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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盜寶賊寇隔窗聽秘語 仗義助友同赴侯家莊

人群之中有個驚天動地的大賊,暫且不表。卻說童林站在院子當中,李源在下首一站,把上首讓與童林,說道:“老師請。”童林遂一抱拳,說道:“請。”李源本要看看童林出手的架式,童林受過高人的傳授,並未亮架式,李源遂說:“童老師請賞個架式。”童林隻得將右手順著左肘下一穿,用了個斜行繞步的式樣。李源也順著一伸右手,左手在右臂肘下一藏,兩隻右手往一處一碰,這叫隱手。李源的手與童林的手似挨不挨,遂將右腿往前一邁步,腳踏童林的中門(就是往襠下邁步),右手掌向童林胸前便打。童林左手向李源的右臂裏一穿———李源的右臂就使不上勁了,童林左手一反,往前一進,左手掌直奔李源的麵門。李源隨即撤身,左臂向童林左臂盡力往下一砸。童林趁勢撤步,變勢換招。李源也是精明強幹,一換架式;二人打在一處,勝敗難分。常言有句話,行家瞧門路,外行看熱鬧。看熱鬧這些人裏雖然有行家,可也看不準二人的招數。童林二臂如雙頭蛇一般,李源封避躲閃,看住式架。二人形若猿猴,恰似狸貓,可稱得起棋逢對手,將遇良材。二人走了有十幾個照麵,夠百十餘手,彼此分不出勝敗輸贏。李源暗中留神,童林也是仔細防範。看熱鬧的人在兩旁不住地喝彩。貝勒爺暗替童林擔心,夥計們暗地裏替李源吊膽,恐老東家敗於童林的手下。李源雖然年邁,卻是腰腿便利,抖擻精神。往前一縱,足夠一丈,往後一退,八尺有餘。童林暗想,也就是我,換個旁人,早就敗在他的拳下了。童林一麵動手,一麵小心。李源見童林拳術之中帶著狡蛇異變,所有進手的招數皆都目所未睹、耳所未聞,心中暗想,必要見招打招、見式打式。我李源生平以來,沒有不認得的招數,今童林所用的手法,變幻無窮,竟不能認識,這就是我的缺點。若要一長,我必敗下風,莫若趁此未分勝負,跳出圈外,倒可能落個整臉。想到這裏,李源用手一穿,隨之跳出圈外,高聲喝道:“童老師且慢進招。”童林往後撤身,抱拳說道:“老師因何跳出圈外?”李源擺手道:“童老師武藝高強,不是我不進招,我實在不認得閣下的招數。我與閣下原是比試,並非是要見勝負,今既然領教過了,實在是閣下的拳腳高明,請閣下屋內談話。”童林一聽,知道他是知進知退的英雄,也就含笑抱拳說道:“老師果然是拳腳精熟,童林豈是敵手,您是誠心相讓童林,我這就承讓了。”李源接道:“童老師您太謙遜了,請屋中坐吧。”此時看熱鬧的眾人、店裏的夥計俱都指望二人分出個勝敗高低,正看得高興,見他二人跳出圈外,看著很不盡興。此時貝勒爺也是這個性質,看二人奔台階而來,遂下台階高聲道:“二位未分勝負怎麼不過招了?海川,再陪著老師走兩趟。”童林帶笑道:“不用比試了,人家老師讓著我呢,您看到這兒算完了。”眾人來到屋中,李源回頭叫過何老二,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何老二出去把手巾拿來,大家擦了擦臉。跟著將八仙桌往前挪了一挪,外麵夥計將托盤端進來,擺上杯箸盤碟。貝勒爺一看這是要預備飯,說道:“海川,咱們還沒要酒菜,怎麼就擺上了?”何老二笑道:“二位客人,這是我們東家的一點敬意,”李源跟著說:“二位老師傅,您可別推辭,這是我這麼一點微末的敬意,當盡的地主之情,您要是一駁,可是看不起我了。”貝勒爺向童林道:“那末著使得麼?”童林道:“既是老師傅這一份美意,莫若咱們就領,我看倒爽快。”貝勒爺說道:“這麼著可顯著不對。”李源笑道:“沒有什麼說的,既是好練武術,一攢拳就是一家人,何必客氣呢?”說話間,夥計已將酒菜端進來,在桌子上擺好。李源道:“二位老師傅上座吧。”童林再三的謙遜,仍然是貝勒爺上座,童林奉陪,李源末座。李源向夥計道:“你去把兩個少東家李勇李寬叫來。”夥計出去,李源將酒壺提起滿酒,道:“敝處沒有什麼好的,薄酒薄菜,二位老師傅將就著用吧。”貝勒笑著說這很好,這麼個工夫,夥計啟簾籠,外麵進來二人。前麵走的這一個三十餘歲,身量高大,肩寬背厚,身上穿藍布大褂,紅色臉麵,五官與李源相仿,就是一腦袋黃頭發。後麵跟著這一個也穿著藍布褂,細看就是踢把式場子那個。李源站起來道:“你二人來了好,”指著貝勒爺說道:“這位是胤老師傅。”又指著童林說:“這位是童老師傅。”回頭手指二子道:“二位老師傅,這是我兩個小犬,一個叫李勇,一個叫李寬,本鎮上給他兩個人起了綽號,一個叫金毛吼,一個叫銀毛吼。”又向二子說道:“你二人還不行禮。”李勇、李寬遂雙膝跪倒,李寬說道:“我等不知是二位老師,適才多有冒犯,望二位老師傅寬恕,我等這廂叩頭了。”貝勒爺與童林起身,貝勒爺道:“不知者不作罪,既都是自己人,這有什麼說的呢?可有件,你父親既是成名的老英雄,你二人也不可在外麵惹事。”李勇、李寬道:“多蒙老師傅教訓,從此改悔,絕不敢妄為。”李源瞋目道:“你二人還敢強嘴,還不過來斟酒。”二人遂提壺把盞。貝勒爺倒很愛惜他二人,渾渾的倒有個意思。李源端起酒杯,向貝勒爺與童林說了個請字,大家這才飲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飲酒談心。李源說道:“二位老師傅,一位是北京人,一位是霸州人,因何到此?欲往何處?”童林說道:“我跟我家貝勒爺欲往山東東昌府巢父林訪友,路過貴寶地,得會尊顏。”童林心直口快,不會說謊,隻顧說出來,貝勒爺用目直看他。李源聽童林說出貝勒二字,趕緊站起來,問童林道:“您說的是哪位貝勒爺?”童林自知失言,臉上一發紅,倒不能答對。貝勒爺接道:“你這個說話太嘴愣了。”又向李源道:“我也不瞞著了,他已經說出來了,好在咱都不是愣人,也沒有人走嘴,我是康熙聖上第四皇子,名叫胤禎,分府時,聖上封我固山多羅貝勒,我是私出京都,隱姓埋名,我怕言官禦史知曉,參奏我私離京師結交外鎮,我可擔不了這個名聲。童林既說出來了,可千萬外麵不可聲張。”李源聽到此處,趕緊雙膝跪倒,後麵二子也跪下了,李源說道:“不知貝勒爺駕到,恕民人李源款待不周,未能遠迎,當麵請罪。”貝勒爺向童林說道:“這都是你不留神說出來了,這夠多麻煩。”遂轉過桌案伸手挽李源,說道:“你知曉我是貝勒,千萬不可到外麵傳說,恐與我不便。”李源站起身道:“不敢,請爺放心,屋內絕無走嘴之人。”貝勒爺笑道:“既是老師傅看得起我,千萬別以貝勒稱謂,咱們還是隨隨便便的好,若要一客氣,倒不好說話了。我在你這裏也不能多住了,反倒耽誤交情。咱們可不要拘束,咱們還是隨便的好。”李源謝過貝勒爺,複又叫過夥計,添酒換菜,從新飲酒。李源道:“適方才聽童老師所言,欲往山東巢父林訪友,但不知是巢父林裏還是巢父林外?”童林答道:“欲往巢父林內侯家莊。”李源問:“但不知侯家莊訪哪一位?”童林道:“此人姓侯名庭字振遠。”李源聞聽一怔:“莫非是鎮東俠麼?”童林答道:“正是此人。”李源接著問:“您與此人怎麼個認識?”童林說道:“此人不是外人,侯振遠與我有八拜之交。”李源聞聽哈哈大笑:“這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童林道:“難道說您老人家也與侯庭認識麼?”李源笑道:“童老師不問便罷,若要提起此事,話可就長了。”遂將他與鎮東俠侯庭結拜的情由,細細地說了一遍。

李源在本鎮教了一個徒弟,姓劉,單字名玉,能為倒也不錯。李源囑咐過他,不讓他在公門當差,後來沒想到他在河間府當了八班的總役。這個地方一半屬河間管,一半屬景州管。此處與山東連界。他不在公門當差便罷,他這一當差,後來在本地麵所管的地方出了好幾次路劫的案件,唯有最後一件甚為重要。山東兗州知府上任,路過此處被劫,劫去衣服銀兩不少。這位知府又有人情,由京都下來公事,非跟本地麵要這案不可。您可別看這個差使,平常的日子,來源不小,是有私的地方,都得與他拿錢。趕到本地背上案了,可就受不住了。河間府這位知府大人姓胡,官印教平章,倒是很清廉,遇上這個事,就跟班頭要這個案。劉玉沒有能耐辦,知府不能不追究,這才限期追捕。李源這個徒弟哪裏能辦這個案呢,三日一比,五日一比,劉玉受責,這才在官的麵前把李源說出來了,請李源幫著辦這個案。這位胡大人當堂應允了他。還是官賞李源臉,打發書記先生拿著大人的名片,還下了一個請字。李源焉能擔得了這個請字?就隨著他們見胡大人於河間府府衙之內。這位大人見了李源還是很謙恭,賞了一個月的限,還賞了紋銀十兩,作為捕盜的路費。李源辭別胡大人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天,暗帶兵刃沿路細訪。可巧遇上山東濟南府采盤子夥計千裏腿王順,一打聽,他就告訴李源了,此案件乃是巢父林侯振遠兩個徒弟所為。他原是親兄弟兩個人,一個叫阮和,外號人稱燈前少影;一個叫阮璧,別號人稱月下無蹤。這兩個人作案之後回到侯家莊去了。李源將此案打聽明白,可就為了難了。李源久聞東昌府東南有一座巢父林,原是有巢氏的墳塋,四周樹木環繞,方圓約有三十餘裏。

裏麵有座侯家莊,外人不能進去,非本莊的人熟識道路不可。裏麵俱是盤旋的道路,樹木參天,道路縱橫。不用說進去辦案,就是外人到裏麵,必得迷路,要想出來,勢比登天還難。李源想了一夜,束手無策。又想受胡大人重托,難以回複,萬般無奈,這才隻身匹馬,寸鐵不帶,趕奔巢父林拜訪侯振遠。李源到了巢父林,也不知道人家怎麼得著信,鎮東俠早派人等候迎接。李源到此時把心一橫,明知身入虎穴,隻得相隨。轉過盤旋的道路,來到侯家莊,李源連東南西北也辨不出來。來到大廳,鎮東俠問李源因何到此。李源到了此時也就不能瞞了,隻得將受河間府知府所托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侯振遠說:“朋友,不用說你來此辦案,就是單人獨騎敢到我巢父林,你可也算得了膽大的英雄,我若不成全你,就枉稱鎮東俠三個字。這麼辦吧,你暫且回店,我打發阮和、阮璧到你店中等候,與你原案就是了。”說完拂袖進內去了。李源有心問問他怎樣原案,無奈他的手下人一個個怒目橫眉,隻得離開巢父林。李源是敗興而回,及至來到油坊鎮店,夥計告訴李源店內有二位姓阮的,由打昨天晚間住在店內,說等候您有事。李源一怔,心想著鎮東俠侯振遠真是言而有信的君子。李源到屋中,見二人都是三十來歲,都是黃白的臉麵,長得精神,都穿著藍布大褂,看那個樣式,不像作賊的模樣,都帶著一種英雄的氣概。彼此一見,李源問他們二人打算怎樣成全原案,是打獄內走,還是由打堂上走?要是打獄裏走,李源好與他們買通了衙役,換上熟手的家夥,為的是他們好逃走。原案沒有讓人家真打官司的,不過他當堂招認,李源就卸了責任了。二人說道:“我們二人既奉師命,到此跟著你原案,不過到當堂上承認路劫,你卸了責,我們自有逃走之法,您倒不必替我們為難。”李源聽了二人之言,覺得對不起他們弟兄二人,真要讓他們弟兄受了委屈,也對不起鎮東俠這番成全的美意。李源再三與他弟兄說,弟兄二人隻是搖頭,不讓李源照管。李源無奈隻得應允。這才備酒款待,第二天,預備車輛,送二人至河間府。到了河間府,李源把弟兄二人安置在客店之內,這才找徒弟劉玉,引到店裏,與他們引見了,這才讓他們小哥倆委屈,把上下手的家夥釘好,提到班府。李源又問他們是打算怎麼個走法,二人還是不讓李源照管,鬧得李源自己倒沒了主意。後來想了一個主意,打算這一堂過下來,必當收禁,再買通獄卒,與他們換上熟手的家夥,讓他們夜裏越獄。李源把他們安置在班房之內,叫徒書劉玉到裏麵回話,請大人升堂審訊。胡大人聽說差事辦到,就升了大堂。李源在大堂之上交換堂批,把二人帶進去。大人審訊,弟兄二人當堂承認劫兗州府的知府。大人看他二人招認了,當堂賞賜李源花紅。李源謝過大人告退。李源到店房,聽院中大家議論,原來是李源上堂之後,胡大人要將阮和阮璧收禁,未想到他二人扭肘跺腳,將鐐踹斷,擰身上房,竟自逃走。得著此信,李源不敢在店內存身,怕胡大人尋找,趕緊起身,回歸油坊鎮。李源越想越對不起二位小英雄,他們當堂把案原上了,李源並未照看人家弟兄,一來對不起鎮東俠,二來透著李源不近於人情。李源想出一個主意,預備了四色水禮,到巢父林與阮氏弟兄壓驚洗塵。李源帶著從人到了巢父林,沒想到鎮東俠率眾相迎。這一來倒鬧得李源好不得勁。侯振遠將李源請到侯家莊,設酒款待,並留李源少作逗留。李源隻得應允,住了個月有餘。鎮東俠愛惜李源做事信實,李源愛鎮東俠英雄之中帶著一番儒雅。二人道義相投,遂向北磕頭,結為金蘭之好。到如今他們弟兄還是常來常往,交往甚密。思想起來,屈指可算十有餘載。李源說道:“這就是我二人結拜的情由,但不知童老師何時與鎮東俠結義的呢?”童林暗想,李源倒是真正結義的弟兄。他既與侯庭結拜,總算不是外人,何妨直言,遂說道:“我並非與那老哥哥侯庭結拜,我是與二俠侯傑認義的弟兄。”李源說道:“閣下與二俠侯傑在哪裏認的義呢?”童林不覺長歎:“您既提到你我弟兄是連盟,我也不能隱瞞閣下。”便將當初在家因事逃亡在外,江西學藝,奉命下山,誤走雙雄鎮,返故鄉夜探家宅,巧遇貝勒爺,留在府充當更頭,才有春令五小俠鬧府,地壇會二俠結為昆仲,細細地說了一遍。李源說道:“這可不是外人,那末著我可就高攀了。既是連盟的弟兄,這可是算我的盟弟一般。”童林將李源的話聽錯,以為是李源要收他作盟弟,遂趕緊站起身,道:“兄長不棄嫌童林,小弟情願拜您為盟兄,我就是您的義弟。”說話間跪倒行禮。李源知道他將話聽錯,又愛惜他直爽,遂伸手相攙,說道:“盟弟請起。”貝勒爺遂著也站起來了,說道:“常言有句話,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麵不相逢。未想到竟成了異姓兄弟,我應當道喜。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吃。”李源笑著說:“貝勒爺,這是我們當然的孝敬。”李源回頭叫二子李勇、李寬過來拜見盟叔。見禮已畢,李源叫夥計添菜上酒,然後大家就座。李源問道:“童賢弟我再問一句,今與貝勒爺拜訪老哥哥侯庭有什麼事嗎?”童林聽這一問,歎了一聲,說道:“兄長若問,小弟也實在運蹇時乖。”童林又將前後情由說了一遍。李源聽了連連搖頭:“據小兄所想,賢弟你是多心,你不曉得侯氏弟兄做事正大光明,他手下的徒弟絕不敢妄為。他門戶的規矩甚嚴,教弟子們絕不敢背師入都暗盜國寶。你豈不是多想麼,我說你不如直接獻刀拐,懇求鎮東俠二次出山,協力相幫,捉拿盜寶之賊,諒此案不愁彈指可破。還有一件,就是賢弟你到巢父林,方才我也與你提過,巢父林盤旋道路,你道路不悉,何能相見呢?”童林說道:“據您老人家所說,小弟此去,不能麵見侯氏昆仲,豈不是身逢絕地,這便如何是好?”李源見他麵上憂愁淒慘的形景,不由得替他難過,說道:“無妨,賢弟不棄,小兄時常到巢父林與振遠相見,道路我倒是很熟,我情願作為向導,不知賢弟意下如何?”童林起身說道:“兄長若能成全小弟,請受小弟一拜。”說話間跪倒行禮,李源伸手相攙,說道:“賢弟禮太多了。”說著大家複入座,貝勒爺在旁邊看著童林,心中暗想,童林太粗猛,這丟國寶的事也可以對人說?沒想到他心直口快,倒可以遇難呈祥,今巧遇李源,這個機會實在難得。諺語有雲,厚德載福,這就是他素常忠厚,量有此奇遇,貝勒正然心中暗想,就聽李源說道:“童賢弟,你方才說盜寶留詩,你還記得麼?”童林道:“小弟將此詩謄錄,現在腰間,請兄長過目。”童林取出字柬,雙手遞與李源。李源接過看了,原來是江湖上的冠頂詩,含笑道:“童賢弟,你可知道這八句之內的意味?”童林道:“兄長有所不知,小弟自幼失學,不過認得幾個字,焉能解得開這八句詩呢?”李源將字柬放於桌案之上,說道:“你橫念。”童林橫著念,卻是“小棒錘一棵蔥盜”,說道:“若看此冠頂詩,還不是一個人盜的,這個小棒錘一棵蔥必是兩個人的別號。小弟生平以來並未得罪過這兩個人,他因何害我?實在悶死弟了。”李源說道:“賢弟你先把這個柬收起來,你我一到巢父林,與振遠兄長見麵時問他,他必然知曉。”又談了些個閑話,聽了聽外麵初鼓之時,知道貝勒與童林沿路勞乏,遂叫夥計往上預備飯菜。大家用畢,李源道:“爺您是一路勞乏,您早些安歇,我把店中安置安置,明晨咱就起身,爺您想怎麼樣?”貝勒爺點頭說道:“很好,就這麼辦吧,老英雄就多受累吧,我們也不說什麼了。”李源遂叫過夥計說道:“回頭這屋中用什麼物件你要好好伺候。”李源率子退出。此時貝勒爺因多吃了幾杯酒,有點醉醺醺,道:“海川,我是困倦了,咱們早些安歇,明天還要趕路。”童林遂叫道:“夥計,你回頭與我們泡一壺茶,拿一支備用的蠟來,將火種備齊,你就歇著去吧。”夥計答應出去,拿進來放在桌案之上。夥計轉身出去,童林遂將隔扇虛掩,將燈燭移往西裏間,將炕上打掃打掃,將被褥鋪好,請貝勒爺到裏麵安歇。童林把刀拐與雙鉞兩個包袱放在貝勒爺的腳後,自己這才移燈至外屋,又把幾凳兒擱在西裏屋門口外。

童林向來是打坐安歇,坐在凳子上,吹滅燈,運用內功,將才要睡覺,猛然間聽後窗之外咪咪兩聲,仿佛兩個人竄上房去;並非是腳步的聲音,而是衣襟帶的風。複又側耳細聽,前簾落下什麼東西,聲音不大。童林知道由房上下來人,斜目望門口觀看,就見隔扇一開,外麵有一個人,兩手托著隔扇的橫木,他那個意思是怕隔扇有響聲。這個人身量在中等,細腰紮背,頭上青絹帕紮頭,撮打麻花扣,身上穿著二串通扣夜行衣,寸排骨頭扭,兜襠棍褲,腳下靸鞋襪,打裹腿,緊趁俐落,抄包紮腰,在抄包內斜插著兩把匕首,黃絨繩勒就的十字絆,勒著一對挎花籃的兵刃。影影綽綽好像小粉蝶韓寶。童林心中一動,暗想,莫非盜寶是他們所為?必是懷恨那次一掌之仇,也未可知。童林這一猜,還是真不錯。

前文表過,童林在貝勒爺府掌打賀豹,是童林失手。小粉蝶韓寶將賀豹背走,和鬧海金鼇吳智廣出了貝勒爺府,順著大街奔崇文門,將至店門,正遇上夥計在店門那站著,一看三位客人回來了,這位姓賀的客人順嘴流血,不知是怎麼回事,遂向前問道:“喝,這位客人怎麼了?”韓寶撒謊說:“我們這位犯了吐血的病根了,你把門開開。”韓寶將賀豹背至屋中,吳智廣將包袱衣裳放在炕上,過去幫著韓寶將賀豹放於炕上,用包袱枕頭,倚著賀豹的後腰,讓賀豹盤膝而坐。這一掌是真不輕,口內是血咳不止。但凡被打的人不能躺著,怕血往上行。因此韓寶將他用枕頭靠住,將包袱打開,拿出一件白綢子的汗褂來,回頭叫夥計打盆臉水來,韓寶把汗褂脫下來;汗褂後麵血都滿了。韓寶一脖子血,都是賀豹順著嘴角流出來的。韓寶先把自己的臉與脖子的血都洗淨,又打了一盆水,與賀豹擦了擦臉。又告訴夥計要一壺白開水,帶兩個新碗,一雙新筷子。夥計把東西備齊,韓寶道:“你先出去,回頭用著你的時候再叫你。”夥計轉身出去,韓寶把門關上,吳智廣把包袱打開,拿出藥來。是兩種,一種麵子藥,一種是丸藥。丸藥叫龍虎奪命丹,麵子藥叫龍虎奪命散。是練武的都離不開這兩種藥。韓寶將龍虎奪命丹取出一粒,放在碗內,把碗內丸藥蒸化,端在賀豹麵前:“兄弟,你把這丸藥吃下去,心中可就不難受了。”賀豹將藥喝下去。韓寶遂取出一件藍綢子汗褂,把賀豹的汗褂脫下來,看他胸膛的傷痕。隻見那胸前中穴之上,一個七掌印子。韓寶心中說,今天要不治,明天就變了紫色,後天就變黑,再由裏麵一流黃水,再想治可就費了事了。吳智廣在旁邊扶著他的肩,工夫不大,就見賀豹周身上下亂顫。書中代言,但凡治硬傷的藥,都有馬前子(這種藥,人吃了可能治病,若要是畜生吃下去當時立死),不但能治硬傷,治寒腿之症往往也下這味藥。韓寶見他連身亂顫,又害起怕來,傷的這一塊肉要是不動,那一定是五內受傷,雖有靈丹妙藥,也不濟於事。韓寶定睛觀看,就見賀豹中穴這一塊肉遂著亂顫,這才放心,知不能有性命之憂。遂將龍虎奪命散倒在碗內一半,用溫水調勻,與他糊在中穴之上。為的是舒筋活血,將血散開,不至於有意外之險。然後用張淨紙貼在他的胸膛上,用帶子一紮,然後將賀豹搭至在炕上牆角,賀豹失血,四肢無力,又兼著藥力發作,迷離睡去。韓寶見賀豹睡著,與吳智廣對坐在炕沿上低語:“兄長,你我弟兄三人下山之時,實指望戰勝童林保全八卦山的體麵,沒想到賀賢弟被童林打得這般傷重。你我二人毫發未傷,又兼著你我弟兄三人暗自下山,山令森嚴,師伯豈肯寬恕?這便如何是好。”吳智廣倒吸了一口涼氣,說道:“依兄弟你的主意,應當怎樣?”韓寶思想良久,猛然道:“有了,我倒有個主意。一掌之仇豈能不報?若要與他動手,又戰他不過。現在咱們回山,山令又不能容,咱們就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莫如下一毒手,常言有句話,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你想好不好?”吳智廣道:“你這個話我越聽越糊塗,別與我繞彎,你就直說,是怎麼個主意?”韓寶說:“賀賢弟頂到七日傷就不要緊了,你我也不必與他商議,叫店裏頭給賃上一乘駝轎,再雇上兩個長隨,多帶盤費,先讓他回山。就是山令森嚴,賀賢弟身帶重傷,我想師伯也不至於按山令將他斬首。再說我五師伯賀建章與他父子之情,也不能要了他的命。賀賢弟可回去,你我弟兄二人可不能回山。一來你我比他年紀大,再者你我身上又沒有傷。若要回去,大師伯絕不能饒。倒不如咱們拚著這兩條性命,與童林作對。容賀賢弟走後,我寫一個字柬,咱們夜入皇宮內院,不論什麼寶貝,咱們盜出一件,將童林的名姓寫於字柬之上,來個盜寶留據。咱們惹不起童林,皇上可惹得起他,將他拿問到官,不是他也是他。這就叫假手借劍殺人之法。可有一樣,咱們氣平了,你我俠義的規矩,可不能違背國法王章。那時心願已了,捧國寶自行投案,可難免身受國法。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再過三十來年,還是這麼大。就怕兄長你沒有這麼大的膽量,你敢這樣做嗎?”吳智廣聽到此處,雙眉倒豎,二目圓翻,用右手拍胸膛,豎起大指:“韓賢弟,你要敢作,我就敢為,情願以性命換童林項上的首級。”韓寶說道:“你可要拿定了主意,咱們就是這樣,絕無更改。”

七日之後,韓寶將駝轎人役雇妥。晚間,韓寶告訴賀豹說明日送他歸山之事。賀豹點頭應允。賀豹起程之後,韓寶與吳智廣晚間由店門出來,順著正陽橋,進前門,奔東華門。進了外東華門,前麵有一朱紅的柵欄,柵欄內外轎馬擁擠,來往不斷行人。韓寶心中納悶,晚間因何這樣忙亂?其中必然有事。遂與吳智廣相議,讓他在街道鋪麵內等候,我去打聽打聽。韓寶來至柵欄前麵,一個該差的年紀在五十上下,看那個樣兒,是久慣在門上當差的,韓寶向前抱拳說道:“這位老爺,我與您打聽打聽,今天門上怎麼這麼多的轎馬,大內裏頭莫非有什麼事麼?”這位該差的上下看了看韓寶,說道:“今天晚膳後,聖上下旨,明晨五鼓駕幸熱河避暑。所以京師各王大臣、六部九卿、大小衙門倶都預備到差,因此門上轎馬擁擠。”韓寶聞聽,不覺吸了一口涼氣,心說聖上起鑾,不定幾時回來,行事就在今夜晚間,心中想著,口中說道:“勞您的駕,借光了。”韓寶打聽明白,轉身尋找吳智廣,二人一同向正東而來,找了一個僻靜所在,韓寶看了看四處無人,低言耳語,把打聽的情由,與吳智廣細說了一遍,說:“咱們趁著東華門忙亂,把道路看好,行事就在今夜晚間。”吳智廣點頭應允。二人順著舊路回到打磨廠店,用完了晚飯,把夥計叫過來說道:“我們今天出去找朋友有點乏了。待會兒我們要早點歇著睡覺,要是不叫你,你就不必過來,可千萬別驚動我們。”夥計笑道:“二位客人既是勞乏,您隻管歇著,沒有人驚動。”韓寶見夥計去後,將門關好,把包袱打開,取出如意筆墨盒子,將字柬寫好,二人打坐閉目養神。天交二鼓,韓寶低聲說道:“天不早了,你我收拾,好進宮盜寶。”吳智廣點頭下炕,將燈移在前槽窗戶下。這是為什麼呢?是怕換夜行衣時候,外麵看窗戶上的人影,這是綠林道的規矩。一切妥當,將燈熄滅,隔著斑竹簾往外麵一看,院中鴉雀無聲。韓寶將屋門倒帶,將簾兒輕輕放下,擰身上房屋,吳智廣後麵相隨,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來至護城濠邊。韓寶看了看大約著有三丈多寬,遂施展燕子三抄水的工夫,往前一縱,右腳一登左腳的腳麵,竄過護城濠。吳智廣也跟著過來了。二人來到牆下,手扶兩邊的磚棱,兩腳蹬著磚棱,就聽哧哧哧,工夫不大,扒到女兒牆的垛口之下,一翻身,跳至城牆之上。二人由中心馬道下來,躍過馬道的柵欄,順著城牆小垛口穿交民巷邊奔皇城牆的城根。躍過皇牆,來到內東華門,此時天已二鼓,正在人聲寂靜之時。二人施展飛行之法,進了北邊開著的柵欄門,奔內東華門外麵北邊的火倉夾道。此時所有該差之人在火倉之內有睡覺的,也有走籌的。二人躲著尋更走籌之人,來到紫禁城的城根之下。韓寶將心一橫,暗想既要進大內盜寶,就得把那生死二字置之度外,低言說道:“此次進皇宮內院,不比尋常竊取,你可休要猛撞,你要跟隨我的身後,不可大意。”吳智廣點頭。取出飛爪百練鎖,向上城牆一扔,雞爪抓住城牆上的垛口,拔繩而上。臨到城牆上麵,往裏麵看了一看,翻身跳至城牆之上。複將絨繩放下,吳智廣也就拔繩而上。韓寶將畫石取出來,在城牆上畫好了暗記。聽皇城外更鼓齊敲,天交三鼓;往皇宮大內觀看,月色微明,滿天浮雲,皇宮之內宮殿挨著宮殿,竟看不出裏麵的院落。韓寶心中為難,宮闈之內,門戶眾多,可向何處盜寶?不覺心中亂跳。吳智廣看他為難,低言說道:“韓寶弟,莫非你看皇宮內院宮殿甚多,難以下手?你我弟兄既來至此處,又把生死置之九霄雲外,莫若你我到裏麵看看,若要得手便盜。若不能下手,你我再循舊路而回,你何必為難呢?”韓寶聞聽吳智廣說的有理,複奔裏麵的城牆。二人施展飛簷走壁之法,硬著膽子,暗進皇宮,走了好幾所殿座,並沒有下手的所在。也是該一人成事,韓寶就見一所宮殿,裏麵的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般。這座宮殿,乃是寧壽宮偏殿更衣殿,預備康熙聖上明晨起鑾,故此有燈光。二人上了東配殿,扶著房脊,往下麵觀看,就見當中那座正殿,一概是朱紅的隔扇,當中門口掛著蝦米須的堂簾,前邊的抱柱,俱嵌著金龍,真可稱得起雕梁畫棟,金碧交輝。殿中隱約看不甚真,唯有西配殿燈光明亮,此時並沒有該差的內監。管更衣殿的首領到乾清宮回稟總管與都領事,聖上冠袍帶履俱都齊備,之後回自己的住房休息去了。韓寶二人適遇其時,韓寶命吳智廣巡風,自己下手盜寶。韓寶越過房脊,直至前坡房簷之上,往下看了看,一探身,雙手抓住房椽子頭懸於房簷之下。往下看了看,往下一跳,就勢往地下一趴,施展蛇行縱法,奔西配殿而來。見殿內正麵是八扇圍屏,圍屏前麵放著寶座,寶座之前,放定桌案。韓寶看不真切,隻得順著台階爬至簾籠之下,將斑竹簾底下輕輕的揭起,先把腦袋伸進來,仰著臉往四麵觀看。牆角的上麵,掛著一人來高的大鬥方禦筆親書的福壽字,牆上掛定元明名筆的字畫。牆下四圍擺桌幾,桌幾上麵,北麵是漢玉八仙人一堂,南麵擺的是古銅玩器、俎豆鼎鼐之類各色的珍玩。靠著圍屏左右,一邊一盞大戳燈,戳燈之下一邊一個小太監,坐在地下正自打盹。兩個小太監都是十八九歲,年幼貪睡。桌案上麵供奉著聖上的冠袍帶履,在前麵有一個軟囊不大,黃雲緞子做成。韓寶就知裏麵是貴重之物,一縮腰由門坎縮將進來,爬至在桌案之前,取出字柬,放在桌案之上,隨手將軟囊取下。韓寶此時強著膽量,慢慢往回退著爬,爬至門坎之前,仍是一翻身,仰麵朝天,兩手輕輕揭起簾子板,把腦袋露出來,幸好院中無人。遂兩條腿一抽,蹲在簾外。此時吳智廣在房上暗中觀看,替韓寶提心吊膽,隻急得火星亂爆,好容易見韓寶形若猿猴由簾內滾將出來,這一喜可非同小可。就見韓寶向著自己身後一擺手,吳智廣點頭,將身蹲在房脊的後麵。韓寶看見吳智廣退下去,施展矮走的工夫,奔東配殿南房山,竄上東配殿,隨坡越脊,與吳智廣會在一處,仍順舊路,尋找暗記,走一處,擦去一處。此時東華門尚沒有動作,聽了聽正交一鼓。二人由打紫禁城上跳下來,由小巷竄上民房,直奔打磨廠中裕店而來。二人進到屋內,仍然把房門虛掩,吳智廣低聲問道:“韓賢弟得著什麼沒有?”韓寶低聲說道:“你先別忙,咱二人先把便衣換好,掌上燈燭,我再慢慢告訴你。”二人將夜行衣脫去,將白晝的便衣完全換好,將燈燭點好。此時韓寶仍然是心頭亂跳,稍微定了一定神,這才低聲說道:“我二人舍死忘生,夜入皇宮,神靈默佑,幸好盜取國家的禦物,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咱二人看看。”說話間韓寶由兜囊之中取出黃雲緞的軟囊,上麵四圍的鈕扣,黃雲緞作成。先放桌案之上,二人跪倒行禮。禮畢,韓寶輕輕地將軟囊的鈕扣解開,裏麵有一綿子墊。把綿子墊撤去,裏麵還有一層綿子,綿子底下有一塊黃綾子。把綾子揭開,是一雙翡翠鴛鴦鐲,是一對。借燈光細看,有茶碗口大小,一半是紅,一半是綠。紅的紅血相仿,綠的豆綠如同菠菜葉相似,琉璃地,上麵雕成五龍交鈕,鱗甲玲瓏,瑩光徹目,真乃是稀世珍品,無價之寶。二人將燈熄滅,上炕和衣而臥。一迷離之間,就聽夥計在院子裏喊開店門了。韓寶將吳智廣喚醒,就聽夥計外麵問道:“客人起來了沒有?”韓寶開門,夥計進來,掃地,打臉水,泡茶。韓寶道:“我們哥倆今天有點事,你把門給鎖上。”哥倆往東奔北城根富貴巷而來,來到巷口,就見有兩個人陪著童林要出巷口。韓寶與吳智廣急忙躲避,在暗中細看,見童林項帶鐵鏈,明知這兩個是班頭,把童林辦下去了,不由得心中暗喜。二人在後麵跟隨,眼看把童林交在協尉官廳。二人不敢多看,順舊路回歸店房。二人喝完了茶,叫夥計鎖門,聽戲去了。整整聽了一天的戲,晚間回店,商議明天早晨到刑部,打聽童林的官司如何,再作打算。次日天明,二人起來梳洗已畢,叫夥計把房門鎖好,由店中起身,順著打磨廠往西,奔刑部街。來到刑部的門首切近。韓寶叫吳智廣在遠處等候,自己奔刑部的角門,就見角門門首外放著幾條板凳,坐著十幾個該差的頭們。韓寶上前抱拳道辛苦,一位該班的頭站起來說道:“什麼事?”韓寶笑嘻嘻地說道:“頭貴姓?”這位頭回答:“我姓賀,名叫賀成。”韓寶說道:“賀頭,請您這邊有兩句話。”韓寶轉身往北,賀頭相隨來至在刑部的北麵大牆之下,韓寶看看四處無人,站住說道:“賀頭我與您打聽件事。”說著話由兜囊之中取出一塊銀兩約有一兩多重:“買包茶葉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賀頭看見銀子,遂笑道:“有什麼事隻管說,何必還賞銀子呢。”口內這麼說,可把銀子接過來了。韓寶道:“沒有別的事呀,我有一個朋友,遭點官司,不知這堂上怎麼樣,我與您打聽打聽,我就放了心了。”賀頭說道:“不要緊,早堂已經過完了,不知道打聽什麼案件,你這朋友姓什名誰?”韓寶道:“我這個朋友姓童名林字海川,在安定門富貴巷住,案情重點兒,我不放心。”賀頭含笑答道:“您打聽的是童教師的那個案件,您請放心吧,官司反過來了。”韓寶一聽,暗暗的吃驚,假作歡喜的模樣,道:“啊,那麼著官司見吉慶。”賀頭兒說道:“吉慶不吉慶我們倒不知,今天過早堂的時候,我們都知道案情太重。沒想到把童林提出來,原來聖上寬恩,賞限百日,奉旨戴罪捕盜,當堂釋放,一堂就下來了。聽說是貝勒爺府的運動,別的事情我們就不知道了。”韓寶聞聽,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崩舟,打了個寒噤。遂笑道:“勞駕,我也沒有別的事,改日再見吧。”韓寶往南來,向吳智廣一使眼色,二人遂奔打磨廠店。二人來到屋中,叫夥計倒茶,茶泡好,韓寶說道:“沒別的事,叫你再來。”夥計轉身出去。韓寶把打聽童林官司之事說了一遍。吳智廣雙眉緊皺,說道:“那麼這個事情怎麼辦呢?”韓寶歎了一口氣:“我實指望下此毒手,欲取童林項上首級。不料想童林手眼通天,又有貝勒的照應,沒想到畫虎不成反類犬了。如今童林既然奉旨捕盜,京師之地,咱們是萬不能立足,不若遠走高飛,早離是非之場。”吳智廣說道:“你我欲往何方躲避呢?”韓寶長歎了一聲,說道:“你我欲想回山,勢比登天還難。”把大指豎起,道:“不若你我上他那裏,逃災避禍,你想如何?”吳智廣不明白韓寶的意思,道:“韓賢弟打啞謎,我實在不懂。”韓寶低聲說道:“你真糊途,實告訴你,我寫字柬之時,就無意回八卦山,不然我怎麼會寫‘棒打三江任縱橫’呢?我就惦記著事不成之時,你我奔揚州鈔關飛龍觀,投奔大盟兄紫麵分水龍喬玄齡那裏避禍。兄長意下如何?”吳智廣說道:“賢弟你計已成熟,為兄也沒有別的主意,既然是要走,就將店飯賬算清,明早就起身,也免得在京中危險。”韓寶點頭。

次日清晨起來,出東便門,順著大道就走下來了。在路途之上無非是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非止一日。這一日正往前走,吳智廣覺著腹中饑餓,道:“我可是餓了,莫若就在前邊這個鎮店打尖,怎麼樣?”韓寶順手往東看,見正東上黑暗暗一村莊,便道:“我也餓了,莫若你我就打尖。”二人說著話,不大工夫就來到鎮店的西鎮口。二人往東走著,就聽有人喊:“客官打尖嗎?店裏頭幹淨,吃什麼都現成,二位別往下走,再往下走趕不上鎮店了。這是清河油坊鎮,大鎮店,吃什麼都便宜,裏邊請吧。”韓寶抬頭一看,坐南向北一座大店,大門帶門洞,上麵有塊黑匾金字,上麵寫的是“英雄把式店”。韓寶看店內很幹淨,遂向夥計道:“裏麵有閑著的房子嗎?”夥計笑著說道:“裏麵閑著的房很多,二位請進來看看。”二人跟著夥計進店,夥計手指南三間:“二位客人請看這三間怎麼樣?”韓寶看著搖頭:“我們二人好清靜,越清靜越好。”夥計說道:“要不然,你們二位跟我來,這三間後頭還有一層三間,別提多麼安靜了。”走到後麵,果然是三間南房,靠東一段花瓦的牆,有一個月亮門,月亮門緊挨著東房山的夾道,大概東院裏還有房。韓寶遂向夥計說道:“這東院還有房嗎?”夥計說:“這東麵房倒是有,是我們老東家住的院子。就這三間,您看怎麼樣?”韓寶說:“那末著,就是這三間吧。”夥計遂啟簾籠往屋裏讓,二人隨著進屋,原來是兩明一暗,屋中桌椅倒很齊整。二人將包裹拿到東裏屋放在炕上,來到外間落座。夥計跟著打臉水,二人淨完了麵,夥計把茶泡來了。韓寶看夥計倒是很精神,遂問夥計貴姓。夥計陪笑道:“不敢擔這個貴字,我姓王排行在三。未領教二位爺台,貴姓高名,府上什麼地方?”韓寶道:“我們是四川人,我姓韓,他姓吳,我們來到這,也許打尖,也許住下。方才進店的時候,看見你們店門上那塊匾,透著新鮮,誰給起那麼個店名兒?”夥計答道:“客官要問這塊匾,您不知道,差不離住店的都要問問這塊匾。您老不知道,隻因我們東家掌櫃的姓李叫李源,武術最好,他老人家有個外號叫鐵掌李展翅金雕,在江湖上很有名姓,差不離遠近都知道,因此親友們給掛了這塊匾,叫英雄把式店。其實我們東家倒不願意,皆因他好交朋友,匾已經掛上了,怎麼能再摘呢?”夥計問:“二位爺台您哪用什麼飯?用什麼酒?小子我好與您去預備。”韓寶說道:“隨便給來兩壺酒,配四樣菜,吃完了天早我們還要趕路。我還有件事問問你,你們這個地方,要奔南徐州,由哪條道走著近?”夥計說道:“我們這屬直隸管與山東連界。你從我們這起身,奔沂州府,那一條道,過運河直奔南徐州。”韓寶聞聽,心說這條道倒走對了。遂叫夥計去預備酒菜。夥計出去,等了不大的工夫,將托盤端進來,熱騰騰四碟菜、一壺酒。韓寶說道:“回頭叫你再來,你忙你的去,我們慢慢吃酒。”夥計走後,二人對飲。韓寶低聲向吳智廣說道:“方才你聽夥計說了沒有,說咱們由此上揚州,路走的不錯。你我到了徐州,可就放了心了。”吳智廣歎了一口氣,說道:“看起來什麼事都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韓寶聞聽,低頭不語。就在這麼一個工夫,聽外麵有腳步聲音。韓寶向吳智廣一擺手,就見簾板啟,王三由打外麵進來,笑嘻嘻地說道:“二位客人,你不看熱鬧去嗎?”韓寶說道:“有什麼熱鬧?”

夥計說道:“剛才我不是跟您提了嗎,我們老東家是把式匠,今天有二位練武術的來訪我們東家來了。呆會兒在前頭院裏比武,你們二位不看看去嗎?我還告訴您哪,要是看了我們老東家的拳腳,別的練武術的看不看都可。聽說來的這二位能耐可都不小,如要動上手,才好看呢。”韓寶聽夥計說的倒有意思,問道:“來的這二位練武術的是哪裏來的?”王三說:“喝,您要問哪,一位是北京的,一位是霸州的。”韓寶一聽就是一愣:“這二位都姓什麼?”夥計說道:“聽他們方才說,一位姓胤,一位姓童。”韓寶暗吃一驚,吳智廣在旁邊聽著也是一愣。韓寶複又問道:“這二位跟你們老東家原先就有交情?”夥計擺手道:“這二位並不是與我們東家有交情,方才這二位在把式場子多管閑事,走到我們店裏打尖。”就將二少東家踢把式場子被打的情由說了一遍,韓寶說道:“我們二人雖是走路的,就是最愛看練武術的。你到前麵看看去,動手的時候,你與我們送個信。”王三說道:“你們二位聽我的信,我到外頭看看去。”說著話轉身出去了。韓寶皺著雙眉低聲說道:“你我的對頭冤家,他知曉你我弟兄所做的事,暗地追了來了。”吳智廣擺手:“不能,你我所做之事並無人知覺,也許與你我的對頭冤家同姓,咱們倒不必多心。回頭到前麵看看就知道了,果然是童林,咱們再作防範的打算。”韓寶點頭說道:“你說的也對。”二人仍然是飲酒。王三由打外麵進來說道:“二位客人,先別喝了,您快看去吧,前麵我們老東家正要與來的二位客人動手。”韓寶站起來,說道:“是他不是他,你可休要猛撞,還是我在頭裏。”一麵說一麵由屋中出來,到前麵房山的牆角子。前麵院子人都站滿了,韓寶借著牆角子隱身,往院子當中觀看。此時正是童林要與李源交手之時,韓寶一看,在房屋台階石上站著的人正是那位貝勒爺,就見當中童林與李源交手。李源的武術果然超群,童林的武藝也真不弱。二人走開了架式,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勝負難分。韓寶暗地咬牙,恨不能李源一掌將童林結果性命,方解心中之恨。正在思想,猛見李源跳出圈外,反倒讓童林進屋中談話。韓寶見他們進上房去了,向吳智廣一遞眼色,退至西夾道。哥倆一麵走著,一邊回頭看,好在沒有人看出破綻。二人來到自己的住處,吳智廣道:“我怎麼也沒想到真是他,賢弟有何主意?”韓寶低頭想了半天,說道:“你我往這兒來並無人知曉啊,貝勒與童林來到此處,讓我好生疑,我覺得是他們追咱們來了。等一會夥計來了,咱們就說走累了今天不走了,等到快掌燈的時候,你與我尋風,我在他們後窗戶那兒聽聽,聽明白了,好作預防之策,兄長你想怎麼樣?”吳智廣點頭說道:“這個主意也倒很好,咱們就是這麼辦。”二人主意已定。就這麼個工夫,夥計進來,韓寶說道:“王三你來了正好,我們原打算吃完飯走路,就皆因貪看你們東家比試,天晚了,又兼著我們行路勞乏,今天就不走了,明天早晨起來趕路。”王老三笑著說道:“您既是照顧我們,那末著就給您哪預備飯菜去。”出去工夫不大,將飯菜備齊,韓寶二人用畢,夥計將家夥撤下去,又給泡了一壺茶。韓寶與吳智廣坐了一會兒,韓寶看了看外麵無人,低聲說道:“咱們就這麼辦,大哥您給我巡風,我去聽聽去。”於是二人來至在台階前。吳智廣巡風,韓寶潛蹤來至後窗戶之下,側耳細聽。屋中李源與童林談話,韓寶是越聽越有氣,不由得暗咬牙關。到快掌燈的時候,就聽吳智廣咳嗽,知道來了人了。韓寶故意往西邊夾道那邊走,原來是夥計王三,拿著蠟扡火種笸籮,裏麵有兩支蠟。韓寶說道:“這是給我們預備的嗎?”夥計說:“不錯。”韓寶說:“這麼辦吧,交給我吧,你不用管了,忙你的去吧。”韓寶遂把物件接過來,放在屋中,複出來,又奔後窗,直聽到天快交初鼓。二人來到屋中,韓寶就將李源與童林二人結義,李源欲將貝勒與童林送往巢父林,聘請鎮東俠的事說了一遍。吳智廣聞聽,氣得雙眉倒豎,道:“賢弟你打算怎麼樣?”韓寶說:“不要緊,好在這是貝勒與童林畫策,明送刀拐,暗請鎮東俠,他亦是見機行事。好在他不是隨你我來的,他又不知你我住在店內。這件事我倒不怪姓童的,你我若不盜鴛鴦鐲,童林豈能捉拿你我弟兄?唯有這個李源,咱們與他無仇無恨,又沒見過麵。童林一人,你我尚且不是他的敵手,他若請出鎮東俠,協助童林,你我弟兄可有很大的危險。你想可惡不可惡。”吳智廣說道:“依著賢弟應當怎麼辦呢?”韓寶說:“我倒有個主意,你我既與仇人狹路相逢,豈能輕輕放過,不若今夜晚容他二人睡熟,你我收拾利便,將這個貝勒與童林結果性命,你我弟兄給他來個鷹跺腳,遠走高飛。這場官司擱在李源的身上,讓他慢慢地打去,不怨你我弟兄做事狠毒,這是他禍福無門,唯有自招。兄長你想怎麼樣?”吳智廣說道:“此計甚好,不怨你我弟兄,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你我若不先下手害他,他必然加害你我,不毒不報,非為英雄。”二人商議已定,韓寶說道:“你我先養養神,到二更以後,下手不遲。”二人將燈熄滅,盤膝打坐,閉目養神。迷離之間,就聽外麵天交二鼓。韓寶驚醒,一推吳智廣,低聲道:“到了時候了。”二人換好了夜行衣,韓寶道:“還是你巡風,我下手。童林這小子紮手。”遂由兜囊之中取出兩把匕首,掖在胸前抄包之內。收拾停妥,由東裏間出來,輕輕地把簾兒揭起,看了看外麵無人,來在院內。韓寶墊步擰腰,身形一縱,竄至前麵這一層房的後坡。韓寶雖然精明強幹,一時疏忽,淨顧往房上縱,可就沒想到衣襟帶風的聲音,早被童林在屋中聽見。韓寶往前院觀看,各屋中並沒有動作,這才與吳智廣低言耳語,叫他在房脊上巡風。韓寶用了個滾趴坡之法,來至房簷之上,側耳往屋中聽,知道屋中睡熟了,這才順著房簷上跳至院子當中,施展小巧之技,來在屋門外台階石上,把簾子輕輕揭起。見裏麵隔扇緊閉,韓寶抽出一把匕首,若要裏麵上著栓,刀刃兒向上順著門縫兒遞進去,刀尖紮在門栓上,一挺腕子,門栓自然就得出槽。韓寶左手一推隔扇,沒想到裏麵未曾上栓,隔扇一開,韓寶手托隔扇上的橫木,往裏麵一看,童林在裏間門口外凳上打坐。韓寶暗吃一驚,細又一看,童林已然睡熟。心中稍微放心,身子擋住外麵的風口,怕外麵進來的風把童林吹醒。韓寶一見童林,真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恨不能一刀將他結果性命。有心慢慢過去將他紮死,又怕他驚醒,事成畫餅。想到此處,遂一縱身,向童林的肋下就是一匕首。

童林一轉身,兩條腿落了地,右手輕輕一捏刀背,跟著向韓寶的手腕上就是一掌,這一掌要是打在腕子上,他這隻手就得廢了。韓寶的身法太快,刀被童林捏住,遂一撒刀把,刀是不要了,一轉身,橫著就是一個偏踩臥牛腿,向童林迎麵骨踹來。童林一矮身,腿往回一抽,將韓寶的腿躲開,跟著左手就是一掌。韓寶一矮身,往外一竄,縱至院子當中。童林左腳尖一點地,將身一躬,往外一竄,喊道:“好小輩,爾盜翡翠鴛鴦鐲,還敢不利於我。”韓寶回身心中暗想,童林既知我等盜寶,何必隱瞞,遂道:“童林小輩,盜寶正是小太爺所為,你便怎樣?”其實童林是一句詐語,不料韓寶竟敢承認,不由得咬牙憤恨,直奔韓寶。韓寶的兵刃甚為厲害,是一對暗器,其形就仿佛護手鉤,手內拿著月牙鵝眉枝子,底下的把兒沒有鉤。一邊一尺四長,形若寶劍,兩麵是刃。在兩旁的尖上,一邊一個回頭的月牙,拿在手內就像挎著花籃一般,兩頭都用得上,專講究揮、解、撕、擄,何況童林空手未有兵刃。他左手兵刃一晃,右手兵刃直奔童林的麵門而來。童林見韓寶來的勢猛,兵刃又不好接招,便往右一閃。韓寶左手的兵刃又奔童林的胸膛,臨至切近,童林用了一個伏地龍的架式,韓寶的兵刃落空,遂著一長腰,右腿前邁,順著韓寶左邊轉至他的身背後,雙掌直奔他的後心。韓寶未能留神,被童林這一推,險些趴在地上。童林跟著往前一探身,右掌舉起,狠狠地向韓寶脊背打來。這一掌要是打上,韓寶就有性命之憂。童林猛聽後麵金刃劈風的聲音,直奔後腦海而來,隨即左手順著右臂的底下往前穿,跟著撤右手一轉身,將身一矮,回頭觀看,卻是吳智廣由後麵暗算。此時刀離頭頂相近,童林並不躲刀,往前一探身,右手接吳智廣的肘下。吳智廣見刀落空,童林由底下進身,欲截自己的右肘,將要往回撤刀,不提防童林用了一個陰截腿偏踩,正蹬在吳智廣的磕膝蓋上。吳智廣往後一仰,栽倒在地。童林趁勢使了一個指檔錘。吳智廣就地十八翻,狠著心刀未撒手。童林正要結果他的性命,不提防韓寶的兵刃向後心紮來。童林往前一竄,一轉身,直奔韓寶。這個工夫,貝勒爺由屋中走出。此時貝勒爺才睡著,猛聽得外間噹啷一聲,接著就是童林喊嚷的聲音。貝勒知道外麵有賊,取出童林的雙鉞奔外間門口,高聲喊道:“海川,休要放走二寇。”雖然沒過去幫著動手,可給童林助了威了。二寇並不知道貝勒有多大的能為,倒是怕貝勒幫手。這就叫麻稈打狼,兩頭都害怕。他們在外麵動手不要緊,可把店客嚇壞了,以為這個店是賊店。喂馬的夥計韓二在後麵將住客的馬匹喂好,拿著笸籮奔後門上了鎖,走至夾道中間,就聽前麵動手的聲音。夥計躡足來在房山牆垛子之下,就見貝勒爺站在台階石上,手捧著兵刃,又見姓童的老師傅與兩個賊人正在動手。韓老二嘴一撇,心中說,這兩個賊真有點耗子舔貓鼻子,有點要找死,哪裏偷不得,你單偷英雄把式店。韓二急忙轉身來到李源的住處。屋中燈光明亮,李源尚未安歇,聽得外麵有腳步聲音,問道:“外麵什麼人?”韓二叫道:“老東家,前麵鬧賊。”一探身,沒想到腦袋一使勁,竟把窗戶棱子撞折,腦袋順著窗戶鑽進去了,把李源嚇了一跳。心中暗想,早不鬧賊,晚不鬧賊,單單貝勒與童林住在店內鬧賊。不由得心中難過,此並非是鬧賊,分明是前來摘“英雄把式店”這塊匾。有名的大賊別說他不敢,就是聽說李源二字,也是不好意思來,若是貓子狗子的小賊,他簡直不敢來。沒想到我李源今天就算栽。想到此處,由牆上摘下鹿筋藤蛇棍,縱身來在屋門口,左手開門,右手背棍,隔扇一開,左腳踢簾籠。未提防韓二好容易才把腦袋由窗戶撤出去,來到簾子下,沒留神李源這一腳,簾子掉下來了,韓老二可樂大發了,整個兒的來了個仰麵朝天。李源縱身至院內,回頭看,卻是喂馬的韓二,不由得氣哼哼地說道:“你這個東西可惡。”轉身一下腰出離兩道月亮門,來到東房山之下,隻見童林空手戰二寇,毫無懼色。李源暗地佩服童林武藝超群,今日若非童林,換了別人,早死在二寇手內。李源將藤蛇棍往右肩一扛,左手反打涼棚,身形一矮,二郎擔山的架式,抖丹田一聲喊:“童賢弟不必擔驚,劣兄李源在此。”童林接道:“兄長,休要放走二寇,這並非是店中鬧賊,此乃是盜國寶的二寇,暗算小弟。”李源這才明白,說道:“童弟放心,量兩個小輩難逃。”聲音未畢,將身往前一縱。吳智廣一看是李源,不由得咬牙切齒,遂撲奔李源。李源將身一閃,右手擎棍,向吳智廣右腕就是一棍,吳智廣將刀往回一抽。李源一矮身,將棍一掄,使了個巡風掃敗葉,奔吳智廣腳下掃來。吳智廣將身往起一縱,將棍躲過,未防範李源棍雖落空,使了個大轉身,棍仍擦著地,直奔吳智廣。此時吳智廣的雙腿往下一落未能站穩,就見李源急如風車,棍又向腿部打來,明知閃躲不及,遂將身一轉,棍正掃在腿肚子上。吳智廣站立不穩,往後一仰,拿腰眼找地,一拳腿,使了一個就地掃搪刀,直奔李源右腿剁來。李源往回撤身,吳智廣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不敢再戰,往西一竄,喊道:“風緊,扯呼。”一擺刀,腳下使勁,一個箭步,擰身竄上西廂房,回手由鏢囊之中取出一支毒鏢。李源往回一撤身,見賊人上了西廂房,一聲喊:“好賊,你往哪裏逃跑。”猛聽得賊人喊了一聲“著”,一道寒光直奔自己的咽喉。說時遲,那時快,李源看寒光相近,一扭身,這支鏢險些打中,由李源脖頸旁邊過去,噹啷一聲墜於地。李源這個氣可就大了,說道:“好小輩竟敢暗算我。”擰身上房,此時賊人已由後房坡跳下去,直奔西界牆。李源越過房脊,再看賊人已搭住牆頭,越過西界牆,順著巷口直奔大街往西逃下去了。李源手擎藤蛇棍尾隨於背後。賊人在前麵,急急似喪家之犬,恨不能爹娘再生兩條腿,李源在後麵追趕甚急,喊道:“好賊你還敢逃走,還不束手就縛,等待何時。”賊人心膽俱裂,並不回頭,一直奔西北,順小路脫逃。李源看賊人夠奔小路,心說不好,此時正在莊稼茂盛之時。北麵一片高粱地,賊人鑽入高粱地之內。李源料他必打西邊再鑽出來,暗想賊人沒我道熟,西邊有個村莊,名叫百草窪,我順著這個道往西,迎麵等他,遂到西邊往北一拐,就是穀子地的地邊。再往前走,就見穀子地裏鑽出一個人來。李源往前一縱身,對準賊人腿部就是一棍,叭的一聲,正打在腿肚子上。那人往前一趴,口中喊道:“老師,唔呀,是我。”李源一看,不是賊人,原來是自己的徒弟,名叫孔秀,字春芳。李源哼了一聲,說道:“你這個東西真正可惡,趕緊隨我拿賊。”孔秀隻得站起身,一拐一點地跟隨李源各處巡找,哪有蹤影?孔秀叫道:“唔呀,老師,您老人家半夜因何到此?追的什麼賊,唔呀老師,告訴告訴我。”李源一麵往回走著,一麵就將在店內初會童林與貝勒爺之事,說了一遍。

孔秀拜李源,是帶藝投師。他是揚州鈔關街人氏,父母是紅貨行出身,鬧瘟疫,相繼去世,隻剩他零仃孤苦孑然一身,年方七歲,無依無靠,街鄰憐恤他,時常周濟他吃飯。他自幼伶俐,無事之時,時常在龍泉寺廟內玩耍。這一日,他在廟內爬旗杆玩,有一個老者站在旁邊,上下打量他。老者身量不高,身上穿著米色綢子大褂,白綢子的褲褂,青緞子厚底雲鞋。黃臉膛兒,雪白的頭發,兩道蠶眉,壽毫多長,高鼻梁兒,三角棱口,雪白的掩口發須。這個人姓陶名潤字少仙,江湖人稱神手東方朔,淨講究橫跳黃河豎跳海,萬丈高樓著腳踩,就地剜坑不嫌窄,日取千家,夜盜百戶,在江湖綠林道混了一輩子,錢可沒少賺,可一文錢也沒落下。因為什麼呢?他天生濟困扶危,井裏頭打水,往河裏頭倒,偷富濟貧。至上了年歲了,一想如今老了,自己這個買賣,瓦罐難逃井口破,合字難免陣上折。老了老了,再栽了官司,要是永遠作賊,沒有一個不犯案,莫若大大的再做一號買賣,由此就洗手不幹了,抓一個棺材本。把主意拿定,就在蘇州的大戶之家偷了一千多兩銀子,這才躲到揚州鈔關。帶著這麼些銀子住店多不相宜,這才來至龍泉寺廟內賃了間房。趕到與方丈一見,方丈神光炯炯。陶潤就看出來了,這位方丈雖然年邁,也是江湖上的合字。方丈也看出陶爺來了。可倒好誰也沒肯說出,這叫賊見賊,一哈腰。陶潤在這裏住了半年多了,無事的時候,在廟中閑步,天天看有個小孩,在廟裏頭玩。這一日,他老人家又看見此子在爬旗杆,留神注目,一看他周身饑瘦難堪,細一看這個孩子是兩隻鮮眼。何為叫鮮眼呢?就是黑白眼珠不亮,唯有瞳人放光,江湖綠林道是最難得。兩隻鮮眼有甚麼特別?比別人眼睛看得遠,能夠晝夜一樣看物。所以陶潤很愛惜這個孩子,向前問道:“你這個孩兒,在哪裏住,叫什麼名字呢?”孔秀把自己身無所依的情由說了一遍。陶潤聽著心中難過,遂向孔秀說道:“你既無親族,願意伺候我嗎?我管你的吃穿。”孔秀聞聽,跟著趴在地下就磕頭,說道:“您既願意收留我,我願意孝順您老人家。”陶潤一聽,心中歡喜,說道:“你既然願意,我就收你做個徒弟。”孔秀遂又磕了三個頭,口中說道:“老師,弟子這裏參拜了。”老頭很喜歡,把他帶到自己屋中,給他沐浴,又做了幾套衣服,叫他暫時伺候。沒想到日子一長,他把老師伺候的無可無不可。這一天,陶潤一時高興,把他叫至麵前,要看看他的身體如何。仔細一看,陶潤暗吃一驚。因為什麼呢?他長就得骨瘦身軀健,眉鮮眼目鮮,幹什麼也不夠資格,就夠當賊。老人家心說,他若習學竊盜,能比我還高。自此留心,與他盤腰盤腿。此子天生得伶巧,一教就會,這就是師生遇緣。夜間把他帶出去,至曠野樹林之中,傳習他高來高去、竊取之能,十年的景況,陶潤將平生之藝俱都傳授了孔秀。孔秀學成,老英雄陶潤還不放心,與他商議要帶著他到外麵做幾年的買賣。每逢孔秀下手,陶潤暗地觀看,真比自己還顯著小巧伶俐,陶爺這才放心。陶爺囑咐他,在外偷盜,千萬要遵著我平生所為,不可背卻偷富濟貧。孔秀連連應允。老人家這才回龍泉寺。

孔秀自離別了恩師,就按著老師教導去做,在蘇鬆、常鎮、盧風、懷陽一帶,整整三載,落了一個外號,江湖人稱走遍天下無遮攔,沒有不知道的。這一天行至常州地麵,囊中空虛,想著踩踩道,借點盤費,來至常州的北關。路東巷口之內不遠,路北的大門,瓦窯似的一片樓房。心想,如此的人家,窯兒裏麵油必咳,莫若昏天汪村撒上一網(窯兒裏就是住宅裏。油必咳就是有銀子。昏天汪村就是夜三更)。拿定了主意,暗中把道兒踩好,這才奔北關之外,找了一個曠野的樹林,靠著樹坐,閉目養神。天交二鼓,換好了夜行衣,腰間紮好了百寶囊,裏麵俱是撥門撬戶的小家夥,用絨繩在背後紮好搖山動的小刀。這個刀約一尺二寸長,連刀帶把是一塊整鋼打成的,刀上並沒有血槽,有什麼好處呢?不管你多結實的牆,隻要順著磚縫插進去一晃搖,周圍四塊磚都得活動,尋常挖窟窿的賊使的刀全叫搖山動。此時滿天的星鬥,月色朦朧,浮雲層層,孔秀將身一矮,施展陸地飛行之法,直奔常州北關而來。來至大戶人家的後牆,鷹不落的長牆不甚高。孔秀站在牆下東張西望,並無人行,墊步擰腰,往上一縱,右手扶牆頭,左手捏住簷磚,兩隻腳一踹,將身子與牆一般的平。後院是小花園,四周花草俱有半人來高,借月色的光輝,月移花動,不覺得一陣陣異味芬芳。正當中一段平坦的地,一個圓石頭的桌麵,底下用磚砌就,四周都是石麵的座位,看著倒也清雅。南麵一座後樓,這座樓蓋的清雅,左右兩旁兩座樓梯。東邊的兩間屋有燈光,西邊的一間也有燈光。西邊第二間、第三間俱是燈光明亮。當中的這間房子門上掛著蛤蟆須的簾子。孔秀知樓上人未能安歇,揭牆上石灰片往下一扔,聽了聽是實地。遂把腿一漂,腳落實地,不慌不忙地奔東麵樓梯而來。在樓梯之下,將手扶地,拿了一把大頂,蠍子爬的式樣,順著樓梯往上爬。爬到第二間樓上,將身往柱子上一貼,兩條腿一盤,順著柱子往上爬,爬到廊根,用腳一掛欄杆,一隻手扶著欄杆,使了一個金鉤掛玉屏,仰著臉往屋中觀看。靠南麵的窗戶,一張床榻,當中有個小飯桌,桌上點著一支蠟燭,照得兩間屋中大亮。西邊一個截斷,邊上開一個門口,掛著一個銀紅綢子軟簾,綠走水的青漂帶。屋中擺著俱是女子的奩妝,一陣陣由屋中透出冰麝之味。在床的旁邊站著一個小丫頭,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圓臉膛,眉目清秀,黑漆漆的烏雲,在腦後梳著一個大丫髻,底下還有一條辮子。床榻的上首坐著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身材細弱,瓜子臉,尖下頦。真是麵似桃花,放蕊的一般,粉中透潤。黑漆漆兩道眉毛,彎彎似秋月,二目不亞如一汪秋水一般。鼻如懸膽,唇似丹霞,耳墜小排環,黑漆漆的烏雲,用荷花色絹帕罩頭,斜拉麻花扣,左鬢角上帶著一朵絨球,人一動,絨球亂顫。坐在床榻上盤著一條腿,伸著一條腿。蓮足不盈握,香牛皮的小鞋,鞋尖上一朵紅絨球。就見那女子,手拿著弓弦,在燈下觀看。桌子上放著一團青絨,旁邊放著一根筷箸,還有一團黃蠟。就見這女子將弓弦掛在弓稍之上,用腿一押,這邊的弓稍用手一搬,將弓弦上好。左手持弓把,右手擄弓弦,試弓的力量。孔秀打算等女子安歇,好偷點盤費。可是他沒想到,這個女子的打扮,能偷不能偷?這家可不是好偷的。這個女子名叫苗飛霞,外號人稱聖手女二郎。她的父親姓苗名澤字潤雨,江湖人稱飛行俠,掌中一口紅毛寶刀,天下皆知他的名望。武藝超群。膝下無兒,就這麼一個閨女,年方十九歲,她父親親傳掌中一口寶劍,會打彈弓。今日剛練完了武術,因彈弓的千斤壞了,收拾已畢,打算要安歇。她猛一抬頭,看見廊簷上好像一個人影。苗飛霞知道深夜入宅,必沒有好事。有心要用彈弓打他,彈囊又未在手,莫若把他穩住,將他結果了。想至此處,向小丫頭一遞眼色,將弓放在炕桌之上,打個嗬欠,口中說道:“桂香,我今天怎麼那麼困呢。”說著到裏間屋,伸手將牆上的寶劍摘下來,拿一根絨繩把寶劍拴好,背在背上,將窗戶滑子打開,將窗戶一支,拱腰,跳至在窗戶之外,竄上樓頂,順著房坡越過了房脊,來至後坡的房簷,正看見孔秀在欄杆上。苗飛霞心中一生氣,腳下踩瓦稍有一點聲音。孔秀正往屋中觀看,猛聽房簷上有些個動作,猛一抬頭,可把他嚇了個膽裂魂飛。此時寶劍已然落下來了,孔秀一害怕,一撒手,往下一掉,就覺得後心一涼,知道帶了傷了。孔秀這一嚇,真是心膽俱裂,爬起來就跑,往下一跑,可就順著樓上掉下來了。身子將要及地,往前一長腰,腳尖點地,奔後牆,越牆順著巷口一直往西。將到西巷口,就聽前麵有女子說話的聲音:“好賊,你往哪裏逃。”孔秀一轉身就往東跑,將到東巷口,聽前麵有人說話:“好賊人,你還不束手就縛等待何時!”孔秀不敢往前,返身又往西巷口而來。孔秀一麵跑,一邊想,這個女子身法太快。剛到西巷口,麵前有女子聲音:“小輩,爾現在還往哪裏走?”孔秀嚇了一跳,知道跑不了了,直直溜溜地雙膝跪倒,口中不住地哀求:“姑娘,千萬饒命,吾是為貧寒所迫不得已,吾實在是瞎了眼了,得罪姑娘。姑娘既是俠女,吾提吾的老師您必知道。吾的老師姓陶名潤字少仙,別號人稱神手東方朔。”說著不住地磕頭,聽了聽並沒有動作,抬頭慢慢觀看,哪裏還有那姑娘?

孔秀真要不提他老師的姓名,寶劍就落下來了。姑娘一聽他說出陶潤二字,遂把寶劍撤回,皆因陶潤與苗澤是八拜之交。他既是陶潤的弟子,絕不能有意外的行動。孔秀竟自不知,跪在那兒磕頭。聽前麵沒有聲音,抬頭觀看,見前麵無人,就仿佛遇赦的囚犯一般,遂起身形逃出北關。來至曠野樹林,覺得脊背上疼痛,用手一摸,這才知道,方才在樓上叫寶劍劃了一個口子。好在傷不重,心中說,差一點沒把這條命喪在這個丫頭之手,吾這是生平以來頭一遭。想到這裏,仍然是心還亂跳,看了看四處無人,這才把夜行衣脫下來,打開包裹,拿出金槍藥,好容易才把藥上好。坐在樹林,捫心思想,今天吾遇上這個女子,怎麼也沒想到她穿這身衣服,有這麼大的能耐。這是誰家女子,吾怎麼就想不起呢?又想,她是個女流,倒有這麼大的本領。吾是個堂堂的男子,反倒敗於裙下,大磕其頭,想起來真是可恥呀。唔呀,總是武藝不精,吾若有真能耐,何能受女子的欺辱。吾必要立誌,投明師。陶潤這個門戶名叫黑虎門,隻會偷盜竊取。論起動手,與人較量,不過就是一趟黑虎刀。除去這趟刀,他是別無所能。因此孔秀才想到二次學藝拜師。孔秀把主意拿定,第二天天光一亮,從常州起身,先在南幾省投訪名師。後來整整的四年,連一個他看得起的把式都沒有。這一日,正走在清河油坊鎮,打聽到“英雄把式店”有一位老師傅,人稱鐵掌李源。有意拜他為師,又一轉想,怕李源的能耐不如自己。想出一個主意,莫若我去訪他,吾把他穩住了,就給他一掌。吾要把他打了,他的能耐不如我,吾就叫他拜吾為師。吾要打不著他,把吾打了,他的武術比我高,吾就拜他為師。拿定了主意,遂大搖大擺地進了清河油坊鎮。來到店門首,夥計隻當是住店的客人,說道:“客人裏麵有房間。”孔秀看了看夥計,說道:“吾不是住店,吾是練武術的,聽說你們這裏姓李的東家能為很可以,吾是特地前來訪他來了,你叫他出來迎接吾。”夥計聞聽這位是來訪他們老東家來了,遂不敢慢待,說道:“老師傅你貴姓?”孔秀把嘴一撇:“你要問吾,吾是揚州人,姓孔名秀字春芳。告訴他讓他趕快出來迎接吾。”夥計說道:“您稍微候一候,我給您通稟一聲。”孔秀說快著點。夥計轉身奔東跨院,正值李源在屋中閑坐,遂說道:“老東家,外頭有人訪您。”李源心中一愣:“外頭訪我這位姓什麼叫什麼?”夥計說道:“那人姓孔名秀字春芳,揚州人。”李源心中暗想,江湖之上有能為的沒有這麼個人,不問可知,這個人必是乍出世,聞我之名,前來訪我,遂問夥計:“這個姓孔的說什麼沒有?”夥計回答:“他說來著,讓您趕快去迎他。”李源起身,口中說我到外麵看看。來到大門,夥計一指孔秀:“就是這位。”又向孔秀說道:“這就是我們東家。”孔秀上下打量李源,花白的須發,神光炯炯,就暗吃一驚。李源倒是很謙恭,向前抱拳說道:“這位孔老師請裏頭院坐吧。”孔秀大咧咧地說道:“頭前帶路。”李源在頭前引路,來到東路院的上房。夥計啟簾,李源往裏讓,孔秀大搖大擺走進屋中。見迎麵放著桌椅,也沒等李源讓,孔秀坐在上首,李源隻得在下首相陪。夥計把茶放在孔秀的麵前,李源抱拳道:“老師傅仙鄉何處,貴姓高名,當麵請教。”孔秀指手畫腳地道:“你要問吾,吾姓孔名秀字春芳,江湖人稱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將說到這個“取”字,孔秀左手晃李源的麵門,右手二指直向李源二目戳來,說了一聲:“物。”其實李源早有防備,不慌不忙地右手一刁孔秀的腕子,左手一按自己的右手,口中說道:“朋友你要怎樣?”說著用力。這一來孔秀可就受不了了,腕子要折,疼痛難忍。於是雙膝跪倒,口中唔呀唔呀地亂叫:“老師你用的金絲纏腕,吾可受不了了,你饒了吾吧。你的能耐比吾大。”李源將手一撒,孔秀將手撤回,疼得直甩手,口中不住地唔呀,向李源雙膝跪倒,說道:“唔呀,老師,因吾的能耐小,吾欲投一個明師,吾是走遍天下,也沒遇見一個有能為的老師。吾行至此處,聽老師的名望很大,吾又怕你沒有能耐,吾故此來訪你。吾若把您給打了,吾就是你的老師。吾若不是你的敵手,你的能耐比吾大,吾就拜你為師。沒想到吾一伸手,就讓你打了,沒有別的,你就是吾的老師,吾就是你的弟子,與您學藝,您把吾收了吧。”李源心中說,這倒好,要輸給他,他就是我的老師,這樣的徒弟,我不能收。又不肯得罪他,遂伸手相攙,說道:“朋友,李源能為淺薄,豈敢為閣下之師,咱們彼此都是朋友,我可不敢收,朋友請坐吧。”孔秀跪在地下,說道:“吾已經說拜您老人家為師,您若不收我,實在吾麵上難看,吾有吾的情由。”就把自己出世以來所遇的事,細細地向李源說了一遍,跪在地下不住地磕頭。李源這才知道他是江湖大賊,更不敢收了,說道:“我實在不敢,朋友請起吧。”孔秀說:“若要不收,是看不起吾,吾實在是不好看。真要不收吾,你要是漏了空,吾可要在店裏頭放火。”李源心說這倒好,訛上了。無奈說道:“我收你做個寄名的徒弟吧。”孔秀遂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老師。李源說道:“你既是真心前來學藝,待我傳習你一個架式。”李源就把當初在山西學藝之時頭一架名叫三元式,教與孔秀。奈因孔秀身體單薄,練不了李源的形意拳,有心不練,又怕老師怪罪,天天支吾,日子一長,自己的錢也就用完了,沒有別的主意,隻可見店裏的夥計,哪一個有錢,一漏空,他就偷著使用。店裏夥計時常丟錢,大家都疑惑是孔秀。因為這個英雄把式店,尋常別說是丟錢丟東西,連一個柴禾也沒丟過。孔秀這一來,方開起頭來丟東西。眾夥計們暗地議論,大家一商量,就回稟老東家了。李源說道:“你們錢是丟了,不要緊,你們開個單子來,一共是多少錢,我賠。可千萬不可聲張。”夥計們真就開了一個單子,李源照著單子賠償,這檔子事情方過去。可巧掌灶的支了五兩銀子要往家中寄,由櫃上把銀子拿來順手就擱在自己鋪蓋底下了,趕到回頭再拿的時候,銀子沒有了,急得直轉彎。別的夥計問他,他把丟銀子的事說了一遍。大家夥都說:“你真傻,你不會找老東家取。”田老三沒有法子,隻得奔櫃房,正趕上李源在那閑坐。田老三啟簾進來,向老東家一咧嘴,說道:“東家,我由您這兒拿了五兩銀子,擱在鋪蓋底下,一轉眼就丟了。”李源聞聽,趕緊低言說道:“你別嚷,我賠。這五兩銀子丟了算我的。可有一件當時我不能給你。”說到這兒,站起身來往外看了看,低聲說道:“你先去,你時常到櫃房這裏來看若要是無人,別跟我要銀子。若要櫃房之內就是我與孔秀在,你再與我借紋銀五兩。你把銀子照舊擱在鋪蓋底下。屋中沒人的時候你再來,你可不準看著,也不準你留心,拿了銀子就走。這個銀子再丟了,我再給你十兩銀子,你捎到家中。你在旁邊留神,看著把銀子丟了,我可不管賠。”田三一聽,心裏就明白了,知道老東家是香餌釣鼇之計,大概是要拿住孔秀,從此店裏就可以不鬧賊了。常言有句話,外賊好躲,家賊難防。李源看心中暗想,孔秀這小子狗改不了吃屎,老沒忘了偷。我這店裏頭長此以往,也不是事,我還真得這麼辦。要不這麼辦,偷著偷著夥計,他可就要偷客人了。

這一日田三由櫃房經過,往裏麵看,老東家正與孔秀閑談。田三就進了櫃房。李源說道:“你找誰?”田三笑嘻嘻地道:“我也不找誰,我有事要跟老東家商量。”李源說道:“什麼事?”田三笑著說:“前次跟您支了五兩銀子,我托朋友寄到家中,沒想到我那朋友半道把我的錢給用了,家裏又來了信,與我要錢。您再支給我五兩,到年底下再算。”李源皺眉道:“我這兩天櫃上也是沒有銀子,還剩幾兩,不定夠不夠,你過兩天再說吧。”田三心裏明白老東家是故意,遂笑嘻嘻地道:“得了老爺子,不拘怎樣你替我為點難吧,我家裏實在是等著用錢。”李源說道:“叫你等兩天都不行,那末你等等我給你看看。”起身拿鑰匙開櫃,一麵開櫃,一麵暗中看了孔秀一眼,就見孔秀眼神直往銀櫃裏頭看。李源心說,小子,你今天算是上了當了。遂由櫃裏麵取出銀子,高高的秤了五兩,用紙包好,交與田三,說道:“可別緊自支錢,我今天不給你顯著我不對,都要似你這樣支錢,我的買賣就不用做了。”田三笑嘻嘻地接過銀兩,說道:“再也不能支了,再支錢就過年見了。”說著拿著銀子出去。李源遂向孔秀說道:“你看見了沒有,剛支了錢去,這又支錢,多不知進退。你也歇歇去吧。”這店裏夥計所丟的錢,全是孔秀偷去了。自己把錢花完,又不好意思與老師要錢花,這才想出這麼個主意來。新近偷了田三五兩,這十幾天已經用完,今見田三拿著銀子出去,聽老師讓他休息去,正合心意,遂搭訕著道:“唔,老師你沒有什麼事呀?”李源說道:“沒什麼事。”孔秀出來,看田三走到夾道,孔秀就跟下來。田三來到廚房,把銀子放在鋪蓋之下,抽身出來,奔後麵中廁去了。孔秀見廚房裏沒人,又往後看了看沒人,遂溜進廚房,順手將五兩紋銀拿到手內,就聽後麵有人說道:“孔秀你這是幹什麼?”孔秀回頭,臉上一紅,非是別人,正是老師,明知中計,趕緊雙膝跪倒,說道:“唔呀,老師,我今天是犯了案了。”李源看著他倒樂了,說道:“你這個東西,怎麼狗改不了吃屎呢?老沒忘了偷,是怎麼回事?”孔秀臉上一紅一白的,說道:“老師,您別怪吾,吾拜您老人家為師,原打算習學武術,無奈弟子身體軟弱,練不了老師的工夫,吾又不好走,日子一長,吾的錢都用完了,沒有錢花,又不好意思與老師要,才想出這麼個主意。暫且跟他們借,吾偷多少錢,吾都有賬。等吾要有了錢,吾再還他們。”李源聽到這裏,惡狠狠地向孔秀的臉麵呸了一聲,唾了孔秀一臉吐沫:“不要臉,我沒聽說做賊有還賬的,你偷了人家的錢,你還有的話。你沒有錢,從今以後不準你偷,你跟我要,我給你錢用。”孔秀含羞道:“老師,弟子沒孝順過您一天,我再跟您要錢,更對不起老師了。”李源說道:“那末著你還是偷吧。”孔秀說道:“我也不偷了,老師我跟您說明了吧,工夫我也不能練,今天既是犯了案,就是我不偷,別人要是丟錢,若要我在此,人家也一定疑惑是我偷的。不若老師賞給我幾個盤川錢,我在外頭做幾年的事,我混好了,再孝順您老人家。”李源聞聽,心中暗想,他要走,給他幾個盤川錢教他去吧,住在店裏終歸也是麻煩。李源又不忍相離,別看孔秀偷夥計們的銀子,師生的感情一點錯處沒有。李源臉上透出不忍割舍的意思,孔秀看出來了,遂說道:“老師,您就不必想,就這麼辦吧。”李源看著孔秀,點了點頭道:“你既是那末說呢,我給你預備盤費。”來到櫃房,李源拿了二十兩紋銀。孔秀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把自己的衣服包裹收拾齊了,與老師告辭起身。

孔秀自從打與老師分別,仍然做竊取的買賣。一轉眼四五年光景,這一日行至清河油坊鎮,猛然想起老師,有心要前來問安,無奈手中又沒有多少錢,莫若在此做號買賣,買點禮物,也顯得自己有點孝心。想起百草窪有幾家大戶人家,不如晚間前去竊取。想好了主意,白晝至百草窪踩好道路,在樹林內等到天黑,收拾緊趁利落,趕奔百草窪。走至穀子地邊上,就見正東來了兩條黑影。一看前麵那一個跑進高粱地,後麵那條黑影借著月色一看,是老師李源,便出來意欲相見,不料想挨了老師一棍。李源聽了這番敘述,不由得生氣,說道:“你這個東西,打算在這裏偷,還要孝順我。倘若犯了案,你不連累老夫?你夠可惡啊。”孔秀說道:“老師不要生氣,也是弟子一時糊塗。”李源說:“你把衣服換下來,跟我回店,這樣一身夜行衣,多麼難看。”孔秀說道:“老師說得是。”衣服換好後,往回走的路上,孔秀問起店中之事,李源對他一一說了一遍。

再說李源追吳智廣,韓寶趁勢竄上東廂房,童林有心要追,看貝勒爺在台階上站著,怕追賊貝勒爺無人保護,遂高聲喊道:“韓寶,今日便宜你,暫寄首項上。”貝勒爺叫道:“童林,兵刃在此,休令賊人脫逃。”童林接過兵刃,說道:“賊人既已去遠,好在知道國寶係他二人所盜,請貝勒爺屋中坐吧。”爺倆說話之際,店裏夥計全都出來了,點著燈籠火把,拿著棍棒刀槍。童林叫夥計把屋中燈燭點上,與貝勒爺進了屋中。夥計到各屋安慰店客,這時聽外麵叫門,原來是老東家回來了。李源帶著孔秀進門,問道:“那個賊怎麼樣,拿住了沒有?”夥計們說賊人逃走了,那二位客人都在屋內說話呢。李源啟簾籠進屋,貝勒爺問道:“老英雄,適方才追趕的賊人可曾拿獲?”李源說道:“在貝勒爺駕前請罪,並未拿獲賊人。”就將方才追趕賊人的情由說了一遍。貝勒爺讓老英雄落座談話,就見簾子板一起,孔秀來到屋中,貝勒爺問道:“這位是什麼人?”李源看孔秀跟著進來了不好意思不引見,遂說道:“這是我徒弟。”向孔秀道:“這位是貝勒爺,過去行禮。”孔秀聽老師說,一位貝勒,一位童老師童林,俱是有名望的人。他進來就為讓老師給引見引見,遂趕緊向前,口中說道:“貝勒爺在上,吾這裏與爺叩頭。”貝勒爺伸手相攙:“閣下貴姓?”孔秀道:“吾姓孔,單字名秀,草字春芳。”貝勒爺笑道:“你可有外號?”李源在旁邊向孔秀遞眼色,心裏不願意讓孔秀說出他的外號。孔秀也看見老師遞眼色,心中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為什麼不說出來呢,遂說道:“吾的綽號人稱走遍天下無遮攔,探囊取物聖手神偷。”貝勒爺一聽,心中說,這是個賊,並沒往下多問,向李源道:“這是你收的貴高徒?”李源不覺臉上一紅,說道:“孔秀是帶藝投師。”就把他的情由以及追賊未獲之事說了一遍。童林也把韓寶脫逃的事說了。李源道:“賊人既已脫逃,總算得知盜寶二賊的名姓。今天天氣也不早了,爺您還是早點安歇。我已經告訴手下人,將馬匹已然預備好了,明天早晨請爺起身。海川,你也不必多疑了,到了巢父林,你獻刀拐,請老哥哥出世協力相幫,諒二賊難以逍遙法外。”童林說道:“那末老哥哥先歇著去吧,明天再見吧。”於是李源告退,帶著孔秀,出了南上房。李源不敢睡覺,知會夥計夜間防範,怕的是賊人去而複返。

童林伺候貝勒爺安歇,這一宿也不敢睡沉,一迷離之間,天也就亮了。童林起身,夥計早就在外麵伺候,啟簾籠開隔扇。童林梳洗已畢,貝勒爺由打裏間屋出來。童林叫夥計伺候貝勒爺,自己進裏屋,將褥套包裹兵刃收拾已畢。這時,李源進來,向貝勒爺抱拳,口中說道:“爺昨夜晚多受驚,外麵馬匹已然備妥,請爺您吃完茶,用完點心,咱們好起身。”貝勒爺含笑道:“我們來到店中叨擾,還讓你跟著受累,我們可大不落忍了。”李源答道:“這是我當辦的。”遂叫夥計預備點心茶水。貝勒爺吃喝已畢,起身向李源說道:“外麵馬既然備齊,天已經不早了,莫若咱們是早點起身。”李源遂叫夥計將褥套拿至外麵,搭在馬鞍上。來至在店門外,貝勒爺舉目觀看,外麵三匹馬,俱都是鞍韉齊全。李寬、李勇、孔秀三人站在旁邊,身上都背著個小包袱。童林問夥計:“哪一匹馬騎著安穩?”夥計牽過一匹黃馬,童林看了看韁繩長短,貝勒爺騎著倒合適,又把肚帶上了兩扣,把馬牽過來,請貝勒爺騎好。貝勒爺接過韁繩上馬,李源與童林跟隨在馬後。鄉村裏有個規矩,不應騎著馬串村而過。鄉中中廁都在門首以外,用秫秸圈個圈兒。若要騎馬過莊,遇上婦女如廁,多有不便。這些個禮節,貝勒爺焉能知曉?出了東莊口,李源與童林這才上馬。李寬、李勇、孔秀三人背著包袱相隨,後麵還跟著兩個店裏的夥計。

路途之上,早尖晚店,非止一日。這日來到東昌府,穿城而過,出東門向東南行了約有三十餘裏。貝勒爺說道:“李老英雄,此處離巢父林尚有多遠?”李源用鞭遙指道:“爺您往正東觀看,那茂林深處便是。”貝勒爺順著手往正東觀看,就見正東上黑暗暗烏森森一片樹林,方圓真有個二三十裏地。又往前走不遠,貝勒爺將坐騎攏住,棄鐙離鞍下馬,童林、李源也隨著棄騎。童林說道:“此處離巢父林尚隔一裏來地,何必老早下馬?”貝勒爺笑道:“你這個人真粗,你來聘請老俠客,若要莊前下馬,豈不顯著不恭敬麼?”童林這才明白貝勒爺的用意。李源說道:“還是貝勒爺想得周到。您看前麵這道河,由西北繞走東南,這就是巢父林。巢父林正東有一道土山,那就是墳塋的靠背。您看好一座風水地,可稱得起前頭有道,後頭有靠。巢父林內正東就是墳墓,侯家村在墳墓的北麵。”貝勒爺一麵走,一麵觀看。工夫不大,來至巢父林村前。正當中的大道,兩旁皆是樹木,枝葉參天,遮天蓋日,陰森森地透涼。貝勒爺心中納悶,都說巢父林裏麵沒有道,這不就是大道嗎?遂道:“李老英雄,你看前麵這不是大道嗎?哪裏有盤旋的道路?”李源笑道:“貝勒爺別忙,再走不遠可就知道了。”又走了一裏之遙,就見前麵道路縱橫,兩旁俱是小道。李源不走大道,向小道而行。貝勒爺忙問:“李老英雄,怎麼不走大道?”李源說道:“貝勒爺,您看那一邊是大道,走到盡頭,就得入小路。一進小道,再想出來,勢比登天還難。看著像活路,其實都是盤旋的死路。我是來過多次,您隻管放心。”轉了十幾個盤旋,貝勒爺東南西北也辨不清楚,四處皆是樹木,榆柳桑楊鬆皆有,實在是難以辨別方向,隻得跟隨李源往前行走。好容易才見著大道,可辨不出這條道的方向。這條道是南北的大道,中間墊出泥鰍背的樣式,兩旁是兩三個人抱不過來的大樹,枝葉參天。又往北走了不遠,就見前麵一座宅院,麵前一座黃土的影壁,轉過影壁,是坐北向南大門,四周的牆都是土坯壘成。李源高聲說道:“裏麵有人嗎?”由打門房之內出來一人,年約在四十多歲,身穿半截藍布褂,麵目倒很忠厚。一看李源,彼此都熟識,遂向前說道:“李老員外,今天如何這樣閑?我這裏與您老人家行禮了。”李源趕緊伸手相攙,說道:“免禮,我且問你,你家員外可在?”家人說道:“您今天真來巧了,我家二位員外俱都在家。他們老哥倆在上房裏說話呢。”李源說道:“很好,那末勞你駕給回一聲,就提我前來請安問候。”家人點頭,說您在這裏候一候,一麵上下打量童林與貝勒爺,轉身去了。

此時侯庭與二弟侯傑正烹茶談話。二俠侯傑在京師地壇與童林分別,帶弟子回歸巢父林,遂將帶弟子入都、欲殺錢訓未成、在地壇與童林結義的情由說了一遍。鎮東俠侯庭聽了並未說什麼,其實心裏頭老大的不願意。自此弟兄們謹守柴扉,終日裏棋酒為樂。再不然傳習弟子們的武藝,以作消遣。這一日正在草堂談心,手下人進來道:“外麵有清河油坊鎮李莊主前來請安。”侯二爺起身道:“我到外頭看看。”侯二爺到了夏令時節最好灑脫,光著脊背,穿著一個藍布的背心,半截土黃布的褲子,露著半截腿,赤著雙足,晃著禿腦袋,來到大門之外一看,不料迎麵站著童林,還陪著一位,不認識。童林見了二哥侯傑,趕緊向前行禮:“二哥,你我弟兄自京都握手分別,想壞了小弟了,二哥請上受小弟一拜。”侯二爺趕緊伸手相攙,說道:“賢弟一向可好?”童林站起來,說道:“二哥,我給您引見一位。”用手一指,說道:“這是吾家固山多羅貝勒胤貝勒爺。這就是二俠客侯傑。”侯二爺聞聽貝勒駕臨,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實在太不雅觀,向前行禮道:“民人實不知貝勒爺駕到,恕草民衣冠不整,望您老人家海涵原諒。”貝勒爺趕緊向前相攙。一麵攙,一麵心中暗想,原來二俠客就是這個模樣。二俠客原來是個老頭(就是禿子)。這麼想著,順口就說出來了:“二俠客,真亮。”說出這句話來,反倒覺得不好意思,哪有初次見麵就說笑話的?二俠客臉上也是一紅,這時李源與二俠客見禮,叫道:“二哥,您一向可好?”侯二爺說道:“李賢弟,你與貝勒爺由何處到此?”貝勒爺說道:“二俠客,請問閣下令兄可曾在家?”二俠客說道:“現在舍下,請爺您暫屈貴體,容侯傑稟知我家兄,整衣相迎。”二俠告退,進裏麵回話。工夫不大,就聽裏麵聲若銅鐘:“貝勒爺大駕在哪裏?”未見其麵,先聞其聲。貝勒爺心想,大概鎮東俠也是個禿子。前麵侯傑引路,後麵跟隨這人,貝勒爺一看暗暗喝彩,此人中等身材,又高著一掌,與二俠大不相同,雖然年邁,生來細腰緊背,猿背蜂腰。身上白綢子褲褂,米色綢子長衫,足下青緞厚底雲鞋,鶴鬢童顏,兩道蠶眉,壽毫遮目,一雙虎目神光飽滿,鼻如玉柱,口似丹霞。頷下一部銀須,根根見肉,散滿胸前,白鬢如銀,帶著一團的儒雅,滿麵的春風。侯傑指道:“這就是貝勒爺。”又一指鎮東俠:“這就是我家兄侯庭。”侯振遠向前搶步,口中說道:“實不知貝勒爺駕到,恕草民侯庭未能遠迎,草民代弟請罪,望貝勒爺恩寬赦饒。”貝勒爺向前相攙,說道:“本貝勒久聞貴昆仲之名,早就有心拜訪,奈終日無暇,今與童林因事拜訪,來得魯莽,望俠客海涵。”侯庭惶恐答言:“爺大駕光臨,民人等可稱得起蓬蓽生輝,草色生光,侯庭不幸中之大幸也。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到寒舍待茶。”貝勒抱拳含笑,叫道:“童林,還不過去與老俠客見禮。”童林遂向前與鎮東俠相見,口中說道:“大哥,小弟童林早就應當問安,奈因在京都終日窮忙,實不得閑。今因事到此,一來與兄長請安,二來還有大事相求。小弟這廂參拜了。”侯庭伸手相攙,說道:“童賢弟,前此我二弟到京,多蒙賢弟照看,我早當進京與二位老人家請安問候,奈因農務纏身,未敢稍離。今得見賢弟,以遂劣兄平生之願,賢弟請起。”這個時候,李源帶徒弟孩兒,與侯振遠相見行禮。侯庭請貝勒爺至裏麵坐,侯氏昆仲在頭前引路,進了大門,又進了月亮門,轉過木頭影壁。貝勒爺舉目觀看,東西的配房各三間,院中清雅,並無有花草。來至在正房的門首,家人將簾籠高抬,貝勒爺進了上房。舉目觀看,心中欽佩鎮東俠。就見屋中一概柏木的桌椅條凳,牆上粉壁光華,原來是一個東暗間、兩個明間。屋中幾榻光明,並不奢侈,窗戶後山探進來的樹枝被風吹得亂動,這一份清雅,暗想,以此屋中可表鎮東俠肺腑。在外麵行俠仗義,問心無愧,對得起天地鬼神。看此景況,家中所有,絕不是竊取偷盜而來,可見得鎮東俠清高。正在思想,就聽侯庭讓座。貝勒爺在上首落座,眾人站立兩廂。貝勒爺請大家落座,大家謝過貝勒爺,然後就座,侯氏昆仲末座相陪。家人獻茶,茶罷,侯庭笑道:“貝勒爺您老人家不在京師養靜,今來到敝處,有何公幹?”貝勒爺說道:“我因童林有事,因而相隨。一來久聞貴昆仲賢名素著,二來童林有大事相求。”侯庭聞言,遂向童林道:“賢弟有何事故?”童林雙膝跪倒,將自己之事細說一遍,這才引出鎮東俠二次出世,杭州立擂,捉拿盜寶二寇。種種熱鬧節目,且看第七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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