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童林扛著一個大白褥套,再兼著身上穿的衣服,打扮的這個樣兒真像個老趕。穿的是什麼衣服?仍然是土黃布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藍布大褂又肥又大,足下穿一雙大靸鞋,白高筒襪子,腰間紮著一根絨繩,掖著一條湯布手巾,手裏拿著桑皮紙的扇子。貝勒爺也改扮得好看,半截藍布褂,兩隻雲鞋襪,剪子股的小辮,手拿短折扇,頭戴草帽。他們由北京城起身,出朝陽門,順著石頭道走下來了。貝勒爺像個買賣客商,童林像個夥計。貝勒爺帶著一個路程單子,按照路程單子走,就走不錯。還帶著一個筆記本子,走到一個地方要調查民情,問土詢風。貝勒爺這麼定好了的主意,無奈他是沒有出過遠門的人,一出北京,走了才有幾十裏地,就覺著兩腿發酸,遂叫道:“海川,我剛走了這麼遠,就覺著有點累,可見得行路的艱難,這才應了俗語那句話:既在登途者,俱是命薄人。要按這樣的走法,何時才能到東昌府?”童林含笑道:“您是沒有走過遠路,這個行路有一個方法,走道兒越著急,還是越走不出道兒來,行路必須談笑自若,隨隨便便,一麵走路,一邊消遣。看見一個村莊、一片樹林、一個古廟、山水人物,皆可作消遣,就仿佛它是一幅古畫,人如在圖畫之中,遊山玩水似的,一來樂而忘倦,二來還走出路來,還免勞苦。常言有句話,人怕走路,路怕走。您想想這個主意好不好?”童林所說的話有理,回頭一看,敢情不知不覺說話之間已走出老遠來了。貝勒爺往前一看,大道旁禾稼甚盛,望遠村中樹木森森,一路上無非是雞鳴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在路途之上,也就是八個字,曉行驛站,夜宿招商。貝勒爺這一路可就把登途負苦的個中的滋味飽餐一切。這一天正往前走,不到巳時,就覺腹中饑餓,貝勒爺回頭叫海川道:“我在北京府內,食珍饈咽美味,我老覺著吃不多,可是一吃村中的鄉糧,我吃著倒是很好,看起來紈絝子弟,豈能懂得受苦的艱難。自古多大的英雄,沒受過苦處,就不算是英雄。哪一位大人物不是由閱曆受苦而來?看起來今日你我之所受風霜、道路的苦楚,正是你我後來之學識,此事不可不記下,以作後來之思想。”貝勒與童林說話之際,抬頭一看,正東上黑暗暗、霧森森,隱隱的一個村落,遂說道:“你我趕路,還是打尖的為是。”來到西莊門進去一看,好大的一座鎮店,東西的街道,南北的買賣鋪房,人煙稠密。這個鎮店名叫清河油坊鎮,一半屬直隸管轄,一半屬山東管,去山東必由這條路走。今日正是本鎮的集場,分外熱鬧。在街道兩旁擺設的農具,無非是耙子掃帚、大鐵鍬、擀麵棍、大炒勺、笸籮簸箕等莊家應用的物件。趕集的上店的、買賣物件的人,來往真不少。貝勒爺在京師哪裏看見過莊子上的集場,今見村莊的景況,真是又開一番眼界,不論賣什麼的都要看看。童林扛著行囊在後麵相隨。貝勒爺隻顧看熱鬧,童林哪有這個心思,一來是戴罪捕盜,二來思想雙親,正往前走,見街的北麵有一個大空場,分外熱鬧,趕集的、各種生意全有。北麵有一座神廟,廟頭裏圍著一大圈子人,貝勒爺回頭道:“海川,咱們到裏麵看看。”童林隨貝勒爺來至在人圈外,說了一聲借光,看熱鬧的人往兩旁一閃,貝勒爺來到裏麵,可就看明白了,原來是打把式賣藝的。東麵地上放著兵刃把子,有一口春秋刀,一條花槍,一掛繩鞭,一條三節棍,一對雙刀,一口單刀,還有一口寶劍。在兵刃前放著一個小腰子笸蘿、一個稍馬子,在上麵放著幾貼膏藥、一打子票板兒。當中站著一人,這個人身量高大,身穿藍布褲褂,腳下白棘靸鞋,抄包紮腰,收拾得利便;黃臉膛,兩道濃眉,一雙大目,鼻直口闊,大耳有輪,頭上藍布手巾包頭,真是精神百倍,站在那裏說江湖的生意口:“諸位,在下乃是濟南府八裏閘人氏,姓趙名勝人稱爬山虎,投奔雲南訪友,路過貴寶地,皆因盤費短少,常言有句話,人投福地,虎奔高山,學徒皆因路費短少,行至貴寶地,將技藝扔至在土地上,我打一趟拳,踢一趟腿,練一練,諸位老師傅別走別散,我可練不好,望求諸位站腳助威,打過拳踢過腿,六扇門裏,六扇門外,僧道兩門,回漢兩教,子弟老師,捧一捧學徒的場子,我給不走不散的老師作一個揖,學徒說話就練。那位說可是練完了,要錢不?不要錢。那麼著你練完不要錢,必是為過癮,學徒我也沒癮,不為過癮。因為什麼你不要錢呢?在下原在同興鏢局保過鏢,皆因我們鏢行有一種膏藥,專治跌打損傷、筋骨麻木、受寒受風、磕著撞著,將膏藥貼上就好。這麼辦,我練把式不要錢,回頭我把膏藥賣賣。那位說,我沒有病買膏藥做什麼?您不知道,這膏藥您拿家中,別名兒叫作傳家寶,何為傳家寶呢?不怕街坊鄰居受寒受風,有點災病,將膏藥貼上,不到半個時辰,準保您好,好了病揭下來別扔,這一貼膏藥可以貼好十八個人,別名叫十八尊羅漢膏。練把式的有句話,淨說不練嘴把式,淨練不說傻把式。諸位,我先朝上作個揖,咱們是伸手就練。”隨著一跺腳,將手一穿,練一趟大紅拳,稱得起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趲,真是縮小綿軟巧,肩肘腕聘膝,擦肩磨背擠,平地蛇行竄。練完,氣不湧出、麵不改色。看那個樣式,真是幾年的苦功夫。賣藝的道:“諸位別走,我這兒有張票板,由諸位駕前經過,接不著票板可沒膏藥,手接慢了,可別抱怨,膏藥可沒有多少。”說著將票板拿起來,高聲喊道:“諸位,我從財門上起,福門上落,那位說先給我來一貼,不行,您急我偏不由您這賣,我偏從財門上起,福門上落。那位說我先買一點,你別忙,你越伸手,我越不賣,我偏從這邊來。”一邊說一邊走,圍著場子繞了一個彎,連一位買主也沒有。練把式的氣昂昂地將票板往場子當中一擲,說道:“真是連一個買主都沒有,難道說這場子好幾百位,連一位有病的都沒有?諸位不買,再買我都不賣啦。方才學徒說得明白,人窮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一腔子苦力氣,擲在土地上,拳我是練完了,回頭我再練兵刃。可有一樣兒,窮文富武,練餓了沒吃的。這麼辦,我跟那不走不散一站一立的諸位老師傅哀求一把錢,諸位趕集上店,手裏頭方便富裕,有一把錢擲一把錢,有半把擲半把,沒有一把半把,十個八個三個五個,量力周濟。哪位賞?”連問了好幾句,一位給錢的也沒有。爬山虎趙勝一看大家都不給錢,可就上了刮剛兒了(就是轉著彎損人),說道:“大集場的,一場子人好幾百位,難道說連一位帶著錢的都沒有嗎?你們都做什麼來了,天下文武兩科技藝,難道說諸位都不懂嗎?難道說武聖人就沒從貴寶地走過嗎?”貝勒爺看練把式的練了半天連一個給錢的也沒有;貝勒爺是半開眼的把式,看著倒是很好看,可看不出有功夫沒有,心想,莫非看熱鬧之人都是行家,必是練把式的有練得不到的地方。貝勒爺隻得問童林:“海川,你看練的怎麼樣?”童林笑答:“爺您看怎麼樣?”貝勒說:“我看不出有功夫沒功夫來,我才問你。”童林道:“此人雖是花拳,倒有幾年的苦功夫,手腳都不錯,進退有法,招招有式,式式有架,我看不錯。”貝勒爺點頭暗想,此人練了半天,連一個給錢的都沒有,看著實在可憐,我何不周濟周濟他。想到這裏,遂由兜囊之中摸出多半錠白銀,有五六兩重,往場子當中一擲。練把式的正在賣弄江湖的生意口,又見眾人不給錢,正自氣昂昂地站在場子當中發怔,猛見正南上擲進多半錠白銀,那擲銀子的人,回著頭向後麵背著褥套的人說話,看那個樣式還不是本地人,大概是行商由此經過,遂向看熱鬧眾人說道:“看見了沒有,到處都有捧場的,要不是這位老師傅賞銀子,我這算掉在地上了!”一麵說一邊向前要拾這錠銀子,不提防由場子外躥進一人,口中喊道:“你先別拿銀子。”過去照著銀子就是一腳。練把式的手快,胳臂住回一縮,他這一腳,將銀子踩得跟地一般平。這個人身量不算甚高,身穿土黃布的褲褂,藍搭包紮腰,腳底下白襪靸鞋,圓臉膛,麵目發青,兩道粗眉,一雙怪目,大鷹鼻子,年紀約在二十多歲,橫眉立目。就見他丁字步站立,高聲喊叫:“這是誰敢破壞我村中的規矩?誰擲進來的銀子?”看熱鬧的都看貝勒爺,口內說閑話:“你看你的熱鬧就得了麼,顯著你有錢,招出事來,你又不說話啦。”貝勒爺聞聽,用手指著自己的鼻梁兒說道:“銀子是我賞的,你這小子要怎麼樣?”貝勒爺其實不敢這麼硬,皆因後麵有童林,貝勒爺這才橫打著鼻梁兒,往自己身上叫。這小子聽貝勒爺之言,高聲喊道:“好,你的膽子不小,竟敢找死。”話言未了,惡狠狠地撲奔貝勒爺伸手要揪,童林在貝勒身背後,將褥套放下剛要動手,練把式的趙勝急了,心說這小子攪鬧我的場子,還要打人,我何不將他揪過來打他一頓,出出我胸中之惡氣。想到這裏,往前一躥,伸手將這小子的發髻揪住,來了個倒拿毛(意欲將他揪倒)。不料這小子武藝還不錯,右手一按趙勝的手背,左手往他右手一搭,左胳臂肘一拐趙勝的右臂,將身往回一轉;這一手稱作金絲纏腕,別名叫老媽拐線,趙勝的胳臂已被擰到背後。這小子用左腿打算要將趙勝踢倒,沒想到趙勝能耐也不錯,右腿往後一蹬,正蹬在這小子的大腿上;這一招名叫拐李倒踢球。這一腳可就把這小子踢了個仰麵朝天。這小子急忙反身爬起來,高聲喊道:“好小子,你的膽子真不小,竟敢把二太爺踢倒,這麼辦,好小子你可別走,二太爺去去就來。”一溜煙向正東跑下去了。趙勝見他逃走,餘氣未息,說道:“便宜你這小子,要不然我讓你知道知道趙勝的利害。”又向貝勒爺抱拳說道:“這位爺台,您老人家賞錢,還讓你老生氣受驚,小子可對不過了,要不是您老人家賞錢,我這回非丟掉地下不可,爺台,小子請問你老貴姓高名,日後見了您老人家,我好稱呼您老人家。”貝勒爺擺手道:“不必問我,我乃無名氏。”這個意思是施恩不望報德,無奈趙勝還是懇求名姓。童林把白褥套扛起來,用手指著貝勒爺對趙勝說道:“這是我家主人,姓胤單字禎,我北京城的人氏,姓童名林字海川,家住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朋友,依我說你問的名姓,問不問不要緊,你適才已經看見這裏麵的事情了,此處乃蛇蠍之鄉、豺狼之地,不可久居。剛才這個小輩雖然逃走,他絕不肯善罷甘休。常言有句話,好漢打不出村,你趁早收拾收拾,早離此地為上。”趙勝聞聽點頭道:“爺台你說得是,小子遵命。”將地下那塊銀子拾起,收拾兵刃物件,用繩鞭捆好,與貝勒爺、童林告辭,往西走下去了。
童林看趙勝走後,心裏說:“瞧熱鬧瞧出事來啦。”遂問貝勒爺:“咱們是打尖,還是往下趕路呢?”貝勒爺說:“莫若尋找店房打尖。”童林點頭,扛著褥套,跟著貝勒爺往東走。看著有了飯鋪,夥計正站在門口往裏讓客人,等到他們走至門前,夥計將臉一扭,不讓了。飯鋪的夥計方才看見他們在把式場子因賞銀惹禍,怕把他們讓進來打尖吃飯,回頭那個二太爺找到這裏來,難免受牽連,不如不做這份買賣,省多少是非。往東一連好幾家,都是這樣。又往東不遠,坐南有一座店,門口白牆,寫著黑字:仕宦行台,安寓客商,大小車輛,草料俱全。大門當中有一塊匾,黑匾金字,上寫著英雄把式店。旁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孟嘗君子店,下聯是千裏客來投。門口站著一個夥計,二十多歲,在肩頭扛著一條手巾,口中說道:“客官別往下走啦,再往下走,趕不上村莊鎮店了,這是油房鎮李家老店,吃什麼都現成,洗臉喝茶不要錢。”剛要說客官裏邊請吧,將說到這個請字,一看見貝勒、童林二位,就將臉往店門裏頭一轉。貝勒爺也沒理會,隻顧看這塊匾,心想,方才在把式場子踢場子的那個小子絕不能善罷甘休,我們要在別處打尖,他必然動手;要在這個店裏打尖,衝著店門上這塊匾,掌櫃的必是有名望之人。我們在店內吃飯,不用我們出頭,店裏掌櫃的就得出去。貝勒爺將主意拿好,遂向童林說:“海川,咱們在這店裏頭打尖好不好?”童林聞聽,心中猜著貝勒爺的心意,遂向夥計說道:“你們這裏可有用不著的房子?”店裏夥計上下瞧了瞧童林:“二位爺,裏邊請,上房三間,二位爺台能將就住嗎?”童林說道:“可以,你頭前帶路。”進了大門,院中寬闊平坦。在東西的房簷下擺著刀槍的架子。夥計把簾籠打起,說道:“二位爺台裏邊請坐吧。”童林扛著褥套來至屋中,原來是一明兩暗,後麵都有後窗戶。童林走進裏間將白褥套放在炕上,然後到外間將撣子摘下來,先將貝勒爺身上的塵土撣去,又把自己的塵土撣去。夥計把臉水打來,伺候二位淨麵已畢,將茶泡好,放在迎麵八仙桌上。貝勒爺在上首落座,童林在下首陪著吃茶。童林猛抬頭看見夥計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自己,心裏直發毛,遂問夥計:“你盡力看我做什麼?”夥計笑嘻嘻道:“二位爺台貴姓?府上哪裏住?”童林用手一指貝勒爺道:“這位是我家主人,名胤禎,北京人氏,我姓童名林,字海川,京南霸州的人氏,你問這個做什麼?”夥計說道:“倒不是別的,我問你們二位,大概是練過武術吧?”童林點頭說不錯。夥計笑道:“剛才我在把式場子看有人賞銀兩,是你們二位誰呢?”童林用手一指自己的鼻梁:“我。”夥計搖頭:“不是,我看見了,是這位姓胤的客人賞的。”童林說道:“不錯,是我家主人賞的,你還有什麼說的嗎?”夥計笑嘻嘻地道:“俗語說的好,話不說不明,我一說您就明白了。您練過武術知道練武術的規矩,我再說一句,爺台您想一想,是怨踢把式場子的不好,還是怨練武的不好呢?”童林說道:“據我想,練把式的一腔子苦力氣,為的是賺了錢吃飯,如同將飯做熟要吃,踢場子的如同在他鍋裏頭撒了一把沙土,他的飯不能吃了,自然踢場子的不好。”夥計哼了一聲說道:“怎麼樣,不但您那麼說,就是別的看熱鬧的人,也是那麼說。可有一件,這裏麵有個情由,什麼情由呢?這個練武的講究四樣,頭樣保鏢得老師傅,吃的是四條大道,東西南北。教場子的老師傅吃的是一方。看護家的,吃的是錐紮之地。唯有這練花拳打把式賣藝的,將兵刃一扛,走遍天下、吃遍天下。可有一個規矩,來到清河油坊鎮,他要擺場子賣藝,就應當先打聽打聽,本鎮裏頭哪裏有練武的老師,哪裏有成名的英雄,他應當先拿帖拜會。就說這個練把式姓趙的,他來在我們鎮店上,並不打聽,也不拜會,就在火神廟裏頭擺場子賣藝。剛才您進店的時候,大概也看見我們店門上那匾了,上麵寫的是英雄把式店,實不相瞞,我們這個店,既敢掛這塊匾,我們老東家的名姓很說得出去。他不拜會,就公然賣藝,這不是明明欺負我們本鎮內沒有能人嗎?我們老東家的徒弟們全都來告訴老東家,大家預備踢他的場子。可有一件,我們老東家不是那個量小的人,適才告訴徒弟,不準攪他的場子,他要是外行不懂得規矩呢,他就知道練趟拳踢趟腿,賺了錢好吃飯,他好容易的把飯才做熟了,你們踢他的場子,他可就挨了餓了,你們都不準去攪他。哪一個徒弟不聽我的話,我立刻把名字塗去,從今以後,可別說是我的徒弟。因此這麼著,大家才不敢去踢他的場子。剛才在場子裏頭與賣藝的動手那個人不是外人,那是我們二少東家,外號叫銀毛獅,名字叫李寬。”貝勒爺在旁邊一聽,想躲沒躲開,反倒跑到人家店裏來了。童林問,既是你們少東家,必是你們老東家有話,叫他去的。夥計道:“爺台您可別那末想,我們老東家可沒派他去。我們二少東家知道老東家有話,不準攪他的場子,心裏頭氣不平,要到場子那兒看看。到那兒一看,練把式的還真不少,有心要進去,老東家又有話,不進去吧,氣又難出。這麼著就想出一個主意,暗中知會眾鄉親,淨看著練把式的練,可別給他錢。這個意思是,練完了沒人捧他,他不賺錢,自然也就走了。就這個工夫,這位胤老師扔進一塊銀子去。我們二少東家也是年輕,看見您給銀子,壓不住氣,這才跳到場子裏頭去。這個賣藝的呢,也夠橫,用了個拐李倒踢球,我們二少東家一個沒留神,被他踢了一個跟頭。二少東家跑回店來拽我們老東家與他報仇雪恨。”童林道:“你們老東家必然率了手下的人,尋找賣藝的與你們少東家報仇。”夥計哼了一聲:“客人您可別那末說,我們老東家不是護短的人。二少東家不告訴老東家則罷了,一告訴老東家,這位老掌櫃的不但不與他兒子報仇,反倒把二少東家大罵了一頓,到如今還沒完呢。”童林點頭說道:“這麼看起來,一定不能怨你們二少東家了,當然是賣藝的不懂得江湖上的規矩。”夥計接道:“喝,您這麼一說就對啦,您要不是練武的老師傅,能明白這個道理嗎?”童林道:“你說了半天,你姓什麼?”夥計道:“爺台您要問我,小子我姓何,排行在二,皆因我好說,人家給我起了個外號,都管我叫話把何。”童林說:“你們老東家是姓什麼叫什麼?”“您要問我們老東家,他的名姓可稱得起名頭遠振,大澤栽花,我要說出來,您可坐穩了,不然說出來,一震您的耳朵,一害怕,回頭您再由凳子上掉下來,摔著。要提起我們老東家來,他老人家當初練武很難,想當年這個店也沒有這麼大,就叫李家店,我們老東家名叫李源,也沒有外號,到如今買賣也擴充了,人也說得講得了,外號人稱鐵掌李,別號人稱展翅雕。”童林一愣,聽著耳熟,猛然想起,在江西臥虎山學藝之時,聽老師講過,江湖綠林有這麼一個人,遂即問夥計說道:“剛才你提你們老東家學藝艱難,我倒要問問,怎麼個艱難之法?”夥計遂把他家老東家學藝成名之事細說了一遍。
想當初李源開設這座店房,就是夫妻度日。妻子吳氏,治家有法,頗稱賢德。家有薄田五十餘畝,老桑數十餘棵,加上這個店房的買賣。李源平生好練,練的不過是太祖神拳,別名叫長拳門子。當初這個店內上房的後麵三間房還未蓋,是四四方方的一塊院子,他是天天早晚在後院練武,還有幾個徒弟跟他習學。那時的夥計姓劉排行在三。李源要在後頭練功夫,劉三就在前麵照看買賣。這一日天到巳牌,正是客人打尖的時候,由打外麵進來一輛轎車、兩輛大車,大車上滿載的貨物,轎車上座著一位山西的客人,跟著好多的夥計。夥計們幫著卸車,將山西客人讓至上房屋中(就是現在貝勒爺的屋裏)。這位山西客人二十多歲,俊品人物,身穿藍綢子大褂,白襪雲鞋,透著精明強幹。夥計問客人貴姓,方知姓於,由太原府太穀縣來,到泰安送貨物去。劉二跟著打臉水、泡茶。客人正自吃茶,聽見有練武的聲音,問:“後麵這是什麼聲音?”劉三陪笑答:“是我們東家掌櫃的在後頭院裏用功夫呢。”於老客說道:“山西人看看行不行?”劉三說:“那怎麼會不行呢?跟著我來。”劉三在頭前引路,來到後院,一指:“當中練武的那一個就是我們東家李源。”後院正當中站著四五個人,都是二十來歲,赤著膀背,都是胸寬背厚,虎勢昂昂的,似乎剛練完的樣子。當中一人中等身材,細腰紮背,一身的疙瘩腱子肉,紅潤潤的臉膛,兩道重眉,一雙闊目,鼻直口闊,大耳有輪。劉三叫道:“東家,我給您引見,這位是咱們這住店的老客,姓於,於老客,要看看您的武術。”李源聞聽,抱拳說道:“於老客,您給我看著點,我練趟給您看看,我可練不好。”於老客含笑道:“李掌櫃您練練,老西開開眼。”李源說道:“您太謙了,我練不到點的地方,還求您指教。”就手拉開架勢。李源的山東長拳真可稱得起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腿似鑽。練完,氣不湧出,麵不改色,抱拳含笑道:“於老客,看在下練的這趟拳怎麼樣?”於老客說道:“李掌櫃你這個拳腳,老西送給你兩個三字。”“哪兩個三字?”於老客伸出右手三個手指,說道:“你由打洗三的那天練,練到接三也不行(洗三是落生後三天洗小孩的身子;接三是人死後第三天念經,叫接三)。”李源心裏有氣,遂道:“於老客您看我的工夫不好,大概您的工夫必然比我強,李源今天得遇高人,可以給您接接招。您老人家跟我比試比試,我可以跟您學學。”於老客笑道:“李掌櫃的,你不要跟我比試,要是跟我動手,不亞如閻王爺那裏掛了號,判官那裏勾了名,你要是不願意活著了,可趁早跟我動手比試;你要打算多活幾天,就不用動手比試,不信你要一動手就得死。”李源一陣冷笑:“論起來我可不當與您動手,您是住店的店客,我是開店的店東。無奈一件,您說的話太大,李源在花椒樹底下睡過覺,我可是不怕麻,就衝您說這話我倒要請教請教。”於老客哼了一聲:“李掌櫃的,我倒是不願意叫你死,可有一件,打算與老西比試武藝,你可得給我立張字據,免得把你打死,老西還得跟著打官司。你要不立字據,老西可不與你動手。”李源心裏說,這個老西真是大話欺人,跟著說道:“李源情願立字,死而無悔。”遂叫夥計拿來文房四寶。徒弟們在旁邊聽老西說的話,一個個都氣得兩眼發直,恨不能讓老師把山西客人打倒,方解心頭之恨。李源將字據寫完,雙手遞與山西老客。於老客看完,說道:“這個不行,你得畫上押,方才有效。”李源聞聽點頭說可以。遂著接過來,畫上押,交與於老客。於客人將字據接過來往腰間一掖,說:“這可不怨老西無德,這是你願意取死,來來來,老西奉陪。”李源說道:“你先等等,你打死我,你有字據為憑,我若失手把你打死應當怎麼辦?”於老客說道:“不要緊,老西也與你立一張無事字據。”李源說:“好好,請你立字。”老西遂即鋪紙照著李源所寫的意思也立了一張字據,畫上押,遞與李源。
李源道:“來來來,你就進招。”山西客說:“看你這個意思是讓我先打你,真要是我先打你,你可是當時就死。你要是先打我,還可以多活一時,還是你先打我為對。”李源聽罷,見於老客兩手抱拳,並沒有架式,可是淨說大話,不由得有氣,說道:“於老客,既是你說讓我先打你,我可要得罪了。”說著,衝著於老客麵門一晃左手拳,直奔山西客的胸膛打來。李源是一勇之夫,隻顧伸手就打,未想到人家早有防備。山西客看李源拳到胸膛,不慌不忙用左手一架李源右臂,雙掌往前撲———這一手乃是猛虎的三絕:頭一招叫虎撲子,正撞在李源的胸膛上。這一撞不要緊,李源可受不住了,一直撞到東牆上,倒於地上。李源就覺得眼前一發黑,當時暈了。李源蘇醒過來,山西客說道:“李掌櫃,我可將你打重啦,你打官司不打?”李源搖頭說道:“不打官司,您請到頭裏坐吧。”山西人笑著說道:“你就是打官司也不行,我有字據為證。”說著話奔前麵去了。徒弟、夥計把李源用門板搭至炕上,劉三問道:“掌櫃的您的傷勢怎麼樣?”李源擺手說:“不要緊,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到外頭打聽打聽,這個山西老客姓什名誰,家鄉住於何處,由哪裏來,往哪裏去,可不要聲張,打聽明白,回來告訴我,我自有主意。”劉三點頭,叫別的夥計伺候掌櫃的,他奔外麵,去了工夫不大,回來低言告訴李源說:“剛才我到外麵與趕車的打聽明白,此人姓於名秀,外號人稱小蓮花,家住山西太原府太穀縣於家莊人,他是少莊主,到泰安州去送貨物,由此經過。”李源叫劉三到街上把治外科的劉半仙請來醫治,整整兩個多月,才恢複原狀。李源這才把劉三叫過來,問山西客幾時走的。劉三答道:“由打您頭天被打,至今也沒住咱們店。”李源將話問明白之後回到家內,與妻子敘說被打的情由,又商議打算奔山西訪師學藝。李源的妻子本是個賢德之婦,丈夫在外的事情一概不管。於是李源將地賣出十畝,將銀兩留在家中一半,自己帶著一半,又到店中與劉三商議好了,讓他照看店房一切的買賣,自己將小包袱一背,投奔山西而去。在路途之上,不過就是饑餐渴飲,曉行夜住,非止一日。這一日來在山西太穀縣,打聽於家莊在何處,打聽明白了,由太穀縣投奔於家莊。到了於家莊,天已經不早,隻得住在於家莊的小店。與掌櫃的打聽,方知於秀依他伯父度日。他伯父姓於名成字洞海,本處都知道他是鏢行,江湖人稱長臂昆侖飄髯叟。到了次日,李源將店飯錢還清,出店順著莊子裏大街往裏走不遠,果然見坐北的大門,群牆高大。與行人打問,果然是於宅。有心登門拜訪,又怕人家員外不見;莫若再打別的主意。主意拿定仍回店房。第二日清晨出店閑遊,細看村莊景況,大約有兩千多戶人家,街道買賣甚是熱鬧。行至東村口外,莊牆一帶人煙稠密,一打聽,原來此處是工夫市,所有本地的財主叫工夫下地做莊稼活,都在此處。李源心中一動,莫若我問問於成家中叫工不叫,倘若叫工,我趁此混入他的宅內,再作打算。想好了主意,上前一問,原來就是於員外家中叫人做活,他家中地太多,臨到莊稼忙的時候,市上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還是不夠他用的。李源遂也混在人群中,工夫不大,就聽莊門那裏有人聲說:“有做活的沒有?於老員外那兒叫工夫,三遍飯兩遍茶,一天二百四十錢工錢,有願意去的跟著我來。”這句話未說完,大家一齊答:“我們都願意去。”李源隨著大家一同來到工夫院,早有人在此寫花名,然後到裏麵用飯安歇,第二天跟著大家領鋤下地。帶李源這個當頭的也姓於,叫於小三,是老員外的同宗,他帶著李源等五十幾人下地鋤地。正午茶歇的時候,送茶的夥計用木桶將茶送至,大家都在地頭上吃茶。唯有李源吃完了茶不歇著,來回地亂跳、比拳腳。當頭的於小三愛惜李源做活實在,一來到歇著的時候,他不懂得歇著,亂打拳腳。遂著叫道:“李夥計,人家都歇著,你不歇歇,難道說你不累?”李源笑著說道:“頭兒,您不知道我好練嗎?”於小三聽了,說道:“你既好練,這麼練練到多咱都不行。”李源說:“那怎麼練呢?”於小三說:“你要練,我告訴你一個主意,就是咱們的老員外功夫好極了,他若肯收你做徒弟,能耐學成了,可能夠成名天下,比你這麼練強不強?”李源笑嘻嘻地說道:“托托您與我在老員外麵前說說,收我做個徒弟好不好?”於小三含笑說:“行,可有一樣兒,我不能與你白去說,你得請我喝四兩酒,吃二兩牛肉。”李源說道:“行,晚晌收了工,我請你。”晚間收了工,李源真打了四兩酒,買了二兩牛肉。第二天,趕到茶歇的時候,李源問於小三:“與老員外說了沒有?”於小三說:“四兩酒二兩牛肉,我就能給你辦了嗎?到了晚間,還得照樣請我一份。”李源點頭應允,說道:“咱們就這麼辦。”到了晚間,李源又請了於小三一次。天天如是,一連就是二十餘天。原先於小三不過誆點酒喝,架不住李源天天請他,於小三可吃著不過意了,真就跟老員外說了此事。老員外不樂意見李源,架不住酒肉的力量大,於小三說了好幾遍。這一日老員外應允與李源相見,晚間收了工,於小三笑嘻嘻來了,說道:“李老大,我於小三為這個事情費的勁不小,好容易老員外應允與你相見,你把長衣服穿上點,跟著我見老員外。”李源心中歡喜,遂將藍布大褂穿好,一同去老員外的住宅。進了大門,來至廊簷下,於小三低聲說道:“你在這裏等一等,我通稟一聲。”李源點頭站在抱柱的旁邊等候,就見於小三啟簾進內,李源在外麵聽老人說道:“小三,你把他帶進來沒有?那好,帶進來吧。”於小三啟簾籠招手,李源進到裏麵一看,太講究了,所有的木器倶是花梨紫檀,迎麵是兩明間,一個暗間,還有兩個套間。屋中寬闊,一概用方磚鋪地。對麵的幾案、中間的八仙桌、兩旁的太師椅,俱是整槽的隔扇雕刻細作,五福捧壽的花樣。當中的隔扇心,畫的俱是名筆的花卉。迎著麵掛著桃山對聯、名人的字畫,桌子上擺的都是古銅玩器。床裏躺著一個老叟,中等身材,下身穿半截藍綢子的褲,赤著雙足,形容枯瘦,麵若白紙,一點血色無有。頭上謝了頂,白剪子股的小辮,身上肋條一根一根地擺著,胳膊細得難看,耷拉的肉皮有二寸多長,手似雕爪一般。這人除去筋與皮包著,簡直要散了。可就是一樣好,頷下的銀髯滿腹,根根見肉。臉上一看,令人害怕,大眼角要裂,抬頭紋要開,嘴裏頭含著一個茶葉包,真像死鬼了。李源暗想,這樣的人哪裏能真有功夫。李源正自發愣,就聽於小三說道:“李老大,這就是咱們老員外。”老員外坐起身,說道:“這哪裏是學藝來的,看他這個樣式,準有十幾年的功夫,他這是訪我來了。李老大你可要說實話,為什麼來訪我,你要不說實話,你可走不了。”李源嚇了一跳,心說,這個老頭子真有眼力,我若不說實話,看這個意思,我要想出這個院子,勢比登天還難。想到這裏,遂雙膝跪倒,說道:“老員外您別生氣,我說實話,還有下情上稟。”老員外回頭向於小三說道:“你看怎麼樣?”於小三說道:“你趁早說實話,不然你可走不了。”李源自知不說不行,遂將自己被打訪師的情由說了一遍。於老員外聞聽,不由得氣往上撞,說道:“噯呀,於秀這孩子,才學了兩手半的把式,就在外麵惹禍,讓人家找到門口來了。”李源嚇了一跳。因為什麼呢?一看老員外不像剛才的形像,周身上下就仿佛皮肉複生,身上滿鼓起來,透出精神百倍。這是怎麼回事呢?
這位老人家叫於成,字洞海,家中殷實,好幾輩為富戶,自幼受過異人的傳授。明末清初,在北京京西桃花寺,三次闖過桃花英雄會,單掌擊明碑,擊石如粉,摔死過金頭牛,踢死過銀頭豹,力舉千斤鼎,成名天下,人稱一代大俠。如今年邁,自知江湖沒有多大的好處,因此歸到家中,打算在家中保守莊田,永不出世。若論家中的財產,幾輩子也用不了。於小三前兩天跟他說起做外工的李源要見見他,欲拜師。老人家不願意收徒弟了,因此不允。於小三說過多次,老人家又怕有人來訪,因此與於小三商議明白,暗地裏看看李源,看出李源有個十幾年功夫的樣子。於小三屢次提說,老人家這才跟於小三商量,要用一手功夫名叫天花寶蓋的避氣功。這種功夫要是一吸氣,周身氣眼滿塌,連脈氣俱能避住,形若死人。這功夫就怕生氣,若要生氣,就歸本還原。今聽李源之言,方知侄男於秀在外麵惹禍,一生氣,周身就鼓起來了。於成本不願收徒弟,一想他賣產千裏投師,若不收留實在對不過他,這才說道:“李源,論起來我不當收你,你既是苦苦懇求,這麼辦,我就收你這個弟子,你可要用心習學。”李源聞聽,往上叩頭,說道:“恩師在上,弟子李源參拜。”於成說道:“你在這裏等等我,我換上衣裳同你到後麵去學藝。”又向於小三說道:“從今日起,你告訴少莊主於秀,永遠不準到我這院來。”於小三點頭應允。老人家進東裏間更換衣服出來。李源一看,老人家又是一番的氣象。雖則於成身量不高,卻精神百倍。身上穿白綢子褲褂,外罩米色綢子長衫,腰中紮著一根絨繩,腳下白襪雲鞋,紅潤的臉膛,兩道殘眉,壽毫甚長,堪可遮目。一雙虎目,神光飽滿,準頭豐隆。唇似丹霞,海下銀髯,飄灑胸前,根根見肉。剪子股的小辮。這一份的英風,真令人羨慕。於成說道:“你跟我來,到後麵看看把式房,我好傳給你幾手。”於洞海帶著李源來到後麵九間的後單房,啟簾進屋。這九間雖然全通著,可地不一樣,東麵四間石頭鋪地;西麵四間是黃土地,甚是平坦。靠著西牆有四個大木頭匣子,都有三尺寬,四尺長,底下有木架子支著。頭一匣子是小米,接著一匣子綠豆,再看這匣子裏是鐵砂子,末後裏麵鐵砂子摻著鐵蒺藜。旁邊有一塊木板,上麵釘著一張新狗皮,毛向外,這是練砂掌操手所用。用功之時,蹲襠騎馬式,先用手打小米,打完了用手撮,撮完了撮手背,撮完了用手指撮,幾時手掌所落之處小米都碎了,再打綠豆,幾時手落之處綠豆皆碎,再打這個鐵砂子。鐵砂子裏頭摻藥,三十六味群藥,二斤朱砂。朱砂舒筋活血,但凡練掌的都怕受了鐵毒。朱砂活血,再加上群藥,保護手掌不傷。打完了摔,摔完了撮,撮完了在新皮上擦。手要擦狗皮,一來去鐵毒,再者去藥毒,也為的是舒筋活血。越練手背越厚,手指越粗。這還不算練成,還得用藥水泡手,泡完了再用新狗皮擦手,為的是手不僵。掌練成了,手也綿軟了,可就打不得人了。其名叫朱砂掌,不論多有功夫的英雄,也架不住這一掌。都練完了才能撮這個鐵蒺藜。這就是練掌的一套功夫。李源看到牆上釘著木架子,上麵掛著長短大小的帶鉤、帶鏈、帶刃、帶刺各種的兵刃,牆上全都掛滿了。於老師將李源帶至石頭地上,叫他兩腳並齊,兩手下垂,目往前看,沉肩下氣,取其自然之力。右腿為樁腿,左腿往前邁,兩手往上舉,如同手捧圓球一般,前腿繃,後腿弓,這個步的名字叫弓蹬步。這個架式取其三圓之式,雙手搖著一圈,雙臂形若圓形,周身為之一圓,此為三圓。於成所教乃是他生平絕藝,他以十八趟鐵臂拳,二十四式形意拳,威名天下。今所傳行意拳乃第一個大架,行是五行之行,意是心意,並非是五禽六獸條龍,乃是天下萬物靈動,皆能行於心意。練行意,萬物靈動無不可形於自己的身上,這就是行意二字的講義。於成頭一天收李源,先教給他一個架式,然後對坐講論天下的英雄,各人之絕藝。晚間傳授他竄高縱矮的功夫,再傳他江湖的黑話。自此日為始,終日習學,非止一日。光陰荏苒,日月穿梭,不覺八載之久。於成意欲將平生之藝傳授李源,奈因他福淺不能再往下習學。李源最得意的功夫就是朱砂掌、一條鹿筋藤蛇棍。這種竹子出在四川峨嵋山,名叫紫藤,藤子活著取下來,還得要沒有藤子節兒,然後用鹿筋砸成絨,打成絲繩,釘成一個鹿筋套,套在藤子上,為的是不怕刀砍斧剁。棍的兩頭一邊一個銅疙瘩。這種棍軟中有硬,棍的招數名叫白猿棍,三十六手,內藏躺棍,可稱天下絕藝。這一日於洞海在大廳吃茶,李源由打外麵進來,於成叫道:“李源,我本要將我平生所學盡傳於你,奈因你福薄,不能承受,今我有一事與你相商,你可願意?”李源雙膝跪倒道:“恩師請示下,弟子願聞。”於洞海說道:“你八載的苦功,雖不能將我所學都學去,若在江湖之上,也稱得起魁首,今我意欲命你歸家,你可曾願意?”李源道:“弟子蒙師之教,未能孝順一日,豈肯擅離?”於成搖頭道:“你看我家財如山豐富,何用你孝順,因你拋妻子、賣田產,千裏學藝,並非容易。我打算命你歸家,夫妻團圓。我給紋銀二百,把所賣的十畝田地買回來。你那師弟於秀,他不打你,你不會來到山西,家中不會賣產,這就是為師對你不過。你欲孝順我,我有一事,你可肯與我出力?”李源趕緊道:“不知何事,弟子願聞。”於成說道:“我命你歸家,將地買回之後,仍然開店,不可露自己所學的武術。多者兩個月,少者一個月,我必打發你師弟於秀仍然至泰安送貨物,他必然還住在你的店房。你仍在後院練武,還練當初的長拳,不可練我傳的技術。他必然看不起你,一定要與你動手。你要與他動手之時,狠狠打他,就算孝順我了。”李源說道:“老師言之差矣,我若不知他是我師弟,我可以下手,今我既知他是我師弟,弟子如何肯狠打他。”於成擺手道:“你有所不知,為師我出世以來,貪練武術,以致年紀過花甲,至今一世童男,皆因為好練之故,有誤宗續,為師我誠天下之不孝。於秀是我的一個侄兒,接續於氏門中香煙,他武藝未成,逢人便要動手,倘要遇上能人,輕者重傷,重者喪命。他若被人打死,我於氏門中隻就是這一條根,豈不斷絕了香煙?所以命你狠打他,知道江湖上有能人,他就再不敢與別人動手,可以保全他的性命。並非是你打他,這是我借你的手管他。你若不打重,他不知江湖上還有能人,恐怕他眼空四海,若碰上釘子,豈不就晚了嗎?你可要牢牢的謹記。”李源聽了,說道:“既是如此,弟子遵師之命。”於成又與李源餞行,師徒兩人飲酒暢談,於成在飲酒之間,諄諄囑咐,不可背門戶之中的規矩、行俠作義的宗旨。第二天,李源將所有的物件帶齊,與老師告別。於成也是不肯割舍,送至莊外,李源再三勸駕,於成隻得回莊。
李源由山西太原府太穀縣於家莊起身,非止一日,這一日來至清河油坊鎮。進西鎮口,街道上比當年離家之時,還顯著熱鬧。回想當年以往之事,不覺仰麵長籲。不過街道上有些個詫異。看見熟人,李源意欲問候,不料此人仿佛吃驚的模樣,轉身就走,還不是一位,一連碰見幾位,都是如此。李源不覺心中疑惑。
李源不知,自打他投奔山西以後,已經前文表過,將李家店托付夥計劉三照管。李源一去八載,並無音信,劉三想著李源必然病死於道途之上,不然不能不往家寫信。他可就生了異念,他看著買賣興旺,店中的生意甚好,李大娘又不能主櫃上之事,可就安上黑心了。他將店內的賬目預備了兩本流水,一本是賺錢的賬,一本是賠錢的賬。賺錢的賬寫的是自己存根,到五月節,拿著賠錢的賬到李源的家中,說買賣虧累,有賬可憑,與李大娘細說了一遍。李大娘是個誠實的婦人,所有生意以至櫃上的賬目一概不管。到了中秋節,劉三仍然還是如此做法,李大娘仍然是不聞不問。到了年終了,劉三將賬目拿著麵見李大娘,說買賣虧累太重,請李大娘賣地還賬。李大娘說道:“我是個婦人,自知操持內政,要論外麵的買賣交易,我是一概不懂,我丈夫把買賣交與你照管,賠錢賺錢,我是一概不管,等我丈夫回來,你與他商辦。要打算叫我賣地還賬,那是萬萬不能,我還留著這幾畝土地對付吃飯。從今以後,我也不認得字,你這個賬不要拿來叫我看。”劉三聞聽,說道:“雖是這麼說呀,奈因外欠的賬主子逼迫的甚急,我難以應付,隻可賣店還賬。”李大娘說道:“李家店賣不賣,我是一概不管,你就是賣了店房還賬,我丈夫回來,你與他交代,與我無幹。還有一件,我丈夫不在家,從今以後,我這個家裏你還是少來。”李大娘這個話明明是羞辱劉三,明知劉三心裏頭沒安著好意,欲要霸占店房的買賣,拿這幾句話讓劉三醒悟。劉三不但不醒悟,反以為李大娘叫他賣店還賬,遂回到店房,先將舊日的夥計,均給他們算賬,一概不用,又在街上聲言,掌櫃的在外省因病身故,有朋友給家裏帶來了絕信,又兼著買賣虧累,無力償還,李大娘將買賣倒與他了。其實這一年李家店的買賣很賺錢,都在劉三賺錢的這一本賬上了。他把所存的餘資拿出來,內外大加修飾,又在外麵找來了幾名夥計,都是精明強幹。唯有一件,就是外麵李家店的牌匾,他倒舍不得換新的了。他把這塊匾翻了一個過兒,刻上劉家店的字樣,這小子為的是省錢。打劉家店開市這一日,凡事都要減省,做一件大褂,平常的日子都舍不得穿,非得到大年初一拜年,他才穿一回,趕緊就收起來,怕壞了還得用錢買。吃飯沒菜,他都舍不得買一文錢的鹹菜吃。可有一樣兒,他可剩了錢了,銀子一到五十兩往外,就趕緊送到銀爐上鑄一個元寶,收到櫃內。收存櫃內他都不放心,天天要拿出來看看,一天看三遍。今天他在大門西邊一間櫃房正自寫賬,李源回來了。
李源來到自己的店門,用目瞧看,不覺得就是一愣:店門上的匾改了劉家老店了。正自發愣,店門上的夥計以為李源是住店的,說道:“客官住店嗎?”李源看了看夥計,說道:“我倒不住店,你們掌櫃的是哪位?”夥計道:“我們掌櫃的姓劉,排行在三,你打聽打聽本街上沒有不知道的。”李源道:“掌櫃的在家麼?”夥計道:“在櫃房寫賬,我給您知會一聲。”李源擺手:“不用,我自己去吧。”說著走進門洞。西麵的櫃房掛著斑竹簾,李源啟簾往裏麵觀看,西邊的賬桌的北麵,坐著的正是劉三。銀櫃門開著,桌上放著賬簿,旁邊擱著算盤,劉三趴在賬桌上寫賬。李源叫道:“劉三。”劉三猛一抬頭,看是李源東家回來了,心中害怕,一不留神,手中拿的筆把賬全勾了。見李源進屋,趕緊站起來:“東家回來了哪,這幾年您在,倒好?”李源也不與他接談,坐在劉三對麵的那個座位,桌案上流水賬,出入買賣倒是很好。將幾本大賬看完,由銀櫃之內將原存的賬簿拿出來,一看,原存還是真不少,一共存銀八百八十八兩八錢八分八厘八毫八忽,這個賬也真太清楚了。李源道:“劉三,所存的銀兩現在何處?”此時劉三站在那兒兩眼發直,聽李源問他銀子在何處,哆哆嗦嗦地道:“銀子都在櫃裏頭了。”李源聞聽,遂由銀櫃之內將銀子取出,看過仍收在銀櫃之內。又將賬目全部收在櫃中,拿起鎖來咯噔一聲鎖好,道:“劉三,我這店門的匾,誰給我換了?”劉三道:“東家您哪有所不知,隻因您哪在店中之時,您的親友沒有一個不來店中借貸的。您走後,所有您的親戚朋友來到省中不是借貸,就是打保。小子實在難以應酬,萬般無奈,想出這麼個主意來。我把李家店的這一麵改為劉家店,他們又來騷擾,我就說您把店倒給我了。您今天問,這不要緊,我搬凳子出去把匾翻一個,那一麵就是李家店。”說話間搬著凳子出去,真把匾翻過來了。李源出去一看,果然這一翻,還是那塊老匾。李源點了點頭,說道:“劉三,你這幾年照管店裏的買賣也不容易,我先回家,回來我自有個辦法。”
李源出店房奔自己的住宅。李大奶奶由打丈夫遊學在外,自己謹守柴扉,安居度日。李源一叫門,裏麵李大奶奶聽是丈夫的聲音,這一喜歡,非同小可,將門開放,一看果然是丈夫李源。夫妻見麵,悲喜交集,相對著發愣。李源道:“大奶奶有什麼話咱們到屋中再說吧。”進到屋中,夫妻落座各敘離別,李源方知劉三謀產的一切。李源長歎了一聲,道:“賢妻,事由天定,莫由人算,你隻管萬安,如今我既回來了,我自有辦法。這幾載你一人在家度日,也就很難為你了。”李大奶奶聞聽,不覺潸潸淚下。住了一宿,李源次日回店,劉三心中懷著鬼胎,算計非把自己趕走不可。李源這個人天生寬仁大度,並不追問前情,反倒厚待劉三,將櫃內所存的銀兩賜與劉三二百兩,命他置幾畝田地,好讓他留著養老。買賣仍然叫劉三領工,李源仍然不管店內之事。劉三見東家如此恩待,自己的良心發現,盡心竭力,把買賣當作自己的一般。李源也就看著他不錯,所有的前事一概不提。所有李源的親友、鄰居,這才知道李源沒死,大家前來慶賀。這個世界上,可見得事在人情在,事敗人情壞。李源不在家,這些親友連個露麵的也沒有。李源這一回來,這親友全都來了。李源並不在意,應酬了幾天,也就過去了。閑暇無事之時,將劉三叫來,把山西學藝前後的情由告訴了他,又把老師所托之事說了。自此劉三在店內留心,非止一日。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個月。劉三這一日在店門首,見由打西邊來了四輛大車,後麵一輛轎車,正是那位山西老客於秀。劉三回頭告訴夥計往店裏頭接客,自己奔櫃房見李源,叫道:“東家,山西的那位老客於秀來了。”李源聞聽,叫劉三派人到外頭把舊日那幾個徒弟都叫來到後院,還把於秀讓在南上房。劉三遂將圍裙紮好,到外麵看了看,夥計們正忙著在院中幫著卸車。劉三打發夥計到外麵找人,自己往上房而來。此時夥計們已將山西老客讓至屋中,淨完了麵,泡好了茶。劉三啟簾籠笑嘻嘻地進來說道:“於老客,您一向可好,您老人家老沒照顧我們。”說著話過去將茶給斟滿。於秀一看,原來是劉三,說道:“劉夥計,你還在這店裏?”劉三答道:“可不是麼,當個夥計,湊和著吃碗飯。您的買賣可好?”於秀說道:“這幾年我在家中事也忙,沒往這邊來,這是我奔泰安進貨,住在你們這店裏很方便,沒想到還是你在這當夥計。這可倒好,都是熟人,你們櫃上買賣不錯吧?”劉三說道:“托著您老人家的福,東家也不錯,買賣倒很順利。”於秀說道:“你們東家還是那位掌櫃嗎?”劉三答道:“還是,您問他做什麼?”於秀笑道:“你們掌櫃的前次被我打了一掌,大概他決意不再練了吧?”劉三含笑道:“於老客,可別提了,前次我們東家與您比武,讓您打了,打得真不輕,將養了兩個多月。到傷痕痊愈,他一天練三遍,早上一遍,午時一遍,到晚間睡覺的時候,把被褥弄出兩個窟窿,躺在炕上還要練兩趟獅子拳。到如今整八年多,我們東家可不像原先,如今練了一身疙瘩肉。我可告訴您哪,這個時候正是我們東家用功之時,您不信您聽後麵練的聲音多大。”於秀一聽,果然是練武的聲音,撲通撲通的亂響。於秀道:“既是後麵練武,我到後頭看看你們東家這幾年的功夫怎麼樣。”劉三連連擺手,說道:“您要看可行,可千萬別跟我們東家動手,倘若動手。您是在外作客的人,如果我們東家失了手,您可架不住。真要打壞,可怎麼好。如今我們的東家可不像原先,他的功夫大長。”於秀含笑道:“劉三,你隻管萬安,不要緊,老西不怕,他有多大能耐,隻管讓他展開。”劉三說道:“於老客,我可是好話,您如若不聽,真要動手,帶了傷可就悔之晚矣。”於秀不由得生氣,說道:“劉三你不要說費話,老西倒要看看。”說著起身往外就走,劉三隻得在後麵相隨。
於秀由西夾道來到後頭院,舉目觀看,李源正在院子當中,又拉出那個架式,名叫跨虎登山。細看李源,身上穿著白粗布的褲褂,白襪靸鞋,臉上還是當年的景況,並未看出有多大功夫,遂高聲叫道:“李掌櫃,久違少見。”李源見是小蓮花於秀,心知是劉三用言語激刺他與自己動手,也看不出我的本來麵目,這可是找打。又想道,這可不怨我,我是奉師命在此等你,師弟,今天叫你委屈了。想罷,遂道:“我打量是何人,原來是於老客,少見哪。”於秀說道:“李掌櫃,我聽劉三說你的功夫不錯,今天我還要請教請教。”李源哈哈大笑:“於老客,我可告訴你,你這次要跟我比試武藝,我可不是說大話,別說是你,就是比你能耐大、武藝高的也不行。不信看看我這個胳臂你就知道了。還告訴你,頭幾年我敗在你的手裏,這些年來我是晝夜的練,你要不信,我的手隻要打在你的身上一定得死,不信你就試試。”於秀聞聽,不由得心中冒火,說道:“李掌櫃,你不要大話欺人,老西今天不想活著了,非得與你比試比試不可。”李源說道:“於老客,李源是有心讓著你,你必要求死,這可就不怨我手下無德,來來來,李源情願奉陪。”於秀氣衝牛鬥,說道:“李掌櫃,衝著你今天說大話,山西人要用十分力量打你,打上你就不能活。可有一樣,你可得立給老西一張無事的字據。”李源哈哈一笑,道:“那是當然,我與你立字,你也得寫一張無事字。”於秀說道:“那是自然。”李源遂叫徒弟們預備,其實早就預備好了。工夫不大,文房四寶備齊。李源濡筆立字,寫完交與於秀。於秀也立了一張,交與李源。於秀也是藝高人膽大,將袖子挽好,說道:“李掌櫃,你就進招吧。”李源擺手道:“還是你先打我,我為的是讓你多活一會兒。於客人,你有什麼後事,趁著沒死,可先說了;你要死了,什麼話可也不能說了。”於秀聞聽,不由得氣往上撞,喊了一聲:“李掌櫃,你不要費話,你著打吧。”說著,左手一晃,右手跟著一拳。這一招名叫崩拳。李源並不露本來的架式,看拳臨切近,左手一穿於秀的右手,右拳直奔於秀的門麵打來。於秀左手架李源的右臂,李源就勢撤步抽身,右手往回一拖,左掌正打在於秀的胸膛。於秀可吃不住勁了,往後一仰。這一掌打了個不輕,於秀要想爬起來,勢比登天還難。李源說道:“前次你打我,這次我打你,你我是一來一往,誰不欠誰的。”於秀躺在地上緩了半天的氣,這才說出話來:“你這一掌打的我這個樣,咱們非打官司不可。”李源說道:“打不打官司不要緊,先叫夥計把你搭到櫃房,我還與你有話說。”遂吩咐夥計抬到炕上,讓他盤膝而坐,後麵用枕頭倚好。李源來到於秀麵前,叫道:“師弟,你可受疼了。”於秀聽李源叫他師弟,哼了聲,道:“李掌櫃為什麼叫我師弟?”李源笑道:“我打你這一招,你可認識?”於秀道:“我自怎麼不認識,這是我們門戶之中的拳腳,名叫撤步抽身掌。”李源道:“你既認識這一招就好辦了,我提我老師他老人家名字,大概你必知道。”於秀道:“我倒要領教是哪一位。”李源接道:“我的老師家住山西太穀縣,姓於名成,字洞海,大概你必認識吧。”於秀咳了一聲道:“這位老人家真要是你的老師,我這一掌算白挨了,老西就得認命。你說說多咱拜的他老人家為師。”李源就把頭次被打、賣地奔山西拜師學藝的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於秀聞聽,仰天歎了口氣,說道:“師兄,你既是奉我伯父之命打我,就是把我打死,我也得認命。我想你練的那個拳腳,練一輩子也打不了我。你既是我師兄,這個店飯賬連養病的錢,我可就不能給你了。”李源說道:“師弟放心,所有的事情,都在師兄身上,回頭我就請人與你醫治傷痕。”弟兄倆將事情說明,延醫調治,於秀在此將養了三個多月,方才複原。於秀告辭要走,李源備紋銀一百兩作為程儀。於秀告辭起身,奔泰安而去。
於秀走後,李源這個名氣可就大了,鎮上都知道李源在外頭學藝回歸,有真功夫。所有的青年子弟都要跟李源習學,李源怕招聲氣,把店房交與劉三掌管,小包袱一背,闖蕩江湖去了。這一去十數年,在外麵落了一個外號,人稱鐵掌李、展翅金雕。回來後這十幾年教徒弟,後來又連生二子,長子李勇,次子李寬。本鎮上有什麼事,李源必要出去維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本鎮上都知道他老人家成名天下,是本鎮的威風,街上鋪戶紳商給掛了一塊匾,李家店改為英雄把式店。
童林聽了前後始末,不由得想起自己當年學藝也非容易。童林正自發怔,貝勒爺叫道:“何老二,你們老東家現在在櫃上嗎?”何老二說道:“剛才我說話您沒聽見啊,不是我說我們老東家在東跨院申斥我們二少東家嗎?”貝勒爺道:“你們老東家既然在家,就提胤禎、童林請他來,我們盤桓盤桓。”何老二擺著手說:“二位客人要與我們東家談談倒可,千萬可別提武術。怎麼呢,我們老東家有個脾氣,不管是誰,隻要一提武術,我們老東家就想動手。我可不是小看你們二位,你們二位雖然有能耐,我們老東家可太厲害。您想想,人稱鐵掌,要打在你們二位的身上,誰也受不了。”貝勒爺剛要接話,童林聽著有點氣不服,說道:“何老二,你要不提你的老東家厲害、能為大,我還不請,既然你說到這裏,我還是非得請教請教不可,你就提我們二人相請。”何老二道:“童老客,您哪別上那麼大火,您要見,我就去把他老人家叫來,你等一等。”夥計轉身出去,進了月亮門,就聽屋中東家正在申斥二少東家:“我不教你踢場子去,你必要逞能,如今讓人家打回來了,你還覥著臉叫我給你報仇去,你這個孩子真不知好歹。”二少東家分辯道:“我沒踢他把式場子,我是求眾鄉親不給他錢,也不知哪來這麼兩小子,我進場子質問,沒想到練把式的竟敢打人。我來告訴您老人家,也不是與孩兒報仇,您何必生那麼大的氣。”老東家說:“我說你你還有理了。不讓你去,你必要露臉,叫人家踢了一個跟頭,你回來還有好些個說的,你這就是不遵父訓,還敢與我嘴強,真正的可惡。”
李源正數說次子李寬的不對,聽外麵有腳步的聲音,遂問:“外麵什麼人?”何老二接道:“我。”遂啟簾籠來到屋中。李源問道:“外麵有什麼事?”何老二答道:“倒沒有別的事,就是方才在場子裏頭給練把式的銀子的那二位客人住在咱們店裏了。”老東家憤憤地道:“你這就是多說,人家住店給店錢,吃飯給飯錢,你告訴我做什麼?”何老二道:“不是那麼回事哪,他們吃茶的時候,問我咱們店裏這塊匾,我就把當初您老人家學藝成名的事從頭至尾告訴了他們。”李源說道:“那麼他們說什麼沒有?”何老二說道:“老東家您不知道啊,這二位客人,一位北京人姓胤,一位霸州人姓童。他們二人聽我說您的事情,那個姓胤的倒沒說什麼。那個姓童的把嘴一撇,說鄉下莊子上還有什麼好把式,無非練鄉下幾手笨拳。”李源不由得生氣,又一想何老二好說話,也許是他編出來的這套話,遂道:“這話是他們二位客人說的呢?還是你說的呢?”何老二道:“老東家,我說這話幹什麼,人家不說我何必說呢?還有不好聽的,我沒敢與您說。”李源道:“他還說了什麼話?”何老二道:“我說您可別看不起鄉村鎮店,我們老東家的武術可不含糊。那個姓童的說,既是你們東家能耐好,你把你們東家提溜出來,我們請教請教。東家您聽,這話多不好聽。您可別多心,可不是我說的,人家客人那麼說的。”為什麼何老二與李源說這一篇話?何老二也練拳,愛看東家與人家比武。那貝勒爺與童林看著沒有多大能為,因此拿話刺激李源,讓李源把這二位客人打倒,一來顯著店裏的威風,二來他學兩手拳腳。李源聽何老二之言,說道:“他是這麼說的麼?”何老二道:“我還與您撒謊?”李源說道:“你先回去知會二位老客,就說我隨後就到。”何老二說:“您先等等。”李源說:“怎麼回事?”何老二說:“老東家,您老不見他們也好,因為什麼呢?我知道您老人家年邁,常言有話,老不講筋骨,英雄出少年。我看這二位客人可都不善,要叫我說呀,去了沒好,我就說您沒在家,要不然您就躲躲。”李源聞聽,氣往上撞,道:“何老二不要多說,我倒要看看這二位客人。”何老二點頭轉身,來到南正房,笑嘻嘻地道:“我回稟我們老東家了,他老人家這就出來。可有一件事,我們老東家有個脾氣,您與我們老東家談論武術倒可,千萬可別與我們老東家動手。我們老東家手硬,我不是跟您提過麼,練過砂掌的功夫,人稱鐵掌。要是一動手,倘若碰上,可就有性命之憂。我可說的是好話,聽不聽可在您。”童林這個人向來是不服氣,不由得一陣冷笑,說道:“衝你這一說,我倒要見見你們東家的所學,你去就提我請。”何老二心中說,成了,回頭一照麵,準得動手,遂笑著說:“客人您哪別生氣,我說的是好話,大概我們東家快來了,我出去看看去。”何老二出來,剛到月亮門,正值李源由對麵而來。何老二將兩支胳臂一攔,說道:“老東家,要叫我說您別去了。”李源說道:“怎麼回事?”何老二道:“我方才回稟這二位客人去,剛到簾子下,就聽見屋中他們兩個人商議。我隔著簾子聽,姓童的那個說,回頭若要見麵,是你先動手打,是我先動手打。那個姓胤的說,你先動手,不行,我再與他比試。東家,您可估量著,您要不行,我可趁早告訴他們您老人家沒在家。”李源氣衝牛鬥:“你少說閑話,頭前帶路。”何老二遂點頭轉身,頭前帶路,來至南上房。貝勒見何老二啟簾籠,後麵跟著一人,中等的身材,約六十餘歲,身穿藍綢子大褂,紅潤潤的臉麵,濃眉闊目,鼻直口方,大耳有輪,頷下多半部花白髯,神光炯炯,現著英風,微帶怒容。何老二說道:“這就是我們東家,姓李單字名源。”又往屋中一指說道:“這二位一位姓胤,一位姓童。”李源有心進屋談話,又有點後悔。後悔的什麼呢?適才聽何老二之言,想二位客人必是成名的英雄、年邁的豪傑,沒想到俱是三十餘歲。三十多歲把兩頭一去,不過也就是十數年的功夫,豈能與我比試?又不能不進屋,隻可到裏麵應酬兩句。李源這才邁步進屋,說道:“二位客人來到敝店,恕李源未能遠迎,當麵恕罪。”貝勒爺與童林忙起身抱拳,貝勒說道:“久聞貴店東大名,少來拜望,今來得路猛,多要海涵。”李源說道:“二位老師傅請坐吧。”貝勒與童林落座,李源在下首相陪,何老二跟著獻茶,李源向貝勒爺道:“閣下貴姓?”貝勒笑著說:“在下北京人氏,姓胤單字名禎。”說著一指童林:“他姓童名林,字海川,京南霸州的人氏。我二人欲往山東訪友,路經貴鎮,聽夥計何老二所言閣下大名,特請一敘。”李源含笑道:“李源微末虛名,何足掛齒,太過獎了。李源還敢問一句,方才聽何老二說,二位老師的功夫很好,鬥膽敢問胤老師,所練的是哪一門的拳腳?”貝勒笑著一指童林:“我原沒有功夫,我是與童林習學幾招。”李源道:“您太謙了,我請問童老師您的貴門戶是哪一門?”童林就怕問他的門戶,心中一著急,想起在北京地壇侯傑也問過這一句,彼時回答的是老師的外號無極二字,便順口說道:“老師若問,吾之門戶乃是無極二字。”李源聞聽一怔:“閣下這一門的武術,在江湖上怎麼沒聽見人傳說呢?”童林接道:“因奉師命下山,別立門戶,自成一家武術,這是我新開的門戶。”李源心中暗想,我之恩師成名天下,尚不能自立一家,就憑他年不過四旬竟敢說出自立一家武術,看這個樣兒,真正是狂傲無知,我何不激怒他,看他有何能為。遂說道:“童老師,您自立無極一門,未領教您的老師是哪一位?”童林答道:“我老師命我下山之時,囑咐不教我說出他老人家的名姓,他老人家是修道之人,為的是避免是非。”李源聽至此,不由得一陣狂笑:“閣下既不肯明言,必有驚人之藝,李源欲要請教您的武術,怕您哪不肯賜教。”童林心中說,怪不得何老二說他東家愛動手過招;又一想,論起來我們是住店的客人,他不應當如此,我何不趁此與他比試比試,看看他多大的能為。想至此處,童林抱拳說道:“閣下既肯賜教,小可童林情願奉陪。”李源起身抱拳道了一個請,就見何老二早把簾籠高挑,口中嚷道:“三位老老師,院子裏寬闊。”貝勒爺道:“既是老師傅要求,你就陪著他走兩趟。”貝勒爺也是惦記著看童林與李源動手。童林此時隻得抱拳,也說了一個請字,一同出離南上房,來到院中。院子裏看熱鬧的人,都站滿了。店裏夥計都知道這二位客人有能耐,武術很好,為訪老東家而來,回頭要在院中比武。闔店夥計們全都不做活了,把圍裙一解,都站到院子裏麵,等看比武的。院子裏人多,未免走道的看著岔眼,一打聽,知道這店裏來了兩位練武術的訪李源,回頭要在院中比武。走道的都不走了,因此越聚人越多。眾人舉目觀看,簾籠一起,頭一個出來的是李源,後麵跟著二人,頭一個是買賣客商的打扮,精神百倍,目光炯炯。後麵跟著的好像莊子上的老趕。旁邊有愛說話的道:“二哥,你看咱們老師傅多大的威風,後麵這二位也可以。”那個說:“要叫我看這二位,還是頭裏走的那位能耐大。”李源開言說道:“眾位鄉親靠後麵站著點,這二位是我的同道,二位都比我能耐大,我陪著他們二位走兩趟。眾位靠後點,看回頭碰著你們。”看熱鬧的說道:“老師傅,這二位哪裏是您老人家的敵手,非得輸給您不可。”李源說道:“眾位別這麼說,人家二位比我高明,我是才學乍練。”大家往後退,將當中場子亮出來。李源站在當中,向貝勒爺抱拳說道:“胤老師,您先請下來吧,待李源給您接接招。”貝勒爺擺手說道:“我不便與你動手,先叫我夥計童林與你走兩趟,他若不行的時候,我再下去奉陪。”貝勒爺口內這麼說,心想童林要不是人家的敵手,我下去也是不行。遂向童林說道:“海川你先陪著老師傅走兩趟,比試比試。”童林抱拳向貝勒爺道:“那麼著我先請教請教,您與我看著點兒。”這才跳至院子當中,要與李源比試,不提防在西麵夾道房山下人群之中站著驚天動地的兩個人暗地窺探,這才引起夜鬧英雄把式店的熱鬧節目,請看下回,便知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