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林送走山東二俠侯傑,進安定門,順著北城根來到富貴巷,來至貝勒爺府門前。門口站著一個當差的,看見童林,說道:“教師爺,爺找您呢,又不知您上哪兒去了,您請吧,貝勒爺在花廳那兒等著您呢。”童林點頭,把包袱交與當差的:“你把包袱送到我那屋裏去。”童林來到裏麵花廳,看花廳前麵有好幾個當差的都在那兒侍候著。當差的見了,說:“教師爺,爺在裏麵等您呢。”裏麵貝勒爺聽見童林的聲音,說:“你進來。”童林啟簾,見貝勒爺在迎門八仙桌旁的上首太師椅上座著,二位管家站在兩旁侍候。童林趕緊向前行禮:“爺您叫我麼?”貝勒爺道:“你坐下。”童林坐下。貝勒爺說:“我打發人找你好幾次,你上哪裏去了?”童林回答:“昨天不是跟您告假了嗎?”貝勒爺看著童林點頭,哦了一聲,問:“見著鄉親了?”童林不會撒謊,說:“哪裏有鄉親找我?”貝勒爺聽了一怔,道:“沒有鄉親找你,你做什麼去啦?”童林答道:“跟您請罪。”遂把地壇會二俠前後之事細說了一遍。“不是童林跟您撒謊,我要先回稟您呢,怕您替我懸心,故此才敢明言。爺您可別怪我。”貝勒爺點頭道:“侯傑現在哪裏?”童林回稟:“已回歸山東去了。”貝勒爺聞聽將桌案一拍,大聲道:“這就是你不對了,我原先與你提過,隻要是武術好,或成了名的高人,你隻管陪至府來,我與他談談。今這樣成名的二俠客,你如何不將他們陪到府內與我見見?就是坐在一塊兒談談,也長多少學問。遇高人交臂而失,誠為可惜。從今以後,隻要是高人,名望素著,你隻管往府裏帶,我絕不怪你。”近來貝勒爺與童林好得如同一個人一般,貝勒爺的心事,童林盡知。爺倆是晝夜盤桓,沒有相背的事。所以今天貝勒爺才告訴童林,以後若有能人,隻管往府裏帶。“二俠回山東,你把人家刀、拐交還人家了麼?”童林一愣,將腳一跺,道:“噯呀,童林一時送二俠情迫,忘了刀、拐之事。”貝勒爺說道:“咳,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將人家的兵刃留在京師,這件事可有點不對,你自己想想。”童林聞聽,深為後悔自己的疏忽。貝勒爺看童林發愣,說道:“這也不要緊,幾時順便,再把刀拐送至山東。”童林隻得點頭。貝勒爺這才細問二俠的事,讚歎二俠正大光明,做事磊落,恩怨分明,可稱得起是大丈夫。這時天氣也不早了,何吉請示開飯,貝勒爺說道:“童林,你跟我一塊兒吃飯吧。”童林遵命。童林與貝勒爺用完了飯,又談了許多閑話,貝勒爺回到後麵安歇。
這一日正與貝勒爺在花廳談話,外麵當差的進來,貝勒爺問什麼事。當差的近前低言,貝勒爺含笑點頭,哦了一聲,說道:“我知道啦,你下去吧。”當差的告退,貝勒爺笑嘻嘻地對童林說:“你家去吧,見著你的父母,替我問安。”童林一怔:“爺,我父母並未在京師,我怎麼能回呢?”貝勒爺這才把童林家眷到京安置已妥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前文已經表過,貝勒爺命童林寫書信,迎接他的家眷。現已接到京師,安置在貝勒爺府東邊宅院之內已經三天,所有應用,都是由府內莊園處備辦,童林不知。貝勒爺告訴府內上下人等,不準告訴童林,怕他心慌意亂。這三天呢,已經全都安置停妥,這才告訴童林,叫童林回家。貝勒爺待遇童林之恩,真可稱得起深厚。童林趕緊雙膝跪倒,說道:“童林一介村夫,多蒙貝勒爺如此抬舉,又令全家團圓,叫童林何以報德。”貝勒爺說道:“你起來,你與我用不著這麼些個廢話,你急速到家中,與你父母請安,替我問候。快去吧!”童林這才站起身,謝過貝勒爺。當差的在旁說:“你隨我來吧。”出了花廳,跟著出府,往東不遠,坐北向南,一座宅院,當差的用手一指,“這就是您的宅院。”童林一看,坐北的大門帶門洞,門前上馬石下馬石,拴馬樁子,一邊四棵門槐,五層接腳石,迎著麵的磚影壁。一進大門,當差的喊:“來人哪!”由打門房出來一人,向童林請安,童林說道:“免禮,頭前帶路。”回頭又向當差的說道:“你回去吧。”當差的轉身回府去了。出來的這個人是管事的,另外還有八個男下人,兩個婆子,兩個丫頭,都是由府裏撥出來的。童林隨管事的往裏走,南麵二間外書房,北麵是垂虎門。將到垂虎門下,見裏麵出來一人,細看正是兄弟童緩。童緩見童林,趕緊向前行禮,說道:“兄長在上,小弟有禮。”童林伸手相攙,說道:“賢弟請起,由打兄我逃亡在外,家中無人照管,多蒙賢弟,替我在父母的膝前盡孝,叫為兄何以答報。”童緩說道:“兄長,您的父母就如同我的父母,我是當然分內之事。”童林說:“那末著你就與我回稟一聲。”童緩說:“管家,不用你啦,我同他老人家進去,您跟我來。”童林跟著進了垂虎門,東西是配房,當中是大廳。來至大廳台階之上,童緩先進去啟簾籠,童林在外聽裏麵說:“叫他進來。”童緩啟簾籠向著童林點手,說:“您進來吧。”童林跟隨邁過門檻,見八仙桌一邊一把太師椅,上首坐著正是嚴父童懷,下首坐著是老母楊氏。所有穿的衣服,都是府內預備的,一身的綢緞。就是二位老人麵目蒼老。童林趕緊雙膝跪倒,悲從中來,說道:“不孝兒久離膝下,罪該萬死,望父母寬恕。”淚隨聲落。老人家見了童林,也不由得心中難過。想當年也是為父的不慈,不容童林歸家,將兒擠走。這是他有心胸,有誌氣,發財回家,我夫妻方能跟著享福。他若無能,早就餓死於道路,豈能有今日相逢見麵。想到這裏,不由得不傷心,遂拉著童林的手放聲大哭,楊氏看他父子如此悲慟,也流下淚來。童緩在旁拭淚相勸,說道:“二位叔父叔母老大人,不必過傷。今闔家團圓,應當相慶。倘若慟傷身子,反為不美。”老夫妻收淚說道:“林兒你起來,我還有話問你。”老人家童懷問道:“你這些年在外麵所作何事,因何來到府內、接我們老兩口子到此,你說說我聽聽。”童林不敢說實話,提在外麵受罪的事,怕老人家心中難過,撒謊說:“兒由家中逃走之後,在路上遇見練武術的老師,就跟著這麼些年將武藝學成了。朋友把我薦到貝勒爺府,貝勒爺待我至厚,叫我迎接二位老人家到此享福。我這些年倒沒受罪,總算豐衣足食。”老人家聽了童林之言,點頭說道:“貝勒爺待咱們爺們恩典不小,我們就不便過去啦。你替我們道謝,你先到府裏請個安去,回頭再說話。”
童林告退,奔貝勒爺府。進到府內,啟簾籠來到屋中,貝勒爺正自吃茶,童林行禮,說道:“爺,童林一介粗夫,被困窮途,多蒙貝勒爺成全我,一家骨肉團圓,恩同再造,童林如何效力答報!”貝勒爺笑嘻嘻地伸手相攙,說道:“童林你說的話太遠啦,何必這樣的客氣。二位老人家健壯嗎?”童林答道:“是。多蒙爺下問,我雙親粗安,他二老還叫我與貝勒爺代為請安問候。”貝勒爺說:“我可不敢擔當,我還有事跟你相商。”童林問:“什麼事請爺您講。”貝勒爺說:“沒有別的事,因你父母到此,你願意在家裏住著呢,你早晚到我這兒。你要不願在家裏住著呢,仍在跨院裏住,早晚過去請安。”童林聽貝勒爺之言,明知貝勒爺舍不得他,不肯相離,遂說道:“爺您萬安,我仍然在府裏住,我早晚過去問候問候就得啦。”貝勒爺點頭說道:“那末著也好。”爺倆商議定了,早晚過去請安,在父母的膝前盡孝;閑暇與貝勒爺講論武術,非止一日。
這一日清晨在花廳之內,正言講拳腳、棍棒刀槍,進來個當差的,不敢回話,站在旁邊。貝勒爺知道有事,問:“什麼事?”當差的稟道:“外麵有人求見教師爺。”貝勒爺遂與童林說道:“你到外麵看看去,若是練武的老師,你隻管把他請進來,我跟他談談。”近日來不少練武術的來訪童林,貝勒爺俱都接見,並不厭煩。童林點頭說道:“遵爺您的諭,我到外麵看看。”出離花廳,當差的說道:“來了三位,沒在府門口,都在馬號門前等著您呢。”童林轉過太湖山石,前麵有一個角門,直通馬號。時常有老媽子送禮,都由此馬號上車,故此童林知道這條道。童林穿馬號過去,來至馬號大門外,門前站立三個人,當差的說道:“教師爺,就是這三位。”回頭說:“這是我們童教師爺。”童林舉目觀看,下首站著這個人,身量中等身材,細腰窄背,內裏穿著自綢子褲褂,外套寶藍綢子大褂,腳下白襪,青緞子皂鞋,手裏提著長條包袱。青白的臉麵,兩道細眉,直插入鬢,一雙三角眼,高鼻梁,薄片嘴,兩耳削薄,漆黑的一條發辮,好個俊品人物,透著那麼精神。上首站一人,五短身材,內穿藍綢子褲褂,腳下白襪皂鞋,外穿一件藍綢子大褂,漆黑的臉麵,兩道粗眉,一對圓睛略直,口闊,兩耳垂輪,手中提著一個包袱。正當中站著一人,身量不算高,肩寬背厚,身穿青綢子褲褂,在肩頭搭著青綢子大褂,腳下兩隻白襪靸鞋,打著裹腿,手裏提著長條包袱。往臉上看,兩道立眉,一雙吊角眼,大鼻子頭,三角口,兩耳如錐,黑漆漆的發辮。童林一見這三人,就是一愣。這三個人皆是綠林道的英雄。童林搶步抱拳,口中說道:“三位老師,貴姓高名,仙鄉何處?童林當麵請教。”當中這個人用手往下首一指,說道:“他叫韓寶,外號人稱小粉蝶。”又一指上首這一個,說道:“他叫吳智廣,外號人稱鬧海金鼇,在下姓賀名豹,江湖人稱陸地金蛟,閣下就是童教師?”童林回答道:“不錯,童林正是小可。”賀豹道:“您既是童老師,很好。我們是雲南八卦山九宮連環堡的人,不遠千裏而來,特為訪童老師。”童林聽道是八卦山九宮連環堡的人,便道:“三位既是八卦山的豪傑,我那裏有個朋友,不知三位知曉不知曉?”賀豹道:“不知是哪一位,有名的便知,無名的不曉,您提提吧。”童林說道:“此人原在江西雙雄鎮教場子,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稱鐵臂黿。三位可曾知曉?”賀豹冷笑道:“我們要不為這一位,我們還不來啦。”
書中代言,童林學藝下山,誤走雙雄鎮,串場子打倒雷春。雷春管童林一飯,贈紋銀二十兩。童林走後,實指望日後與雷春交好,哪裏想到,雷春的把式場子就算讓童林給踢了。練武的當教師就怕叫人打了。要是輸給人家,就不能再立那個場子了。雷春本來每月有一二百兩的進款,讓童林把場子踢了,焉有不恨之理?因此師徒三人收拾收拾不辭而別,同歸雲南府昆明縣八卦山九宮連環堡,欲請恩師鐵臂羅漢法禪下山找童林與他們報仇雪恨。這一日來到八卦山前金家門道口,道口有一座酒店,明著是酒店,暗著是山中的眼線。裏麵有二位寨主,一個叫金榮,一位叫金亮,金榮的外號叫金錢豹,金亮的外號叫柳葉花斑豹。這兩個人專為山中探事。若要進山,非得由金家道口經過不可,這是咽喉要路。師徒三人見著二位寨主說明來曆,寨主備船送進八卦山。由船塢下船,上山繞走九宮連環堡,方能來到裏麵的八義大廳。前文已經表過大概,我再把八卦山的原由說一說。當年大莊主李昆字太極,人稱混元俠,因受官欺民挾,避在八卦山,已經四十餘年。這個山是天然的險要。四周圍是水,八個山口,當中平坦的山頭上修蓋房屋,造了一座八義廳。後來田方修蓋九宮連環堡,招聚四方的遊民,在山上開墾種地,培植草木,後山采藥。山中的出產可不少,在裏麵安居樂業,不受官兵的欺壓。明著都是耕種的百姓,暗中都是嘍囉兵,可就是不搶。
再說雷春帶著兩個徒弟繞進九宮連環堡,來至八義廳的台階下,有人往裏回稟。功夫不大,裏麵出來一人,領他們到裏麵。裏麵地勢寬闊,迎麵一張桌案,後麵一張金交椅,上麵蒙著一張全虎皮,卻沒人坐。兩邊上首四把交椅,每一把交椅前麵有一個茶幾,上麵擺定茶盞。首位大莊主以下是二莊主、三莊主、四莊主。下首四把交椅,坐著五莊主、六莊主、七莊主、八莊主。他們不能先見老師四莊主,得先見大莊主至八莊主,全見完了禮,然後來至四莊主鐵臂羅漢法禪的麵前,二次跪倒行禮。雷春叫道:“老師在上,弟子雷春率您的徒孫參見。”法禪叫道:“雷春,你不在雙雄鎮教場子,回八卦山有何事故?”雷春含淚答道:“弟子等在外麵栽了跟頭,才回八卦山。請恩師下山與弟子等報仇雪恨。”法禪問道:“如何輸與人家,此人姓字名誰?”雷春答道:“此人姓童名林,號海川。在江西臥虎山學藝一十五載,奉師命下山。”就把被打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法禪聞聽,不由得一陣冷笑:“當年叫你用功,你們誰也不肯,直到如今被打回歸,與我丟人現眼,還要叫我與你們報仇,還不與我出去。來,左右與我趕出去!”左右旁邊站立的人齊喊:“出去,出去!”
法禪雖將弟子趕了出去,卻是疼徒弟。因為什麼這麼說呢?他是怕大莊主說他護短,大莊主素日正大光明,他們不敢做無理之事。沒想到大莊主身後站著三個人看著不平。這三個人就是韓寶、吳智廣、賀豹。韓寶是七莊主韓鐘韓殿遠的徒弟。韓殿遠原是黑虎門,專講竊盜,韓鐘將自己的絕藝全都傳授了韓寶。大師伯李昆教他一對兵刃,名叫跨花攔,能為高強。吳智廣是五莊主賀勇的弟子,掌中一口雁翎刀,會打十二枝毒藥鏢。他與韓寶都是水旱精通。賀豹是五莊主賀勇之子,外號人稱入地金蛟。掌中一口刀,一身的橫練,刀砍一個白道,槍紮一個白點。二十多歲,秉性剛暴。三人站在大莊主身後,聽雷春被打請恩師報仇,他們氣可就大了。賀豹看四師伯不但不與報仇,反倒把雷春趕出去了,心中有些不平,恨不能當時見著童林,將童林打死,方解心頭之恨。遂一拉韓寶、吳智廣的衣襟,一使眼色,然後出了八義廳。韓寶、吳智廣不知什麼事,賀豹在頭裏走,他們相隨,來到跨院。東跨院是三間上房,進到屋中落座,韓寶問:“你把我們喚到此處,有什麼事呢?”賀豹餘氣未消,說道:“二位師兄,你們方才看見沒有,雷師兄被打回山,四師伯不但不報仇,反倒把他趕出去,我是心中有些氣忿。我打算與你們商議商議,回頭把雷師兄請來,問明姓童的家鄉住處,你我弟兄下山,尋找童林。若將姓童的打了,也是你我把八卦山的臉麵找回來了。你們哥倆敢與我前往嗎?”韓寶的秉性陰險,又不敢得罪賀豹,遂說道:“兄弟你敢去,我們就敢去。可有一件,咱們山令森嚴,若要私自下山,是背師的背師、背父的背父、背山令的背山令。倘若大師伯知曉,如何是好?”賀豹點頭說道:“這話說得也對,我倒有一個主意,咱們是帶足了盤費,一來下山逛逛,消遣消遣;二來尋找童林。你我要將童林打了,咱們是鳴鑼響鼓而回。就是師伯知道,也不能怪。如若你我打不了童林,就暗地歸山,神不知鬼不覺,也沒有什麼多大的妨礙。你們哥兩個想,怎麼樣?”韓寶笑著說道:“你既然是拿定了主意,我們情願相隨。可有一件,要是鬧出事來,你可別抱怨我們做師兄的不對。”賀豹道:“那是自然,這是我自己的主意,絕不能怨二位師兄。”韓寶說:“既是這樣你就辦吧。”
賀豹吩咐手下人:“將我雷師兄趕緊請來,就提有要事相商。”家人出去,功夫不大,簾籠一啟,雷春由打外麵進來,說:“你們哥三個找我有什麼事?”三人起身讓座,賀豹說道:“倒沒有別的事,您坐下我跟您有話。”大家彼此就座,賀豹道:“方才在八義廳,聽您說的話,我們哥仨心中有點氣不平。現在把您請過來,問問這個童林是哪裏的人,怎麼這樣可恨?”雷春不知他們三人的心事,隻得說道:“這個姓童的家住在北京京南霸州童家村,兄弟你問他做什麼?”賀豹聽明白童林的住址,說道:“沒有別的事。”遂把方才與韓寶相議的事情對雷春說了一遍。雷春嚇得臉色更變,說道:“這件事情可使不得。你們哥仨裏有一位是我師兄那倒不要緊,你們都是我師弟,你們若要前往,豈不說我支使你們的?這個事情我實在擔不起,你們可千萬別去。再者說,我的能耐比你們不弱,我一照麵就輸與童林,何況是兄弟你們呢。”賀豹笑道:“我們不過就這麼說,您還真往心裏去,得啦,您請吧,沒別的事。”雷春還是再三囑咐,不讓他們前往,這才告辭。
三人是頭年動的身,帶的盤費也多,逢州過縣,都要逛逛,頂到今年三月底方到霸州。在霸州住了幾天,打聽童家村,到童家村打聽童林。不錯,果然有這麼一個人,現在北京安定門內北城根富貴巷固山多羅貝勒爺府裏,當武教師,連家眷都接了去了。賀豹打聽明白,說道:“咱們這麼老遠來了,竟自不遇,這不是白跑一趟麼。”韓寶說:“不要緊,此處離北京二百多裏地,咱們可以去找他,一來尋找童林,二來咱們到京都,也得逛逛。”吳智廣、賀豹二人一聽,同說道:“那末也好,既來到京師,焉有不逛之理。”三個人商議明白,在童家村小店住了一宿,第二天起身,趕奔北京。走了兩天,來到北京正陽門外,住在前門外打磨廠路南中裕棧。休息了兩日,在前門外遊玩了兩日,然後聽了幾天戲。這一日清晨早起,三人梳洗已畢,商議找童林。韓寶把夥計叫來,說:“我同你打聽個人,你可知道?”夥計答:“您打聽哪位?”韓寶說:“你們這北京城有個什麼貝勒爺府,那府裏有個護院的教師,姓童名林號叫海川,你可聽說過嗎?”夥計笑道:“您是打聽他啊,安定門內北城根,坐東的巷口,名叫富貴巷,裏頭有個固山多羅貝勒爺府,這個貝勒爺聽說叫胤禎,他府內有個教師,就跟您方才所問的名姓一樣。他這個名望可大啦。不但我知道,是北京城的人沒有不知道的。”韓寶說:“大約就是這位,我們回頭出去,你把門給鎖上。”夥計說道:“您什麼時候走,言語一聲。”韓寶說:“我們這就走。”三人收拾齊備,各人提著各人的包裹,出離店房,打聽著一直往北,來到北城根。果然路東有個巷口,胡同口釘著牌子,上寫富貴巷。進巷口不遠,坐北向南一片房子,大門帶門洞。大門西邊是馬號,馬號門前站立一人,二十多歲,身穿藍布褲褂,腳下白襪靸鞋,臉上很精神,腰裏掖著一把馬刷子,看那樣式是剛刷完馬。韓寶道:“朋友,我跟你詢問詢問,這是貝勒爺府嗎?”夥計說:“不錯,您找誰?”韓寶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他在這府裏當教師,此人姓童名林,號叫海川,你可知道?”夥計說:“您問我們這兒教師,不錯正是童林。”韓寶說:“那末著勞你的駕,你到裏麵回一聲。”夥計說:“您先等等,我是馬號的夥計,不能往裏回事。你候一候,我給您看看回事處有人沒有!”夥計回頭往府門那兒看,正趕上回事處的張老爺在門前那兒站著,遂著說道:“張老爺您到這邊來,我與您有話。”張老爺來到馬號門前問:“什麼事?”夥計說:“這三位是找咱們的教師爺的。您看看去,在府裏沒有?”張老爺遂向韓寶抱拳道:“三位找我們的教師嗎?”韓寶說:“不錯,您給回稟一聲吧。”張老爺說:“三位貴姓,府上哪住?”韓寶說:“您不用問我們姓什麼,您就回稟童教師,說是練武的求見,請他出來,我們見麵再談。”張老爺點頭說道:“那末你們幾位候候吧。”趕緊往裏麵回稟。前次有一位把式匠李老師來訪童林,趕上回事處忙,把這件事給耽誤了。貝勒爺聽說了,氣可就大了,當即傳回事處,叫把誤事的當差打了一頓竹竿。自此之後,是訪童教師的,不拘回事處有什麼要緊的事,趕緊就得往裏麵回稟。
再說童林隨著當差的出來,得知是八卦山的,才想起雷春,焉能知曉他們三人進京是找自己報複的。賀豹說:“不是雷春,我們三個人還不到貴府來呢。久聞閣下武術精奇。咱們可找個寬闊所在,我們三人與你領教領教。”童林這才知道他們是找自己比試武藝的。要按著童林的秉性,三人既提比武,就應當場動手;如今童林的脾氣可改多了,跟貝勒爺在一處,看貝勒爺做事謙恭和藹,沒有像自己那麼粗猛,就跟人家學。所以童林含笑說道:“你們三位遠路而來,就是找童林比武,何必這樣忙呢?裏麵有童林小小的住處,何妨在這裏住個三月兩月的,有的是工夫盤桓,不必太急,請裏麵坐吧。”賀豹這個性情,恨不能見著童林當時比試,今見童林往裏麵相讓,遂說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爽快呢?我們既然來到京師,總要與你比試比試。”童林聽了不由得氣撞上來了,又把氣壓住,含笑說道:“閣下要求與童林動手,無奈您遠路至此,怎麼著也應當進去吃碗茶,休息休息。童林也稍盡地主之情。您看怎麼樣?”賀豹急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慢性,一點也不痛快呢?”韓寶在旁邊看童林如此謙遜,倒是看不過了,說道:“童老師這麼讓咱們,莫若咱們裏麵坐坐也無妨。”賀豹瞪著眼說道:“你怎麼也這麼說呢?你們既然願意進去,咱就進去坐坐。那末童老師你在頭裏走,我們跟你進去看看。”童林雖是心中不願意,也隻得說道:“請裏邊坐吧。”
童林轉身往裏麵來,後麵三人相隨,來到花廳,看見貝勒爺站在台階下。貝勒爺在花廳裏麵等候童林,功夫大了,仍不見進來,打發當差的去看看。當差的進來回稟來了。貝勒爺傳話把花廳裏頭座位擺好,然後出來相迎。一來顯著禮賢下士;二則與童林的臉上也好看。貝勒爺看見引進三個人,遂向童林說道:“你把三位老師傅請進來啦。”童林有意與貝勒爺引見,可這三個人情理不順;不見吧,貝勒爺問下來了,隻得向賀豹等三人說道:“我與你們三位引見,這是我的主人,固山多羅貝勒爺。”又向貝勒爺說道:“這位是賀豹,這位是吳智廣,這位叫韓寶。”貝勒爺帶笑說道:“三位老師傅到此,恕本貝勒爺未能遠迎,千萬恕過。”這三個人看貝勒爺這樣謙恭,卻不知道貝勒爺是什麼身份,賀豹向貝勒爺一擺手,說:“得啦,咕嚕貝勒爺,別行禮。”貝勒爺聞聽此言覺得不是意思,心中想,這三人真粗野無禮,礙著童林的臉麵,隻得說道:“三位請裏麵去坐吧。”賀豹點頭答言:“你在頭裏走!”管家把簾籠打起來,眾人來到花廳之內,賀豹也不謙遜,在上首落座,接著韓寶、吳智廣也坐下了。貝勒爺隻得與童林在下首相陪。管家剛獻上茶盞,賀豹說道:“童老師咱們是屋內比試,還是在外麵較量。”貝勒爺一聽,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低言與童林詢問他們的來意。童林低言耳語,說了三人的來意。貝勒爺這才明白他們是八卦山的。賀豹看童林與貝勒爺耳語,大聲道:“你們二人也不必暗地計議,我們三人既來到此處,我們是全不怕。我們也進來啦,茶也喝啦,你也沒別的說的啦,你們二人是誰先動手。”貝勒爺見三人說話無理蠻橫,心中想,諒這三個小子也不是童林的敵手,常言有句話,遇見文王講禮義,每逢桀紂動幹戈,讓童林把這三個小子打跑了就完了。遂向童林笑道:“海川,這就是你的不是。”童林一愣,說道:“我怎樣的不對呢?”貝勒爺手指著三人說:“人家三位老師傅不辭千裏而來,原是找你比試武藝,你不與人家比試,豈不讓三位著急?”童林一聽心中想,怎麼貝勒爺也說出這樣話來?賀豹道:“這位倒是痛快人,還是先比試的對呀!”童林心說,這三個人聽不出好歹話來。賀豹站起身,說道:“院中寬闊,童老師不要遲疑。我們三人在外麵等候。咱們倒要論個高低。”
說著話啟簾子竄到院內,點著手叫:“來來來,咱們當場比試。”童林遂向貝勒爺說道:“您看見沒有,這便如何是好?”貝勒爺微笑:“海川,我看這三人似這等粗魯,太無情理,隻可先打後說。你出去吧,人家在外麵叫你了。”童林點頭,啟簾子出離花廳。貝勒爺說道:“海川,別讓這三位著急,你陪著走兩趟吧。”賀豹將包袱交與韓寶,說道:“我先與他較量,我若不是他的敵手,你們哥倆再與他較量。”韓寶答道:“先看你的,我們候候。”賀豹轉身站在院子當中,叫道:“童教師請下來吧。”童林向貝勒爺說道:“你老看著點。”又向賀豹抱拳說道:“閣下遠路至此,本應當款待三位幾日,既是閣下要求,童林隻得奉陪。咱們可有一件說在當麵,雖說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你我弟兄可沒有仇恨,萬不可下毒手。咱們是點到了就算輸,閣下怎樣?”賀豹瞪著雙睛,說道:“你隻管萬安,我決定是不要你的性命。”童林一聽,心說這小子真不知進退,天地間真有這樣不通人情的人,實在不知好歹。想到此處,說道:“那麼著老師傅就手下留情吧。”賀豹往上搶步,向童林劈麵就是一掌。這一招叫烏龍探爪。童林見掌到,心說這小子好厲害,不容我防備,竟下此毒手。這一掌要打上我的麵門,焉有性命。說時遲,那時快,掌離麵門相近,童林卻不慌不忙,往左一閃,右臂掄起,向他的右臂便砸。賀豹知道不好,右臂將往回一撤,童林的左手順著右臂一穿,身隨胳臂轉,左手使了個葉裏藏花,直向他胸膛而來。賀豹閃躲不及,打在他的胸膛上。可並未用力,無非點到而已。童林撤掌往圈外一跳,抱拳說道:“賀老師,童林不是您的敵手,就算我甘拜下風。”童林明明是相讓,無奈賀豹這個人不懂好歹,要是知好歹,必當說童老師承讓,也就落個不分勝敗。他不但不說童林讓招,他反倒暴躁起來,喊道:“童老師你以為打中我,我這是誆你的招。你竟自跳出圈外,這是成心戲耍我,來來來,童老師,你再吃我這一招。”話音未了,抬起右臂,直向童林麵部砸來。童林一看這個光景,也就未免帶點氣,就聽貝勒爺說道:“海川進招吧,不打白不打。”童林本來心中有氣,又聽貝勒爺之言,見賀豹的掌已離頭頂不遠,左手順裏麵一穿賀豹的右臂。賀豹知道不好,要往回撤臂,童林可就不容他撤回,左手往下一揪,揪了個結實;右手使了一個單撞掌,右臂一伸,正打在賀豹的胸膛上。隻聽“叭”的一聲,賀豹可就受不住了,往後一仰。好在童林揪住他的右臂,沒倒下,卻一張口,哇的一聲,鮮血就吐出來了。那位說,賀豹不是一身的橫練嗎?怎麼叫童林一掌打吐了血呢?他這橫練的工夫,是周身上下善避刀槍,但他的內五行不是橫練。要是旁人打他,如同沒打一樣,童林這掌可就厲害了。童林用的是擠按力:先是三個手指一戳他的中穴,賀豹自然是往上一提氣,一提氣不要緊,中氣可就斷了。氣不能攏肺,肺葉一乍,童林用掌心一按,用丹田的真力,就把他的心血擠出來了。此名叫暗掌。童林自知失手,趕緊用手相扶,說:“原應你我點到為止,不想我一時發力,未能收住掌勁,以致誤傷閣下,後悔已遲。暫請閣下到我的屋中用藥調治,等病痊愈,再送閣下回山。”賀豹臉上的顏色好像白紙,連話也說不出來,口中鮮血直流。韓寶將衣服包袱交與吳智廣,一麵過來攙扶賀豹,一麵向童林說道:“不怨您掌下無情,總算是我們弟兄學藝不高。練武的短不了打人,也短不了挨打。這點事不要緊,容我們弟兄練成了再來拜訪。”說著將賀豹背在身上,轉身就往外走。後麵貝勒爺說道:“海川,這一掌打得真好!”童林回頭,看見貝勒爺在台階下向自己笑著點首。童林心中暗想,您怎麼單這個時候叫好呢!再一回頭,韓寶背著賀豹,吳智廣拿著他們的包袱衣裳,轉過太湖山石,已然走下去了。
童林知道他們三個人絕不能與自己善罷甘休,就聽貝勒爺那兒叫道:“海川,花廳裏坐,我還有話問你。”童林隨著貝勒爺來到花廳,問道:“爺有什麼事?”貝勒爺笑說道:“方才我看這三人太無情理,我才令你與他們動手。我見你屢次容讓姓賀的,他是毫不知自愛,我才叫你進招,沒想到這小子經不住打,你這一掌打得也夠勁。這樣結實的人怎樣一下子就躺下爬不起來,看來你把他打重了些。”何吉在旁插言說:“不管怎麼說,教師爺這一下打得好,這種蠻不講理的混蟲,就應該教訓教訓。”
爺幾個議論此事也就撂過。海川仍舊每日陪貝勒爺練武,無事則回家侍奉父母。貝勒爺還托人給童林的堂弟童緩說了個媳婦。這個姑娘長得很好,人也很賢慧,四月初二,把姑娘娶過來,花堂交拜,成了親。童緩夫妻很和美,對父母很孝順,童林也很高興。一家子都感激貝勒爺,這且不表。這日是四月十五日,早晨海川跟貝勒爺練完功正在花廳喝茶,回事處的張老爺從垂花門進來,到堂階下,一甩兩袖口,打千說:“在下請貝勒爺安。”貝勒爺問:“有事嗎?”“府門外有慎刑司內大班的班頭湯雲、何貴給爺請安來了!”貝勒爺聽後很納悶,慎刑司內大班,是為皇上捕賊拿盜的禦馬快,他們上我這兒幹什麼?覺得也許有事,於是說:“讓他們進來。”功夫不大,湯雲、何貴從外邊進來。童林看他們都在二十多歲,可都很老練,一看就知是久走衙門的人物:二人都是一身藍,係藍色板帶,半官半快五分底的靴子,見到貝勒爺一打千,說:“下役湯雲、何貴請爺安。”貝勒爺連屁股也未抬,說:“起來,有什麼事?”一位班頭瞥一眼童林,問:“回爺話,這位是府裏的教習嗎?”貝勒爺說:“是我的教習,有事嗎?”“回爺的話,有件事情與教習有牽扯,您請看。”湯雲說著從衣服裏掏出一個字條,雙手一呈。貝勒爺接過一看,臉色有些不對,問:“這是怎麼回事,大內丟了什麼寶物?”湯雲詳細一說,貝勒爺一驚,童林也魂飛膽裂。
原來每年四月十五日,康熙都要駕幸木蘭圍場。今年又要出駕,十四日傳旨總管,做皇上外出的準備。並特旨傳諭將皇上喜愛的翡翠鴛鴦鐲準備好。康熙帝出獵,為什麼要這對鴛鴦鐲呢?這對鐲子乃山西亢百萬進貢的三寶之一。頭一件寶貝,名曰鮫綃帳。第二件,就是當今聖上所乘的那匹驢,這匹驢生就一身黑皮毛,腹下牛鱗,四蹄八瓣———蹄子正當中,有一道線,看著好像牛蹄一般,兩瓣的樣式,其實是個整蹄子。這個驢叫的時候,連著就是十八聲。腦袋上有一個肉包,並且有一道黃線,這個驢原是龍種,名叫千裏獨角騅。皆因聖上愛惜這匹驢,與它起了個名字,叫作一宗墨蹇駝孤獸。此驢能行千裏,故為第二寶。第三寶,就是這對翡翠鴛鴦鐲。在貢來的時候,這對鐲子原沒有什麼花樣,聖上愛惜它半邊紅半邊綠,紅的是真紅,綠的是真綠,聖上傳旨命尚盅監雕成五龍抱鐲的樣式,玲瓏細巧,乃聖上心愛之寶,真是連城不換。可是十五日清晨卻不見了,不但是翡翠鐲蹤跡不見,桌子上還有一個字柬,上麵端端正正寫著八句話:
小巧之藝屬咱能,棒打三江任縱橫。
垂名宇宙傳天下,一心隻要進都京。
科舉會試吾不愛,從小習學練武功。
盜取國家無價寶,拿問童林便知情。
聖上看畢,不由得龍顏大怒,說:“京城禁地,竟有賊人大膽盜寶留據,著實可惡。”遂傳旨止鑾(就是天子不動身了)。聖旨下,將管殿首領著交慎刑司,嚴刑審訊,明白回奏。一麵暗傳密旨,著五軍督都府在京師內外、庵觀寺院、大小的店房,嚴緝密訪,暗地搜查,一麵著梁九公(大內都領事,總管內宮大小四十八處,是康熙親信的太監)暗傳密旨,著內大班、禦班頭隨時進宮驗盜。
湯雲、何貴兩位班頭家住內東華門外南池子巷內,他們兩個人的衙門是緊挨著。大清開國那個時代,內大班的禦班頭姓方名飛,人送外號鐵掌賽昆侖。因他年邁,不能當差,把差事讓與兩個盟弟———湯茂龍、何瑞生。趕到他們二人也上了年歲了,就歸他兩個子弟接著當差,一個是湯英,一個叫何玉。如今這二人也上了年紀,就叫自己的孩兒湯雲、何貴接了這個差事。他二人俱是武術高強,都是家傳的功夫。要講究拿賊辦案,都可稱得起是魁手。今天五鼓,聖上旨下,傳他二人進宮驗盜。太監引著進了乾清宮,來到更衣殿,將鞋脫下來,放在殿門以外,光著襪底進殿。為什麼光著襪底進殿呢?其中有個原因,宮殿比不得尋常人家,殿內俱是金磚鋪地(可不是真正金的,是澄漿泥的。二尺八見方,天天擦的像鏡子麵一樣。若要進殿就得脫鞋,不然鞋底上有沙子,一踩金磚,上麵可就劃成道子了)。二人進殿,見迎麵八扇圍屏,都是紫檀做成的。上麵刻著雲龍九現,正當中放著一寶桌。靠著四圍牆的上麵,掛著四個大福壽字,牆下擺著幾案,案上都是先朝古時的金石玩物,牆上掛著古今的字畫。更衣殿內的奢華,真是一言難盡。二人趕緊雙膝跪倒,向著寶座行禮,然後站起身,這才驗盜。
上首放著一張紫檀的八仙桌,上麵有漢玉的鎮紙,壓著張字柬。二人細看,卻是賊人盜寶留下的字句,便把帶的如意筆、墨盒子拿出來,又將帶來的紙張鋪在桌上,照著那張字柬抄了下來。然後驗看四壁,細細尋找賊人出入的道路。看了看門窗戶壁,窗戶未動,這才往地上細看。湯雲用手往地上一摸,何貴仔細觀看———這個賊是由門口而入的。怎麼看得出來呢?皆因金磚上麵有人指按的痕跡。二人驗看明白:賊人由門口而入、門口而出。驗看完畢,還得驗看賊人由哪房而來。二人由殿門尋找賊人蹤跡,找在正南宮牆之下,仰麵往上觀看,天還不大亮,看不真切。低頭看了看,牆根下微有灰片,隻得擰身上牆,觀看牆頭上麵黃琉璃瓦。上麵有人用腳踏的痕跡,這個賊人由正南而來,正南而走,看著還不是一個人的樣子。驗完,這才由牆頭跳將下來,麵見小太監,把驗盜的情況細細地說了一遍。當差的內監這才知道不是監守自盜。小太監把二人引出乾清宮,二次進內,稟明了都領事梁九公。梁九公進內覆旨,不在話下。
單表湯雲、何貴,二人在甬道走著,看四處無人,這才低言說道:“方才驗盜之時,你看明白了沒有?”何貴說:“我看是看明白了,這個賊人膽量可不小哇,不問可知,必是小太監當差失神,要不然賊人怎麼能從門口出入呢?必是當差的誤事,賊人才盜走玉鐲留下字柬。字柬上頭幾句不要緊,裏麵可也有事。要不然寫‘從小習學’那個‘從’字,怎麼寫蔥蒜之‘蔥’呢?最末後的兩句,拿問童林便知情,這個童林我看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來。”湯雲說:“你想不起來,我可想起來啦。兄弟你怎麼那麼愛忘事?你不知道安定門北城根富貴巷爺府裏頭的教師,不是也叫童林嗎?也許是他。”何貴說:“兄長你想這個情理,我要偷了人家東西,我絕不說是我。你想想,偷東西怕人知道,還能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嗎?”湯雲說:“不是他,怎麼辦呢?”“我有個主意。”何貴說:“您這秉性太直率,當咱們這個差事,分為兩種:一種搪差事,一種當差事。真要在行任事去當差事,就許有了錯處;要是搪差事呢,一來顯著咱們能辦事,二來還可以減輕責任。你說不準是這個童林,咱不管是不是,這個字柬上有他的名字,咱們帶上家夥,到北城根貝勒爺府裏頭先把他辦下來,交衙門。讓他在衙門裏慢慢地滾去(滾去是衙門口吊坎。是讓他在堂上自己分辯)。湯雲說:“你這個主意也不對,要不是這個童林,豈不冤嗎?”何貴說道:“你怎麼這麼糊塗,誰管他冤不冤,咱先拿他搪差事。就是不是他,咱們也好緩開了手,也就好想主意了!”湯雲說道:“你這麼說,我聽著有點不服,也別淨依著你。咱們二人回家,與二位老人家商議商議再辦。這個事情可不是小事由,可別辦糟了。”何貴點頭說:“也好。”
二人一邊說一邊走,奔南池子,來到自己的門首。湯雲說:“你先到我這院裏坐坐,也許我大叔在我這院裏呢。”何貴說:“那麼著也好。”湯雲上前叫門,裏麵的家人將門開放,說道:“二位爺回來啦。”湯雲問道:“家裏有什麼事?”家人回稟:“倒沒有別的事,就是南院裏頭何老爺在廳房與老太爺說話呢。”湯雲、何貴點頭往裏走,聽裏麵老哥倆正談論進宮驗盜的事。何玉在五更天的時候得知聖旨著自己的孩兒與湯雲進宮驗盜,就知這個事情鬧得不小,趕緊奔北院,與盟兄湯英商議。
此時天已經大亮,小哥倆由打外麵進來,先與二位老人家行禮,然後在兩旁垂手站立。湯英看看兒子湯雲,說道:“夜間奉旨進宮驗盜,是怎麼回事?”湯雲遂著將抄下來的字柬遞與二位老人家觀看。湯英看完字柬說:“這個字柬由哪兒來的?宮闈裏麵怎麼回事?你們說說我聽聽。”湯雲就把宮中失去翡翠鴛鴦鐲,臨走留下個字柬,又把在乾清宮驗盜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湯英點頭,說道:“你們打算怎麼辦呢?”湯雲遂將與何貴相商打算到安定門富貴巷貝勒爺府捉拿童林的想法說了一遍。湯英聽完,說道:“你往前點兒。”湯雲走至老人家跟前,想著是老人家有什麼分派,沒想到老人家向著自己臉上惡狠狠地呸了一口,唾了一臉唾沫。湯雲站在那兒也不敢擦,站在那兒不敢動。等了老半天,就聽老人家哼了一聲,這才說道:“湯雲,可惜我這幾年的功夫,實指望你近日學業有效,沒想到反不如當初,一天天你是怎麼活著。”湯雲連嚇帶著慚愧,說道:“孩兒做事不對,望老人家明示。”湯英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問問你,比如你盜得玉鐲,你能夠把你的名字寫上嗎?你決意不能。這個字柬,明明是盜寶之賊與童林有仇,寫上他的名字,這就叫借劍殺人。再者說,你二人到貝勒爺府辦案,可是奉旨。貝勒爺要把童林藏起來,報你二人倚勢打搶,你二人的腦袋還長得住嗎?你們這不是胡鬧嗎?你把字柬拿過來我看看。”湯雲把字柬遞過去,湯英接過來又細看一遍,叫道:“湯雲、何貴,你二人過來看看,這明明是江湖的冠頂詩。頭一句‘小巧之藝屬咱能’,他用得是一個‘小’字。‘棒打三江任縱橫’,他用得是一個‘棒’字。‘垂名宇宙傳天下’,用得是個‘垂’字。‘一心隻要進都京’,用得是‘一’字。‘科舉會試我不愛’,用得是‘科’字。‘蔥小習學練武功’,用得是‘蔥’字。‘盜取國家無價寶’,是一個‘盜’字,這個字就模糊。他這個字柬,一定是先寫出來的。怎麼見得呢,此人必與童林有仇,他把字柬先寫好了,偷盜國家的無論什麼物件,皆都是至寶。他不是專為盜玉鐲進宮,他是拿什麼物件都行,好拿問童林,欲報私仇。可巧碰上了玉鐲,就竊取了。這還不算,他們還敢將自己的混號留在貫頂詩之上。你要不信,橫著念,就是‘小棒垂一科蔥盜’。不過有音同字不同的地方。故此他先把字柬寫好,後盜禦寶,暗害童林。這個盜寶之賊可稱得起膽大包天,目無國法王章。真若要拿童林,童林豈不冤哉。”
湯英說了這篇話,何玉在下首坐著,讚歎道:“湯雲、何貴,你兩個聽見沒有?”又問自己的兒子何貴:“你伯父這一篇議論,純粹皆由閱曆而來。俗語有句話:‘薑是老的辣,溝蔥白兒長。’你伯父與我當差這麼些年,受的罪可不小。在外麵經驗的也不少,難辦的案件,也遇過很多。到如今我二人年邁,你們才接了這個差事。你們以為我們沒有用了,豈不知我們還是老成幹練。這回你們就看出來了,你伯父深謀遠慮,不像你們年青的什麼事不加思索,什麼事拿起就辦,你不信按著你們的主意一辦就糟。”湯雲、何貴聽二位老英雄一番議論,目瞪口呆。何貴說道:“二位老人家金石之論,我二人這才洞悉一切。往後我二人凡事留心,那末今日這個事,應當怎麼辦呢?請二位老人家示下。”湯英歎了口氣,說道:“當咱們這個差事,不遇上事,怎麼都好。若遇上了事,真是如履薄冰,稍不細心,擔上罪名,可就小不了。就拿此事說,你我明知道童林負屈含冤,咱們還是不能不辦。若要不辦童林,此事絕無頭緒。若要真辦童林,一來他被屈含冤,二來他不會到案。他這個名望,你們也知道。聽說他在府內當更頭,有外省的群賊鬧府,賊人的能耐都不小,可全都讓他戰敗了,帶傷的帶傷,逃跑的逃跑。你們真要是硬辦,別說你們兩人這個能耐,就像你們這個樣兒的,有二百個也不是人家的敵手。他要是跑了,再若想拿,勢比登天還難。你們二人想想,何況還有貝勒爺庇護他,此事多麼棘手。你們拿起來愣辦,真正可惡。”湯雲聽到這裏,真為了難了,說道:“孩兒無知,我們經驗太少,還是二位老人家與我們劃策。”湯英說道:“我倒有個主意,你們二人回頭收拾好了,可不準攜帶兵刃,就帶上鐵鏈,拿著這個字柬到貝勒爺府拜會童林。童林要是接見你們,你們就把這個字柬交與他看。他必然要問,你們就實話實說。聽說童林是一個孝子,他的家眷在貝勒爺府旁邊居住。他絕不肯棄案脫逃,連累了父母。又有貝勒爺的照應,他若跟你們自行到案,那咱們可就算了事了。這一場官司,讓他自己慢慢打去,咱們就可以銷差啦。他若是不見你們,你們可不要打草驚蛇,千萬趕緊回來,咱們爺四個再設法捉拿,你們爺三個想想這個主意怎樣?”何玉說道:“兄長,你這個主意我聽著很好。”又說道:“湯雲、何貴你們兩人就照你伯父的辦法,你們就這樣去辦。”湯雲、何貴收拾齊備,辭別二位老人家,奔貝勒爺府而來。
貝勒爺此時正與童林比試,知道湯雲、何貴武藝不錯,在內大班當差,以為訪童林談論武術。湯雲、何貴遂將字柬遞與貝勒爺,並將聖上丟失玉鐲前後的情由說了一遍。童林在旁邊聽了,早就嚇得目瞪口呆。貝勒爺搖頭,向童林說:“你可曾聽明白了沒有?”童林叫道:“貝勒爺,我在您府裏當差,日夜不離左右,我何嘗盜國家的玉寶?童林豈不是不白之冤。”貝勒爺說道:“我知道你並沒盜翡翠鴛鴦鐲,賊人盜走玉鐲,留下你的名姓,他二人奉旨捕盜,這就叫一麵的官司。你是情屈命不屈,別說是我護庇不了你,明日清晨五鼓我都得遞請罪的折本。你想想,我府內窩藏江洋大盜,聖上怪罪下來,我也得聽旨發落。我此時顧得了你嗎?”童林聞聽,膽戰心寒,說道:“那末此事怎麼辦呢?”貝勒爺搖著頭說:“我可沒有主意,你隻得跟隨投案。若自行投首,罪名還許稍可減輕。”童林道:“跟爺回,童林若要到案,九死一生,家中父母何人照看?”貝勒爺緊皺雙眉,說道:“你隻管放心,俱在我的身上。”回頭與湯雲、何貴說道:“今童林在此,現在把他交與你二人歸案。”湯雲、何貴趕緊單腿打千,說道:“下役等不敢在府內辦案。”貝勒爺瞋目道:“胡說,童林是我交出去的,你們怎麼說是辦案呢?”湯雲、何貴趕緊諾諾連聲:“是。”貝勒爺向童林說道:“你跟他們二人去吧。我再與你設法。”童林隻得跪倒行禮,與貝勒爺告辭。貝勒爺也是戀戀不舍,向著湯雲、何貴道:“你二人可千萬別讓童林受了屈。”湯雲說道:“請貝勒爺放心,我們絕不敢。”童林這才跟隨二位班頭一同出府去了。貝勒爺叫何吉預備文房四寶,親筆寫了一封信,叫何吉將書信投遞刑部正堂張翔羽宅內,當麵投遞,立等回音。一麵吩咐號內備馬,親至肅王府,麵見達克肅親王。
不表貝勒爺,單提童林與二位班頭離了貝勒爺府,來到富貴巷巷口,湯雲止住了腳步,說道:“童教師,你就這樣跟我們到案,我們算什麼公事呢?”童林道:“那怎麼辦呢?”何貴說:“您委屈下,把國家的王法給你帶上。”童林說:“使得。”湯雲就由褡褳裏拿出鐵鏈,將童林鎖上。不能由此就交刑部,若要交了刑部,這一帶的官全都保不住前程。還是官向官、吏向吏,先得到本地麵協尉官廳(俗說叫紮攔,這是滿洲話。官廳大老爺就叫協尉大老爺,專管本地麵地段)。來到官廳,湯雲、何貴押著童林進了官廳。裏間東麵是後沿炕,炕上放著小飯桌。南麵一個銀櫃,上麵擺著天秤。西麵順著前簷窗戶,當中一張八仙桌子,一邊一把椅子。桌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堆著好些個公事。有一位大老爺坐在裏邊椅子上正寫公事。湯雲一看認識,這位大老爺是正白旗滿洲人,姓塔官印叫塔木耳。湯雲叫道:“塔大老爺辦公呢?”塔木耳抬頭一看,認得是慎刑司的二位班頭,趕緊站起來,一看帶的是貝勒爺府童教師,說道:“二位請裏邊坐。”何貴拉著鐵鏈,帶著童林進到裏間,叫童林坐在炕沿上。塔大老爺看童林帶著鐵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遂問道:“湯班頭什麼事?”湯雲不敢明說,遂與塔大老爺低言耳語。塔大老爺一聽,嚇得顏色更變,心裏說:“貝勒爺府的童教師那麼大的能耐,必然身被重案,在府裏頭躲避。你就老實點就得了,敢情還有進宮盜寶的事情。這是二位班頭護我,不然要直接交了刑部,在我本地麵窩藏大盜,我這官是非壞不可。”於是趕緊賠笑,說道:“我謝謝你們哥兩個,你們二位在我這本地麵一知會,我這個官可保住,不然我真擔不起。這個事怎麼辦呢?二位班頭。”湯雲說:“沒有別的事,你先雇輛車去,就把文書寫好,隨著我們至提督衙門送案。”塔大老爺說:“是吧,我可得謝你們二位啦。”湯雲說:“咱們沒有說的,都是一家人。”遂又向塔大老爺耳邊低言耳語了幾句,塔大老爺點頭道:“那是當然的。”說完出去奔北裏間,工刻不大,由北裏間帶出四個護兵來,各拿著手銬腳鐐大鏈子等刑具,來到南裏間,往地上嘩啦啦一扔。童林皺眉觀看,心裏說不問可想,這是給我預備的。湯雲遂向童林說道:“教師,這是我們的公事。沒別的,您把國家的王法帶上吧。”童林道:“使得。”說著大家動手將腳鐐砸好,又用大鏈把小鏈換下來。湯雲將小鏈帶在褡褳之內,塔木耳一麵叫押護兵預備茶水一麵寫公事,工夫不大,將文書寫完。外麵進來個押護兵說道:“大老爺,車預備好啦。”塔木耳捧著文書說道:“你們二位起差事吧。”
於是湯雲手拉鐵鏈,童林起身,腳下踢著鐐。何貴後麵相隨,用手扶著童林,出了官廳。門前擱著一輛轎車,湯雲向何貴一使眼色,何貴先上了車,麵向外一坐,這個名兒叫打底。然後過來兩個護兵,幫著攙扶童林上車。童林說道:“你們躲開,何必用你們攙扶。”說話之間,將腳一跺,腰一擰,縱進車廂。何貴在車廂裏用手挽童林的兩臂,這是怕童林心內想不開,在車裏頭要是一撞,這個名兒就叫撞籠,真要是把臉撞破了,衙門裏不收。這得將養好了,方能往上交差事,那豈不費了事了?故此後麵何貴挽著他兩臂。湯雲隨著上來,麵對著童林,雙手按住童林的兩隻手。塔大老爺在外邊車沿上一坐,趕車的把車簾放下,四個護兵隨車一邊兩個,各擎鐵尺,押護著車輛,奔五軍都督府而來。這個五軍都督府,就是清朝步軍統領衙門。
趕車的一搖鞭兒,工夫不大,來到北衙門的門首。這個北衙門在地安門外帽兒胡同西口內坐北向南。車輛到角門子外站住,塔大老爺下車,進了角門。班上的頭們都在裏麵坐著,正自高談闊論,一見塔大老爺進來,都站起來問道:“今天大老爺有什麼公事?”塔木耳說道:“眾位辛苦,勞眾位駕,把文書給遞進去。外麵有一股差使,眾位幫著給起進來。”說著將文書遞與值日的班頭,外麵的人幫著起差使。值日的班頭拿著文書往裏去,遞到大人休息室。今天九門提督大人上衙門來得早,這位大人姓陶名叫誌廉,卻是老成幹練,辦理地麵甚善,連任九門提督。今天因何來得早呢?皆因今日清晨接著天子的密旨,各處嚴查盜國家玉寶之賊,故此早到衙門。正在吃茶,聽外麵痰嗽,是外班值日的班頭,手內拿著一件公文,笑嘻嘻地往上呈遞。跟班的接過公文,說道:“你在此聽候大人呼喚。”當內差的跟班的拿著公文來到屋中,雙手呈上陶大人。大人接過公文,拆開看了,心中暗想:內大班的班頭辦案能力不小。這樣的重案,真破得快,遂叫道:“來!知會外班讓他們伺候升堂。”跟班的出來告訴外班,遂即知會八班人役。陶大人整齊了官服,帶著跟班的人等,來至大堂,跟班的在公位鋪好了坐褥,大人入座。舉目觀看,兩旁邊的人役無非是快、壯、皂、馬快班、步快班,喊喝堂威“威武”二字。陶大人手拿驚堂木,往下傳喚,叫協尉塔木耳上堂回話。兩旁往下喊:“大人堂諭下,叫正白四甲拉協尉上堂回話。”塔木耳早就在堂下伺候,在下麵答應一聲:“有!”上堂單腿打千,說道:“卑職塔木耳參見大人。”陶大人擺手說道:“免禮。”塔木耳站起身,在案角垂手侍立。陶大人問道:“塔木耳,如何拿獲要犯童林,可曾有拒捕的情事?”塔木耳單腿打千往上回話:“跟大人回,要犯童林,乃是貝勒將他當麵交出,並無拒捕的情形。童林是自行投首到案。”陶大人擺手道:“你先下去。”塔木耳打千道:“謝過大人恩典。”為什麼說謝過恩典呢?這就是湯雲、何貴的好處,要是二位班頭直接送交刑部,他是本地麵的職官,頭一個得把他差使革了。這個文書上寫著他幫辦,不但官保住了,還得聽保舉。塔木耳由堂上下來,回歸他的協尉官廳,這才算他的差使交代完了。接著陶大人往下傳喚,帶原差上堂回話。湯雲、何貴正看守著童林,聽堂上叫回話,湯雲上堂,單腿打千:“大人在上,下役湯雲參見大人。”陶大人道:“下麵可是湯雲嗎?”湯雲答道:“是。”大人問道:“你二人如何將童林當場捕獲?”湯雲就把童林投首到案的前後情由回稟了一遍。大人點頭道:“難為你二人當差謹慎,把童林帶上來聽審。”湯雲答應一聲:“是。”往下喊一聲:“帶童林!”下麵何貴接著答應一聲:“童林帶到。”就聽下麵唏哩嘩啦腳鐐鐵鏈的聲音。何貴將童林帶至當堂,湯雲由何貴手內接過鐵鏈,往下一帶童林的脖項,說:“跪下。”湯雲單腿打千說道:“童林帶到,堂下候審。”陶大人一擺手說:“你往後站。”湯雲將鐵鏈往當堂一放,在旁邊垂手站立。此時童林跪在當堂,匍匐在地。陶大人見童林跪在堂下似有畏懼之狀,便問道:“下麵可是童林?”童林答道:“正是犯人童林。”大人道:“你好大膽量,竟敢目無國法。哼!你抬起頭來。”童林回稟:“犯人有罪,不敢抬頭,恐怕衝撞大人虎威。”大人說道:“當堂免罪。抬起頭來。”童林抬頭,大人細看,童林炯炯神光,一團的正氣,不像奸詐之類。大人問道:“童林,你何時進宮盜寶,同夥幾人,將鴛鴦鐲隱藏何處?還不從實招來,等待何時?”童林跪稟:“跟大人回,童林隻知奉公守法,終日在貝勒爺府當差,夜不離府內,並無盜寶情節。大人不信,請大人派員調查。若有一日不在府內,童林情願認罪。大人明鑒詳察,童林實在受屈含冤,望大人恩開格外。”陶大人一陣冷笑,說道:“你是滿嘴的胡說,看你這個樣子,滿臉的狡猾,你在本堂麵前含糊抵賴,本應用嚴刑苦拷,我念你是自行投案,已免責四十大板。你就是在提督衙門不招,到了刑部,你想不招也不行。我是沒那末大工夫多問你。來呀,左右與我帶下去。”怎麼問著問著就不問了?康熙年間,此衙門叫作五軍都督府。到了雍正五年,變通官製,設官分職,這才將北衙門改為步軍統領衙門。北衙門沒有定罪的權限,是個過路的衙門。所有不要緊的案件皆歸北衙門管轄。隻要是案情一重,當日就得送交刑部。童林乃是國家的要犯,一過堂,就得往刑部送,故此把童林帶下去。陶大人在大堂上將文書寫好,當堂用印,派了四名監守、四十名陸營兵丁押解童林。湯雲、何貴把童林帶下去,陶大人擺手退堂。
湯雲、何貴將童林帶到角門衙門口外,仍然是何貴先上車,然後大家七手八腳將童林攙扶上車,監守帶領兵丁押護車輛,直奔南衙門刑部而來。至刑部衙門,監守到角門差人投遞文書,吩咐兵丁把童林起下來,押進角門,換上刑部家夥。刑部的家夥可比提督衙門的家夥重多了,不用說雙鐐,背繩手肘,就說這條項鎖,別名叫小青龍,份量有十五六斤重,含糊一點的小夥子就得被這條大鏈壓壞了。值日的鎖頭(刑部之內有二十四名值日的班頭,就叫鎖頭)捧著文書來到大人休息的所在,名叫茶房。刑部尚書張翔羽剛到衙門,正在屋內吃茶。兩旁跟班的聽外麵痰嗽,啟簾觀看,原來是值日的鎖頭,名叫郭豹,手內捧著一件文書。跟班的接過來說道:“郭頭,你這站站,聽候大人呼喚。”跟班的回手將文書呈給大人,張大人拆開觀看,方知將童林送交刑部,說道:“叫值日的班頭。”跟班的啟簾籠,說道:“郭豹,大人叫。”郭豹進來單腿打千,說道:“大人在上,下役郭豹,侍候大人。”張大人說道:“你今天值日,外麵與我傳喚,預備升堂。”郭豹起身說了個是,轉身出去。大人帶著四個跟班的,由屋中出來,後麵跟班的提著馬褂子,拿著應用的物件,跟隨來至大堂。大人入了公位,兩旁邊喊了堂威“威武”。當班的將文書呈上。大人遂傳喚帶原差。湯雲上堂來到公堂之前,單腿打千,說道:“大人在上,下役湯雲參見大人。”張大人說道:“你就是原差?”湯雲道:“下役在。”大人道:“我且問你,如何將童林當場捕獲,可有拒捕的情事?”湯雲說道:“跟大人回,在貝勒爺府,貝勒爺當麵交出童林。童林是自行投首到案。”大人點頭,說道:“你下去帶童林上堂聽審。”左右喊:“帶童林。”此時童林在台階下往上觀看。常言道:“誰見天堂地獄,兩般盡在人間。”大堂之上差役站立如狼似虎,各擎鞭板索棍。壯丁管得是護堂壯威,皂班管的是打殺刑杖,擊鼓排牙。快班管得是行簽叫票,捕盜提賊;“砸明夥,明劫暗竊,棄凶逃走”,俱歸馬步快所管。正當中八扇屏風,當中的公案,上麵坐著刑部正堂,真不亞如閻羅的包老大人。身背後站定科房的先生、招房的先生,手捧案卷,一陣呐喊,真是風行雷動,真好似閻羅殿的一般。童林正在思想之際,猛聽得一聲“帶童林”,心若刀絞。湯雲上前由何貴手內將鐵鏈接過,連拉帶扯,後麵何貴是推推擁擁,將童林帶至大堂之上。湯雲喊道:“跪下!”童林隻得匍匐在地,不敢正視。湯雲、何貴將鐵鏈往堂上一擲,在旁邊打千回稟:“跟大人回,童林帶到。”張大人一擺手說道:“你二人旁邊站立。”遂將驚堂木一拍,說道:“下麵跪的可是童林?”童林回稟:“正是犯人童林。”張大人說道:“你抬起頭來。”童林抬起頭來,大人細看童林,五官相貌、穿戴打扮好像鄉下人的模樣。雖在縲絏之中,臉上卻是一團的正氣。看那個樣式,不類賊盜,心知童林負屈含冤,隻得問道:“下麵童林,你如何進宮盜取國家之寶鴛鴦鐲,因何起意,共有同夥幾人?玉鐲藏於何處?你要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你若不招,可知本堂的刑法厲害,還不從實招來?”兩旁差役齊喊:“說!說!”童林回道:“童林在貝勒爺府裏看家護院,終日不出府門,豈知盜寶的情節?大人可遣人調查。童林實在含冤,萬望大人施恩。”張大人在座上一陣冷笑道:“你是滿嘴的胡說,你沒盜鴛鴦鐲,那末是本堂屈賴你?你這個東西可惡哇,上堂就應當重責你四十大板,先打你個不法,皆因自行投首到案,我早就恩典你了。來到堂上,你不但不招,反倒說含冤,字柬上‘童林’兩個字,是我給你寫的嗎?諒不用刑,絕不肯招。”童林叩頭道:“大人請想,我若盜國家的禦物,豈肯將自己的名姓留下?”張大人點頭道:“也有你這麼一說。大概不問可想,必是與你有仇的人盜去玉鐲,留下你的名姓,他逍遙法外,讓你打這一場官司,你想想誰與你有仇?你隻管往上回稟,有本堂與你做主。”
原來湯雲、何貴帶著童林走後,貝勒爺即親筆寫了一封書信,命何吉至刑部正堂張翔羽宅內麵呈,還要即候回音。何吉將書信揣在懷內,把馬拉過來,上馬加鞭,來到東四牌樓北四條胡同張大人的住宅。將馬係好,來至大門喊了一聲回事。門房出來,一看,認識,說道:“管家大人有什麼事?”何吉知道這位知帖,名字叫陳升。陳升遂笑道:“管家大人,今天有什麼要緊的事呀?”何吉說道:“貝勒爺打發我送封書信,叫我麵呈,還要回信。勞您駕,您給回一聲吧。”管家說道:“您來得正巧。大人剛從朝裏回來,您稍微候一候,我到裏頭給您回一聲。”陳升出門房奔裏麵的外書房。張大人由朝裏頭回來,在書房內吃茶,聽外麵有人,說道:“進來。”陳升啟簾進來請安,回稟:“跟大人回,有安定門北城根貝勒爺府的管家何吉到此,有貝勒爺的書信,要親自呈與大人。”張大人說道:“你把他請進來。”陳升退出,陪著何吉一同來到書房,何吉向前請安,說道:“大人在上,何吉與大人請安。”張大人伸手相攙(何吉雖是管家,但是隨爵的差使,要按著清朝,他也是三品的職官,府裏頭稱呼他為大詹宜。再者說張翔羽是走動貝勒爺的門子,求何吉辦的事很多,故此按賓客相待),說道:“管家大人請坐。”何吉說道:“有大人在此,焉有何吉的座位呢?”張大人說道:“不必太謙,管家大人請坐吧。”何吉隻得告座,說:“奉貝勒爺之命,有書信上呈。”說著將書信由懷內拿出,雙手遞與張大人。張大人接過書信,恭恭敬敬三鞠躬,然後將書信拆開,看了書信,雙眉緊皺。書信所寫的,就是童林含冤的事情。張大人看完書信,進退兩難。按照貝勒的意思,是讓他在衙門分神,保護童林的性命。可有一件,這是奉旨嚴拿的要犯,要是含糊其辭地審訊,草草了事,這樣難以覆旨。聖上要怪罪,他這個前程,輕則革職留任。真要是嚴刑審訊,明白回奏,可就把貝勒爺得罪了。若得罪了貝勒爺,要是一惱,暗中作對,他這個差使,也得擱下。這可真是進退維穀。張大人掂量著,是得罪貝勒爺好,還是得罪聖上好呢?又一想,還是得罪聖上為對。頂大不過革職留任,我在家歇幾個月,不過再花上點運動費,求貝勒爺替我運動運動,我還得官複原職。捧著書信,思想了半天,遂向何吉說道:“管家大人,爺的這封書信,我是一概聆悉,這個事情呢,倒不必寫回信。您回府見著貝勒爺替我代稟,就請貝勒爺放心,我按著書信照辦就是了。”何吉趕緊站起來說道:“我這裏先謝謝您。”張大人笑著說:“這是我當然盡力孝敬的事。”何吉說:“那麼著我還得跟您告退,爺那兒還等著聽我的回信呢。”張大人說道:“很好,那末著可就恕我不遠送啦。”何吉說不敢,告辭起身。
張大人送至簾外,看著何吉走了,這才退進書房,說道:“來!”跟班的答道:“大人有什麼分派?”張大人說道:“預備官服,傳外邊順轎。”大人更換官服,來至大門外,上轎來到刑部衙門。大人來到屋中,落座稍為休息休息,跟班的獻茶,張大人正在吃茶,外麵文書就到了。大人心中暗想:“這個案件過來得真快。”這才急忙升堂審訊,實指望避重就輕,這才拿言語引誘,意思為是讓童林在這個案裏頭,多拉幾個人犯。張翔羽打算把重要案件移到別人身上,好與童林擇解這場官司。這就叫躲重就輕之法。童林聽大人問他可有仇人,但他生性直爽,遂叩頭說道:“跟大人回,童林生平以來並未得罪人,再說也沒有與童林有仇的人。大人請想,童林豈敢亂扯好人。”大人聞聽,未免心內生氣,心中想道,我明明是與他誘供,他竟不往我這條道上走。遂將驚堂木一拍,說道:“胡說!”叫招房的先生吳才:“你叫童林畫招。”吳才一聽,這一堂審問亂七八糟,真要是這樣奏事,大人必得擔處分,我也擔不起。這位吳先生乃是浙江紹興府的人,精於吏道,手筆相應。他打千說道:“跟大人回,童林這個案件比不得尋常的案件,他乃是國家的要犯。大人若如此含糊審訊,倘明日折子上去,聖上見怪,實在與大人前程有礙。就是學生亦擔當不起。大人三思。這是學生多口。”張大人手握驚堂木,瞪著雙眼說道:“這個案件是你問我問?”吳才一聽,明知大人受了請托,遂說道:“還是大人審訊的是。”張大人厲聲道:“既是我問,你休要多說,畫招。”吳先生心想:你豁得出去,我還豁不出去?遂說道:“是是,學生叫童林畫招就是了。”吳先生遂命童林畫招,將擬辭的口供呈與公案之上。大人看了看,親筆標好禁牌,命值日的班頭郭豹將童林收禁,又與五軍都督府的監守標好了回文。監守謝過大人,領文下堂。大人又提筆給湯雲、何貴標好了回投(就是回批),命他二人回慎刑司銷差。張大人遂著擺手退堂,回茶房休息。
郭豹拉著鐵鏈,帶著童林下堂,手擎禁牌,夠奔南所(刑部兩個大獄,南邊叫南所,北邊叫北所)。獄門是鐵的,當中有個四方的洞,郭頭喊了一聲“驚洞”,獄裏頭夥計問:“什麼事?”郭豹把禁牌遞進去。夥計接過禁牌,遞到裏麵,交與獄丞。獄丞往外傳話挑封。外麵夥計拿鑰匙開獄門上下的鎖,喊一聲“挑封”,將獄門開放。夥計們喊:“收一股差使童林!”外麵將童林往裏麵一推,跟著將獄門照舊關好。童林站在獄門的裏麵發怔。夥計拿過鑰匙來,將童林上下手的家夥全都撤了去。童林這樣的要犯,案情這麼重,到獄裏就這麼散拿散放,難道說一點刑具不與他帶嗎?您有所不知,童林這個差使,要收在獄裏,編床上都不能放他。何為編床?刑部的編床是獄內的大屋子,通長的一鋪炕,炕上單有炕板,約在半尺多寬,俱都是活的。犯人上編床的時候都是夜間,這個名兒叫上封。頂到上封的時候,管獄的獄丞拿著花名冊子點名。將差使一股一股的帶到編床之上,叫他們躺下。這個躺下又不同,不是尋常睡覺那麼躺著,都是一個挨著一個,仰麵朝天將右胳臂壓在自己的身底下,左手搭自己的肚腹之上,兩條腿搭在一處。兩隻腳自然是立著,將頂鎖盤在脖項旁鐵炕沿上,不定十幾股差使,都是一樣。容他們全躺好了,單有塊閘板,一邊一個差役拿腳一蹬,這些個差使往一塊一擠,絲毫也不能動。兩旁有個木槽,將閘板往上一閘,看差的守夜,躺著稍微一動,就是一藤棍。到天明挑封的時候,獄丞拿著花名冊,帶著鑰匙挑封。外頭這麼一喊,這才把獄房門開開,裏麵的獄卒再喊一聲挑封,這才下閘板。不用說三伏的天,就說三九隆冬的天氣,擠這一夜,各人都是一身透汗。穿的都是獄裏頭的罪衣,都是單褲褂兒,全都讓汗濕透了。可就是一樣,個個都凍腳,因為腳在外邊露著。及至罪犯由編床上下地,鐵鏈子嘩啦啦的亂響一陣,響聲過去,可就一點聲音沒有了。獄丞拿著花名冊,叫著名字點名,就聽腳鐐響,一名一名往外帶,帶至院內,都讓蹲著。在每人的麵前放著一個大粗飯碗,這就要放飯了。有一個大木桶,約有一人來高,滿滿的下牢食飯,一個人站在桶旁邊,捧著一碗鹹菜丁兒。一個拿著花名冊叫名字,跟著帶過一名罪犯。在桶的這一邊,站著個獄卒,拿著一筐大碗,給罪人盛飯。犯人在飯桶的旁邊一站,這個盛飯的獄卒先看看這個犯人是什麼案件。要是淨胳臂淨腿的官司,給他盛飯的時候,盛滿了這麼一擰,這碗飯可就實在了,兩碗也盛不了。犯人是個奸拐的花案,盛飯的時候,往他碗裏頭一盛,連半碗也不夠。吃完了飯可就隨便,到晚間仍然是照舊上封。可有一樣兒,就是不準過那邊的一段石頭台階。要是過了這個台階,不論什麼案件,按著越獄懲辦,推出去就殺。那末按著童林這個案件,應當怎麼辦呢?編床上沒有他的地方,應當將童林帶至在大獄死囚牢,將項鎖由手銬腳鐐裏麵穿過去,房柁上有根大鐵鏈,將童林的項鎖鎖在這個鐵鏈上。獄卒一拉房柁上那根大鏈子,可就站不住了,兩隻手朝天,就是脊背挨著一點地,那邊把大鏈頭鎖在柱子上。四個獄卒每人手內拿著一根藤條,隻要犯人一動轉,跟著就是一藤條。這是為什麼呢?怕童林想著案由太重,準活不了,怕他鬧獄。按著規矩是應當這麼辦。奈因童林是個朋友,再說兩麵的人情已經到了。那兩麵的人情,頭件人情是貝勒爺打發二管事的何春奔刑部南北所及衙門口小夥計,都有花費,人情早就說好了,用銀子早就墊平了。第二件人情,皆因湯雲、何貴看童林是個朋友,在堂上堂下,都給見了,獄裏頭都給托付了,這才將童林收到裏頭散拿散放。小夥計把童林上下手的家夥都撤了去,說道:“童教師您往這邊來。”童林跟隨小夥計由獄神廟前麵往東走了不遠,東邊有一段花瓦的牆,過了月亮門,裏麵是上房三間,在上房門口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年約五十多歲,身穿青綢子褲褂,腳下白襪青緞子皂鞋。黃白的臉膛,重眉毛,大眼睛,有點高鼻梁,掩口的胡須,脅下挾著一把芝麻雕的扇子,左手伸著,短四個手指頭,手裏頭托著鼻煙,正在那兒聞。就聽這個人說道:“夥計們,童教師帶過來沒有?”夥計答言:“當家的,我給您見見,這就是童教師。”用手一指台階站著的那人,向童林說道:“這就是我們當家的,姓盧單字名太,過去見見,有你的好處。”童林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此人姓盧名太,外號人稱獨爪龍。替朋友打群架,刀傷四條人命。皆因在堂上能夠挺刑,有把子好,始終沒有口供,不能定案。他是三次陪綁,如今在獄裏頭,收了十幾年,在這裏頭當了一份當家了。在滿清的時代,刑部大獄裏頭官人沒有幾名,都是差使管差使。童林不知道什麼叫當家的,上前行禮,口中說道:“您是哪廟裏當家的?”盧太一聽,倒笑了,知道童林沒打過官司,說道:“哪廟裏也沒有我這個當家的,兄弟您是全不曉得,屋裏坐吧。”啟簾籠,童林邁步到屋中,見是一明兩暗,迎麵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椅子。盧太讓座,童林隻得在上首落座。盧太衝著小夥計說道:“我這兄弟是一膛的心火,把我那一把細磁的茶壺收拾幹淨了,我那裏有龍井的茶葉,濃濃的泡上一壺茶,讓我兄弟喝兩碗,解解渴。有什麼話回頭再說。”夥計答應,出去工夫不大,泡了一壺茶,拿進來放在桌上。童林此時還真渴了,夥計拿茶碗斟好了茶,童林一連就是好幾碗。茶還是真好,童林才把渴止住,心裏頭方才定住。盧太在旁邊看著,說道:“大概兄弟還有點餓吧,不要緊,你先吃點兒點心。”遂叫夥計擺上四碟大八件,童林將茶喝了,還真有點餓,伸手拿起就吃,一連吃了兩碟。盧太說:“兄弟,我看你吃得很好,點心可不能解餓,這麼辦吧,叫夥計給你弄桌酒喝吧。”遂向夥計說:“你到小灶上給要四樣酒菜,再要他兩壺酒。快著點兒。”夥計出去,工夫不大,托著托盤,來至桌案之前,將杯箸放好,酒菜擺齊。童林心中說:“這個衙門口的花銷可小不了,莫若我問問再吃。”遂道:“是打官司的都是這樣預備嗎?”盧太哈哈大笑,說道:“傻兄弟,要是打官司的都要這麼預備呀,都不做事啦,全來打官司來啦。兄弟你別問,如今你的人情滿都到了,你就吃你的吧。再者說兄弟,你這個名姓兒,我在獄裏頭也有耳聞。你在貝勒爺府當教師,也稱得起是一條好漢。我看著兄弟你老有點害怕似的。我告訴兄弟你說,哥哥我替朋友打群架刀傷好幾條人命,論起來就應當與人家抵命。皆因我在堂上能說,天生我皮肉能受刑,淨熱堂我滾過幾十堂,陪綁陪過好幾次,還到保府打過幾次朝審,我這才在獄裏頭當這份大當家的。兄弟你身體結實,歲數好,又有貝勒爺照應,常言有句話:‘好漢的脖子,是拴馬的樁子,隻要你堂堂能挺刑,別說這點小事由,再比這個案情重點,也能滾得出來。你何必這樣害怕呢?你隻要把膽子放大點,有幾堂就滾出來。你橫著點兒,也免得叫別的朋友看著笑話。”童林一聽這番言詞,一想人家說的倒是對,就是害怕,也不能算完事,發暈當不了死,氣往上一撞,用手一拍胸膛,高聲說道:“您說這一篇話,姓童的兄弟也聽明白了,您隻管萬安。不過腦袋掉了,碗大的疤,再過三十多年,還是這麼大的童林。明天讓哥哥您看我,一上堂,我就踢翻公案桌,拉下大人就打。”盧太連連擺手,說道:“兄弟,不是那末個橫法,那不是目無國法了嗎,我是叫你到堂上咬住牙,能挺刑,沒叫你踢倒桌子打大人。兄弟,你別把哥哥我的話錯會了意。”童林一聽,這才明白這個意思。
不表童林在獄收著,一點罪也受不著。單提刑部正堂張翔羽退堂之後,回到茶房,休息了一會兒,叫跟班的外麵順轎。大人整官服,來到儀門上轎回宅。來到宅門口,管家在門前侍候,大人問:“宅內有什麼信沒有?”管家回稟:“無事。”大人點頭,邁步進大門奔外書房,吃了一碗茶,叫跟班的把護書拿過來。裏麵是童林的供底子。大人細看一遍,心中暗想,真要按著他的原供上奏,不僅童林的腦袋保不住,就是我的前程也得擔處分,我必須將他的原供刪改一下。遂叫書童研墨,拿起筆來,先打一個草底子。看了看沒有避諱的字,然後拿過奏折,楷書謄清,又把童林的口供刪改後寫了個加片,裝在黃匣子之內。將詔見的牌子寫好,一並交與管事的,送往奏事處。明天早朝,好預備聖上禦覽。然後退入內宅安歇,一夜晚景無事。次日五鼓大人起來,梳洗已畢,更換官服,用完了點心,外麵人轎順齊。大人出來上轎,後麵班車相隨。一窩蜂似的奔東華門。到時天交五鼓,上朝的車馬擁擠。頭裏跟班的下馬,大轎落平,摘杆去扶手,大人下轎。跟班的打著燈籠,在頭前引路,進入東華門,奔茶房,聽候堂上呼喚,暫且不表。
單表康熙聖上,五鼓早朝,靜鞭三響,聖上升座。寶座前麵是龍書案,案上正中擺著一個檀香爐,檀香爐後麵,放著一塊木頭,名叫龍膽。在聖上的上首站著一個太監,是總管內廷四十八處都領事。下首站著一個太監,是奏事處捧皇本的大首領。還有兩個小太監,捧著奏折。在龍書案之前,鋪著九品墊。若有詔見的王大臣,按品跪奏。上首跪著四名大臣,名曰國事按辦,下首跪著四位內務府國事按辦。俱都是匍匐在地,不敢仰麵視君。康熙臨朝,早有奏事處遞上奏折,是固山多羅貝勒胤禎請罪的折本。聖上禦覽,將折子留中未發。跟著各省的公文奏折,聖上挨次辦理完畢,奏事處這才把刑部正堂張翔羽的奏折謹呈禦覽。聖上細看,按原折上奏與童林口供,豈有自盜自供之理?聖上抬頭,看見國事按辦達和碩克肅王勒耳金,叫道:“勒耳金。”肅王碰頭,口稱阿哈侍候(阿哈譯漢字就是奴)。聖上將奏折往旁邊一推,肅王趕緊叩頭謝恩,將折奏接到手內捧讀已畢,仍然放在龍書案之上。聖上說道:“此事如何處分?”勒耳金二次跪倒,口稱:“陛下,童林既盜國寶,豈敢留自己名姓?請聖上龍意天裁。”聖上點頭:“勒耳金,依汝所奏,應當如何?”勒耳金叩頭奏:“陛下,依阿哈之見,其中必有與童林有仇之人暗盜國寶,將童林的名姓留下。不如陛下寬恩,命童林戴罪捕盜,賞限拿賊。阿哈鬥膽上陳,請聖上皇恩浩蕩。”康熙聽勒耳金所奏與原折相同,遂著傳旨,賞童林百日限,戴罪拿賊,將功折罪,逾限不能將賊人捕獲,二罪歸一,按律懲治。勒耳金叩頭謝恩。
刑部正堂張翔羽接著上諭,即刻命跟班的順轎,由大內下朝,來至內東華門上轎,回到了衙門。稍為休息,叫跟班的傳話升堂。此時太陽出來,正在辰時,大人來到大堂升公位,兩邊人役伺候,喊喝堂威。大人提筆標好了提牌,帶童林當堂聽審。該值的班頭郭豹將童林帶至當堂。童林跪伏在大堂之上,刑部正堂張翔羽手握驚堂木,暗想,為童林的案件,險些我把功名失去。“跪著的可是童林?”童林回答:“正是犯人童林。”大人說道:“抬起頭來。”此時童林心內忐忑不定,心中暗想:有命沒命,就在這一堂。聖上寬恩,方能保住頭顱;若要聖上震怒,一定是項上首級難保。正在胡思亂想,就聽上麵道:“下麵童林聽真,今聖上皇恩浩蕩,命童林戴罪捕盜,賞限百日,拿住盜寶之賊,國寶還朝,將功折罪。拿不到盜寶之賊,二罪歸一,你的官司可不算完,你可自己酌量你的腦袋。”童林心中尚不明白官司如何了結,又聽得張大人傳話:“來,左右將童林的刑具當堂撤去。”左右該差之人拿鑰匙開鎖,將童林上下手的刑具撤去。大人擺手退堂,左右該差之人,俱都散去,大堂上隻剩童林一人,站在那裏,呆呆發愣。看大堂的說道:“你還不走,在這裏等誰?”童林問:“我的官司完了嗎?”看堂的說:“我不知道。”童林又說:“官司誰替我打了,是你替我打的嗎?”看大堂的說:“我是看大堂的,官司打不打,我管不著。”童林這才怔怔的走下大堂,奔角門而來。這一場官司,童林心內糊裏糊塗,低著頭思想,快到角門了,猛聽前麵有人說話:“童教師,您多受驚了。”童林抬頭一看,是大管事的何吉、二管事的何春。童林一見他們二人,如同看見親人一般。二人說道:“教師爺您多受驚。”童林抱拳說道:“二位管家你們也受驚。”大管事何吉說:“童教師這場官司打得自己都迷糊啦。我們受的哪一門子驚。教師爺,我們是奉貝勒爺之命,特地前來接您回府。貝勒爺還等著您呢。”
貝勒爺在府內見著上諭,方知自己請罪的折本留中未發以及童林戴罪捕盜的情由,遂叫何吉、何春到馬號內備車到刑部接童林回府。
童林上車,二位管事的也上了車,趕車的搖鞭往回走。童林與何吉打聽官司如何完的,何吉這才把貝勒爺運動老肅王、刑部、上下花錢及走人情的前後事告訴了童林。進巷口離貝勒爺府的門口不遠,人還不少,都在那兒等著童教師。童教師的人緣好,故此府內都知道童林今日官司才完,七十二行莊園處,還有馬號的人,都在此迎接童教師。車輛來至府門口站住,趕車的啟車簾,二位管事的先下車,童林跟著跳下來,大家一見童林,抱拳道受驚。童林還禮。大管事的何吉問:“府裏麵有什麼事沒有?”眾人說道:“貝勒爺問了好幾遍,您回來沒有?貝勒爺現在書房還等著呢!”大管事的點頭,跟童林一同進府,到書房的門前,就聽貝勒爺正問:“怎麼這半天,何吉還沒回來麼?”何吉向童林低聲說道:“教師爺您聽爺在裏麵等急了,您進屋去吧!”童林點頭,上台階啟簾,貝勒爺在上首坐著吃茶。童林雙膝跪倒,口中說道:“童林這一場官司,要不是爺您老人家暗地搭救,童林焉能保得住性命?您老人家待我救命之恩,教童林怎樣報答。”貝勒爺見童林進來行禮,說出感謝的一番言語,又看他狼狽不堪的形象,不由得一陣心酸,伸手相攙,說道:“你先坐下歇歇,我還有話對你說。”一麵叫何吉出去打盆臉水叫童林擦擦臉,撣一撣身上的塵垢。童林梳洗已畢,落座,手下人獻上一碗茶。此時童林喉中正燥渴,將這一碗茶喝下去,這才說道:“爺您有什麼分派?”貝勒爺向著童林歎了一口氣,一來看著童林這樣的形象,心中很難過,再者是不白之冤,此時官司還不能算完,遂說道:“自你遭這一場官司,我是怕你父母知曉,嚇壞了身體,替你擔驚害怕。我告訴府內上下人,不準到你家裏頭提說此事。你見著你父母,千萬可也別提此事。若讓你父母知曉,恐怕上年歲的人受不了如此的驚嚇。再者你這個官司,還不算完。這是聖上寬恩,賞限百日,命你戴罪捕盜。還有一件,我準知道不是你盜的玉鐲,必是有人盜去國寶,與你有仇,才寫上你的姓名。你自己想想,誰與你有仇,我好與你做主。”童林不由得一聲長歎,說道:“爺您若問,童林生平以來,並未得罪過人,讓我說誰是好。”貝勒爺一聽,這場官司把個童林打糊塗了,又看著他發怔,知他心裏頭顛倒,遂說道:“你一時也想不起來,你先下去休息休息回頭再說。”童林聞聽,隻得告退,出了書房,來至東跨院,早有伺候教師的人,在那裏等候。見教師走進跨院,遂說道:“教師爺,回來啦。”童林並未聽見,奔東裏間,坐在炕上小飯桌的東麵坐褥上。下人斟一碗茶放在小炕桌之上,見教師發怔,隻得退出外間屋聽候呼喚。童林坐在東麵炕上隻顧發怔,茶都涼了,竟自不知。童林心中盤算,自出道以來,前後的情由,自己的所遭所遇,連個頭緒也找不出來。越想心內越煩,常言有句話:“人得喜事精神爽,悶來愁腸困睡多。”一仰身要躺下安歇,不料沒有枕著枕頭,往東一咕嚕,就覺身子底下有物件硌了一下。伸手將席揭開,唉呀了一聲,原來盜寶賊在此。———就是山東五小俠鬧府時,被童林打掉的刀、拐。童林想起二俠臨行未能奉上,莫非是二俠侯傑暗恨我留下他弟子的刀拐,二次入京師,盜國家之寶害我?果有此事,豈能與他善罷甘休?又一轉想,也別我自己想侯傑就是侯傑,莫若到書房與貝勒爺相商。常言有句話,一人不過二人智,三人出得好主意。就是這個道理,遂來到書房門首,伸手啟簾子,往裏麵觀看。此時貝勒爺將要進內安歇,見童林去而複返,遂問道:“海川,你有什麼事?”童林回稟道:“盜寶賊找著了。”“你在何處將賊人找著了?”童林遂把方才在炕席底下見著刀、拐,自己想著怕是山東二俠記恨,進京師盜去國寶,自己不敢做主,前來與爺商議。貝勒爺連連的搖頭:“不能不能。你在地壇與二俠相會的情由,你也對我說過,我聽你的言詞,方知侯傑也是磊落的英雄、正大光明的人物。他若是小人之見,就不能親自到府,相約你到地壇相會。再者不可能與你結義,又拿你當作仇人對待。我想二俠侯傑不能做此暗昧之事。”童林說道:“那末著是我錯想,一定不是二俠所為。”貝勒爺擺手道:“二俠雖不能做此事,據我的意想,二俠不為,恐怕他手下的徒弟記恨前仇,暗入京都,盜寶留柬,也未可知。”童林說道:“那末這事應當怎麼辦呢?”貝勒爺道:“你別忙,我與你想個萬全之策。你不明白公事,常言有話,憑帖請客,奉票拿賊。你雖是奉旨賞限百日捕盜拿賊,頭一件你的官司不算完。一百天之內,贓賊俱獲,聽候聖恩。若是逾限不能將賊人捕獲,國寶不能還朝,二罪歸一,你的首級還是不保。再說拿賊,必須先由慎刑司領捕盜的公文,這個倒容易。我打發何吉去一趟就可以替你領下來。我想百日限由明日開始,還有一百天的工夫。你將刀拐備齊,下一趟山東到東昌府巢父林侯家莊,麵見鎮東俠侯庭,就提特意前來送刀拐,就此拜訪請安。這是明著拜訪,暗含著看他弟兄的形跡。他弟兄見你若臉上帶著驚恐的意思,那不問可想,一定是他們盜去國寶。你可不要打草驚蛇,先將他們穩住了,憑文書到東昌府調官兵圍巢父林,捉拿侯氏昆仲,追回國寶。他們弟兄若是見了你接人待物一團和氣,恨相見之晚,那一定不是侯庭弟兄所為。將刀拐獻上,就勢懇求東俠協力相幫,捉拿盜寶的賊人。我想鎮東俠威名遠揚,武藝超群,眼界比你寬,若要肯出山協力相助,我想此案不愁彈指可破。你想此事如何?”童林聽貝勒爺的議論言之確確,遂說道:“貝勒爺,此計甚善。那末我就照您所說的進行。”貝勒爺點頭說道:“我還有一事與你相商。”童林說道:“什麼事請爺示下。”貝勒爺說道:“我打算與你同行下山東遊逛一番,你想如何?”童林說道:“爺,這件事我可不敢負責。”貝勒爺說道:“怎麼呢?”童林說道:“您想,童林此去乃是辦案,到那裏若被他看出形跡,他若真盜國寶,必有防備,我們必有一場惡戰。您若要同我前往,您的身價太重,倘若動手,傷了貝勒爺,您待童林恩同山嶽,您受了傷,童林萬死也擔當不起。”貝勒爺笑著道:“你這個人真糊塗,再者說我也不能隨你進巢父林辦案。我是在東昌府,找好了旅店等著你,候著你的信息。我豈能輕身涉險,為你的累贅?還有一件事,我同你往,我還有我的事。我不是與你談過多少次了嗎?難道你全都忘記了?”原來貝勒爺由打五小俠鬧府以後,很感激童林保護的好處,因此這爺倆無話不說。是童林的事,貝勒爺沒有不知道的;是貝勒爺的事情,童林也盡知。什麼事呢?隻因當今聖上所生十四位皇子,貝勒爺看著皆不具帝王的資格。貝勒爺的心胸大,倘若自己有命,身居九五之尊,必要將江山社稷整治得鐵桶相似。早就有意閱曆天下各省,訪查土地民情,將天下各省刑名錢穀調查確實,立萬年的基業。後來雍正五年變通製度,設官分職,這都是由貝勒閱曆而來。今日與童林商議同行,就為的是以滿己誌。童林明白貝勒這個意思,不好駁貝勒同行,遂道:“爺您同去也行,可有一件,你老可得扮作買賣商人的形象。你老要像在北京出去時那樣前呼後擁,這個勢派可不行,是怕人看著見疑。”貝勒爺笑著說道:“你這個人多糊塗,我焉能那末辦呢?再者說我此次出都,並非是鳴鑼擊鼓。我原是暗地私自出京,就這樣若被禦史知曉,他若在聖上駕前參奏,說我私自出都,結交外鎮,有意謀圖不軌,我還擔不起呢!你自管放心,你我此去,就是暗訪私行,我連男下人都不能帶。還有一件事,我還得遞請假的折本,倘若聖上叫我的起兒,我不在府,那個事也麻煩。再者說,你到家中見著你父母,就說我帶著你,因公外出,免得你父母疑慮。你想好不好?”童林道:“要是那末著可就好了。”貝勒爺說:“你不用管了,我自有辦法。”
於是貝勒爺叫何吉預備文房四寶,將請病假的中本寫好,命何吉呈遞奏事處,請假二十天,並告訴何吉,到日子續假。又派何春到慎刑司,與童林領捕盜的公文、龍批大票。告訴當差的不準在外麵傳說,叫裏麵預備褥套行囊、應用的器皿、衣服等,定於明日五鼓起身。童林這才回家拜別父母,不必細表。次日天交五鼓,貝勒爺更衣起身,奔山東東昌府,把山東東昌府鬧了個地覆天翻。種種熱鬧節目,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