道:“說來也奇怪,我在京師府內每日裏珍餐美味,我吃著不順,這一行路,也兼著勞乏,沿路上也沒有什麼好吃喝,連玉米麵的餑餑,我吃著也覺乎很香。這就應了俗語那一句話了,人要餓了,吃糠甜如蜜,不餓吃蜜也不甜,看起來人生天地間,總要有為。我看吃什麼也是一樣的香甜。老俠客倒不必拘束,有什麼菜,我都能吃。”大家聞言都大笑,說道:“您老人家真是想得開,那麼著回頭您就嘗嘗這粗糧。”貝勒爺道:“很好很好。”正在說話之際,家人進來調排桌椅,擺上杯箸筷碟,燙酒端菜。貝勒爺上首就座,童林、李源左右相陪,侯氏昆仲末座。侯庭斟酒把盞,一麵吩咐徒弟們來伺候斟酒布菜。家人出去,由打外麵進來九個人。前麵四個人,其中二人俱是黃臉麵,長得忠厚,身上是藍布大褂,腳下白襪靸鞋,年紀都在四十上下;後麵的二人一個是黑臉麵,一個是青臉麵,也是藍布大褂,腳下靸鞋白襪。鎮東俠說道:“你等眾人報名相見,這位是貝勒爺,這位是你等童師叔童林。”這九個人上前報名,鎮東俠四個徒弟中大徒弟二徒弟是親弟兄,一個叫阮和,一個叫阮璧;一個外號叫燈前少影,一個外號叫月下無蹤。三徒弟姓徐名源字子特,外號人稱浪裏雲煙,會水。四徒弟姓邵名甫,字春髯,外號人稱過渡流星。這四個徒弟一個比一個身法快。二俠侯傑的五個徒弟,大徒弟閻寶,二徒弟張旺,三徒弟、四徒弟叫侯俊、侯玉,五徒弟鮑信,他們的外號童林盡知,前文已經表過,不必重敘。徒弟們報名已畢,鎮東俠說道:“你們與貝勒爺獻酒布菜。”徒弟與貝勒爺、童林、李源獻酒。童林遂向阮和說道:“外麵褥套之內有你師弟的刀拐,你們自己取去。”阮和答言,告訴手下人收下。貝勒爺一麵喝酒,一麵看這幾個徒弟,個個都是雄赳赳、氣昂昂,心中十分歡喜。心中暗想,我在京師養尊處優久矣,不過食些珍餐美味,穿些絲羅緞匹,自知京都之外別無英雄,今至巢父林觀看群雄,一個個相貌堂堂。看起來英雄生於四野,豪傑長在八方,此言果不謬也。正在思想,就聽侯庭勸酒:“貝勒爺,今來在敝處,可沒有什麼好吃的,您可是隨便用些了。”貝勒爺見他笑嘻嘻擎杯相讓,也擎杯一飲而盡,說道:“幹,彼此大家痛飲。”貝勒爺原打算在酒席之前與鎮東俠談些武術,無奈鎮東俠為人清高,並不提江湖綠林技藝,反倒說了些莊家的農務。貝勒爺也聽著津津有味,俗語有句話,世事之快,莫過於談。淨顧談心,天氣可就不早了。家人啟簾籠進來,至鎮東俠麵前低言耳語。鎮東俠向家人擺手說道:“你先下去。”貝勒爺一看,就知道侯振庭家中有緊要的事,遂說道:“老俠客,千萬可不要拘束,你家中有什麼事,你隻管去辦,我們都是自己人,沒有什麼說的,別因為我們大家耽誤你的事。”鎮東俠說道:“倒沒有什麼緊要。”又向家人道:“既是那末著就把他叫進來,我問問他。”家人點頭轉身出去,就見打外麵影壁牆轉過一人,身量不算甚高,身上穿土黃布的褲褂,土黃布抄包紮腰,土黃布的靸鞋,土黃布的襪子,在腿腕子上紮著一個小鈴鐺,瞧著好像跑報的,身上斜背著一個土黃布的包袱。土黃布的手巾包著腦袋,臉上發黃,兩道細眉,一雙小圓眼睛,小鷹鼻子,棱角口,微有幾根髭須,隨著家人進來,先看了一眼眾人,然後向鎮東俠雙膝跪倒,說道:“老大爺在上,小子王三虎與老太爺叩頭。”侯振遠伸手相攙,說道:“老三免禮。你來此何幹?”王三虎道:“奉您徒弟差遣,有書信上呈。”遂將身上的包袱解下來,取出來信,雙手呈上。侯振遠接過書信,見上麵寫的是:呈恩師手拆;下款寫著弟子黃燦頓首拜緘。後麵封口上麵寫著飛鴻二字。侯振遠將書信拆開閱看,看不甚明白,叫道:“老三,此書信內情卻是為何,你可知曉?”王三虎聞聽,遂將杭州立擂的情由說了一回。
這個王三虎外號人稱順風耳,皆因他的腿快,別號人稱串地蛇。想當年侯庭闖蕩綠林之時,他是自幼相隨,與鎮東俠不離左右,是鎮東俠采盤子的小夥計。鎮東俠年邁,散眾歸田,他回到巢父林侯庭家,無事可做,生就是勞苦的命,逸則生患,時常的染病,就懇求鎮東俠,與他謀事。鎮東俠說道:“你在我這裏居住,又不短你的吃穿,你又上了年歲,何必在外麵受風霜之苦。”王三虎心知這是老人家疼愛他,說道:“您不知我的脾氣,老太爺您這一份的恩待我,我不是不知道,無奈我沒有那個命享福,我終日裏淨鬧病,反倒受罪,不如與我薦一個別處,我倒可以免得災纏病繞。”鎮東俠聽他所說,倒樂了。心想,若要把他薦與他處,終不免受些個勞苦,想起第五個徒弟在杭州西湖天竺街路南開設一鏢局子,字號是金龍鏢局,買賣倒是興旺。這個五徒弟是橐州人,姓黃名燦,字金鐸,外號人稱小孟嘗。當初因在家中誤傷人命,逃至在巢父林,巧遇王三虎。王三虎很愛惜他,把他引至巢父林,麵見侯庭。老俠客看此人忠厚樸誠,這才把他收作門人弟子,傳習武藝。能為練成,別師歸家,臨走之時,還是鎮東俠贈的路費。黃燦回到杭州,尋找舊日的賓朋,打聽自己的官司如何。朋友說誤傷的這個人並未死,他是一時氣悶,當時仿佛是氣絕身亡。黃燦逃走之後,被人救護蘇醒過來。黃燦這才放心,昔日朋友知道黃燦由外麵回來,大家與他接風洗塵,這才知道黃燦拜鎮東俠為師,學會了武術。大家給黃燦成全一個把式場子,一來可以餬口,二來又多交幾個朋友,就在天竺街教場子二年之久。徒弟之內有兩家財主,又有幾個朋友家當都可以,因此大家商議,讓黃燦開一個鏢局子。大家與他商議,大家拿錢,就讓他等著當掌櫃的。這就是黃燦素日交朋友的好處。這麼著就在天竺街路南開了一座金龍鏢局,又請了幾位鏢師。無奈買賣不好做,他是新開張的買賣,沒有根底,各買賣家誰有現款敢交他保護?就仗著他的朋友多,在外麵各商號與他應鏢,多了也沒有,無非是三五千兩銀子。日子一長,買賣做得很好,越做越寬,不論什麼銀錢號,看出金龍鏢局妥實,就都願意與他交易。後來買賣可就做起來了,十萬八萬鏢銀常走。就這些年,黃燦還真剩了錢了。朋友們見他買賣興旺,又給出主意,西湖之內,以三潭映月分中,捕魚的兩張魚帖,掌秤的經濟牙行,要與他辦西邊這一張魚帖。黃燦不願意,無奈眾位朋友極力維持,黃燦不得已把西邊這魚帖辦到手內。雖然是買賣豐阜,無奈好事多磨,凡事都有比肩,隻因黃燦金龍鏢局買賣興旺,別人看著自然是眼饞。有人在金龍鏢局東邊斜對著路北開了一座飛龍鏢局。開鏢局子的這個人原是本地人氏,姓潘名德字鴻鼎,外號人稱威鎮長江。他有一個兒子,名叫潘龍,外號人稱金角鹿。他在杭州天竺街開設鏢局,並非是他的威名,全仗著他的老師名氣。他的恩師家住宣化府城北秋林寨,姓秋名田字佩雨,江湖人稱南極昆侖子,號稱北俠,掌中一口寶劍,劍的招術名曰三十六路天罡劍,藝貫全球,威鎮華夏。借了老師的名望開設飛龍鏢局,又見黃燦辦好三潭映月迤西的魚帖,他看著眼熱,托人運動,在本地麵花錢不少,把三潭映月迤東的魚帖辦到手。他那個心意,意欲把黃燦的買賣擠對關閉,好一人獨霸杭州鏢行事業。因為應標,兩下常起意見,黃燦為人和平忠厚,凡事都容讓,這才未見什麼衝突。他以為黃燦懼怕他的勢力。潘龍的手下仰仗東家的威勢,時常往三潭映月以西放船捕魚。黃燦這邊的夥計見他們越界捕魚,就稟知黃燦。黃燦想必是他們新上的夥計不知道規矩,要因為這個打起來,恐怕傷了同行和氣,遂告訴夥計他們過來一兩隻船,不必同他們計較。黃燦雖然是一分寬厚,無奈一回是情,兩回是例,潘龍這邊的夥計見黃燦這邊的夥計不攔阻越界捕魚,以為是黃燦不敢惹他們的東家,越是放心大膽隨便放船往西麵捕魚。黃燦的夥計氣憤不平,暗地生氣,架不住夥計們屢次告狀,黃燦想要是這麼著,也不成事體,就告訴夥計,他們要是不守規矩,再過來自管攔阻,若是不遵,你們自管打他,有我一麵承擔。既有東家發下話,夥計們從此留了神。可巧潘龍手下漁船又過三潭映月以西捕魚,這邊黃燦的夥計過去一攔,潘龍漁船的夥計不但不服,而且還很蠻橫。兩下裏越說越差,可就兩下登岸,彼此各拿木棍船篙打起來了。這一架打了個熱鬧,彼此受傷的不少。黃燦、潘龍一露麵,兩造的朋友也就出來了,大家一了結,彼此都有受傷的,兩造朋友費了多少唇舌,才把兩下的事了了。雖然當時把事完了,但兩下裏誰也不服誰,在西湖之內捕魚,兩下的夥計若要遇在一處,話要是一個不投機就打起來。就像這樣的架,打了十幾場,了事的朋友也膩了,他們是越了越成仇,兩下夥計一見了麵,恨不能誰把誰吞了。日子長了,黃燦這邊的夥計見潘龍那邊的夥計仍然還是過界捕魚,黃燦得到夥計的報告,不得不防備,知會鏢局子的夥計暗帶刀槍藏在漁船之內。常言有一句話,世上沒有好事,就怕遇不見好人。就有嘴快的主兒告訴潘龍,說黃燦這邊憋著打架呢。潘龍聽有人報信,趕緊也預備刀槍棍棒,約會鏢局子的夥計,藏在漁船之內,告訴夥計將漁船開到三潭映月以西,如果黃燦的夥計攔,就拉出兵刃約他們登岸,看看誰勝誰敗。夥計們早就惦記著要把黃燦這一幹人趕出西湖,今有東家這一句話,一個個耀武揚威,共有三四十隻漁船,撐著船倶往三潭映月以西而來。此時早就有人將此事報告黃燦,黃燦一聽親自帶著鏢局子的夥計們來到西湖岸,一麵知會漁業公行的夥計們將漁船均都備齊,共有五六十隻,各人帶著兵刃,預備著打架。黃燦帶著鏢局子的夥計藏在漁船之內,一齊開船奔三潭映月而來。離三潭映月不遠,就見潘龍的漁船由打東麵而來。黃燦帶著鏢行夥計站在船頭往正東觀看,就見一行行一排排的小漁船,船上站立著無數鏢行的夥計,各擎著兵刃,虎視昂昂。正當中船頭上站著潘龍,指揮漁船蓋湖而來。黃燦知會夥計喊不準他們船隻前進,夥計站在船頭高聲喊:“呔,你們東湖的船太不知道規矩,無故累次越界,再不把船撐回去,你們可得受罰。”潘龍站立船頭聽得甚真,嚷道:“我們原不過你們西湖捕魚,皆因你的夥計在西湖太橫,我們才不按著規矩。今天你們要是不讓我們捕魚,也行,你們今天可得打出一個樣兒教我瞧瞧。”黃燦由船艙內走出來,高聲道:“姓潘的你太不知自愛,前幾次夥計與夥計爭執,你就應當攔阻你的夥計不讓他們越界捕魚,今你反倒鼓動你的夥計,你又安著什麼心?你隻管明言,姓黃的接著你。”潘龍聞聽隻氣得哇呀呀怪叫,說道:“姓黃的我告訴你說,我聽人報告,你今天有個預備,我今日特特的來會會你。”黃燦一陣冷笑:“你既是來會我,咱們倆不應在湖心動手,上岸再說。”潘龍說可以,叫夥計們攏岸。船都攏岸,各亮兵刃,東麵是潘龍指揮,西麵是黃燦指揮,兩下裏這一場架打得可是真熱鬧,西湖岸上看熱鬧的人人山人海,誰不看兩個鏢局子打架?真是刀槍棍棒亂舉,兩下裏俱是拚命死戰:刀剁處皮肉崩裂,槍到處鮮血紛飛。兩下互有死傷,也不知道死與未死橫躺豎臥一片,有的躺在地上哼咳不止,有的倒地無聲,都是渾身是血,辨不出麵目,兩下裏尚不肯開交。知縣曹成得報,親自帶三班人役,傳諭捕拿凶犯。此時黃燦、潘龍兩個出頭,說兩下打架冤有頭,債有主,請縣太爺開恩將受傷的、喪命的命夥計搭回鏢局子,有我們兩個人跟隨到案。知縣一看地下躺著一片,也就無可如何,隻得寬恩吩咐差役將黃燦、潘龍帶回縣衙聽審,一麵傳諭將致命受傷之人數目檢驗明白呈報。吩咐已畢,知縣曹成回到縣衙,奔外書房稍為歇息。外麵該差的班頭在外麵回話,曹成吩咐叫進來。跟班的由打外邊帶進二人,前麵是科房的先生,後麵跟著二班的頭白順。科房的先生捧著西湖岸群毆潘、黃兩家致命受傷檢驗明白清單,請太爺過目。知縣接過觀看,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致命受傷的人太多。黃燦鏢局子的手下夥計當場斃命三名,重傷十三名,輕傷二十四名。潘龍鏢局子的手下夥計當場死的七名,重傷十一名,輕傷三十二名。一來本地麵關係人命,再者本地麵要是常出這個事,也是自己的責任,知縣意欲親自嚴審,可巧由府裏來了一套公文。這個事也不知道府裏怎麼知道了,知縣隻得草草過了一堂,將全部的人犯及公文親自送到杭州府。知府大人名叫胡文濤,由打到任以來,暗地調查本府內的民情,素日也有耳聞錢塘縣管下西湖內的漁業累起糾紛,時常群毆,與地麵上很有關係。今西湖漁業群毆致傷人命,怕知縣徇私受其請托草菅人命,因此行文將全案人犯要到府內來審,將幾個首犯就地正法,以資震懾。案犯送到,知府升堂,本縣當堂呈遞公文,知府胡文濤大概問了問案情,遂標了禁牌全行收禁,知縣回衙。本府打算明日嚴審,按律治罪。這個時候,潘、黃兩家約出本處的紳商,並托朋友花錢運動。常言有句話,錢能通神。知府胡文濤一則礙不過紳商麵皮,見兩造上下運動,又不肯得罪本處的紳商,隻得應允,將兩造提至當堂,準其討保調人說合,當堂俱保兩造下堂。
潘龍由打府衙出來回到飛龍鏢局,先應酬走了眾位親友,坐定了一想,這一場事鬧得越想越不上算,心中煩悶,不由得長籲短歎。就在這個工夫,聽旁邊有人冷笑,抬頭一瞧,是采盤的夥計白亮。這小子外號叫蠍虎子,為人機巧伶俐,狡詐百出,素常潘龍很信任他。見他冷笑,不由得氣道:“白亮,我這裏心中為難,你倒笑我嗎?”白亮說道:“東家您長籲短歎,小子不問可知,大概您老人家為的是這場官司氣兒不順。小子我倒有一條計策,可不知您願用不願用。”潘龍瞪目道:“白亮你這小子真要有能耐把我這場麵子給我找過來,保準我不栽跟頭,事情過去,我必重用你。”白亮心中暗喜,遂道:“鏢主您這場事,有句俗語,樹林子裏頭放風箏。這句話怎麼講呢?咱是繞住了。據小子我想這點事不要緊,我把這個主意說出來不但您喜歡,還得讓黃燦好好的把漁帖雙手奉獻您。”潘龍說道:“你到了是什麼主意,說說我聽聽,省得我心中別扭。”白亮遂笑道:“鏢主您可得多耗費點銀子。”潘龍道:“什麼話隻管說,花多少銀子我也不含糊。”白亮說道:“您既然肯花銀子,小子我倒有了主意了。什麼主意呢?他也是做鏢局的生理,咱們也是開鏢局的,您托朋友花錢把府衙內上下打點好了,您遞一張稟帖,呈請杭州府台大人當堂批準呈稟在案,懇請批準在西湖北高峰立擂台百日,一百天之內黃燦不能取勝潘龍,命黃燦將漁帖獻於潘龍;一百日之內不能取勝黃燦,潘龍情願將帖獻與黃燦,漁帖歸於一家,自此永無爭鬥。您老人家若將此事辦好,不是漁帖自然到手了嗎?”潘龍氣道:“白亮你這小子真正可惡,你這不是與我出主意,簡直欲把我這一張漁帖送與黃燦。”白亮微微冷笑道:“東家您這話說得不對呀,您素常待我很好,我焉能向著外人?我說的哪一件不好,您說說。”潘龍道:“你這小子想一想,果然立了擂台,黃燦的業師鎮東俠侯庭掌中一口寶劍,一百單八招,劍術藝冠環球,我豈是他的敵手?這不是白白的將漁帖獻與黃燦,這就是你與我出的好主意嗎?”白亮不覺狂笑,道:“鏢主您怎麼那麼傻呀,常言有句話,他要認得穿紅的,咱們還認得掛綠的了,他有他的老師,咱們有咱們的老師呀,他會請人,咱們會約人。您寫一封信命少東家至宣化府秋林寨聘請您的老師,求老師代請藍田氏三矬,您再親筆寫一封書信,小子白亮至雲南八卦山,聘請您的師叔鐵臂羅漢法禪和尚。然後您再寫信命鏢局的夥計聘請鎮江丹徒縣蓮花山荷葉嶺三位寨主,再請江西臨江府夾江臨江塢王氏三傑,再請遼東三老,再請湖廣漢陽府孝感縣上官屯上官倫、上官瑞昆仲,他們在漢口街門立勝鏢局。提起來,陸地仙狐、白麵小靈狐,他們的武術人所皆知,又與您老人家是至近的朋友。再請幾位開鏢局子的老師傅,頭一位先請營口街永發鏢局老掌櫃的神槍張凱,再請蘇州北關外鎮南鏢局鏢主長臂仙猿陸永傑、蘇州東關外鎮海鏢局尋海夜叉石倫,水陸屬他第一,也是您老人家膀臂。南關外振遠鏢局神手黃仙舟,也得請一請。北京城西河沿光裕鏢局金弓小二郎李國良,您也給他一封帖,他是愛來不來。這些個人都要來了,您的老師若要駕臨,又有您師叔法禪,何懼鎮東俠與他弟子黃燦?小子這個主意好不好?這就是東家素日待小子之恩,小子應當報答。您老人家想一想,使得使不得。”潘龍聞聽反憂為喜,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此計甚好,事情辦成,我必當重用你。”遂一麵寫書信,撒請帖請天下英雄,於是各路的豪傑齊集杭州。跟著潘龍托親友由科房托紅筆的師爺,從中運動本府胡文濤。真是金錢鋪地,衙門上下內外均拿銀錢墊平。知府胡文濤因受潘龍的賄賂,暗地傳諭命潘龍遞稟帖,準其兩造立擂角鬥。次日杭州府傳潘、黃兩家當堂候訊。大人升堂,潘、黃兩家已傳到在堂上。二人上堂跪倒於右,大人將潘龍的稟帖擲於黃燦,說道:“你倆造同是鏢行的生理,為爭漁業累起格爭,本府例應從重嚴辦,潘龍呈遞稟帖請限立擂,本府準如所請,批準賞限百日的擂場,黃燦若能勝過潘龍,潘姓將三潭映月以東的漁業獻與黃姓執掌,漁帖歸於一家,自此永無格爭。百日之內黃姓不能勝潘龍,亦必當將漁帖獻與潘龍。兩造死傷各聽天命。你可當堂應允,本府好當堂批準。”黃燦聽了知府一片言辭,知知府受潘龍的請托,欲待不應,兩下均是鏢局的生理,與自己的名譽有礙,回稟稍遲就算輸口於潘龍,遂即將稟帖往上呈遞,磕頭說道:“大人,民人情願當堂批準呈稟在案,聽候開恩。”大人點頭擺手退堂。黃燦回到鏢局子裏麵,坐在椅子上回憶,知府徇私,明明是潘龍的要求,不問可想而知,潘龍早有預備,分明是仰仗他恩師北俠秋田的勢力,又值我鏢行的生意太好,鏢局子的人本不夠用,哪裏有人打擂。這個事情實在是棘手,咳聲歎氣束手無策。猛然間想起一件事來,想起王三虎三哥足智多謀,多經多見,莫若把他請來商議。遂叫夥計把王三哥請來,有要緊的事商量。夥計轉身出去。王三虎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正在門洞坐著與大家說當堂批準的事。夥計向王三虎說道:“三哥別在這裏閑談了,東家那兒請您。”王三虎聞聽,說道:“怎麼樣,我就知道要找我。”說著來到櫃房,就見黃燦坐在椅子上,愁眉難展,一見王三虎進來,即說道:“三哥您先請坐,我有一件為難的事,與您商議。”王三虎落座,說道:“方才我聽見您叫,我就知道有事,有什麼事,您請講。”黃燦未曾開言,先長歎了一口氣,就把今日知府受情,當堂批準立擂的情形,細說了一遍。“三哥,我是當局者迷,您老人家是旁觀者清,您想想,替我籌劃個計策。”王三哥冷笑道:“東家你看這個事情很為難,據我看這一點小事很不要緊。”黃燦不覺動容:“三哥您既看著不要緊,有什麼法子?”王三虎道:“您可真糊塗,他分明是仰仗北俠勢力相欺,其實也不要緊,您不會寫一封書信,我到巢父林,也將您的老師鎮東俠請出來,再請各路的英雄?有句俗語,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他有他的主意,咱有咱的計劃。東家您想這個主意怎麼樣?”黃燦連連搖頭:“此計不好。三哥您這個主意,我早就熟思已久,可就是不敢提議此事。想當年要是沒有三哥您呀,我不用說學藝,連老師的麵都不能見。到如今開鏢局子立漁業公司,總算是錢賺了不少,可就是沒孝順過老師一天。其實他老人家可不怪我,我可對不過他老人家。如今我在杭州立擂,平日不孝順他老人家,今日有了禍,把老人家請出來,叫老人家在擂台上與北俠動手,倘若稍有疏忽,豈不是一世英名喪在我手?我想了半日,寧可將漁帖雙手獻與潘龍,我也絕不敢為此,三哥再想別的妙策。”王三虎微微含笑,說道:“鏢主您這個主意想的可也對,無奈有一件,您是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我有一句話說,您可別不樂意。”黃燦說:“您有話隻管說。”三虎帶笑說道:“我不是看不起您,您的名氣還差著點。鎮東俠老俠客若是一到,自然兩下的朋友也就出來了。二位老俠客的朋友,名兒姓兒也含糊不了,從中解合,和平解決,鏢局子的買賣還是照舊,漁業公行仍是潘黃兩家,你當真叫老俠客登擂台動手?這話鏢主您聽明白了沒有?”黃燦聽了,遂道:“我回頭寫一封信,您就辛苦一趟。您見了我的老師,可千萬把內幕的情由說明白了,別讓我的老師他老人家多想,若要怪罪我,我可擔不起。”王三虎說道:“我既會出主意我就會說,不用您叮嚀囑咐,您就寫信吧。”黃燦這才叫夥計預備文房四寶,將書信寫了,交與王三虎。
鎮東俠聽明白了,向家人說道:“你與王三虎拿十兩紋銀,帶著他到下麵用飯。”回頭又向王三虎說道:“你暫且回去,見著黃燦就提我不日就到杭州。”王三虎答應一聲,轉身形出去。鎮東俠這一句話,可就嚇壞了貝勒爺與童林、李源等眾人。童林目視李源,李源遂向鎮東俠說道:“兄長既應允童林協助捕盜,今又應允杭州鎮擂,難道說您老人家有分身之法?小弟所不解,請兄長示下。”侯鎮遠哈哈大笑,叫道:“李賢弟,你好不明白。童賢弟,你把賊人的字柬拿出來我再看看。”童林遂由腰間將字柬掏出來雙手遞與侯庭,侯鎮遠將字柬放在桌案之上,指著字柬前麵的兩行字道:“李賢弟你來看,頭一句是‘小巧之藝屬咱能,棒蓋三江任縱橫’,看此兩句我就知道賊人的用意。”李源說道:“您怎見得,小弟願聞高論。”侯庭道:“賢弟你有所不知,此二賊將事做成,已無意回八卦山,他意欲由打沂州府過運河逃往一江口,才路過清河油坊鎮,不然二位賢弟怎能知盜寶是何人?劣兄名為是鎮擂,正是尋蹤涉跡,與童賢弟捉拿盜寶的二寇,此時應允鎮擂,就為的是遮飾眾人的眼目。”貝勒爺聽著點頭,說道:“老俠客不愧名頭遠鎮,深謀遠略老成幹練。海川,你聽見了沒有,老俠客做事何等精細,日後做事總要與老俠客多學多練才是。”李源抱愧說道:“兄長長思遠慮小弟不及。”貝勒爺因愛與侯鎮遠談話,未免多飲了幾杯。鎮東俠所談的全是莊家農務,又談了些武術技擊之法。貝勒爺聽著有些新奇,因此話越說越長,不知不覺已然掌燈的時分。貝勒爺與鎮東俠正談至高興之際,猛聽得村鑼已敲至初鼓時分。鎮東俠回頭一看,見窗欞紙色發紅。就聽外麵腳步聲音,慌慌張張地進來一名家人,說道:“乞稟老太爺得知西方有火警,火勢甚烈,請示老太爺諭下。”鎮東俠厲聲道:“不過一時的失慎,何必這樣大驚小怪,還不與我退下去。”家人諾諾連聲而去。鎮東俠含笑起身,向貝勒爺說道:“爺,讓您見笑,敝處失慎,請貝勒爺少候,侯庭到外麵觀看。”貝勒爺也站起來說道:“老俠客,既是貴莊失慎,我們也到院中看看。”鎮東俠道:“請。”貝勒爺隨著鎮東俠來到院中。眾人往正西觀看,火焰衝天,金蛇亂竄,正西紅了半邊天。鎮東俠看著心中難過,看出此火是有人施放。今天恰巧有一點西北風,吹過來隱隱有些硝磺味。侯庭心中暗想,我在巢父林五十餘載,並未得罪過鄉鄰,若論江湖上的人物,貓子狗子小賊他不敢來,有名兒有姓兒的英雄,衝著侯鎮遠三個字也不好意思前來放火。再者說巢父林四處盤旋的道路,外人也進不來。有一句話,沒有家神,引不了外鬼,必然有本村人引人進巢父林前來縱火。今自己為童林所約,未出巢父林,早不著火晚不著火,單單今日著火,這並非是著火,簡直的是摘我鎮東俠牌匾上三個字。回頭叫道:“二弟何在?”侯傑在旁邊答道:“兄長有何分派?”侯庭道:“賢弟你帶領阮和、阮璧、徐源、邵甫並手下的家人先至火場,將咱後麵的房屋均都騰出來,叫被災的鄉親們居住,告訴他們所有東西物件被火焚燒,自有侯庭賠償,讓他們大家放心。賢弟你帶著手下人告訴眾鄉親們,這把火可千萬別救,若要一救,火大無濕柴,若要接連上,想救勢比登天還難。告訴被火的眾位鄉親,火場四周將樹鋸倒,四周圍刨壕壘土,作為火道,可以擋火。賢弟你趕緊去,不要耽擱。”侯傑遂帶著眾人前去防火。侯鎮遠回頭向貝勒爺說道:“爺您在此少候,侯庭前去看火。”貝勒爺未及答言,旁邊童林說道:“小弟願相隨兄長前去看火。”鎮東俠暗想莫非童林看出此火有人施放?不錯,童林看正西的火勢甚凶,火頭竄起多高,是藍火苗,又聞到隱隱的硝磺味,心想,韓寶、吳智廣脫逃之後,暗地相隨我等,夜入巢父林前縱火也未可知。鎮東俠看出童林的心意,說道:“賢弟既要前往,隨兄這邊來。”說著話與貝勒爺告辭,童林後麵相隨,來至大門外,奔正西來至西南院牆腳下。再看正西的火越顯凶猛,燒著樹枝子咯吱咯吱亂響。童林正自看火,就聽鎮東俠叫道:“賢弟隨為兄這廂來。”鎮東俠一矮身形,腳打屁股蛋兒,真是鷺伏鶴行,其行似飛,向北走下去了。童林遂矮身施展夜行術,跟下來了。童林在後麵跟著,暗想,既往正麵看火因何往北?童林哪裏知道鎮東俠的心意。鎮東俠心中早有成章,明知巢父林外人進不來,裏麵是盤旋道路,縱火人將火點著,必然找高處,此處最高的莫過巢父林正東的土山子。他打算由北麵轉出巢父林向正東上山,看看放火者何人。童林跟隨鎮東俠由北麵轉出巢父林,見鎮東俠出樹林向正東而去。行至正東的林外,借著火光往土山上觀看,見上麵站著兩個人,一個使刀的,一個捧著跨花攔。鎮東俠一看認識,童林也認識,非是別人,正是冤家狹路相逢———小粉蝶韓寶、鬧海金鼇吳智廣,不由得氣衝牛鬥。
前文表過,二寇在清河油坊鎮被童林、李源趕跑。吳智廣由打高粱地脫身往正北而來,聽後麵無人追趕,按著八卦山的暗記彈甲,在一片樹林外,聽林內也有彈甲的聲音。趕進樹林,就見前麵人影一晃,說道:“是大哥吳智廣麼?”吳智廣聽是韓寶的聲音,接道:“是我。”二人見麵,吳智廣說道:“韓寶弟弟好險哪,你怎麼逃到這裏?”韓寶說道:“兄長請坐,待小弟慢慢告訴你。”於是二人席地而坐,韓寶仰麵長歎了一聲說道:“大哥,小弟實指望將那個貝勒與童林刺死在店中,不料想畫虎不成反類犬。適才見兄長由西廂房脫逃,我也無心戀戰,就由東廂房逃走。兄長您打算怎麼個主意呢?”吳智廣咬牙切齒咳了一聲,說道:“我向來沒有謀略,賢弟你足智多謀,這個事你打算怎麼辦呢?”韓寶一陣冷笑,說道:“兄長,我倒有一條計策,就怕兄長沒有膽量。”吳智廣伸手將脖項一拍:“賢弟,劣兄腦袋都不願長著,說什麼膽量不膽量!賢弟有話自管說,我是無不應允。”韓寶說道:“兄長您既出此言,我倒有個主意。我想明日老匹夫李源必然同那個貝勒與童林前往巢父林聘請鎮東俠,他們明日起身,今晚你我趁夜間趕奔東昌府,多買硝磺引火之物,到夜靜之時把硝磺安置好了,縱火一燒。火大無濕柴,將他眾人俱都燒死在巢父林,讓他們皆成焦頭爛額之鬼,您想此計如何?”吳智廣說道:“此計甚妙,就依著賢弟辦理。”於是二人將衣服換好,於夜間起身,往東昌府而來。進了西關廂,甚是熱鬧,東西的街,南北對麵的買賣,人煙稠密。二人正往前走,就聽夥計說道:“客官爺,您別往下走了,天氣不早了,打尖吧,裏麵吃什麼都現成的,樓上有座,二位往裏請吧。別往下趕站了。”韓寶舉目一看,是五間樓,三間門臉兒正當中門口上係著一塊匾,黑匾金字,上麵寫著是“遇友樓”三個大字,上麵樓窗開著,樓上必然涼快,韓寶遂叫道:“夥計,樓上有座兒嗎?”夥計答言說:“二位裏邊請吧,樓上有的是座位。”二人進門,掌櫃的說道:“二位樓上請吧。”二人登梯上樓,真是高朋滿座,靠著北麵樓窗有一張八仙桌,桌麵擦得幹幹淨淨。韓寶不敢落座,先看看吃飯的,這是韓寶的細心,他是怕與童林在此碰上。看了看,韓寶這才道:“兄長請坐吧。”跑堂的夥計過來說道:“二位爺用什麼酒菜?是先給您泡壺茶?”韓寶笑說道:“茶我們是不喝,你與我們來兩壺酒,隨便酌量四樣菜,要可口的,我們先喝著酒,你聽招呼吧。”夥計答應,將筷碟放好,工夫不大,酒菜擺齊。韓寶將杯箸擦抹幹淨,伸手將酒壺提起滿斟一杯遞過去,自己也滿了一杯。吳智廣端起酒來揚脖兒一飲而盡,複又斟上一杯,一麵唉聲歎氣。韓寶低言道:“你慢慢喝你的酒,何必唉聲歎氣,你心中怎麼這點兒事也壓不住呢,倘若被人看出形跡,可是與事多有不便,總是咱們謹慎點好。”吳智廣皺著眉低聲說道:“我心中是恨他們不過。總由不得我哪,你不必囑咐我,咱們慢慢喝吧,天還早著哪。”二人正自喝酒之時,跑堂的夥計過來說:“二位爺台您還要多少酒,再添什麼菜?”韓寶看著跑堂的說道:“你先張羅別的客位,我們不必照應。”夥計笑著說道:“不是那麼回事,因有人候你們二位的飯賬。”這一句話不要緊,倒把韓寶嚇了一跳,趕緊問道:“哪一位候我們的飯賬?”夥計笑著用手一指東北犄角那張桌子,說道:“就是那二位候你們二位的飯賬。”韓寶一看,反驚為喜,一看認識,是八卦山後山管采藥材的兩位小寨主,一位姓吳,叫吳得玉,外號人稱過牆小蜜蜂兒,那一個叫柳未成,外號人稱窗前一枝花。這兩個人早就來了,在那兒坐著喝酒,方才聽樓梯響,見韓寶、吳智廣二人上樓,在靠樓窗那一張桌子要酒要菜。柳未成一愣,知道他二人不是常出來做事的人,遂向吳得玉說道:“看見了沒有,那不是二位少莊主麼,怎會來到咱們這個地方了?這個事情咱們哥兒倆怎麼維持哪?”吳得玉說道:“不要緊,等他們酒菜不差什麼了,咱們先候他們的飯賬,然後再問他們來曆。”柳未成說道:“好,回頭咱們把堂官叫過來告訴他。”容他們酒吃的不離了,這才把夥計叫過來候賬。韓寶聽了夥計之言,笑著抱拳說道:“原來是你們二位,何不請過來同桌飲酒談話?”吳得玉、柳未成遂站起身來,笑嘻嘻地道:“那麼著也好。”叫堂官把酒菜拿過去,酌量配四樣菜,要四壺酒,把那殘酒菜撤下去。吳得玉、柳未成將自己的包裹拿過來,與韓寶的包裹放在一處,然後彼此讓座,吳智廣、韓寶上首落座,吳得玉、柳未成下首相陪。酒至數巡,柳未成推杯抱拳說道:“二位少莊主不是在外麵辦事的人,因何來至敝處?”韓寶看了看旁邊無人,低言道:“你們二位不知,我們是環境所迫。”遂把弟兄二人所作所為及欲往巢父林縱火之事說了。柳未成望著韓寶說道:“你們二位用手摸摸自己身上涼了沒有。”吳智廣手摸自己的脖項說道:“沒涼啊。”柳未成道:“你們不進巢父林縱火還罷了,一進巢父林,火隻要一起來,一定準涼。”韓寶聞聽甚為詫異,說道:“柳寨主你說的話我聽不明白,涼了是怎麼回事?”柳未成接道:“二位少莊主有所不知,其中有兩個情由,頭一件你們要買硝磺,本處你們沒有熟識的人,你們要打算買,也買不成,人家硝磺局也不賣,這是頭一個難題;就說你們把硝磺能買到手裏,到了巢父林你們也進不去,裏麵盡是盤旋的道路,就算你們能進巢父林把硝磺布置好了,你們可別用火燃著,隻要火一著起來,你們找不著道路,想要出來勢比登天還難,就燒死在內,燒的時候是熱的,死後不是涼的麼?這才應了俗語的兩句話了,披麻救火,惹焰著身。你們二位仔細想想,這話對不對?”韓寶一聽不由得嚇了一身冷汗,隻急得咬牙切齒跺腳道:“咳,天與我為難,這便如何是好?”柳未成見韓寶著急,遂低聲道:“少莊主不必為難,我二人情願助二位少莊主一臂之力,就是把他合莊人與那老匹夫侯庭皆都燒成焦頭爛額之鬼,也不解我二人心中惡氣。”韓寶見柳未成怒氣衝衝、咬牙切齒,心想大概柳未成、吳得玉他份必與鎮東俠有仇,問道:“我看閣下的形容,莫非與鎮東俠有些個不睦嗎?”柳未成未及答言,旁邊吳得玉說道:“少莊主您是有所不知,想當年我們弟兄投在八卦山,就因為侯庭身上所起。”韓寶問道:“你們二位投在八卦山怎麼因為侯庭身上所起呢?我聽著不明白。”吳得玉歎息了一聲說道:“您是有所不知,提起來話可就長了。想當年我們弟兄二人家住巢父林的東北,莊名叫李海塢。在江湖綠林道棲身,隻為能耐太小,武藝不精,欲要投名師訪高友學驚人之藝。鄉親告訴說離本莊八裏地的巢父林有鎮東俠威名遠振,若拜他老人家為師,足可以成名天下。因此我二人托親友與鎮東俠言說此事。鎮東俠不允,後來鄉親的麵子重,駁不過去,因此應允。我二人各備一份厚禮,擇吉求鄉親將我二人帶進巢父林,麵見侯庭行禮已畢,我二人跪著將帖遞與侯庭。侯庭問我們在江湖綠林可有個綽號,我答言,弟子在老師麵前不敢言號,師傅若要問弟子,不敢撒謊,我的外號叫過牆小蜜蜂兒,名叫吳得玉。他的外號叫窗前一枝花,名字叫柳未成。那老兒聽完,仰麵大笑,將門生帖遞與我二人,並向家人說,將禮物扔出巢父林。家人們往外驅逐我二人,我二人敢怒不敢言,隻得隨著鄉親忍氣吞聲歸家。到後來我們才想起滋味來,皆因我們兩個外號似乎像采花的外號。我們越想越有氣,老匹夫侯庭不收倒不要緊,不應該當麵羞辱我二人,目此我們恨他不過,將良田賣去十畝,走天下投名師,將技藝學成尋找老匹夫報羞恥之仇。我們行至八卦山金家道口,在酒店中巧遇金錢豹金榮、艾葉花斑豹金亮弟兄,與我們是故舊之交,因此把我們薦到八卦山。多蒙四莊主法禪師擢用,將我們弟兄撥在後山,專管後山采藥的嘍囉兵。今我們由山上歸家,本打算在家中用飯,一個村莊又沒有什麼好吃的,才商量在西關打尖,可巧在此恰遇二位莊主。二位少莊主,頭一件買硝磺的事情,我們是人傑地靈,容易得很。再說巢父林裏麵的道路,我二人是很熟,此兩件事我敢負完全之責。”韓寶聽這一片話,以手加額仰天長歎:“咳,天假其便,既是那麼說,咱們是風借火力,火借風勢,倘若事成,我們弟兄回山,必當重謝你們二人。那麼著你們二位就受累吧,咱們吃完了飯,就急速辦理。”柳未成說道:“這麼辦吧,你們先喝酒,我們去買硫磺焰硝。”韓寶說:“那麼著也好。”柳未成遂把自己的包袱打開,拿出一塊包袱皮兒來,說道:“你們等一等,我去去就來。”工夫不大,柳未成順著樓梯上來,手裏拿著一個大包袱,還有半刀東昌紙,說道:“咱們還喝酒麼,不差什麼咱們吃飯吧。”大家把飯用完,下樓奔巢父林而來。要依著吳智廣,就要進巢父林。韓寶把大眾攔住,說道:“你們先別忙,咱們先到南邊樹林兒,我還有話跟你們商量。”進了樹林子,大家席地圍坐,吳智廣說道:“韓寶弟你的主意多,有什麼話你自管說。”韓寶說:“我倒沒有別的主意,有這麼些硫磺焰硝,我得問問他們二位怎麼用法,再者說李源他們三個人要是沒進巢父林,就是點著了不是白費事嗎?反倒打草驚蛇。必須要知道他們準在裏麵,你們哥幾個想一想對不對這個主意?”柳未成說道:“你說的這個主意很好,我還得把硝磺配合好了,才能用得。”這時就聽西麵有馬嘶的聲音,順著聲音一看,正趕上貝勒爺、童林、李源在橋西下馬奔巢父林。韓寶看見他們大由西麵來,手指著說:“你們大家看見了沒有,來了,前麵就是那個貝勒,緊跟著那個就是童林,李源後麵還帶著幾個從人,你我可千萬別叫他們看見。”於是大家借樹隱身,眼看著貝勒爺等人進了巢父林。韓寶這才與吳得玉、柳未成商議縱火之策。柳未成將包袱打開,把硝磺俱都配盤勻了,將東昌紙用小刀裁成四方,然後把長香截成三寸來長。用東昌紙把硝磺包好,香插在紙包上,一共包了四十餘包。全都收拾齊了,大家靠在樹下養神。猛然聽巢父林內更鼓齊敲,韓寶驚醒,睜睛觀看,滿天星鬥,月亮將升,又看了看樹枝,被風吹得亂顫。韓寶心中暗喜。要依著韓寶的主意,二更天安排好了,三更天縱火。吳智廣性急,天一黑就惦記著進巢父林。韓寶拗他不過,吳得玉、柳未成隻得相隨。此時方到掌燈之後,不到初鼓,韓寶以為巢父林盤旋的道路無關緊要,吳柳二人在頭前引路行至在巢父林內,道路縱橫難辨,又兼著西北風颯颯,好不令人心膽發寒。好容易順著盤旋道轉來轉去,看見前麵草房,韓寶與吳得玉、柳未成先將硫磺焰硝塞在房簷之下或是柴草垛內。韓寶好容易才安排停妥,猛一抬頭見吳智廣在那裏用火燃香,嚇了一跳,說道:“吳兄你怎麼全點著了?”吳智廣說道:“既安排好了,不點還等著什麼。”韓寶跺腳說道:“我沒告訴你二更以後再點嗎?”吳智廣聽韓寶抱怨他,說道:“早點晚點不是一個樣嗎?”韓寶不由得著急道:“你這個人真糊塗,早著起來,豈不是白費了事了嗎?”吳得玉、柳未成在旁說道:“事已至此,莫若咱們尋高阜處望火就是了,反正是盡人事而聽天命。”
韓寶等四賊行事太狠毒,實指望一把火把巢父林燒作飛灰。要按著韓寶的計劃,三更縱火,人在熟睡之際,全莊之性命諒難脫此災難,偏巧吳智廣性急,這才是人叫人死天不肯。韓寶等四人仍由吳得玉、柳未成引路,繞出巢父林正北來到土山子上。就在這麼個工夫,正西火焰衝空,吳得玉向西一指,說道:“你們大家看火起來了。”韓寶手搭涼棚向正西觀看,就見金蛇亂竄,火焰紛飛,照得正西上紅了半邊天。口中說道:“吳柳二位寨主,若非是你們二公,韓寶、吳智廣此仇何日得報。”吳得玉、柳未成哈哈大笑,說道:“二位少莊主何必太謙,我二人要不是遇見二位少莊主,也不敢前來縱火,這就是借著二位少莊主的威風,可以報我二人當初受老匹夫的羞恥之仇。二位少莊主,咱們這是風借火勢,火借風威,您二位看這一把火怎麼樣?”韓寶說道:“這火好可是好,隻要四圍一連上可就算好,就怕連不上。”柳未成說道:“二位少莊主,您隻管放心,這把火沒有個不成,火大無濕柴,這就叫堵門燒,準教老匹夫侯庭死在這一把大火裏。”剛說到這個死字,就見西麵土坡之下一道白光,定睛細看,非是別人,正是侯庭侯振遠。柳未成嚇了個膽裂魂飛。前文表過,侯振遠引童林到林邊土坡之下,侯振遠認得兩個就是那過牆小蜜蜂兒吳得玉、窗前一枝花柳未成。侯振遠想起當年把兩個小輩趕走,不料二寇勾引匪人欲報前仇,不由得咬牙切齒,回手抽劍,身形一矮,往上一縱,說道:“呔,好膽大的賊人,竟敢至巢父林縱火,今有侯振遠在此,爾等還不拋兵刃束手就縛,等待何時?”柳未成看見侯振遠,不由得心中害怕,有意脫逃,又怕二位少莊主恥笑,莫若與鎮東俠分一個勝負,遂衝著鎮東俠將二目一瞪,口中說道:“老匹夫,縱火乃是你二位爺台所為,你今日前來送死,今日狹路相逢,你往哪裏逃!”左手向鎮東俠麵門一晃,右手照著鎮東俠脖項就是一刀。鎮東俠見刀離脖項切近,將身一矮,右腿往前一邁,右手寶劍往上迎柳未成的刀。鎮東俠這是一口寶劍,鋒利異常,可斬釘剁鐵、切金斷玉。鎮東俠生平不以寶刃欺人,但柳未成與鎮東俠有仇,與童林有恨,巢父林三百多戶人家、數千條性命與他何仇何恨?鎮東俠想賊人心腸毒狠,豈能令他存在天地之間?說時遲,那時快,右手往上一迎柳未成的刀,隻聽噹啷啷的一聲,寶劍將刀截為兩段。鎮東俠往前一大步,順著柳未成的胳膊往上一推,用了一個白鶴展翅的架式,隻聽撲哧一聲,柳未成項上的首級被寶劍斬落,腦袋往坡下一滾,屍體尚未栽倒,好糟的脖子、好快的劍,砍下腦袋滴溜轉。鎮東俠左腿一踢,屍身栽倒。就在這時,吳得玉雙手捧刀向鎮東俠後心便刺。侯振遠聽背後兵刃帶風的聲音,左腿往前一邁,右手劍回撤,一轉身,寶劍正碰在吳得玉的刀上,手腕一用力,噌的一聲,將刀削去一半。吳得玉意欲脫逃,鎮東俠豈肯相容,右手跟著往前一送,正紮在吳得玉肚腹之上,劍往上一撩,來了一個大開膛,死屍往後一仰倒在塵埃。童海川在土城下,適才看鎮東俠何等儒雅,今見老俠客殺人不眨眼,斬二寇不費吹灰之力,高聲喊:“兄長休要放走二寇,乃是國家的要犯。”韓寶、吳智廣眼見鎮東俠手刃吳得玉、柳未成毫不費力,豈敢與鎮東俠動手?韓寶喊道:“合字風緊扯乎。”吳智廣早就惦記著要跑,聽了一轉身逃下土坡,向東南施展夜行術逃下去了。鎮東俠提劍隨後便追,童林也越過土坡,腳下使勁,恨不能將二寇當時捕獲。二寇在前麵急急如喪家之犬,奔奔若漏網之魚,恨不能脅生雙翅,遠走高飛。鎮東俠腳程甚快,看看要趕上,韓寶急道:“台字馬前著點。”(就是跑快)吳智廣道:“我也得馬前的了啊。”韓寶回頭見鎮東俠臨近,在著急,猛聽得前麵水聲響亮,遂道:“合字龍溝兒扯乎。”一邊將兩肋下的衣襟扯破、褲襠撕了一個口子、挑破褲腿。吳智廣也把衣褲用刀挑破,就見韓寶丁字步站在河沿上,說道:“呔,老匹夫侯庭、小輩童林,有能為與你家小太爺在水中較量。”侯振遠心想,這可罷了,老夫生平就是不認水性,不知童林水性如何。鎮東俠向童林說道:“童賢弟你的水性如何?”童林一聽,這才知曉老人家不會水,遂道:“兄長,水內的能為,小弟是自幼未學。”鎮東俠一聽童林也不會水,知道二寇今日難以捕獲,便停下腳步,大聲說道:“今日汝兩個小輩暫寄首項上,便宜汝二人。”韓寶心中暗喜,既是老兒等不會水,我二人可逃走了,遂向吳智廣一擺兵刃,翻身跳入水中;二寇浮水逃命去了。侯振遠背劍,說道:“童賢弟,二寇脫逃了,你我弟兄暫回莊去。可有一件,劣兄斬殺吳得玉、柳未成之事,千萬不可讓貝勒爺知曉,免得他老人家擔驚。”童林點頭應允。弟兄二人順著土山子下來,回侯家莊。此時西麵火勢已然熄滅,稠煙滾滾,見鄉親們與手下的家人來回忙亂搬運物件。鎮東俠帶著童林進了大門,見貝勒爺帶同眾人仍然站在院內往西望火。鎮東俠抱拳說道:“貝勒爺您老人家初次來到敝莊,趕上火警,讓您老人家多有受驚。”貝勒爺道:“老俠客這還倒好,幸未成災,適才二俠客已經回稟我,火已經救滅。總算合莊之萬幸,不然這還了得。”侯振遠抱拳說道:“請貝勒爺您屋中休息吧。”一看二弟侯傑在旁邊垂手侍立,遂問道:“被災的鄉親怎樣呢?”侯敬山道:“兄長請放寬心,所有被災的鄉親,俱都安置在後麵閑房之內,已然對他們說明,所有損失的一草一木,你我弟兄如數包賠。”鎮東俠將阮和、阮璧叫至麵前,低言吩咐二人帶四名家人,到正東土山子東麵坡下刨一個坑,將二寇埋了,不準叫鄉親們知曉。複又叫徐源、邵甫五鼓之時殺牛宰羊,清晨派人去請本村的正副牌頭戶長。這才請眾人一同進上房屋中,吩咐家人預備飯菜,大家用飯。飯畢,已快到三更時分,貝勒爺道:“老俠客,今日胤禎在貴莊打攪,但不知老俠客何日動身?”侯庭含笑道:“爺請放心,小人不可留一線之路,賊人膽敢到巢父林縱火,他必逃往三江地麵,若不趁此時追蹤,若縱之遠逃,恐怕再拿反費手腳。明日清晨帶領手下徒眾一同前往。”貝勒爺道:“老俠客做事爽快,令本貝勒心中佩服。”侯振遠含笑道:“貝勒爺您太過獎了。此時天既不早,請爺早些安歇,明日再談。”貝勒爺笑著說道:“我倒不甚勞累,眾位也得歇一歇了。”童林命手下人將褥套搬至在東裏間,伺候貝勒爺安歇,然後來在外間屋,家人已經把座位擺好。原來鎮東俠昆仲也是打坐安眠,鎮東俠與侯傑、李源、童林眾人入座,家人們出去把隔扇帶好,大家安歇。
一夜晚景無事,次日東方發曉,大家梳洗已畢。院中桌椅擺得齊齊整整,家人來至簾下站說道:“啟稟員外得知,外麵鄉親均已請到。”鎮東俠說了一聲請,轉身向貝勒爺道:“請爺暫為少候,侯庭與眾鄉領告別,然後奉陪。”侯振遠啟簾籠出去,眾人隨著出來,見進來三四十位上年歲的鄉下人,向著侯庭行禮,口中說道:“老員外把我們大家叫來有什麼話您隻管分派。”侯庭說道:“請眾位鄉親並沒有別的要緊的事,有杯酒有塊肉相敬。”眾鄉親道:“您老人家知道我們大家俱是莊家人,時常吃不著好的,時常賞給我們酒肉吃,我們合村托著您老人家的福,頭一樣不受外村的欺壓,又不遭盜賊的蹂躪。就說平常的日子,您體恤村中孤苦,周濟貧寒的人家,村中哪一家沒托著您福,我們這幾個有年紀無用之人,您還時常賞賜我們的酒飯,讓我們合村怎樣答報您老人家的好處。”侯振遠抱拳含笑說道:“眾位鄉親,侯庭本是遠方之人,由打巢父林落戶棲身,這一點小意思何足眾位鄉親掛齒,請眾位鄉親入座。”一麵讓大家入座,一麵命家人獻酒,親自把盞。貝勒爺在旁邊觀看,那鄉下人吃飯一個個俱是狼吞虎咽,吃得真正痛快,大碗的酒,大塊的肉,吃得是杯盤狼藉。正吃在高興之際,鎮東俠說道:“侯庭今日請眾鄉鄰到此,請問鄉親一件事,由打侯庭來至巢父林,大概眾位鄉親跟著我沒被災吧?常言有句話,好漢護三村,侯庭我可比不了,總算眾鄉親有什麼大小事,我也沒有落過後。就拿昨日晚間這一把火,眾位鄉親別以為失慎,實不相瞞,這一把火乃是侯庭得罪綠林,在巢父林縱火,皆因我防範甚嚴,幸未成災。所有被災的鄉親俱都讓至在我家中暫住,所有損失一草一木,侯庭情願賠償。侯庭既在巢父林居住,就應當保護眾位親友;我既不能保護,眾位鄉親又跟隨我被災,侯庭更顯著對不過眾位鄉親了。今有侯庭的良友,約我至江南有要事,於今日起身。今日請眾位鄉親到此,一來獻酒,二來告辭。”貝勒爺聽候振遠這一片議論,不由得心中佩服,可稱得起大英雄來明去白。有一位鄉親站起來說道:“老員外您要沒有別的要緊的事,您可別走,您要是一走,我們莊中沒有莊主,我們的日子可就過不了了。”說著話兩淚交流。鎮東俠心中一陣也是難過,遂強顏為笑,說道:“我此去是朋友所約,再者我又不是搬家,去些日子將事辦完,我還回來。”遂親自執壺斟酒。
吃喝已畢,侯振遠叫過管家侯保,將家中一切大小交與他掌管,又命家人預備馬匹,一麵叫二弟侯傑帶著徒弟們收拾兵刃包裹,帶好路費。然後請貝勒爺到屋中,說道:“今侯庭與童林下江南捕盜,爺您是金玉之軀,侯庭遣人將您老人家送回京都,您的意下如何?”貝勒爺含笑道:“老俠客您是不知我內裏的情由,您問童林便知。”童林就將貝勒爺此次出都是為閱曆各省、訪查土地民情之事說了。鎮東俠這才明白貝勒爺的來意,說:“既是您老人家別有用意,侯庭不敢多攔,就請爺一同起身。”轉身向李源說道:“李賢弟,我與貝勒爺、童海川同赴江南,請賢弟回油坊鎮店照看你的買賣。”李源道:“兄長言之差矣,隻為童賢弟之事,不必兄長囑咐,小弟定當告辭回家,今有杭州立擂事起,兄長若肯隨帶,小弟情願同往。”侯庭說道:“賢弟你這是成全劣兄,那麼著我也就不謝了。”鎮東俠同眾人來到大門外,與眾鄉親揮手告別。侯振遠請貝勒爺上馬,侯庭、童林、李源、侯傑都上了坐騎。後麵阮和、阮璧、徐源、邵甫、閻寶、張旺、侯俊、侯玉、鮑信、李勇、李寬、孔秀等,背著包袱相隨。路途之上,密訪盜寶二寇的蹤跡,逢州過縣處處留心,路上可就耽誤了時日了。這一日已至杭州北新關,穿城而過,出錢塘門便是西湖,順著蘇堤春曉過斷橋。貝勒爺是初到江南,觀看江南的美景,順著蘇堤觀看兩旁的綠柳重楊,蘇堤兩邊是碧澄清波,遊魚來往。一行行一隊隊漁夫來往,花船之上,笙歌聒耳,清音可聞。遠看青山在目,山上白雲片片,山下細水涓涓,山中有寺,廟隱山坳,猿鶴相親,樵子謳歌,漁夫撒網,真是山青水秀,人物精奇。貝勒爺在馬上緩轡行於槐陰之下,不覺神清氣爽,心蕩神逸,順口說道:“柳影入池魚上樹,槐陰照地馬登枝。”西湖兩岸所有的美景不可勝舉,就拿天竺來說,原來中國沒有“竺”這個字,西方有天竺國,是一個佛國。西湖有三個天竺寺,分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因廟起的街道名為天竺街。眾人催馬經過上天竺街來到中天竺街,原來是東西的街道,南北對麵的買賣鋪戶繁華熱鬧。向前走不遠,坐北向南有一鏢局子,甚是威武,坐北的大門帶門洞,門口上懸一塊匾,黑匾金字,上麵寫著“飛龍鏢局”。門前懸著宮燈,掛彩綢,門兩旁邊懸著兩麵大旗,上首這麵大旗金頂黑穗,白地紅火焰兒,兩根白蜈蚣飄帶,飄帶尖上係著兩個金鈴鐺,被風一吹,噹啷啷的亂響。旗子白地上畫著一位年邁老叟,旁邊有兩行小字,上首寫著“獨占北方笑鼇頭”,下首配“南極昆侖子”,白地上鬥大一個“秋”字。鎮東俠心中明白,這分明是北俠秋田故意揚旗喝號。又往下首看這麵大旗,式樣一般,唯有白地上畫著一個胖大魁梧的和尚,上邊寫著一行小字“鐵臂羅漢”,這一麵寫著鬥大的一個“法”字。鎮東俠知是鐵臂羅漢法禪揚旗示威,不覺一陣冷笑,心想,汝既有俠客的名頭,何必如此嚇人?常言有句話,有麝自來香,何必迎風站。鏢局子的門首左右兩邊擺著條凳,坐著約有二三十名夥計,一個個都是身長麵大,藍布手巾包頭,斜拉麻花扣,藍布的褲褂,鈔包紮腰,布襪靴鞋打著裹腿,一個個橫眉立目,腆胸疊腹,虎視眈眈。鎮東俠一麵觀看,一麵催馬往前走,就見坐南向北一座鏢局,也是大門帶門洞兒,門口上有一塊匾,青匾金字,上麵寫著“金龍鏢局”四個大字,門首懸燈結彩,鏢局子夥計在門首外條凳上座著高談闊論。門道兩旁懸著兩麵大旗,是白地紅火焰,白蜈蚣走穗,上首白地上畫著一位年邁老人,背著一口寶劍,旁邊一行小字寫著是“聖手昆侖鎮東俠”;這一麵寫著一個鬥大的“侯”字。鎮東俠不由得生氣,心說黃燦這個東西真真可惡,誰叫他將名姓寫在大旗之上?倘若我要不到,豈不令人恥笑?鎮東俠看著暗自生氣,二俠客侯傑見下首一麵大旗,也不由得動怒———下麵大旗白地上畫著一個大馬猴,頭頂上沒有毛,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一輪明月照九州蒼首白猿”,鬥大的一個“侯”字。拿我比作老猴兒!正在觀看之際,由打鏢局子裏麵出來許多人,頭裏正是黃燦黃金鐸;黃燦所請的英雄尚未到,隻有鎮東俠的盟弟張子美,已經來了兩三日了。這位是瓜州人氏,姓張名鼎字子美,江湖人稱風流俠鐵扇仙。因他與人動手較量,不用兵刃,而用一把扇子。扇股子看著像黑漆竹子的,其實不是竹子,而是鐵上著黑漆,專講究點穴,講究踢穴。踢穴是用腳踢,打穴是用掌打,撞穴是用膝蓋撞,點穴是用手的二指點,共分四樣,裏麵暗藏四九三十六,即九手輕穴,九手重穴,九手軟麻穴,九手醉穴。此人專講究點穴之法,與鎮東俠是八拜之交。黃燦將這位俠客請到鏢局,今日正在大廳陪著談話,外麵夥計回稟,說老俠客約同群雄已離鏢局子不遠。黃燦聞聽不但老師前來,還帶著許多英雄,不由得心中歡喜,遂帶同鏢局子夥計迎至鎮東俠前雙膝跪倒,說道:“老師在上,弟子黃燦迎接恩師來遲,望求恩師麵前恕罪。”鎮東俠在馬上哼了一聲,甩鐙離鞍下了坐騎,向門前燈彩大旗一指:“這是何人命你懸燈結彩、揚旗示威?”黃燦見恩師動怒,說道:“弟子見飛龍鏢局潘龍如此設擺,自己門前冷落,因此不得不預備,今恩師見責,弟子願聽恩師示下。”鎮東俠道:“汝還敢嘴強,還不與我快快撤去。”黃燦諾諾連聲,吩咐夥計將門前燈彩盡行撤去。鎮東俠命黃燦來與貝勒爺見禮,然後與侯傑、李源、童林見禮畢,黃燦在頭前引路進鏢局,來至天井院,鎮東俠見一人向前行禮:“兄長在上,小弟張鼎與兄長叩頭。”侯振遠伸手相攙,說道:“賢弟請起,這位是多羅貝勒爺。”一指鐵扇仙風流俠:“他叫張鼎。”貝勒爺見張鼎中等身材,細腰紮背,雙肩抱攏,白綢子褲褂,外罩寶藍綢子大褂,淡黃的臉麵,眉清目朗,準頭豐滿,四字海口,頦下三綹黃髯,大耳有輪,精神百倍。張鼎向前行禮:“不知貝勒爺駕到,恕民人未曾遠迎,當麵請罪。”貝勒爺伸手相攙,說道:“久聞俠客大名,早就有意拜訪,今幸得見,真是三生有幸。”張子美與二俠侯傑、李源、童林一一見禮,然後徒弟們過來行禮。大家執手往上房相讓,隨貝勒爺來到屋中,貝勒爺上首落座,眾人按次序相陪,徒弟們站立兩廂。夥計獻茶,大家用茶已畢,鎮東俠見黃燦在下首侍立,遂叫道:“黃燦,杭州立擂確實因何故而起?”黃燦遂來至鎮東俠的麵前,把為漁業公行累起格爭的情由細說了一遍。鎮東俠聽與王三虎所說的相同,點了點頭,說道:“叫手下預備酒飯,與貝勒爺接風洗塵。”這時,夥計啟簾籠進來說道:“啟稟老俠客得知,外麵有飛龍鏢局的夥計前來下書,聽老俠客示下。”鎮東俠命下書人前來相見。夥計轉身形出去,由打外麵領來一個人。此人身量不高,長著煞白一張臉,溜光的頭頂,兩道細眉似有如無,小眼睛黃眼珠兒,大鼻子頭兒,薄片嘴兒,兩個元寶耳朵,手中擎著封書信。鎮東俠一見認得這個小子,此人姓白名亮,外號人稱蠍虎子。白亮雙膝跪倒,說道:“老俠客在上,小子白亮與老俠客叩頭。”鎮東俠問:“白亮來此何幹?”“啟稟俠客得知,奉我家法禪師之諭前來下書。”雙手將書信呈上。鎮東俠將書信接過來雙手遞與貝勒爺,說道:“請爺觀看。”貝勒爺擺手道:“鏢行之內我是一個外行,還是老俠客拆閱的是。”侯振遠遂將書信取出,書雲:“奉書侯老俠客閣下,久仰大名,如天心之皓月,欲瞻山鬥,奈識荊而無緣,今幸杭州立擂,即請明日在擂台相會,以領手術,專此奉約,敬候回音。法弟法禪和尚即日。”鎮東俠將信看完,心中不悅,明日送這封信我都不惱,我今日剛到,書信接踵而至,明明是勢力相迫欺我太甚。若不做書答複,豈不令飛龍鏢局小看我?又一想,我之本意,明知黃燦不肖,潘龍也非良善,實指望來杭州與兩造排解,為的是和平解決,恐傷江湖的義氣,不料法禪和尚出此無禮的要求。不若回信定於明日開擂,在看台上與法禪直接談話,若能和平解決便罷,倘不應允,當以武力解決,此謂先禮後兵。想到此處,遂道:“你家法禪師傅渴想於我,我必當順其至意,請你少候,待我做書答複。”黃燦命夥計將文房四寶備齊,鎮東俠援筆要寫,旁邊童林說道:“小弟情願代筆作書。”鎮東俠與童林相處日久,知道他的武術精奇,不知他的文學如何,遂道:“願求賢弟大筆如椽。”鎮東俠在看法禪書信時,童林在背後看和尚書信無理,故願代筆。前文表過,童林文學本來不佳,但常言道,聖人不嫌字醜,提筆一揮而就,雙手獻與鎮東俠:“請兄長過目,倘若詞句不妥再為刪改。”鎮東俠接過觀看,字好歹不說,詞句慷慨。和尚書信無理,童林寫得直爽,這就應了俗語:欲見文王說禮義,每逢桀紂動幹戈。法禪這封書信,就得童林這個回信對付他。因此侯振遠看著暗笑,上麵寫的是:“複書法禪師的法座下,近接華翰,俱領內詳一切,敢不唯命是聽,於明日清晨在北高峰擂台之上,摩拳擦掌以待公至,專此奉上絕不爽約,別言不敘,麵見手談,侯庭拜上。”侯振遠看畢將封筒寫好,說道:“白亮,你回去見了法禪師,就替我多多的拜上,明晨恭候絕不爽約。”白亮走後,遂叫黃燦派人到飛龍鏢局探聽來了多少英雄,北俠是否到此。黃燦即刻派人打探,工夫不大探事人回來報信,說隻有法禪與各路的英雄,北俠秋田未至。
前文表過,潘龍親筆寫信至宣化府聘請恩師秋佩雨,代請藍氏三矮,一麵寫信命白亮連夜趕奔八卦山聘請師叔鐵臂羅漢法禪。白亮至雲南府昆明縣八卦山前金家道口,麵見二位金寨主。金榮備船,將他送至船塢,進九寨連環堡八義廳。此時八位莊主正在大廳談話,上首大莊主李昆,二莊主胡廷,三莊主任光,四莊主法禪。下首那五莊主賀勇,六莊主廖龍,七慶主韓鐘,八莊主田方。金榮回稟白亮奉潘龍差遣前來下書。大莊主命他進廳。金榮將白亮帶至廳中,白亮挨次行禮畢,將書信呈上。李昆伸手將書信接過拆開看了,交與眾位弟兄觀看。李昆向法禪說道:“四賢弟你的意下如何?”法禪道:“意欲下山前去鎮擂,不知兄長以為如何?”李昆道:“四弟,依劣兄之言,你倒不必前往,頭一件你是出家的和尚,為僧人謹守的是五戒,殺為第一戒。杭州潘黃兩家立擂,為爭漁業,名為擂台,暗含著就是殺人的戰場。再說潘龍素是不肖,黃燦必請能人抵抗,倘若賢弟此去在擂台上稍有疏失,豈不將一世英名付於東流?望賢弟三思再行。”法禪道:“阿彌陀佛,兄長言若金石,小弟願遵兄長之言,小弟明知潘龍不肖,黃燦也不是良善之輩,小弟是別有用意。”李昆道:“賢弟有何高論,劣兄願聞。”和尚道:“兄長有所不知,韓寶、吳智廣、賀豹私自下山,賀豹被打回山,韓寶、吳智廣到今不知蹤跡,兄長也曾派人至京都打探童林的消息,方知童林下山東聘請鎮東俠。此次杭州立擂,黃燦必請他恩師侯振遠,若有侯庭必有童林。小弟此次下山並非是為杭州鎮擂,實指望與潘黃兩造解和,再者尋童海川報八卦山兩次一掌之恨,兄長聽小弟之言以為如何?”李昆說道:“你是一個出家的和尚,何必自蹈是非之場?再說兩次一掌為仇,我也不是袒護童林,我聽雷春所言,是他下山之時枵腹難堪,雷春再四的要求動手,童林這才掌打雷春,又沒將雷春打傷。雷春無顏麵在雙雄鎮教場子,才回歸八卦山搬動是非,欲請賢弟與他報仇雪恨。你大不該鼓動三小下山,尋找童林對掌,這才引出賀豹被打吐血。究屬不怨童林,總是他們禍福無門唯有自招。此次賢弟還要下山與他報仇,若要勝得了童林還罷了,倘若賢弟萬一有失,豈不將一世英名付於東流?賢弟三思,倘若執意下山,劣兄絕不阻攔。可有一件,今你我弟兄八人在此,隻要有二人與你同意,三人同心,我絕不相攔;若眾弟兄均不同意,隻有你一人願往,劣兄是絕不叫你下山,你意下如何?”七莊主韓鐘韓殿遠說道:“四哥既要前往,去一趟也可。”五莊主賀勇賀建章也道:“七兄弟言之有理,還是四哥去一趟對。”李昆心中明白三人的心意,童林掌打的雷春,是法禪的門人;被打的賀豹,是老五之子;未歸山的韓寶,是七兄弟的高徒,吳智廣又是建章的弟子。三人各懷私心,倘若深攔,怕弟兄從此生出意見;若待不攔,又不是做大盟兄的氣概。李昆心中一想,莫若從他弟兄三人的心願,就命法禪下山,果能勝了童林,那也就沒有什麼說的了;如若落敗,那時四弟也就知道盟兄說的是好話。李太極想至此處,遂向法禪、賀勇、韓鐘說道:“既是你們弟兄同意,你們三人商議,劣兄到後麵休息去了。”韓鐘約同法禪、賀勇到他所住的屋內,商議訪童林對掌的事,托付法禪,若遇見童林,千萬不可留情。
法禪帶著得意的大門人謝洪,此人江湖人稱鐵腿狻猊,武藝高強,掌中一對八棱鏈子金錘。還有二徒弟、三徒弟,二徒弟姓高名俊,外號人稱浪裏蜉蝣。三徒弟複姓南宮,單字名桃,外號人稱燈前粉蛾兒。還有兩個小徒弟,一個金頭蟲兒劉勇,一個銀頭蟲兒劉猛。和尚一共帶著五個徒弟,告辭下山,趕奔杭州。這一日來到西湖天竺街,法禪和尚端坐四人肩輿之上,遠遠看見坐北向南的飛龍鏢局,門前懸燈結彩,高挑大旗,甚是威風。門前鏢局子的夥計有認識法禪的,趕緊往裏麵報信。此時潘龍陪群雄談話,內中有江西臨江府龍泉塢王氏三傑:大爺金須鐵臂蒼龍王增,二爺吒海烏龍王甲,三爺翻江小白龍王凱;湖廣漢陽府孝感縣上官屯上官二氏:大爺上官倫,外號人稱陸地仙狐,二爺上官瑞,外號人稱白麵小靈狐,弟兄二人在漢口開立勝鏢局,大有名望;鎮江丹徒縣蓮花山荷葉嶺三位寨主:大寨主姓竇名武,字文誌,外號九朵蓮花,二寨主左雄,別號人稱鐵瓜魚鷹,三寨主陳海人稱分水鸕鶿;鎮海鏢局鏢主姓石名倫,號稱逃海夜叉;鎮南鏢局鏢主長臂仙猿陸勇傑,帶著徒弟大力周青也來了。還有浙江紹興府鎮遠鏢局神鏢手黃仙舟,營口街遠發鏢局老鏢頭神槍張凱,沈陽西關外遠東鏢局關東三老,大鏢主邊老橋,二鏢主金老壽,三鏢主侯老佩。潘龍聞聽法禪來了,笑逐顏開,向眾英雄說道:“請群雄隨我相迎。”眾人起身一同往外迎接,正東來了一乘四人肩輿,肩輿後跟隨眾人各帶兵刃,兩個人抬著一條禪杖。和尚生得甚是凶猛,胖大魁梧,新剃的青頭皮兒,連鬢落腮新刮的青胡碴,兩道抹字眉,一雙圓睛,秤砣的鼻子,火盆口,雙顴高聳,大耳垂肩;身穿灰色僧袍,外罩灰色的臚褂,腰中係著一根黃絨繩,約有核桃粗細,燈籠穗飄擺,胸前掛定人頂骨的數珠,手中十八節羅漢竹的拂塵。法禪下肩輿,潘龍迎上前來雙膝跪倒,口稱:“師叔在上,弟子潘龍參拜。”和尚用拂塵一點,說道:“免禮。”然後大家與和尚行禮,道:“禪師駕到,恕我等未曾遠迎,望禪師恕罪。”法禪說道:“恕貧僧來遲,請。”眾人往兩旁邊一閃,潘龍在頭前引路,一同進鏢局子,法禪上座,群雄按次序落座,潘龍下首垂手站立伺候。茶罷,法禪叫道:“潘龍,你與黃燦兩家因何立擂?你要對我說明,有師叔與你做主。”潘龍就把兩家為爭漁業公行,累起群毆,因而呈稟在案,當堂批準兩造立擂百日的情由說了一遍。法禪聽完,問道:“他們鏢局子內來了多少英雄?”潘龍道:“弟子也曾派人探詢,金龍鏢局隻張鼎張子美來到,鎮東俠尚未至。”和尚見蠍虎子白亮在下首伺候,遂叫白亮:“你在門外打探,倘若鎮東俠到此,即刻稟我知曉。”轉身出去,天天在門前了望。這一日在門前正與鏢局子夥計們閑談,聽正東馬蹄子的聲音,正是鎮東俠率群雄奔金龍鏢局子去了。白亮來到大廳,說道:“啟稟禪師,侯振遠帶領一幹手下已到金龍鏢局,現有名單呈上,請禪師過目。”和尚接過觀看,頭一名是侯氏昆仲,再次寫著童林二字,心中暗想,真不出所料,他果然隨侯庭至此。遂吩咐預備文房四寶,援筆寫了一封信,命白亮送金龍鏢局。
再說鎮東俠打發白亮去後,命黃燦派人至飛龍鏢局打探,方知北俠未到,遂吩咐黃燦預備酒飯,與貝勒爺接風洗塵。大家用完了早飯,鎮東俠抱拳拱手道:“列位英雄俠客,侯庭有一言商稟。在下本意,至杭州與潘黃兩家和平解決,至擂台相見,非侯庭之所願也。我意欲於明日開擂之先,請法禪談話,但願和平解決,此為上策。若不能兩造和平,當以武力相繼於後,此擂台原是呈稟在案,當堂批準,並請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與官軍前往彈壓地麵,所有打擂之人,必得由兩造鏢局簽名,先期掛號報到,明日方準登擂。今將文房四寶備妥,有願簽名者不攔,如不願簽名,絕不敢要求,哪一位願簽首名?”話音未住,旁邊有一人答言:“小弟簽首名。”鎮東俠回頭一看,是童林童海川。童林心中思索,雖有李源的介紹,老人家慨然應允協同捉拿盜寶的二寇,老人家披星戴月,不辭勞苦,今老人家鎮擂當頭,自己豈能退避?因而首先發言。童林這一答話,把鎮東俠嚇了一跳。童林是奉旨戴罪捕盜,倘若明日一言不合,必得開擂。老人家與童林就這些日子的工夫,把童林的性情品出來了,武藝精通,而且手狠,倘若將法禪打傷,就如同捅了馬蜂窩,八卦山七位莊主豈能善罷甘休?自此兵連禍結無寧日。要是法禪將童林打傷,他是奉旨捕盜的罪人,誰人擔當得起?因此說道:“賢弟你不必簽名,真著劣兄不是法禪的敵手,當然請賢弟助劣兄一臂之力,賢弟請坐吧。”童林含笑說道:“兄長言之差矣,人人俱都知曉你我弟兄手足之交,我不簽名,豈不令人恥笑。”鎮東俠暗想,方才有言在先,簽名者不攔,不簽名者絕不要求;雖令他簽名,反正我著意不讓他登擂台就是了。將主意拿定,說道:“賢弟所說的是,那麼著賢弟你就簽名。”“謹遵兄命。”童林援筆將自己的名姓寫於紙上,緊跟著大家輪次簽名。侯振遠將字箋交與黃燦,命他拿到外麵賬房打稟帖,楷書謄清,呈與杭州府錢塘仁和兩縣,代請武汛官軍彈壓擂場。黃燦轉身辦理一切。大家閑談到晚晌,用完了晚飯,鎮東俠暗中與二弟侯傑相商,命徒弟夜間分班輪流值更。黃燦命夥計們預備馬匹,查點鏢局的夥計。雖然開擂,買賣還是照常做,鏢局子人本來就不夠用的,這一開擂,鏢局子裏隻留了八十名夥計,四十名撥到擂台上下伺候,留四十名明日隨眾位英雄前後伺候。黃燦將事情辦完,到裏麵稟明恩師,鎮東俠也知道他勞累,讓他到外麵休息。外麵天交二鼓,侯振遠向貝勒爺抱拳說道:“您這一天很勞乏了,請爺早些安歇。”貝勒爺點頭說道:“那麼著咱們大家俱都休息吧,明日還要開擂哪。”一夜晚景無事,次日五鼓眾位俠客起來,梳洗已畢。黃燦進來回稟老師酒菜業已備好。一共是三桌,眾徒弟們兩桌,貝勒爺與眾位俠客一桌。用飯已畢,鎮東俠叫夥計們將殘席撤去,大家將衣服收拾緊趁利便,外罩長大的衣服,鎮東俠笑著向貝勒爺說道:“爺,我等大家前往擂場,明著是擂台,暗中就是那殺人戰場,實在不敢請爺您前往,倘若是您受了驚,我們眾人擔當不起,貝勒爺您在鏢店候著我們。您想好不好?”貝勒爺說道:“我在北京城雖則是輦車之上,我可沒開過這個眼界,此次杭州立擂台,這個熱鬧我可不能不看。”鎮東俠心想,這倒好,他老人家拿著擂台當熱鬧看了,又不好攔,遂說道:“貝勒爺您若要去,更好,我等借著您的洪福,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那麼我就謝謝您,與我等助威。”貝勒爺道:“咱提不到這個謝字。”於是大家起身,貝勒爺在前,群雄在後,兩旁四十名鏢局子的夥計,各拿藤條相隨在左右。街道上擁擠不動,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俱往西而行,杭州立擂頭一遭,活了頭發白沒見過,老掉了牙未經著,人人都惦記看,因此塞滿街巷。就有好事的站在鏢局子門外,看鏢局子裏請了多少能人,在門外紛紛議論。這個就說飛龍鏢局的能人可不少,那個就說:“兄弟你不知道啊,金龍鏢局請的還有俠客哪,咱們別忙,先別上北高峰,在這兒等一會兒,看看請了多少位英雄,一會兒就出來了。”正在議論之際,鏢局子裏麵走出一群人來,俱是鏢局子夥計,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後麵跟著無數英雄。看熱鬧的向旁邊看熱鬧的說道:“二哥你看見了沒有,上首那個老者多麼威風,脅下還帶著寶劍哪。”旁邊那個人說:“您看下首那個鄉下人,老趕似的,那才是真正鄉下把式哪。你可別看不起鄉下把式,鄉下把式真有好的。”旁邊又一個人說:“你看看後頭那個老頭,那個頭皮有多麼亮啊,真能夠照見人。”又說:“你們大家都沒看出誰的能耐大來,你們看,當中的那一位,別看他三十多歲,就屬他的能耐大。”這個人說的就是貝勒爺,因為眾星捧月,他老人家在當中,顯著氣度不凡。貝勒爺來到鏢局子門前,童林過去將馬拉過來,貝勒爺認鐙上馬,隨著群雄各上座騎,黃燦在頭前引路,前後眾夥計用藤條開路,喊嚷:眾位閃開,看馬碰著你們!來到北高峰前,就見人山人海,千頭佛相似,做買賣的,看熱鬧的,真是人挨人,人擠人。前麵夥計們開路,看熱鬧的人往兩旁邊一閃,貝勒爺這才看見擂台。正北是擂台,南、東、西是看台,台之四圍俱都栽樁,用大繩圈著,四處都有武汛的官軍彈壓,不準看熱鬧的人臨近大繩之前,東西一邊一個門口。東邊這個門口紮著一個高大的花兒牌坊,牌坊旁邊有二張告示。頭一張是杭州府的告示,下首是錢塘仁和兩縣的告示。不過是潘黃兩家為爭漁業公行呈稟立擂的情由。走過花兒牌坊,進東邊門口,正西高搭十間看台,兩旁的台梯,台上懸燈結彩,當中一塊匾,匾上的字是金龍鏢局,兩旁一邊一麵大旗,當中插著小鏢旗子。台上麵一概都是金漆八仙、金漆桌椅,椅披椅墊,南繡平金。台上有無數的夥計垂手侍立,台下站立二十名鏢局子夥計,預備接眾位英雄的坐騎。貝勒爺來至看台之前,棄鐙離鞍下馬,眾夥計們接坐騎,往台上讓。看台當中是八仙桌,兩旁列交椅,大家讓貝勒爺上座,之後大家落座,眾徒弟站立在兩旁。南邊看台上是杭州知府,左右是八班人役,看台下麵是錢塘仁和兩縣,帶領三班人役彈壓擂場。台上下懸燈結彩,甚是威嚴。正東看台上也是兩邊的台梯,台上懸著宮燈,掛著彩綢,兩旁插著大旗,被風一吹,來回亂卷,蜈蚣穗來回亂晃。正當中一塊匾,上寫“飛龍鏢局”四個大字。台上下的夥計們約有四五十名,和尚法禪僧與打擂的英雄還未到。
擂台在北麵,形若戲台,台高一丈三尺五寸,台柱子都是柏木的,拿紅綢子裹著,台板俱是一尺厚。戲台上下都有欄杆,擂台上麵有欄杆,下麵沒有台欄杆。動手之時,將打擂之人打下擂台,無非就是摔一下子,若要碰在欄杆上,就許有性命危險,因此不用下麵的欄杆。台上抱柱上有一副對子,上聯是:拳打南山山崩地裂。下聯是:腳踏北海海倒波翻。上麵正中懸著一塊匾,藍匾金字,上麵寫的是“以武爭權”四個大字。上麵懸著青黃赤白黑五色的彩綢,紮成五色的大彩球,被風一吹,來回亂晃。再往台裏麵看,正當中上下場門大紅緞子的堂簾平金鑲邊,當中繡著九龍鬧海,海水江牙,滾浪翻波,勾雲兒、八寶兒、輪羅傘蓋、花罐魚腸。當中堂簾上麵的匾上畫著一個獅子。擂台後台兩旁邊俱有台梯,若打擂之人不會竄高縱矮,可以由後台上去。台上地勢寬闊,兩旁列擺著兵刃架子。兵刃架子上擺著長十八般兵刃,槍刀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鏡鐮拐,棍槊棒。下首兵刃架子上擺著短十八般兵刃,弓弩鐮銃,鞭鐧劍錘抓,戟鉤斧鉞,拍棒錐叉戟。兩旁設著刀槍的架子,擺著坡刀,砍刀,鬼頭刀,雁翎刀,雙刀,單刀,各種單家夥。槍架子上擺著大杆子,小杆子,大槍,花槍,五刃開鋒戰杆,丈八蛇矛。兵刃架子前麵一邊有一條條凳,每一條凳子上座著四個人,都是彪形大漢,一個個胸寬臂粗,穿的是藍布褲褂,鈔包紮腰,腳下白襪青鞋,藍布手巾包頭。打擂的動手打折了胳膊折了腿或是當場斃命,後台那裏有笸籮繩杠,他們就用笸籮搭著送回鏢局。台底下也有這麼八個人,有繩杠笸籮,也是為受傷的預備的。
就在這麼個工夫,正東聲若鼎沸,看熱鬧之人往兩邊一閃,裏麵無數的馬匹撞出人叢之外。為首的騎黑馬,是一個胖大和尚,穿藍綢子褲褂,外罩青緞子大褂,腳下白襪青鞋,黑臉麵,濃眉闊目,鼻直口方,後麵眾星捧月似的。來至東看台,一齊棄鐙離鞍,順著南麵台梯上了看台。大家把和尚讓至在當中落座,群雄按次序兩旁落座相陪。貝勒爺見東看台的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神光幌幌,腆胸疊腹,似有爭鬥之像。貝勒爺問道:“老俠客,你看對麵所來的人,我不知是哪路的豪傑,若有你認識的,你可指與我,我好詳查他們的武藝。”鎮東俠回頭叫道:“黃燦,你將飛龍鏢局所來各路群雄的名單呈與貝勒爺觀看。”黃燦把名單交與王三虎呈到貝勒爺的麵前,一麵指點正東看台之人,一麵稟知貝勒爺。此時和尚法禪將西看台群雄飽看已畢。前文已經表過,此次杭州立擂,為得是童林而來,今見群雄至此,不由得氣衝牛鬥,遂命弟子謝寶太拿過夾名片的護書,命白亮持片往西看台請鎮東俠過台談話。方有一言不合,頭次杭州開擂,太湖要鏢,二次杭州擂,南北昆侖會,種種熱鬧的節目,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