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說何吉引著童林,來至西大牆下的更房。這京師大戶人家,打更原不是院子亂走地那末打,打更是單有更道。裏麵打更的就住在花園西牆下的西房,原是一個更頭,二十四名更夫。分前後夜,前夜十二名,後夜十二名。後夜的將要睡覺,前夜的方才起來。大家洗臉的洗臉,漱口的漱口,正在談笑之際,管事的引著童林來到更房門首,叫道:“打更的起來沒有?”裏麵一聽有人叫,內中有一個更夫,名叫張老千,隨手開避風往外看。一看是管事的同著一個人,老趕的打扮,隻道是莊子上看墳的,到府裏沒有住處,帶到更房裏來住宿,遂道:“管家大人,請裏麵坐。”何吉點頭,帶著童林來到屋中。童林觀看,迎麵一張八仙桌子,一邊一個杌凳,南北兩麵的炕。炕上橫躺豎臥,睡著好些個人。管事何吉問道:“張老千,夥計們都在嗎?”張老千說:“都在家啦,一個也不短。”何吉說:“把他們都叫起來有事。”張老千叫李老萬幫著把大家叫醒,說道:“別睡啦,管家大人來啦!”於是大家起來,用手揉眼,一看管家大人在此,全站立兩旁。何吉說道:“前次貝勒爺把更頭可是趕啦!”遂用手一指童林:“這一位,可是爺剛找下的更頭,姓童名林字海川,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你們大家過來見見,這就是童頭。”大家一聽,我們在此多少年,都沒熬上頭兒,這位來到就是頭。大家隻得上來,與童林作揖。大家都說:“童頭請坐。”童林抱拳還禮,說道:“眾位鐵頭!”大家一聽心說:“這倒好,都給我們改了姓啦!”管家在旁看著童林這個愣相,實在可樂,遂說道:“別取笑。夥計們,這位呀,新來到咱府裏頭,不知道打更的規矩,回頭你們帶著童頭,在裏麵更道繞個彎可告訴他。你們大家可別討奸。”又向童林說道:“這二十四名,可是你的夥計。他們要有了錯處,我可是問你。哪一個不服你使用,你告訴我,我好把他趕走。你看這二十四個夥計,哪一個不行你說話,咱們就散他。”大家一聽都看著童林,不定要散誰。童林用目一看,說道:“就是這二十四個呀!”管家說道:“怎麼樣?”童林說道:“按說都不行,這麼辦吧,將就將就是啦!”大家一聽,心說他還有德。管家遂說:“我還有事,我可要走啦!”童林說:“等等。”管家說:“什麼事啊?”童林說道:“可有一件,我在這裏當更頭,我問問您,這裏管飯不管?”何吉笑道:“你這個人真糊塗,當更頭的有不管飯的嗎?不但管你飯,到月頭還有你二兩銀子呢!到莊園處領去,我總在那裏。”童林點頭道:“那末著,將就兩天再說。”何吉心說他還不願意呢!管事的轉身出去,到裏麵跟貝勒爺回話不提。
單說童林,雖然在這兒當更頭,不算怎麼回事,可有一件,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不可一日無錢,不可一日無權。他在這當更頭,無關緊要,他可管著二十四個人,雖然有小小的權限,這就有人鑽營巴結他。旁邊張老千要在童頭的麵前討好,說道:“童頭您的被褥在那兒,我給您扛去。我把炕頭給您騰出來。”童林說道:“我的被褥還未拿來呢!”張老千說道:“不要緊,我的被褥是新的,咱們夥著蓋。”童林說道:“就這麼辦吧!”旁邊夥計就與童林打洗臉水。童林洗完了臉,張老千笑嘻嘻端過一碗茶來,說道:“這是明前高末,正濃著呢,您喝吧!”童林看著這碗茶難受,皆因是昨天一天、晚間一宿未能用飯,本來肚子餓的直響,看著這碗茶,比藥還難吃。遂說道:“我渴倒不渴,我就是餓。每天到什麼時候吃飯?”張老千一聽,心說他是張著嘴睡覺,睜開眼就要吃,說道:“哪有這麼早吃飯的?也得容太陽出來,再吃飯不晚。”童林聞聽點頭,大家這才談說閑話。工夫不大,外麵天早就晴了,太陽已經出來。張老千說:“今天咱們早吃點兒飯吧,皆因頭兒餓啦。”眾人聞聽,大家各拿筷箸、端菜。這個府裏與平常人家不同,大戶人家不過就是門役倉號廚。這個府裏頭是七十二行當,所有本府裏頭辦喜壽事,不用外頭找人去,各有各行。府裏頭上下,一百多口人吃飯,所以人多沒好飯。這個廚房在東北,一個殿座,做了廚房。是坐東向西,一進門南麵的大籠,北麵一帶的條桌板凳。煮飯鍋是頭號大鐵鍋,米是奉米,也不用拿水泡,鍋裏水一開,隨著就下米。米還沒伸開腰,把笸籮撈滿了為止。拿湯布把笸蘿上的飯一圍,這個飯叫半熟。要是吃菜,到這冬令時節,就是大白菜。就著米湯,把白菜用刀一切,往鍋裏一扔。抓上幾把鹽,不管鹹淡,再擱上點香油,真是滿天星的油珠,反正好吃不了。飯是管夠,菜是每人一碗,故此菜不夠吃的。因此夥計們都預備鹹菜,為是多吃兩碗飯。張老千約童林到廚房去吃飯,問童林有筷子沒有,童林說:“我沒有。”張老千說:“不要緊,廚房裏有的是。”遂叫道:“童頭別忙,我拿點菜。”於是由牆上摘下一個口袋,把口袋解開,由裏麵拿出了好些個雞子,說道:“這是咱家裏頭的莊子上給我拿來的,真正是老醃兒。裏麵的黃是一汪油,回頭嘗嘗,管包您沒吃過。”隨手揣了十幾個。於是大家起身,可不能出宅由裏麵串甬道過去,總得繞著更道。工夫不大,來在廚房門首。往裏麵看,熱氣騰騰。張老千在頭裏走,用手一指說道:“童頭我給您見見,這是廚房管廚的王師傅。”童林一看,在籠上座著一個大胖子,五十來歲。人家看見童林,也就站起來啦。王師傅問張老千道:“這位是誰呀?”張老千手指童林道:“這是爺新放下來的更頭,姓童名林,這是我們頭兒,您多照應點兒吧。”王師傅抱拳說道:“彼此都是一樣。”童林問道:“這位姓王嗎?”張老千在旁笑道:“這位王師傅,外號叫王大肚子。”童林抱拳還禮道:“大肚子,多照應點兒。”王師傅一聽,一指張老千道:“這都是你,我們二位初次見麵就玩笑。童頭請坐吧,我可不照應。”
於是大家端菜的端菜,拿碗盛飯的盛飯。童林一看熬白菜,一碗一碗的擺了一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捆筷子,旁邊摞著十幾摞黃砂碗。童林拿了雙筷子,又端了一碗菜,放在條桌上。一隻手又去拿了兩個黃砂碗,要去盛飯。張老千用手相攔,說道:“童頭,您拿兩個碗做什麼?一碗一碗盛著吃,飯管夠。”童林說道:“你不用管。”張老千看著童林,敢情他不用飯勺盛飯,兩隻手,每一隻手拿著一個黃砂碗,用黃砂碗在飯笸籮裏頭對麵一抄,又一擰,兩碗飯合為一碗飯。張老千一看,心說他吃上比我行家。童林將飯端過來,坐在板凳上將要吃。張老千說:“您先別吃飯,我這裏有老醃的雞子,沒告訴您麼,裏麵是一汪油,您嘗嘗,管保你沒吃過。我說句您不愛聽的話吧!您要吃這個雞子,真能把你頭發脫了去。”說著將雞子由懷中掏了出來,放在桌子上,拿起一個交與童林說:“您嘗嘗,我淨說您不信,您準沒吃過。”童林點點頭,把雞子接過,成心帶著皮往嘴裏就擱。張老千由童林手內搶過來,說道:“我說您沒吃過,您還不信,沒有帶著皮吃雞子的,過來我給您剝皮吧。”說著把皮剝了去,交與童林。童林接過來整個的放在嘴裏。張老千說道:“你嘗怎麼,好不好?”童林說道:“我沒嘗出滋味來。”張老千含笑道:“我可不當說,您真是老趕。我再給您剝一個您嘗嘗。”說著又剝了一個,遞與童林,童林仍然接過,放於口內,張老千說:“這個怎樣?”童林說道:“還沒吃出滋味來。”張老千笑著說:“您真是老趕。”隨說著隨剝。張老千越想越不對,我可說他是老趕,他吃雞子我剝皮。到底他是老趕,我是老趕?遂笑著向童林說道:“頭兒,您不是老趕啦,我是老趕啦。”童林說:“怎麼呢?”張老千說:“您吃雞子我剝皮,您怎麼是老趕呢。”童林微然含笑說道:“你說的我是鄉下人,我全沒吃過,我還沒吃過雞子嗎?因你說我是老趕,因此我才讓你給我剝皮。”張老千聞聽,說道:“您真會巧支使我,得啦,吃飯吧,您自己剝皮吧。”童林一吃飯不要緊,王大肚子看著兩眼發直。因為什麼呢?童林飯量很大,兩碗合算一碗,一連吃了十八碗,真稱得起能吃。左一碗、右一碗吃得王大肚子翻白眼。這還不算,找補找補,又來了三碗。一共是二十一碗。王大肚子一看,怎麼樣飯不夠啦,叫夥計煮飯:“新來這位童頭飯量特大,一個人吃了好幾個人的飯。”童林與大家吃完了飯,回歸更房,稍為休息。夥計張老千帶著童林到裏麵更道都看看,又把規矩告訴童林,這才回歸更房。
童林在當中一坐,夥計俱在兩旁。童林大聲說道:“眾位夥計都在這裏啦。”張老千說:“一個也不短,都在這啦。”童林說:“既然都在這裏,咱們大家可得說說公事。”大家說:“童頭您說吧。”童林說:“我在這裏,蒙貝勒爺放我在此當這更頭,我的職任雖微,我的責任可不小。打更的這個責任可是預防賊盜。今夜晚打更誰的前夜?”張老千答道:“我們十二人前夜。”童林說道:“你們十二人前夜呀,今天你們不必打更啦。”張老千說道:“我可沒得罪你,怎麼散我們十二個。”童林說:“不是,今夜晚你們歇班。叫他們十二個人走後夜,明天他們歇班,你們十二個走後夜。”張老千說道:“那末前夜的更班誰打呢?”“我一個人永遠走前夜。皆因前夜容易,等不了多大的工夫,就到三更換班。何必大家受累。”張老千一聽,說道:“那末頭,您就受了累啦。”童林說:“不要緊,誰讓我是更頭呢。”其實童林要單獨前夜打更,早就看好了一個地方,就是花廳的前麵,地勢平坦,南麵的太湖山石,這個地方清靜。為的是人都睡覺了,他好用他的工夫,練自己的武術。他怕人看見,於自己沒有益處。因此他才單獨打前夜的更,大家豈能知道呢!
於是童林到晚間用完了晚飯,讓夥計們安歇,聽外麵鼓樓交更,看看大家睡熟,伸手將竹杆一拿,順著裏麵更道打更。那位說怎麼沒拿著梆子鑼呢?他是要在府外頭打更,可以用梆子鑼。這個貝勒爺府裏頭打更與皇上家宮闈之內一樣,到宮裏頭打更,俱都是竹杆。這個竹杆兒,把竹杆裏頭的節兒全都通透,裏麵灌上鉛錫。宮裏頭打人,就是這個竹杆,比鐵的還厲害。若在府裏打更,不怕走在貝勒的寢所,就比方二更吧,將竹杆在窗外墩兩下,不敢用梆子鑼,恐怕驚駭著貝勒爺。因此童林用竹杆,順著更道走完,來到花廳的前麵,把竹杆往太湖山石上一立,往四處紮煞背膀,觀看無人,遂將身一矮,練平生所學的技藝。練完了到裏麵仍然打更。頂到三更,這才到更房,把夥計叫起來,接著走後夜的更班。就這樣習以為常。頂到月頭,至莊園處領二兩銀子錢糧。童林身上也得添兩件衣裳,做了一件土黃布的小棉襖,土黃布的夾褲,買了一雙靸鞋襪,還做了一個藍布大褂,這件大褂,是又肥又大。又買了一套被褥,撕了一塊包袱。都買完了,還剩了一吊五百錢。童林打算,有了工夫,到外麵專找把式場子。無奈事情太多,就是出不去。剛要有點閑暇,裏麵就叫更頭,不是掃院子,就是挪花盆子。要不然就是送禮,都得找更頭派人辦理。童林一想,出是出不去,隻得忍耐。常言有句話:“暫時忍耐冬三月,春暖花開兩不交。”隻要把頭年過去,明年再為打算。不覺得光陰荏苒,日月穿梭已經到了年終。新年又來到啦,府裏頭這個過年東西無所不備,這一番的熱鬧,不必細表。年節已過,天氣漸暖,不覺得已至三月中旬,天氣可就熱啦。府裏頭換紗窗,收拾竹簾子,又忙了一陣。這一日童林晚間交更,方至三鼓,在花廳前將功夫練完,再由更道走一趟,回頭好叫夥計換更班,於是就不用拿竹杆,空著手一矮身形,由花廳前夠奔東麵的角門。這個東麵的角門裏麵上房三間,明三暗九。是前廊後廈,東西配房各三間。南麵花瓦牆,月亮門。前文表過,這就是貝勒爺的外書房。童林進角門,走在上房台階石下,觀看上房東裏間,燈光尚且明亮。大約貝勒爺尚未安歇。方才心中想著,猛聽得西廂房上有些個聲音,隻聽嗖嗖的聲音,童林就知房上有人。這個綠林之中,耳音最靈,講究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並非是房上的瓦被人踩的,乃是衣襟帶的聲音,卻被童林聽見。童林遂在台階石下黑影之內一伏身,與地一般平。仰麵借月色的光輝,往西廂房上觀看。不好,卻是兩個賊。趁著月色,看得很真。上首這一個扶著房脊,抬著一條腿,看那樣式,是個大身材。頭上青絹帕罩頭,斜打麻花扣,青綢子三串通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兜襠棍褲,腳下靸鞋,千層底,魚鱗倒納,帶掖根,打著裹腿,背後用絨繩勒定十字判,上插一口大寶劍。下首這一個,手扶房脊,麵對那人,好像談話。這一個可是一身銀灰夜行衣,背後背定亮銀雙拐。童林一看這兩個人的意思,在房上打手勢,那個意思要偷。童林心中暗想:這兩個人若要竊取,貝勒爺並未安歇,必要受驚。童林叫著自己的名字說:“童林哪童林,頭年被困在京師,風天雪地之下,貝勒爺並不認識你,將你留在府中當更頭,待你有知己知遇之恩,救你於危難之中。古人有雲:士為知己者死,身碎骨粉,不足為報。”又一想自己的責任,雖然當更頭,也有保護本宅生命財產之責。今夜二賊在房上,有意動手要偷,莫若我把他打發走了,免得嚇著貝勒爺。想到這裏,站起身形,往前走了兩步,向著房上的賊人一擺手,說:“合字,高高手,讓過去。”(這是江湖上坎兒,就是朋友,你別在這偷,上別處偷去。讓他們兩個人亮個麵子。)上房的二人往下一看,有點氣。因為什麼呢?看童林不像護院的,要是護院的呢,這兩個人可就走啦。往常說,要是用護院的,千萬可別散他。要是散他,必得鬧賊,都說護院的與賊勾手,同一鼻孔出氣。其實沒有那末回事,這裏頭有個準規矩,護院的看家,看見賊人,由哪房進來,他由哪房下手偷,那有一定的標準。講比賊人由東西配房進來,他是定不可移,非走虛子不可。何為叫虛子呢?這是吊坎,就是窗戶。如若與賊人答話,賊人不開麵子,他是非偷不可,護院的窗戶下一等,賊人無法竊取,隻得走。今夜二寇一看並不是護院的,不過是莊子上的老趕,心說我們若叫老趕嚇跑了,豈不可恥。莫若把他廢了就得啦,上首背寶劍的遂向下首的那人說:“合字,亮青子,摘他的瓢。”這是叫夥計亮兵刃,取他的腦袋。童林一聽,火兒大啦。因為什麼呢?童林想這兩個賊不夠程度,若要是竊取,沒有與本宅人說話的道理。童林看兩個賊人要摘自己的瓢,暗含著有點氣,遂向二寇說道:“勞駕,把瓢摘了去吧。”二寇一聽,背寶劍的一打手勢,穿灰色的那人可就由房上跳下來,擺動雙拐直奔童林。他欺負童林空手未拿兵刃,左手拐向童林麵前一晃,右手拐一掄,向童林的左邊太陽穴打來。這一招名叫單貫耳,打上就有性命之憂。童林並不著忙,叉步站立,看著右手拐將到耳邊,將身往下一蹲,用右手往前一穿賊人的肘下,賊人往回一撤右臂,不提防童林的左手順著自己的右臂底下進去擄他的單拐,右手隨著往下一落,正切在賊人手背上。賊人手背疼,遂將右手拐撒手。童林一上步,隨著右手掌往前一推,賊人躲閃不及,正打在華蓋穴的旁邊,賊人往後翻身來了個仰麵朝天。童林並不用搶過來的單拐打他,將拐擲在地下,隨著一縱身,左手護住自己胸膛,右手舉起,狠狠地向著賊人的胸膛一掌。將才要落,聽後麵金刃劈風的聲音,童林隻得防備後麵,將身一矮,左手往前一穿,右手往回一撤,將身一轉,這一招叫伏地龍。左手撤回,隨著觀看,原來是房上那一個賊人也跳下來啦。趁童林動手之際,由後麵暗算,亮劍舉起,直剁童林的頭部。及至童林轉身,寶劍已離頭頂不遠。遂著用撤回的右手,往上一撩賊人的肘下,賊人往回一撤劍,童林將右臂撤回,底下就是一腿,照著賊人的迎麵骨踢來。賊人往後一撤身,將寶劍撤回,一聲喊:“風緊扯呼。”使拐的那個賊人早就上了東廂房;使寶劍的將寶劍一掄,上了西廂房。站在房脊上,對下麵說道:“呔!朋友道個萬吧。”童林站在院中,戰敗二寇,正自發威,仰麵觀看,西廂房上那個賊人叫他道及名姓。童林用手一指說道:“你若問我,家住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姓童名林,號……”童林剛說在號字上猛然心中一動,這是貝勒爺的外書房,大概貝勒未睡,倘若叫貝勒爺知曉,我有這麼大的能耐,在此打更,貝勒爺必然疑我是江湖的大盜,身被重案。倘若貝勒爺把我交了本地麵,豈不冤哉。想到這裏,才說了一個號字,回頭一看,雖然上房東裏間燈光明亮,幸而貝勒爺未能聽見,遂著頭往房上看,賊人蹤影不見。
童林隻得彎腰把賊人的單鐵拐拾起,順西角門奔花廳前太湖山石下,把竹杆撿起,回歸更房,叫夥計們起來換更班。進了更房,童林將單拐放在炕席的底下,把竹杆擱下,這才叫起十二名夥計,讓他們走後夜。童林並不敢睡,恐怕賊人去而複返。打開鋪蓋,拿出自己的包袱,由裏麵拿出雙鉞。見牆上有夥計的一個睡帽,伸手摘下來,將發辮盤在頭頂,將睡帽往上一罩,用帶子勒好,用手往後一推,將腰中的絨繩,又緊了一緊,將雙鉞的雞爪掛在絨繩之上,抬一抬胳臂,不崩不掉。開啟避風往院子一看,這個時候,已經三鼓之時,星鬥滿天。童林向左右觀看無人,遂即墊步擰腰上房。在房上巡邏賊盜,整整的一夜,並不見賊人,天已經要亮了,童林才由房上跳下來。回至更房,一看夥計們還沉睡如雷。自己將雙鉞取下來,仍然包在包袱之內,放在被褥底下。將睡帽解下來,掛在牆上,坐在炕沿上,出神發怔。想當年十八歲逃在外麵,巧遇恩師,藝成下山。在京師貝勒爺府充當更頭,暫可餬口。不料打更遇賊,賊人被我打掉單拐,絕不能善罷甘休。還算好,貝勒爺未能看見。這就是萬幸之極。貝勒爺若看見我與賊動手,想我有這大能為,如何在府中打更?必疑我為盜,若將我交在本地麵押起來,必有性命之憂。
童林呆在炕邊上,手扶膝蓋,心內胡思亂想。就在這麼個工夫,打後夜更的夥計們方才回來。大家進更房一看,頭兒坐在炕沿上發怔。張老千說道:“童頭你起的真早。”童林說:“你們去打點臉水,咱們擦擦臉。”張老千點頭:“童頭你等等,我給您打臉水去。”工夫不大,張老千把臉水打來。大家嗽口的嗽口,洗臉的洗臉。正在這個時候,外麵有人叫道:“童頭在更房裏麼?”童林一聽,是大管家何吉的聲音,不由得心中嚇了一跳。莫非貝勒知道我夜間與賊動手,命他前來找我?不若裝病。想到這裏,遂將身往炕裏邊一倒,把炕上夥計的被褥拉過來蒙頭一蓋,假裝睡熟。聽外麵管家還叫,張老千問道:“誰叫我們童頭?”“是我!”說著拉開門進來,張老千一看,是大管家何吉,說道:“管家大人,這麼早有什麼事您哪?”何吉說道:“找童頭有事,在哪兒啦?”張老千知道童林在炕那兒坐著,遂著往後一指說:“那不是童……”剛要說那不是童頭嗎,一看童林這麼會兒工夫睡覺啦。張老千自言自語說道:“剛才還說話,這麼一會兒就睡覺啦。管家這不是我們頭兒睡覺了嗎?”何吉一看,明知童林是害怕。昨夜鬧賊,童林與賊答話之時,貝勒爺尚未安歇。原來貝勒爺每天晚間必然運動運動。到了二更多天,方才安歇。昨天看閑書,所以晚了一點兒,到三更尚未睡覺。在東裏間屋,有兩個管事的伺候,猛然聽見外麵有人叫喊:“合字,高高手,讓過去吧。”又聽有人說道:“合字,亮青子,摘他的瓢。”“勞駕把瓢摘了去吧。”外麵亂七八糟,不知是什麼人。貝勒心中明白,此處禁地,到晚間無人在此喧嘩,必是夜間有賊。貝勒爺伸手由牆上把鎮宅的宅劍摘下來,回手撤出寶劍,低言說道:“何吉,你到外麵看看,什麼人?”何吉知外麵鬧賊,早就嚇得渾身亂抖,他焉敢出去。明知出去有性命之憂,他又不敢違背貝勒爺之命,遂說道:“是,你到外麵看看。”貝勒爺瞋目說道:“我叫你二人到外麵看看!”何吉隻得回答:“跟爺回,外麵鬧賊看不看不要緊。”貝勒爺明知他二人害怕,說道:“可惡。”說著將寶劍一提,邁步出離裏間屋,來到外間屋隔扇之下,將隔扇輕輕開開,隔著斑竹簾往外觀看,正是星月滿天,猛見由西廂房跳下個賊人。此時何吉、何春也來在外間屋,他二人雖則害怕,今見貝勒爺來至外間屋,二人哆哩哆嗦,站在貝勒爺的身後,看外麵。此時貝勒爺看見由西廂房跳下之人,擺拐與更頭動手。貝勒爺替童林提心吊膽,皆因他手中無有兵刃,及至動手,童林巧奪單拐,隨手一掌,將賊人推倒。複又跳起身形,用掌要砸賊人。就這麼個工夫,又見由西廂房跳下一人,手持寶劍照童林腦後剁來,這一來可把貝勒爺嚇了身冷汗,將腳一跺,雙手往下一伸,暗說道:“咳,完啦!”貝勒爺是替童林懸心,手往下伸,他是提著寶劍,這一伸不要緊,劍尖正紮在何春的腿部。好在寶劍不快,是鎮宅的寶劍。就這麼樣,把何春的腿肚子紮了一個窟窿。貝勒爺回頭看,低言說道:“可惡。”何春隻得忍痛後退,鮮血淋漓。貝勒爺再往外看,此時二寇已被童林戰敗。及至二寇跳上房去,與童林接談,童林道及名姓,正說姓童名林,號……就說了一個號字,扭項往屋中看,以致二寇逃走,童林帶著驚慌之色,拾起單拐奔西邊角門去了。貝勒爺早就看出來了,童林那個意思,恐怕我知曉。貝勒爺這才轉身,來到裏間屋,將寶劍放在桌案之上,坐在椅子上,問道:“何吉、何春,適才外麵之事,你二人可曾看見?”何吉哆嗦著說道:“奴才業已看真,更頭戰敗二寇。”貝勒爺點頭說道:“童林打更職任雖則卑微,實在有保護本府生命財產之責。今天若沒有童林,賊人若要進到屋中,我必當與他爭鬥,我豈是賊人的敵手,必當涉險。今童林奮不顧身,戰敗二寇,打掉單拐。與賊人道及名姓之時,我看他形色倉惶,他是怕我知曉他有這麼大的能耐,疑他不是好人。我豈是那樣糊塗人。明天一早,你把他叫來,我必要賞賜與他。”何吉在旁邊接著說道:“爺您恩典他吧。”貝勒爺歎了一口氣,說:“看起來,古今一理,鹽車困良驥,田野埋麒麟。自古埋沒英雄豪傑,車載鬥量不可勝計。童林這樣形象,怎麼看出他有如此技藝。竟埋名在此,不能用之於國,真可為千古之歎。看起來此言不假。”說著叫何吉收拾安歇睡覺。
到了次日天明,貝勒爺命何吉打臉水,何春收拾腿部的傷痕,上了刀傷藥,更換中衣。貝勒爺梳洗已畢,命何吉前去叫童林書房回話。這麼著何吉才來到更房,一見童林裝睡,遂走到炕沿前麵。童林是頭朝裏裝睡,大管事的伸手推童林的大腿,道:“童頭醒醒。”一邊叫著,一邊聽童林打鼾聲。其實童林沒睡,童林越打鼾聲,管事的越叫得緊,童林心想:這麼辦吧,莫若大大來個屁,把他崩走就完啦,讓他看不出我有能為,他也就不叫啦。想到這裏,一用丹田的氣功,來了一個虛恭。大管事的正推他呢,就聽“咚”的一聲,何吉說道:“喝,這個味可好聞,好大屁。”遂說道:“你真可以。”說著伸手把童林的被褥一抖,說道:“你起來吧。”童林一看,把被褥揭起來了,不能不起啦,一翻身就起來了。坐在炕沿上,假作睡眼矇矓,說道:“剛睡覺,這是誰跟我鬧著玩。”何吉說道:“我。”童林一看,急忙站起身,說:“原來是管家大人,什麼事?”何吉看著他直樂。童林心中一動,暗說不好,他若問我昨晚間的事,我就裝病搪塞他。遂說道:“管家您樂什麼?”何吉用手指著童林說:“你可真好,我問的是半夜之事,你可真能裝著玩哪。”童林一聽,吃了一驚,說道:“昨天後半夜鬧肚子,正拉了十多泡稀糞。”管事的一聽,心說鬧肚子,可能滿院裏亂跳,何吉明知道他害怕昨夜晚間之事,不敢承認,莫若冤他,遂說道:“別睡啦,貝勒爺叫你哪。”童林說道:“貝勒爺叫不著我,應當叫您,我是打更的更頭。”管事的聽他不去,心說一定怕貝勒爺問他,莫若還得冤他,說道:“貝勒爺有賞,叫你領賞去。”夥計們一聽,是當更頭的從沒有得過賞的,貝勒爺今日單賞童頭,一定是當差好。眾夥計說道:“童頭,您這差事算當紅啦,這麼多個頭,貝勒爺也沒有賞過,既然有賞,您跟著管事的領賞去吧。我們大家可以托著您的福,也可以分幾吊錢。”童林一聽不能不去,說道:“是有賞啊?”管事的何吉說:“你快走吧,貝勒爺等著你呢!”童林心中一想,有啦,莫若我跟他去,到那裏見貝勒爺謝賞,扭頭就走,什麼話也不等他問。遂說道:“那末,就走啊。”
於是管事領著,由更房出來,繞著花廳,來到書房。管事的叫童林在外麵等候,何吉啟簾進到裏麵。貝勒爺性緊,早就等急啦,一看何吉進來,遂問:“你把更頭叫來沒有?”管事的回稟道:“已然在廊下聽候爺的呼喚。”貝勒爺道:“那末你把他叫進來吧。”何吉遂啟簾子說:“爺叫你。”童林點頭,隨著何吉進來。貝勒爺坐在椅子上吃茶。遂深深請了個安,說道:“謝謝爺賞。”說完了轉身就走。貝勒爺說道:“何吉,你把他扭回來。”何吉伸手拉住童林說道:“貝勒爺有話。”童林隻得回來。童林站在迎麵,貝勒爺笑嘻嘻地說道:“昨夜晚間你可好?”童林回答道:“好不是算好,就星夜裏拉稀鬧肚子的厲害。”貝勒爺聽不明白這是什麼話,用目看著何吉,何吉遂上前低言,就把童林害怕,不敢見爺,假裝有病,自己怎樣把他誆了來,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貝勒爺聽完,點頭道:“這我就明白啦。”遂向童林說道:“我沒問你鬧肚子,我問你昨夜晚間與賊動手之事,你與何人學的能耐,為何在我這兒當更頭?你要說實話。”童林聽罷,嚇得顏色更變,雙膝跪倒說道:“爺您別生氣,童林有下情上稟。”“那末你隻管講。”童林就把在家中練武鬥牌,誤傷老父,逃至江西,巧遇恩師,學藝下山,進京師前後始末,從頭至尾細細說了一遍。“爺,您可別把我交地麵,我雖會武術,我可沒作過案,還是留著我吧。”貝勒爺聽完,說道:“你且站起來,這些事都不要緊。我問問你,賊人被你趕走,此賊想必還要再來。”童林忙答道:“倘若他們再來,大約不能來兩個啦。”大管事的在旁邊一聽,差點沒嚇過去。貝勒爺忙問道:“怎麼呢?”童林答道:“爺您想,二寇被我趕走,留下他的單拐,必然痛恨在心,再來必約全夥,尋小人前來報仇。”貝勒爺聞聽,啊了一聲,遂對何吉道:“今據童林之言,今天晚間,必有賊人攪鬧我的府第。何吉,你到外麵,即刻知會本地麵,調官兵,防守賊人鬧府。”童林道:“千萬不要調官兵。”貝勒爺說:“今夜晚不調官兵,賊人鬧府,怎樣防範?”童林答道:“爺您有所不知,俗語有句話,牆高萬丈,擋的是不來之人。賊人若來,雖有官軍,也不濟事。他們俱是高來高去,官軍不遇見賊人,還算萬幸,倘若遇見賊人,官軍豈是賊人的敵手,豈不白白的送了性命?”貝勒爺聽罷,說道:“不調官兵,賊人到此,如何是好?”童林答道:“不要緊,有童林在此,料想無妨。皆因我看他們,都是平常技藝。就是他們來多少,也無關緊要。”貝勒爺聽說道:“那麼今夜晚你就防著點賊人。”童林說道:“貝勒爺您再找人,我算散啦。”貝勒爺一聽,說道:“我沒散你呀。”童林答道:“雖然不是貝勒爺您散的,是我不幹啦!”貝勒爺一聽,心說這倒好,由他身上把事鬧起來啦,他不幹啦。遂叫道:“童林,你為什麼不在我這裏了。”童林說道:“今夜晚賊人前來鬧府,若遇見必當與我決一死戰,就是把童林結果性命,也不解他們心頭之恨,他們必下毒手。爺您請想,他們追去我的性命,必然是一走。童林將他們傷了性命,按國家的王法,殺人就得償命。童林每月二兩紋銀的錢糧,與賊人抵償,真不上算。若爺您負責,殺多少人不與童林相幹,童林方敢負完全責任。”貝勒爺聞聽點頭,說道:“這話也倒有理,你隻管放心,傷多少人命,都有本貝勒一人擔任。今夜晚拿賊,你用什麼東西物件,與莊園處何吉手裏去領。”“謝謝爺,您既這麼說,童林受重任之托,必當盡心捕盜。”貝勒爺笑道:“好,你下去歇著去吧。”童林說道:“不歇著。”貝勒問道:“怎麼不歇著?”童林答道:“童林還沒領賞呢!”貝勒爺這才明白,遂向何吉道:“你到莊園處,領二十兩銀子,我賞給童林的。”童林謝賞,貝勒爺說道:“你不用謝,下去吧。”童林道:“我不下去。”貝勒爺問道:“你因為什麼不下去休息呢?”童林答道:“爺賞童林二十兩銀子,還沒賞打更的夥計呢。”貝勒爺笑著說:“我倒忘了。”叫道:“何吉,你把童林帶在莊園處,問問他晚間用什麼物件,再給他二十兩銀子,賞與打更的夥計。”童林道謝,這才隨著何吉奔莊園處而來。來至莊園處門首,何吉把童林讓至屋中,二人彼此落座。等候管家的三爺把茶給斟上,送至麵前。何吉笑嘻嘻地說道:“童頭,貝勒爺待你,恩典真不小。童頭你別拘束,今夜晚拿賊,用什麼東西物件,你隻管說。莊園處全有,我好給你預備,你說吧。”童林說:“沒有什麼要緊的。要八仙桌子一張,椅子一把,香爐五供蠟扡一份,七星寶劍一口,朱砂筆墨硯全份,黃毛邊紙兩張,裁成條兒,法木一塊,四個金元寶墊桌腿,四個銀元寶押桌麵。”何吉說:“你先等等,這是拿賊嗎?”童林說:“不是,這是王老道捉妖。”何吉說:“好,王老道捉妖,怎麼拿賊還用得著王老道捉妖?”童林道:“其實倒是用不著,我是讓您拿話擠的,一個拿賊的事情,用不著許多別的物件,您就把文房四寶給我拿過來,我開個單,頂到晚間不誤事就行。”何吉說道:“鬧了歸齊敢情是冤我啊。”回頭叫手下人拿過紙筆墨硯。何吉磨墨,童林把紙鋪好,提起筆來。何吉在旁邊一看,童林拿筆的架式,看那樣兒不常寫字,及至把單子寫完,童林遞與何吉。何吉接過觀看,字是歪歪斜斜,好在聖人不嫌字醜,真還對付著寫下來啦。上麵寫的是:頭號大瓦盞十個,瓦十塊,鞭杆子香一股,麻繩四十條,黃砂碗十個,香油五斤,燈瓢十個,棉花四兩,火種全份。何吉看完說道:“這個東西很容易,什麼時候用?”童林說:“頂到晚間備齊,還有一件最要緊的事,您把東西備齊,頂到晚間,送到書房院內,您可跟貝勒爺說明,今夜晚間可得請貝勒爺回避。不是別的,今夜晚賊人若來恐怕把他嚇著,童林擔待不起。還有一件,您告訴府裏所有的人,今夜晚間不可到書房院去,恐怕遇見賊人就有性命之憂,您把所有的物件都送到書房院內,我自有道理。”何吉說道:“你隻管放心,頂到晚間不誤使用。”把話說完,管事的站起說:“那麼咱晚間見吧。”童林說:“您先別忙,您還沒把賞錢給我呢。”何吉說:“你候候。”說著拿過天秤,稱了二十兩銀子,遞與童林。童林將一包銀子揣在自己的兜囊之中,將一包拿在手內,說道:“還有一件事,您將書房院東西配房所有的陳設都收拾起來。到晚間,我好派人在東西廂房埋伏拿賊。”管事的說:“你放心吧,決誤不了。”童林這才告辭出離書房。穿宅過院,來到更房。啟避風進到屋中一看,夥計正在等候童林領賞呢。張老千一看童頭進來,說道:“頭兒,怎麼樣,賞多少錢?”童林說:“貝勒爺賞了二十兩銀子。”張老千笑著說道:“當差事您可算是紅啦,不但是紅啦而且紫啦。”童林說道:“賞二十兩銀子,可是賞給我的。”張老千說道:“鬧了半天原來沒有我們的錢哪。”童林說:“有是有,你們大家二十兩。”說著將銀子放在桌子上。大家一看,真有銀子,可就樂啦,張老千說“先別分,咱們大家稱一稱,換了錢再分。”童林說:“等等,我問你們,因為什麼貝勒爺賞錢?”張老千說:“童頭您當差當的好。”童林說:“不對,這是昨夜晚間鬧賊,我把賊人趕跑,貝勒爺這才有賞。”張老千笑道:“您別搗亂啦,昨夜晚間,什麼動靜也沒有。”童林說:“你們不信?”說著由炕席底下將鐵拐拿出來令大家觀看。張老千說:“是真的嗎?”童林就將昨夜晚間與賊動手,前後情由,對大家說了一遍。大家一聽,說拿賊我們可沒有能耐。童林說:“不用你們拿,我拿住,你們捆人。”大家一聽,說:“就這麼辦吧。”於是大家分完了錢,用罷早飯,童林命大家睡覺,童林也就打坐安歇。
頂到天夕,大家醒了,又吃晚飯。飯罷,童林命大家收拾了。於是帶著十二名更夫奔書房院。趕到書房院中,正見何吉命人往裏麵搬運預備的物件。童林說:“管家,都預備齊了嗎?”何吉說:“你看看。”童林一看,一樣兒不短。童林說:“你請吧,我們辦吧。”大管事的點頭去了。童林進西配房觀看,屋內桌子上擺的、炕上鋪的,全都收拾幹淨了。童林命夥計將外麵大盆拿進五個來。童林把應用的東西,叫夥計都搬進西廂房,把棉花撚成撚,串在燈瓢之內。把黃砂碗裏頭倒滿了香油。把燈撚放在當中,打著了火種,燃著了就是一盞碗燈。西廂房是三間南北的裏間,每裏間屋裏頭,在地下擱兩盞燈,拿過大盆,一個大盆罩上一盞碗燈。拿瓦靠著大盆的裏邊,支起大盆,為得是碗燈不滅。地下一個月牙的燈亮兒,要到夜晚在外麵看,好似沒點燈一般。合著是外間屋一盞燈,裏間屋是兩盞,共用五個大盆。有賊的時候,把大盆一搗,照得院子裏俱都大亮,為是動手好有眼目。然後將鞭杆子香用火種點著,拿在炕上。把下半截的窗戶紙燒得淨是小窟窿。從外頭看不出來,在裏麵可以往外看賊。打更的夥計十二名,每裏間屋裏六名。命他們趴在炕上,由窗戶紙上的小窟窿往外看。麻繩,每裏間屋裏十條,預備捆賊的。童林告訴夥計們:“如若我與賊人動手,你們千萬別出去,多暫我把賊人打倒,叫你們出去拿,你們再去捆人。”大家叫道:“頭兒你隻管放心,我們絕不敢出去。”童林安置停妥,這才奔更房休息。
於是大家不等天黑,就趴著往窗外看。聽有腳步聲音,倒把大家嚇了一跳。用目細看,原來是貝勒爺,來到書房院。大管事的何吉在莊園處與童林商議明白,請貝勒爺回避的話,何吉已經回稟貝勒爺。奈貝勒爺天生膽量最大,又兼著童林的能耐,貝勒爺盡知,故此叫何吉、何春到外麵挑選八個男下人,命何吉帶至裏麵聽候。貝勒爺用完了晚飯,一看天已經黑了。貝勒爺將鎮府的寶劍帶在腰間,要到書房觀看童林拿賊捕盜。大管事一看,可嚇壞了,說道:“貝勒爺千萬別上書房院,恐怕夜間涉險。”無奈攔不住,隻得相隨。貝勒爺帶著兩個管事的、八個下人,來在書房院。這個時候約將到掌燈,貝勒爺上了書房台階,何春趕緊啟簾子,貝勒爺進屋用手一指,旁邊的杌凳兒放在迎著門的八仙桌前。貝勒爺回手將寶劍摘下來,將劍抽出,劍匣放在桌案上,端然正坐於杌凳之上,上首是何吉,下首何春,兩旁一邊四個下人,俱都垂手侍立。貝勒爺往外麵觀看,這個時候正是掌燈時分,因屋中不叫點燈,自然外麵顯著亮。隔有斑竹簾看見外麵,工夫不大,月色可就上來啦。聽府的外麵,更鼓齊敲、巡邏喊號的聲音。雖有童林保護,何吉不放心,暗著打發人,知會本地麵該管的官軍,因此外麵下夜的官軍在府外防範甚嚴。貝勒爺倒不知外麵事情。就是不見童林在此防守,聽見外麵初鼓之時,二位管家心中可有些個不定,恐怕童林睡著誤事。越怕天晚,天已經交了二更。二位管家可以不甚害怕,就是旁邊八個下人,不住的往外看。什麼話呢?賊人若到,就有性命之憂。往外麵看著,月明如晝,人聲寂寂,府外有更鼓之聲,微微的西北風,滿院的月色,夜靜更闌,這一份的淒涼,人怎麼不害怕呢?八個男下人正往外看著,恐怕賊來,猛然間就聽嘩啦一聲,險些把男下人嚇倒,就是貝勒爺也嚇了一跳。忙站起身,往外一看,原來是本府的梨花貓把府上的瓦蹬掉了一塊。等到大家看得明白,這才心中稍定。聽了聽外麵剛交二鼓,已經一更打過兩遍,眾人正在狐疑之際,就見童林由西邊角門搬著一條大板凳而來。童林為什麼來的這樣晚呢?賊人要來的時候,都在三更以前,二更以後,正是賊人出沒的時候。他把夥計安置了,自己回更房盤膝打坐,閉目養神。稍為一沉,在迷離之間,聽外麵天交二鼓,起身忙將發辮盤好,仍然用夥計的睡帽,將頭罩好,把鴛鴦鉞挎在脅下,出離更房。白晝在花園裏麵擺花盆用的一條大板凳,早就看在眼內,童林將大板凳往脅下一夾奔書房而來。進西邊角門,將板凳放在天井院當中,貝勒爺在書房屋內,帶領手下人正看著,就見童林圍著板凳轉彎。貝勒爺以為童林活動身體,工夫大了,就見童林大約是勞乏,頭向北,腳向南,往板凳上一躺,絲毫也不動。貝勒爺又怕童林睡著了,賊人到此,豈不誤事?貝勒爺叫管家的出去將童林叫醒,無奈眾人膽小,不敢出去。正是鬧賊之際,誰也是惜命,又不敢在屋裏喊叫。若要喊叫童林,又怕把賊人引到屋來,那更糟了。因此大家俱都兩眼發直,往外觀看。
這個時候,將到三更,夜靜更深,明月滿天,不亞於一灣秋水,照得滿院子裏白晝相似。大家正自出神,猛見童林由板凳上直挺著站立起來。貝勒爺見童林直著站立在板凳頭上,不知何意。就在這時,由房上拋下了一摞瓦,“嘩啦”一聲,打在北麵板凳頭上。隻聽叭喳一聲,這摞瓦摔了個粉碎,這要打在童林的頭上,必得腦漿崩裂。是時貝勒爺以為童林睡著,其實童林在此防賊,焉敢睡覺。他仰麵朝天躺在板凳頭上,為的是往四處得瞧。及至看見上房來了兩個賊,一個在房簷上揭瓦,照著自己頭頂一抖手,童林就知道是瓦,故此用了個鯉魚打挺,滴溜溜地站立起來。這瓦正落在板凳頭上。童林遂從脅下摘雙鉞,由南麵板凳頭往西一轉身跳下來,正站在板凳的當中。跟著右腿一縮,往上抬,這條板凳好像有人抬在東廂房簷之下。真是平平穩穩,並沒有多大的聲音。就是這一手工夫,也得練幾年。不必跟賊人動手,就可知童林的本領絕倫。貝勒爺在上房屋中隔著斑竹簾看得真切,就是南麵花瓦子牆月亮門的上麵站著一個賊人,貝勒爺都看見了,可看不真切。貝勒爺遂起身,右手擎寶劍,往外就走,要到外麵看看,可把兩個管家嚇壞啦。二位管家上前相攔,低聲說道:“外麵危險。”貝勒爺擺手說道:“無妨,童林本領出眾,毛賊豈能敵禦。你等隻管放心。”說著忙啟簾子,已經走出書房,站在廊簷下。二位管家心中害怕,又攔不住貝勒爺,心中亂跳,也隻得大著膽子跟隨出來,站立在貝勒爺的背後,提心吊膽。貝勒爺倒毫不為意,一來,貝勒爺知道童林武藝高強,又兼著他老人家天生膽量,站在廊簷下細看,可就看真切了,花瓦牆上的那人身量不算甚高,青絹帕罩頭,通身上下俱是青色,緊趁俐落。腳下靸鞋襪,腿上綁著裹腿。手中擎著明亮亮、冷嗖嗖的一口金背鬼頭刀,是夜戰八方飛刀式的樣子,站立牆頭。敢情不是一個賊,東西配房上也有人了。西配房房脊上站一人,借月色觀看,貝勒爺看著眼熟,好像前次鬧府使寶劍的那人。是老子坐洞把門封的架式,雙手捧著寶劍,立於房脊之上。東配房這個賊看著尤其真切,周身上下,穿著一身銀灰色的夜行衣,貝勒爺猛然想起來了,看著好像前次鬧府被童林打掉單拐的那個賊人。手持一柄單拐,又配上一口刀,在房脊後麵露出半截的身子。那個意思右腿已經邁過房脊,要與童林動手。貝勒爺說,不好,原來是來了三個賊,暗中替童林提心吊膽,恐怕童林寡不敵眾。貝勒爺就看見三麵的賊人,他還不知道上房還有賊。童林適才捧雙鉞用了一招獅子滾繡球的架式,四麵全都看見了。在上房脊上站立一人,借著月色的光輝,童林又兼一雙夜眼,看得分外真切。頭上藍絹帕罩頭,斜拉樣花扣,身穿綢子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兜襠棍褲,腳下靸鞋襪,前後絨繩,在胸前勒成十字花,背後插著一口單刀,金雞獨立式紮煞背膀。在房簷上蹲著一個人,借著月光一看,卻是一個頭陀和尚。身量不高,四方的臉麵,就是眉目看不清。短發蓬鬆在肩頭,一尺寬的皮條,勒在頂門。當中一個月牙兒,身上短僧衣,腳下穿著兩隻雲鞋。手中捧定三棱蛾眉刺,流光閃亮,是凹腹吸胸、空胸緊背的架式。細看在腰中抄包上,掖著兩把匕首尖刀,適才拿瓦砸童林的,就是這個和尚。和尚一踹中脊,如箭脫弦,腳落實地,明晃晃的鵝眉刺奔童林胸前紮來。這招叫“紅雲捧日”。就在同時,西房使拐的飛身下房,右手刀防身,左手拐一掄,掛著風聲,直奔海川頂後砸來。這時何吉在王爺左邊,何春在王爺右邊,王爺著急,兩手一用力,寶劍尖兒往下一墩,正紮在何春的左腳麵上。“哎呀。”何春兩手捂著,疼得齜牙咧嘴。正在這時,隻見海川左腿一躬,右腳跟過來,連刺帶拐一齊躲;右手鉞尖照著和尚的腕子一戳,左手鉞照定和尚的脖子就掠。和尚一縮頭,海川的左腳就到了,踹上和尚之後,身法極快,把左腳撤回來,往後叉步,左手反腕子一撈,架抄拐。這是鉞法的絕招。後邊這位往左大跨步,海川右肩一揚,臉往左甩,右腿飛起,右腳的外側橫踢身後來人的右肩。十字擺蓮腿,“嘭”的一聲,兩個人同時倒地。“噌噌噌”,又從房上跳下三個人來,各自亮刃,惡狠狠撲過來,五個人把海川圍在當中。童林虎目圓睜,雙鉞一分,使了一招大鵬展翅,瞻前顧後,防左護右,身手敏捷,如同猿猴,恰似狸貓;上下翻飛,賽過梨花蕊落。這五個人就像正月十五元宵節的走馬燈,“嘀溜溜”亂轉。好似王八吃西瓜,滾的滾爬的爬。這五個人那個氣!你若是四海聞名的俠客義士、武林中掛過號的人物,敗給你也算甘心;衣不驚人,貌不壓眾,土裏土氣,真看不出來是個練武術的———我們五個都不成,這還了得!五個人越想越氣,越氣越狠,越狠越毒,可越毒越挨打,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也不行。王爺在北房看得清楚,也真為海川擔心著急,何吉更是嚇得齜牙咧嘴。
海川力敵五人,麵無懼色,好一場鏖戰。時間一長,五個人漸漸不支;海川卻劍眉雙立,虎目圓睜,左腳紮根不動,真是走如風,站如釘。右腳往北橫滑,右手用鉞尖一掛,左手壓北麵來的刀。右腳拿樁站穩,左腳大擺蓮腿,飛起來正踢在和尚胸口上,“嘭”的一聲,把和尚踹了一溜滾;右手合鉞,摟使刀的脖子。使刀的低頭一躲,“哧”地一下把他的纏頭帕給擄了下來;同時左手奔使拐的頭頂紮去,而右手鉞運用神力猛砸鐵拐,“噹啷”一聲把拐砸落;海川的右肩往南大斜身,左手鉞撤回,反鉞撩陰,使寶劍的稍一愣神,躲閃微慢,夜行衣劃破了。海川跟著“童子拜佛”,雙鉞合並,“靈猴戲月”兩招連用,威力最大。最後一個使刀的被海川飛起右腳踹在後胯上,仰麵朝天甩出去一條兒。剩下幾位一個個鯉魚打挺,站起來飛身上房,各自逃生。海川心想:必須拿住一個。最後一個上東房的是那個破爛袈裟的和尚。海川想他就是罪魁禍首,便大喊一聲“凶僧哪裏逃走”!肩頭微晃,腳尖點地,飛身上了東房。和尚站在前簷上,等海川飛身上來的時候,氣貫左足,往下一踏前簷的簷頭瓦,“嘩啦啦”,這一腳蹬下來足足有上百斤,直奔海川頭頂砸來。好海川!身子懸在中空,見簷頭下墜,左腳尖一挑,右腳尖一點,這叫“憑物借力,登萍渡水”之功,兩腿微彎,猛地一蹬,“魚躍龍門”,右肩斜沉,橫著從碎瓦下邊躥出去,腳尖點地,再上房觀瞧,五條黑影往五處逃跑,夜色茫茫,眨眼之間,不見蹤跡。
海川從房上下來,又順著後麵更道查看了幾次。眼看天交五鼓,才回到更房,進來一看,大夥正在換褲子,一瞧海川臊紅了臉,道:“童頭,您回來啦?”海川點頭問:“老千,你們這都幹什麼?”童林這一問,大夥更都臊得麵紅耳赤。旁邊有個夥計答道:“頭兒,您就別問啦,他們都尿褲子啦。”“噢,昨兒晚上嚇壞了?老千你們真可以,不是說了半夜橫話嗎?你還說你們縣裏淨出英雄豪傑,你的膽量不是很大嗎?”
正在這個時候,外麵有人說道:“猴兒們,昨天晚上拿賊的時候,你們怎麼一聲不語,現在又說又笑哇?”一挑氈簾,何吉從外麵進來。大家“呼啦啦”全都站起來:“何老爺吉祥,何老爺吉祥。”何吉說:“你們這幫猴兒,這回星星跟著月亮走,沾點神光。王爺諭下了,讓我告訴老千你們十個人,每人五兩賞錢,其餘更房所有人員一律二兩的賞錢。不用去謝賞,咱家代勞啦。”眾人異口同聲道:“謝爺的賞,謝二位何老爺。”何老爺衝著海川一笑:“童頭,王爺請您哪。”海川趕緊說:“何老爺,童林是甚等樣人,敢勞王爺的請?”何老爺眯縫著眼睛笑著說:“童頭,何止一個請字,您要平步青雲啦,走吧。”
童林笑著點頭,走進書房一看,貝勒爺在上首椅子上座著吃茶呢,看見童林進來,喜形於色,說道:“童林你來啦,好,坐下吧。”童林趕緊請安,說道:“有爺在此,打更的焉敢落座。”貝勒爺笑著說:“不要緊。”童林謝過貝勒爺,遂在下麵落座。貝勒爺笑嘻嘻地說道:“昨晚我看你與賊人動手,我真要幫著你,就是不敢下去。就是當時,我也用著功夫呢。我這有個教師,在我府裏護院,能耐也可以。我打算把他叫來,你們二人談談。”隨說著就叫何吉:“你把花師傅叫來,就提我在書房等他。”何吉點頭答應,轉身出去,工夫不甚大,啟簾子進來回話:“跟爺回,護院的在莊園處處留下個字柬,不辭而別,已經回了鏢局子啦。”貝勒爺聞聽一怔。這個護院的花望,皆因頭次賊人鬧府,花望到夜晚下夜時候,正走在書房東角門。聽書房裏麵打鬥動手的聲音,他手提花槍一看,正趕上童林與賊人動手,戰敗二寇。花望一想,打更的有這麼大的能耐,我今天總算誤事,別等明天人家辭我,莫若我不辭而別。回到自己的屋中,寫了個辭事的字柬,交到莊園處。收拾自己的被褥,回鏢局子去了。貝勒爺一聽,才跟童林說道:“我跟花師傅練過彈腿,尚未能練成。他既走了,我打算跟你練練功夫。”童林道:“隻要您願意練,我情願傾我所能,就怕您受累。”貝勒爺說道:“我累倒是受得了。我還沒細問你,你是怎樣習學的能耐?你說說我聽聽。”童林點頭,遂將十八歲逃亡在外,怎樣遇師學業,當更頭前後情由,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貝勒爺聞聽,笑道:“你有這麼大的能耐,在我這當更頭,可稱得起是龐統做知縣,大材小用。你別在我這當更頭啦!”童林一聽,說道:“您把我散啦,不用我了?”貝勒爺道:“不是那末回事,我讓你當更頭屈你的材料,你在我這當教師吧。”回頭又告訴何吉:“你把東跨院三間上房收拾出來,撥兩個人,伺候童林。把他的東西都給挪過去,回頭在莊園處傳我的諭,合府不準叫童林更頭,都稱呼他童教師。”何吉在旁邊一聽,童林走運,上人見喜,當時就抖起來啦。貝勒爺又與童林說道:“你聽見沒有?”童林說道:“謝謝貝勒爺恩典。”貝勒爺說:“還有一件事,你既未歸家,你何不把家眷接到北京來呢?”童林說:“不行,恐怕我養活不起。”貝勒爺微笑道:“你這是胡說,我教你接家眷,不用你管,我叫何吉由莊園處與你備辦。”回頭叫道:“何吉,你把府的東邊四合套的瓦房收拾出來,撥四個男下人,派一個管事的,所有應用,你們莊園處備辦。”何吉答應一聲是。貝勒爺又叫拿文房四寶,與童林道:“你筆寫一封書信,不用你去,我打發人接你的家眷。”童林說道:“謹遵貝勒爺台諭。”遂即磨墨鋪紙。童林伸手拿筆,貝勒爺一看,就知他是外行,輕易不寫字。寫出來真是歪歪斜斜,好在是他的親筆。書信寫完,裝在封筒之內,呈於貝勒爺。貝勒爺把書信接過來,交與何吉,說道:“你把書信派妥當人送至霸州,交與州官命州官傳諭童家村村正副,所有童林家中房產地業,交與村正副照料,按時交租。就接童林家眷進京,所有應用,都是本府預備。”何吉點頭道:“遵爺諭。”拿著書信出去,工夫不大,進來回話,已然交待明白。貝勒爺點頭又向童林說道:“你不必在外麵用飯,回頭跟我一塊兒用吧。”何春在旁邊觀看,心中想:這真是人要走運城牆擋不住。他一個當更頭的要跟貝勒爺一般樣平起平坐,真是福隨運轉。正然思想,貝勒爺叫何春:“待會兒把飯開到書房,我與童林一同吃酒。”何春答應說是,遂著傳諭外麵。工夫不大,已至開飯時候,何吉擦抹桌案,何春放好杯筷。貝勒爺命童林下首落座,童林說:“謝貝勒爺。”語畢落座。何吉斟酒,隨著菜蔬全上桌了。貝勒爺一看童林,飯量太大,真是狼餐虎咽。貝勒爺趕緊告訴何吉,叫外麵多預備菜。貝勒爺與童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才說道:“你的功夫很好,你把你當初學藝之時頭一手功夫先教給我,我看看怎麼樣?”童林笑著說道:“爺,怕您累不了。”貝勒爺說:“行啊。”童林遂站起身:“請貝勒爺您在桌案之前站立。”貝勒爺站立於桌案之前,麵向正南。童林命貝勒爺兩腳並齊,兩手下垂,目往前看。童林說道:“這一個架式,是開宗一章,這個名兒叫無極圖。按《拳經》上說,這個架式,應當‘提頂吊襠心中懸,兩膀輕鬆力自然’。取其自然之力。這是頭個架式。第二個架式,由無極生有極。何為叫有極?”說著往下一蹲,“這就叫無中生有。”貝勒爺隨著往下一蹲。童林道:“別動啦,蹲長久而生效。”童林說完了,回身入座。二位管家一看,心說這倒好,把貝勒爺蹲起來了。貝勒爺有點受不住了,叫道:“海川,我的腿直顫,我再蹲就要躺下了。”童林微笑道:“這不是一天的事,架子乃武術之根基,必須要早晚用功方可,乍練定是受不住,來活動活動。”於是貝勒爺站起來,走走,複又入座。用畢早飯,貝勒爺與童林商議夜晚防賊之事。童林回稟道:“爺,您請放寬心。昨夜我與賊人動手,觀看賊人的招術,均不甚出奇。隻要童林在此,料著無妨。”貝勒爺聞聽,說道:“你既然這樣說很好,晚間你多留點神吧。那麼著你也休息休息去吧。”
童林站起身,與貝勒爺告辭退出。將到廊簷下,旁邊有人說道:“請教師爺到東院歇著吧。”是兩個當差的下人。貝勒爺方才傳諭管家,此時何吉早叫手下人將童教師被褥零用物件俱都搬到東跨院,收拾停妥,命兩名當差的伺候教師。當差的在此等候迎接,到跨院安歇。童林不知,因問道:“你們在此做什麼?”當差的回稟道:“他名字叫陳升,我叫李福。奉管家之命,在此伺候。”童林點頭道:“你們頭前引路。”來到東跨院一看,是北房三間。李福啟簾子,往裏觀看,是一明兩暗。遂進東裏間,北麵是順簷炕,左右坐褥靠枕,當中放著一張飯桌,裏麵放著童林的物件。桌子上放著前次鬧府打掉的刀拐,用帶子纏著。童林隨手拿起,將東邊炕席揭開,藏於炕席之下,然後落座。陳升獻茶,童林吃著茶,看這屋中很好,靠前窗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椅子。東麵銀櫃,看這屋子比更房強得太多啦。坐定一想,貝勒爺這一番恩典,到後來怎樣報德啊。又一想,今夜晚間,還得防備賊人尋仇。左思右想,整整一天。晚間貝勒爺傳諭童林,教晚間多多留神。童林隻得遵諭。用完晚飯收拾妥當,到初鼓之時,遂將身上收拾整齊,雙鉞掛於脅下,出離房門,東瞧西看,並無動靜。擰腰上房,前後巡查,並不見賊人蹤影。直到天亮,童林才由房上跳下來。好在一夜無事,來到東跨院,進屋把陳升、李福叫起來,命他們去取臉水、泡茶,工夫不大,均已備齊。童林梳洗已畢,正在這個工夫,外麵有人叫道:“教師起來了沒有?”童林問道:“誰叫?”外麵接著說:“我。”隨著聲音啟竹簾,進來一人,卻是管家何吉,童林站起身讓道:“管家大人請坐吧,有什麼事?”何吉微笑道:“貝勒爺方起來,就教我來找你,可不知是什麼事,在外書房等你哪。”童林聞聽,說道:“既是叫我,我看看去,這又累您一趟。”何吉說:“不要緊,走吧。”童林說:“您候一候。”穿好大褂,隨著管家來到外書房。何吉啟簾子,童林邁步進書房。此時貝勒爺等急啦,又要打發何春去叫,一看童林進來,心中大悅。此時童林正是上人見喜,貝勒爺現在恨不能朝夕老在一處,方為可心。今見童林進來,遂說道:“我正要打發何春找你去,倒沒有別的要緊的事,一來我惦記跟你練練,二來昨夜晚間,可有什麼動作。童林你坐下,你慢慢談談。”童林謝過貝勒爺,遂在下首落座,說道:“您要打算練,倒很容易,就是昨夜晚間,也沒有什麼動靜,您請放心。”貝勒爺微笑:“你把你練的功夫,你的奧妙秘訣,說我聽聽。”童林點頭。就這麼個工夫,何吉把茶已經獻上來。童林一邊吃著茶,一麵與貝勒爺談話,就把當初十五年所得苦功,從頭至尾,與貝勒爺學說一遍。貝勒爺聽著心花俱放,恨不能變作童林一樣,有童林這麼大的能耐,方才趁心。貝勒爺又與童林談了會子自己所學所練,談到自己怎樣用功的時候,貝勒爺不覺得意揚揚。童林微笑道:“我說句話,您可別怪罪我。”貝勒爺說道:“你隻管說,我不怪你,哪樣不對?”童林回稟道:“要依童林看,您所學的,不過當時的玩藝,可以運動身體,若據童林看,練不練皆可。”貝勒爺說道:“怎麼呢?”童林說道:“您不知練藝的難處啊,就家裏趁多大的財勢,你要尋找教童林那樣的老師,您是無處尋找。因為什麼呢?真要是高人劍客,絕不在都會叢中、熱鬧之所,必到深山幽境隱避,輕易不到市井叢中。雖有銀錢,怎能找得著。您所學不過市井花拳一流拳腳。”貝勒爺聞聽,點頭讚歎道:“看起來古人有雲:‘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就拿你說,看著像老趕,誰看得出你有這麼大的能耐,何況劍俠客。就是適才你跟我所談的,我都是目所未睹、耳所未聞,平生未曆其境。”童林回道:“您是太謙,童林何敢擔您誇獎。”正說著,何吉進來回話道:“請爺用膳。”貝勒爺點頭,說:“就開到書房來吧。海川你跟我一塊兒吃。”童林說道:“那末討爺您的厚賜。”貝勒爺說道:“你這是胡說,從此要隨隨便便,你不要拘束。有你,我還吃著痛快。”童林點頭應允。就在這個時候,何吉安放杯筷,貝勒爺與童林就座,工夫不大,用完了早飯。貝勒爺體諒童林夜晚還得防賊,怕他累著,說道:“你回去歇歇,夜晚還得保護府第。”童林告退。自此習以為常,白晝陪著貝勒爺談話,夜夜防賊。一連三日夜間並不見賊人蹤影。童林也就疏忽了,貝勒爺也就放了心,料著賊也不敢來啦。
天是一天比一天熱。第四天清晨貝勒爺與童林在花園裏麵講論武術。這個工夫由打外麵進來一個回事處當差的,站在那兒不敢回話。貝勒爺道:“什麼事?”當差的回稟道:“外麵有教師的鄉親,來找他有事。”貝勒爺聽見點頭,暗含著讚歎,心中想道:童林無事的時候,絕沒有鄉親找他。今童林在我這裏當教師,不問可想,外麵鬧府的事情,全都轟動啦。童林的鄉親聽說在我這兒當教師,得了好事由了,前來找他,不是求財,就是借當。看起來常言有句話:“窮在世界有鋼鉤,鉤不住無義親友;富在深山有木棒,打不斷無義的賓朋。”貝勒爺回頭看著童林說道:“有鄉親找你,你到外麵看看去,若要用錢財,你隻管說,我給你辦,你可別為難。”童林聞聽道:“謝謝爺您恩典,我到外麵看看去。”當差的在頭前引路,童林隨著出離書房。繞走太湖山石、月亮門,直奔大門,臨至府門的門道,當差的一指門外影壁前站著的一人,向童林說道:“就是這位鄉親找您。”童林順手一看,吃驚非小。因為什麼呢?一看並不是鄉親。看此人身量不高,形若猿猴,身上穿半截藍布褂,裏麵相襯土黃布的褲褂,高筒襪子,兩隻大掖靶靸鞋。往臉麵上看,粉團花相似,門拉頭,兩道細眉,直插入鬢,深眼窩子,黃眼球子,鼻梁高聳,三角口,雪白的發須,頭頂上勒著一塊白唐布的手巾,站在門前笑嘻嘻地抱拳而立。看此人外表好像鄉下老叟,細看雙目如電,眼光炯炯,神色可怕。童林看出是江湖上的高人,心中暗想:此人來訪我,我若看不出他是綠林,也叫他小看於我,回過頭對當差的說道:“你回去吧,我與鄉親有話說。”當差的回莊園處去了。童林這才對著老叟抱拳說道:“閣下是哪路的英雄,特來訪我?”一邊說著,一麵下台階石,老叟聞言點頭,伸大拇指說道:“好眼力,真看出我來啦,果然名不虛傳哪,請童老師這裏說話。”說著退至影壁後麵。童林抱拳跟說道:“請!”童林抱拳暗含著防備,恐怕他見麵動手。跟隨到影壁後,童林見老叟站立不動,這才問道:“閣下貴姓高名,仙鄉何處,當麵請教。”老者聞言,往四處觀看無人,這才帶笑答道:“小可家住山東東昌府,城東南三十五裏,巢父林內侯家莊,姓侯名傑字敬山。”童林聞聽,說道:“莫非閣下江湖人稱一輪明月照九州蒼首白猿那位二俠嗎?”侯傑答道:“不錯,正是在下的草號。”“老人家今日到此來訪童林,不知有何賜教?”侯傑說道:“倒沒有別的緊要,隻因在下帶弟子入京都,有些小事。皆因徒弟無知,不知道閣下在府護院。他們若知曉,閣下在此,天膽也不敢攪鬧府第。多蒙閣下高抬貴手,得命逃回,我才知曉。我將徒弟重責了一頓。我又親至府第詢問,方知閣下大名,今不揣冒昧,鬥膽前來,欲約閣下於明晨駕臨安定門外地壇之內,一來敘懷知己,二來請教閣下的武術。不知尊意如何?請閣下當麵示知,在下好掃階恭候,不知閣下可肯前往?”童林聞聽,暗中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中暗想:聽老師言講,山東的二俠侯傑,武藝超群,並有他長兄,侯庭字振遠,江湖人稱神手昆侖,綠林以鎮東俠呼之。掌中一口寶劍,一百單八招青龍劍,天下馳名,自立一家。今若不應允,與自己名譽有礙;若應允,俗所謂宴無好宴,明知虎穴龍潭,唯有當麵應允。遂說道:“既蒙閣下相招,敢不唯命。於明日清晨,必至地壇,絕不失約。”二俠聞聽,含笑抱拳說道:“既蒙閣下明日駕臨,那末容我當麵告辭,明朝再會。”說著抱拳,竟往西巷口而去,童林也抱拳說道:“恕不遠送。”
童林心中暗想:自己乍出山來,何不幸遇山東二俠,明朝至地壇,必當試武藝,若勝得了山東二俠侯傑,尚可與恩師興一家武術;若勝不了二俠,隻得回歸臥虎山,再為學藝。自己怔夠多時,想到此處,隻得進府。進門來至花廳,啟簾子一看,貝勒爺正自吃茶。貝勒爺見童林進來,問道:“鄉親找你有什麼事?”童林不敢明言二俠拜訪,隻得在貝勒爺麵前遮飾,說道:“您想鄉親找我還有什麼事,無非是借幾個錢鈔。”貝勒爺聞聽,點頭說道:“不要緊,別著急。”回頭叫道:“何吉,你與他在莊園處撥五十兩紋銀,給童林送了去。”又對童林說道:“海川你不夠使用,隻管言語。”童林說道:“謝謝爺,還有一事,明天我還要跟鄉親打聽打聽家務事,我與您告半天假。”貝勒爺點頭:“你可是早點兒回。”童林點頭應允,與貝勒爺告退,回歸東跨院。有手下人啟簾子,來到東裏間落座,凝神思想,明朝到地壇與二俠如何接談。正在這麼個時候,簾子啟,何吉由打外麵進來,手中托著包銀子,笑嘻嘻地說:“教師,這是五十兩,貝勒爺說啦,不夠用的你可說。”童林笑著站起身,說道:“足夠足夠,管家您請坐吧。”何吉說道:“我還有事,回頭再談。”遂將銀子交與童林,告辭去了。童林把銀子接過來,無處存放,隨手將自己包雙鉞的包袱拿過來,打開包袱,將銀子包在雙鉞一處,放在桌案上。知道今夜晚間不鬧賊,沒有防範的必要。頂到晚間,好在貝勒爺沒叫,用完了晚飯,運動運動身體,到定更已過,自己打坐安歇。次日天色將亮,整理整理衣服,咳嗽了一聲。外麵手下人知道他每日醒得早,早就把臉水漱口水預備齊,端進外間屋。童林梳洗已畢,將包袱提在手中,向手下人說道:“回頭貝勒爺叫我之時,就提我找鄉親談話去啦。”說著邁步出屋奔府外,來至富貴巷的巷口外。到大街之上,童林可就為了難啦。因為什麼呢?不認得安定門,站在那裏發怔,就在這個時候,旁邊有人問:“您往哪裏去?”童林一看,此人三十多歲,像個跑堂的打扮。童林不認得他。由打貝勒爺府鬧賊,童林戰敗群寇,童林倒不理會,其實北京城沒有不知道這件事的,早就哄揚動啦。真可稱得起城舍皆聞、童叟皆知,拿著當一件新聞議論。往常童林在府門外站立,有看見他的不少。這個跑堂的就在富貴巷對麵路西如意軒跑堂,姓李排行在二,時常看見童林。今見童林站在巷口發怔,所以才過來跟童林說話。卻說童林看著他發怔,李二說道:“您不認得我吧,我就在如意軒跑堂。我叫李二,我常看見您在府門口站著,您是不認得我,今天您這是上哪兒去?”童林聞聽,心說正好,與他打聽打聽,遂說道:“李二哥,我跟你打聽打聽,出安定門從哪裏走?”李二道:“喝,您可真沒出過門,您順我手看,北邊那不城牆嗎?順著城牆往西,那個大門洞,您就往外走,那就是安定門。”童林點頭說道:“這個地壇在安定門哪兒?”李二笑著說道:“出安定門下橋,往北走不遠,坐東向西有一座牌樓,牌樓前麵有一座紅柵欄,那就是地壇。”童林說道:“勞駕。”夥計說道:“不勞駕,您請吧。”童林這才奔正北的城牆,順著城根往西看,果然看見安定門,人煙稠密,車馬擁擠,往來俱是名利之客。出安定門,過吊橋往北不遠,果然坐東向西有一座牌樓,前麵有一段朱紅柵欄。童林臨至切近,看柵欄拿鐵鏈鎖著呢。牌樓裏麵三座宮門,當中的禦路,童林看了多時,仍不知道由何處進去。隻得順著壇牆往南,行至地壇西南牆角,往南觀看,一帶護城濠,順著壇牆往東,又繞至壇牆東南角,往東觀看,皆是糞廠民房。正自觀看,就聽牆角北麵有人說話:“童老師,您才來。”童林聞聽,隨著轉身,一麵防備,用目觀看,就見站立一人,大身材,身穿青綢子大褂,裏麵白綢子褲褂,白襪青緞皂鞋,長得是身體魁梧;往臉上觀看,四方臉麵,鼻如懸膽,四字海口,連鬢胡須,兩耳垂肩,紅臉麵,就是眉歪斜,拿著白手巾勒著頭頂,大概是受傷的樣子。童林細看,好像鬧府使大寶劍的那個人。童林看罷,說道:“閣下怎麼認得我?”那人答道:“奉吾恩師之命,在此恭候教師多時,請教師到壇內茶話。”說完一抱拳,將綢大褂一撩,墊步擰腰躥上壇牆,向著童林一點手,跳至裏麵去了。童林心中一想,我若由別處上牆,令他小看,莫若我也由此躥上牆去。想到此處,提著包袱,將腰往下一矮,擰身躥上壇牆。左手扶牆頭,右手往前伸,用包袱擋住前胸,恐怕裏麵有人暗算,一長身往裏麵觀看。裏麵又是一人,在下麵拱手抱拳,口中道:“請老師傅到裏麵談話。”童林由牆上跳下來,細看此人,中等身材,身穿寶藍綢子大褂,裏麵白綢子褲褂,布鞋白襪,俊品人物,好像夜間使雙拐的那個。遂說道:“你們頭前帶路。”二人點頭。童林隨著二人一邊往前走,一邊觀看各處的殿宇,真是金碧交輝,殿堂莊嚴。拐過正北,前麵有一道橋,橋上一座牌樓,上麵有一塊立額,上麵金字寫著“奈何橋”。橋下無水,越過奈何橋,北麵是正殿。在橋之左右,一邊一座八角琉璃涼亭,在東邊這一座亭子台階上有人說:“童教師恕我未能遠迎,當麵請罪。”童林舉目觀看,在南麵台階上站立一人,正是二俠侯傑。今天頭上並未包著唐布手巾,露出亮光光的頭頂,原來是個禿子,含笑抱拳而立。在上首站著一個人,俊品人物,好像那夜間使單刀的那個,下首站著一人,五短身材,童林一看認得就是被自己打掉金背鬼頭刀的那個猛漢。二俠身背後站立一個和尚,童林認得就是拿瓦砸他的那個頭陀和尚。前次見過是夜晚,今天白晝一看他,形同乞丐化緣的僧人。發髻蓬亂,搭甩肩頭,一臉漬泥,半截藍布僧衣,短領,油脂麻花,腰中係著絲絛,疙裏疙瘩。腳下就短兩隻草鞋,若真要穿草鞋,活像濟顛。他可是穿兩隻青布雲鞋,也不是和尚也不是老道,這兩隻襪子,油泥都滿啦,這個臟,真令人難以注目。合掌打著問訊,笑嘻嘻站立二俠的身後。
童林來至亭子下,見二俠不下台階相迎,侯傑一見童林發威,知道他少年氣盛,不肯相屈。童林既來到地壇,我應下階相迎,遂下台階石,抱拳含笑說道:“童老師千萬恕我未能遠迎,望教師多多原諒。”童林一見二俠降階相迎,將包裹往地下一扔,搶步向前,說:“二俠客恕我來得魯猛,多要海涵。”向前好像要行禮的架式,二俠伸手向前相攙,明是相攙,暗含著要試試童林的膂力如何。隻手一攥童林的寸關尺脈門穴,童林是雙臂如鐵。二俠暗吃一驚,撒手往後撤身,抱拳說道:“請亭子上談話。”童林明知二俠試探他的膂力,佯作不知,抱拳笑道:“請。”二人來至亭子內,童林舉目觀看,原是涼亭,四圍抱柱,都有一人摟不過來的粗細。四周圍的朱紅欄杆,並沒有桌椅條凳,在抱柱之下,堆著一堆長條的藍包裹。童林知是他們的兵刃包裹。正當中放著一領新炕席,約有五尺見方。在席的旁邊,一把新茶壺,還有幾個茶碗,並無旁的物件。看那個樣式,在此居住不久。正自觀看,二俠道:“徒弟們過來相見童老師。”徒弟們隻得過來報名相見,童林這才知道,是二俠五個徒弟。使寶劍的姓閻名寶,外號人稱斜睛太歲;使雙拐的名叫侯俊,外號人稱談笑洪儒;使單刀的名叫侯玉,外號人稱穿水小白猿;使金背鬼頭刀的姓鮑名信,別號人稱紫毛吼。唯有這個和尚,姓張名旺,江湖人稱泥腿僧,他可沒有和尚的名目。他原是江湖大盜,身負人命重案,無處棲身,逃至巢父林。欲拜鎮東俠為師,侯振遠知道他不是好人,不肯收留他。他苦苦哀求二俠,侯傑才收他作為弟子。他原是俗家,故意扮作和尚模樣,為的是遮人眼目,今日報名與童林相見,童林方才知曉,說道:“前次在府內動手,我實不知眾位是二俠的高徒,多有得罪,幸勿掛懷。”鮑信遂行禮,臉上帶著負氣的樣子說道:“不是我們的武藝不佳嗎?未能將您戰敗,您老人家也別往心裏去。”二俠在旁邊說道:“你要少說話,前次若不是童老師手下留情,焉有你們的命在,還不後站,真真可惡。”又向童林說道:“童老師,徒弟無知,請多要原諒。老師傅請坐吧。”童林笑道:“我也不見怪他們。”說聲請,遂坐在當中的席上。二俠就在席上與童林盤膝相對而坐,說道:“你們與童老師獻茶。”童林並不用茶,抱拳說道:“今日二俠客將童林喚至此,不知有何高論,童林願意領教。”二俠笑道:“童老師幸勿錯想,我約閣下至此,並沒有旁的事,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朋友,咱們就為談談。二來徒弟們隻因鬧府回歸地壇,與我說你的武藝精奇,所用的招數,他們都是意想不到,故此我才親自造府,約請閣下。一來為談心,二來見見您的手術,我們求求教,並沒有別的事情。您可別多想。”童林聽二俠所談,言語直爽,臉麵上也不帶狡猾,看那一番的俠氣,很可欽佩。童林說道:“在下久聞貴昆仲的大名,如同皎月,聽別人言講,閣下隱於山東,如何又來到京師?童林鬥膽敢問,也望二俠明言,以明童林閉塞之耳。”二俠聞言,長歎了聲,說道:“休得提起,這都是教徒弟的好處。若非弟子多事,豈能來在京都。”二俠話說至此,不慌不忙,遂將入京師的情由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童林方才知曉前後始末。
鎮東俠與兄弟侯傑成名天下,以致年紀高邁,看江湖綠林,許多沒有尚好的收緣結果,因此看著很寒心。所以與二弟相商,打算閑散歸田,從此棄卻綠林之道,耕種安樂逍遙。二人商議已畢,遂將綠林英雄俱都遣散,回歸巢父林侯家莊。要習學春種秋收,提籃撒種。半年忙,半年閑。粗食餬口,以度晚年。從此弟兄二人將得意門人留下十餘名,一則傳習他們的武藝,又可以消遣解悶。今年正值侯振遠訪道外出,侯傑帶著弟子在家用功。這一日在草廳閑坐,簾子一起,由打外麵進來一人。侯傑一看,卻是張旺。侯傑問道:“有什麼事?”張旺答道:“弟子有一事不明,要與恩師請示。”侯傑說道:“有話隻管說,何必用請示二字,你隻管講。”張旺說道:“請問老師行俠仗義,以何當先?”侯二爺笑道:“你這個東西,可惡呀,你是明知故問哪,行俠仗義,專講的是與人排難解紛,終日裏浪跡萍蹤,殺賊官除惡霸,誅惡棍土豪,拯救賢良,搭救節婦孝子,這是行俠作義的天職,本身的責任。”張旺聽罷說道:“是呀,請問老師若有賊官酷害良民,刮盡地皮,咱們爺們管不管哪?”侯傑說道:“論起來可是應當管,無奈你師伯與我退歸林下,不貪世事,何必多事呢!”張旺答道:“話可是那末說,要是在別人,咱們爺們可以不管。現在東昌府知府,名叫錢訓,人稱外號叫錢鏽。皆因貪婪無厭,形若饕餮,恨不能將人民膏血吸盡,今被上官所參,革職入都。他原是北京人,飽載而歸。據弟子想,這樣害民之賊,豈能容留。依弟子之見,殺此貪官,與民除害,得其贓銀,賑濟東昌的鄉閭,豈不是一舉兩得。不知恩師意下如何?”侯二爺聞聽,皺眉說道:“此事雖好,奈因你師伯未在家,我不敢自主。”張旺笑道:“恩師言之差矣,老師昆仲皆稱俠客。如若不管,倘旁人為之,恐怕貽笑大方。老師若要不為,弟子等早就議定,吾等可要動手。老師可別怪。弟子等為保全名譽起見,恩師事要三思。”二俠聞聽不由暗想,我若不往,他們真若鬧出事來,也是我弟兄的責任,遂說道:“張旺,我聽你所說,此賊著實可惡,萬難寬恕。我情願帶你們破戒前往,除此害民之賊。可有一件,千萬不可在本府境內下手,免得本省擔負。你想此事如何?”張旺答道:“恩師之言,正合子弟之意,就是這麼辦甚好。”師徒商議已定,遂派人前去打探,知府業已動身。他們師徒遂收拾包裹兵刃起身,隨後追下來了。師徒等指望在半路動手,不料想卸任的知府錢訓已有所聞,他是聽護院的所言,恐怕東昌府英雄在半路打劫。知府與護院的相商,又雇了十幾個保鏢的,又找了四十名火槍手,沿途保護甚嚴。侯傑怕動手之時徒弟們受傷,因此直追到京師,看著他進了北京。貪銀是弄不回去啦,打算把賊人的首級帶回東昌,以謝鄉民。他既進北京,就好尋找。遂相商先找下處居住,然後再找賊官的住處不遲。師徒等這才在地壇之內暫住。休息了兩天,師徒等各處尋找賊官的住宅,奈因北京地麵甚大,如大海尋針,又找了幾天,並未找著贓官的住處。侯二爺這才與徒弟們相商:“皆因我一時粗心,應當跟到他住宅才對,因先找下處,這才令賊官隱跡,你我反受了周折。不如你我大家回歸山東。你等意下如何?”張旺說道:“老師,我們弟兄輕易來不到北京城,今既到京師,何不在此閑逛兩天,再走不遲。”侯爺說道:“你這又胡說了。北京城二步一堆子,五步一個紮欄(紮欄是滿洲話,就是如今的警察所)。在官應役,眼明手快的人過多。倘若看出你我的蹤跡,不用說栽官司,就是動上手,你我都不好看。頭一樣兒你我的眼神,人家容易看出破綻。”張旺聞言點頭說道:“師傅您這話說的也對呀,我倒有個主意,我們兩個人算一班,要出去逛的時候,不抬眼睛皮,不能跟我們對眼光,怎麼就知道咱們是綠林呢?”侯二爺一聽,他們都願意多住幾日,也就不能夠伸手攔他們,隻得點頭應允,遂說:“你們大家要出去的時候,可要留點神。”大家點頭,兩個人一班,分班閑逛,聽了兩天戲。這一日閻寶與侯俊在前門外聽戲回歸,進的是崇文門,一直往北,來到北城根,看富貴巷裏房屋高大,所住的俱是富戶。這個事情是閻寶不好,他與侯俊相商,打算夜間在此竊取玩物。若到山東省日後提將起來,某年某月,我們到過北京城,在北京城某處得來某物件,為的是在山東群雄麵前誇口。二人商議已定,指望夜間前來盜取物件,不料想他二人倒黴,可巧童林在此打更,把他們兩個人打了啦。二人逃回地壇,侯俊失去單拐,還不敢聲張,到第二天清晨,梳洗已畢,大家閑談,唯有閻寶與侯俊二人低頭不語,盤算昨夜被童林所欺,大不順心。這個事情別人可瞞得過,唯有張旺早就看出來。由打何處看出來的呢?因為他們二人昨日聽戲,今天早晨起來必要談談、說說笑笑,今日這兩個人卻默默不語,心中若有所思。張旺看他二人昨天在外邊必然遇上事了,又不敢明言。若要明言叫老師知道,反為不美。張旺遂背著老師侯傑,暗將閻寶叫到僻靜之處,閻寶問張旺:“你叫我到此什麼事呢?”張旺嘻嘻笑笑地說道:“你們兩個人昨天的事情,怎麼背著我呢?”張旺這句話,本是詐語,閻寶以為張旺知道他們的事情,遂說道:“你既知曉,千萬別告訴老師。”張旺說道:“到了是什麼事呢?”閻寶一聽,敢情他不知道,叫他給詐了去啦。知道他壞,已不能不說,遂說道:“你既知道呢,我可不能不說,我告訴你千萬別叫老師知道。”張旺聞言,點頭說道:“你告訴明白我,絕不能與你們壞事。”閻寶這才將昨夜晚間被人打掉單拐的情由細說了一遍。張旺聞聽,凝神翻睛思想了半天,說道:“不要緊,我有個主意。今夜晚容老師睡覺,我暗約鮑信、侯玉二人一同前往,誓必將小輩首級帶回,方解心頭之恨。”閻寶聞聽,心中暗喜。到夜晚容老師睡熟,他們收拾利落,帶好了兵刃,實指望到那裏將童林結果性命,不料想童林早有防備,反將鮑信鬼頭刀打掉。他們五個人狼狽逃回地壇。來在八角琉璃亭,見老師在台階上站著四處了望。侯傑打坐在亭子裏睡覺,天堪交五鼓,被涼風一吹驚醒。回頭一看並不見徒弟蹤影,心中懷疑,遂起身走至台階石,正自四處觀看,隻見閻寶等一個個好像鬥敗的公雞,侯傑一看,就知道其中有事了。侯二爺別人不叫,知道張旺壞,單叫張旺:“張旺,深夜之間你們五人往哪裏去了?”這五人看見老師早就嚇得顏色更變。張旺聽老師呼喚,隻得上前回話。他倒沒有撒謊,將兩次竊取,被人戰敗,前後始末,細細的回稟了一遍。侯傑聞聽,點頭道:“你們是自逞其能,豈不知京師之內藏龍臥虎,你們是不碰在釘子上不算。得啦,你們休息去吧。”侯二爺口中這麼說,雖不責備弟子,心中另有一份思想。由山東至京師,徒弟被人戰敗,究竟自己臉上無光。看著他們那兒收拾,自己可拿定了一個主意。必要親自前往,訪明此人,與他較量較量。這就是侯二爺年老好勝。待到天明,扮作鄉下佬的模樣,進城來至富貴巷,各處刺探。貝勒爺府鬧賊的一事,街巷拿著當一件新聞,紛紛談論,極容易探詢。故此侯二爺打聽明白,回歸地壇。容過這幾天,這才與弟子等商議明白,親自前來約請童林。今日童林來到地壇,彼此對坐。因童林問二俠因何到此,侯二爺不能不明言,這才將進京原由,細細地說了一遍。童林聞聽,方才知道二俠的來意。二俠笑道:“聽徒弟言講,您的手術特別,他們都未見過。但不知您是哪一個門戶所傳,我是鬥膽敢問。”童林聞聽,衝著二俠一怔。童林就是怕問這句,皆因他未立門戶。童林一著急,猛然間想起,教師尚道明的外號,叫作無極子,遂順口說道:“二俠若問我的門戶,乃無極二字。”侯二爺聞聽,啊了一聲,說道:“您這個門戶,我在江湖上怎麼沒聽人講論過。”童林臉一紅,跟著說道:“我這個門戶,是今日才立。”二俠笑嘻嘻地說道:“怎麼今日才立呢?”童林說道:“您既問,我不能不說。隻因童林在江西臥虎山學藝十五載。晝夜的苦功,可折三十寒暑。奉師命下山,叫我別開天地,另立一家,叫我自立門戶。因您老人家問到此處,童林今日是初立門戶。”侯二爺聞聽此言,一陣冷笑,心中暗想,我們弟兄威鎮山東,天下皆知我弟兄的名姓,尚不敢自立一家門戶。看童林少年負氣,而且口狂,我倒要問問。遂說道:“閣下自立一家,自然武術驚人,未領教貴教師是哪一位。”童林聞聽忙道:“我下山之時,老師再三囑咐,老師名姓,不準我告訴別人。恐怕誤了他的修道,您就不必往下再問啦。”二俠一聽,心說問了半天什麼也沒問出來。侯二爺隻顧發愣,就聽童林說:“二俠客,童林久仰貴昆仲英名遠震,敢問您老人家,不知您的門戶是哪一門。”侯二爺聞聽,含笑說道:“我兄長在山東一帶,創立螳螂手三十六式。我是與兄長所學,我們是螳螂門。”童林是怕二俠再問他,他才問的二俠門戶。今聽二俠說出螳螂手,又問道:“您這個門戶,童林早有耳聞,但不知您貴門戶,以哪一件兵刃當先。”二俠說道:“我的兵刃在包袱之內,請閣下賞鑒。”遂叫徒弟將包袱拿過來。一麵解包袱扣,一麵暗想:童林年幼口狂,我何不用兵刃試探試探他的學問。將包袱打開,由打裏麵拿出一對兵刃,長約在二尺四,鴨蛋粗細,拿手上有一個透眼,越往上越細,好像鐵通條樣。純鋼打造,光輝耀目。雙手遞與童林,說道:“這一對兵刃,我兄親傳。要按著行話說,吊坎叫筷子,正式的名目,我還不知。童教師自立門戶,必然無所不知,今日倒要跟您請教。”童林接過來觀看,心中暗想:這明明是試探我的學問,這件兵刃豈能難得住我,遂說道:“我倒不認得這對兵刃,聽吾恩師所講,這對兵刃名叫雙钁。”侯二爺聞聽點頭,說道:“不錯,正是雙钁,但不知這個钁一共幾柄。”童林說道:“此钁原是三柄,要在馬上交戰用,有一柄短的,钁的後麵有透眼拴著絨繩,專打馬腿,名叫攔馬钁。步下使兩柄,名叫镔鐵雙钁。我說的可對不對?望二俠指教。”二俠點頭說道:“不錯,但不知此钁何人傳留,請道其詳。”童林聞聽,心中暗想:若非老師指教,必為二俠所難。遂說道:“聽吾恩師言講,此雙钁自回回傳出,兵刃有四。清真教回回傳出鉤鏜钁(即雙手使大刀),後續出來的劍戟。此雙钁出在大明朝開國的一位將軍,原是清真教,此人姓丁,雙名波浪,人稱皂袍將軍。留下一對钁,乃回回之絕藝。我可是妄談,不定對不對。”侯二爺聞聽點頭,讚道:“不錯正是此人所傳,但不知招數有多少手?還要請教。”童林回答:“要論招數的名目,乃三十六路翻天钁,不定是與不是。”二俠聽到此處,上下打量童林,暗想:別看童林長得粗笨,卻受過名人的指教。童林說道:“二俠客,童林學藝年淺,吾之恩師傳授一對兵刃,也未告訴名目,今天得會二俠客,也要請教請教。”說著將包袱打開,由裏麵把兵刃拿出,雙手獻與二俠麵前,說道:“求二俠當麵賜教。”二俠一麵接兵刃,一麵心中暗想,心說童林好厲害,他當麵就要還席。二俠接過兵刃細看,好像護手鉤,就沒有那前半截鉤兒,隻有一個月牙子的護手,在月牙子的底下一邊一個鋒芒的尖,在尖底下一邊一個雞爪。二俠不看則可,一看嚇了一身冷汗。侯二爺並非不認得這對兵刃,隻是想初學藝之時,兄長再三囑咐讓我多學,我那時懶惰,幸好兄長諄諄教訓,要不然今日如何認得他這對兵刃。侯二爺想起來後怕,真是俗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侯二爺一著急,這才急出一身的冷汗,遂捧著兵刃對童林說道:“我可不認得這對兵刃。聽我兄長講究過,這對兵刃乃出自武當內家,名叫子午雞爪鴛鴦鉞。”童林點頭說道:“正是內家的兵刃(大明洪武二十年,術士張三豐號稱洞玄真人修道在武當山,將達摩老祖《易筋經》的功夫化為太極,因此稱為內家),但不知此兵刃有多少招數?”二俠說道:“聽兄長所言,鉞之招數,是八法神鉞。一招分八招,八八六十四招。聽說還有盡命連環三百八十四招。”童林聽至此處,一陣陣的發愣,為何童林發愣呢?隻因童林就會六十四招八法神鉞,不知盡命連環,老師並未將武術教全,要不然怎麼到後文書還有一段莊道勤贈劍傳鉞呢?
閑言少敘,再說童林回憶學藝之時,大概是招數萬全,遂說道:“看起來二俠客博學多聞,所談的招數,已令童林茅塞頓開。”接過雙鉞仍然包在包袱之內,說道:“還有何事,童林願聞高論。”二俠笑道:“請閣下至此,適才有言在先,一來敘懷知己,二來請教你的手術。”童林聽到這裏,心中暗想:他今日明明是與我較量高低要分個上下,我若將話說遲,豈不令他笑話我膽小卑微,遂說道:“既是二俠客肯為賜教,童林情願接招。”說著站起身,二俠也就站起來抱拳說道:“童老師且慢,咱二人是文比還是武比?”童林說道:“何為叫文,哪個叫武?童林願聞。”“要論文哪,咱二人就在這席上比試。你若把我攻出席外,我就算輸。我若把您攻出席去,我就算勝。若論武的,你我兩人在亭子下麵,任意動手,各施所能,再論高低。”童林聞聽,用目觀看,亭內這一領席,五尺見方。心中想:他上了我的當了,拳打臥牛之地,正合我童林這一家拳術。越窄的地勢越得動手,遂說道:“童林生平以來,不願就武,但願從文。”二俠說道:“還有句話要跟您當麵言明。咱二人本無仇恨,原是以武會友,咱們可是點到而已。指到就算輸,彼此不可下起毒手。”童林答道:“《拳經》上有雲:我不施毒手與人,人不使毒手與我。情願遵行。”二俠點頭回頭叫道:“徒弟們,我與童老師接招,你們大家都是要看著點,記住童老師的招數,可以多長學問。”閻寶答道:“我等謹遵師命。”又叫張旺將席上壺碗撤去,遂與童林並站於席上。彼此一矮身,抱拳的架式。二俠說道:“請。”那個意思,要看看童林出手的架式。不料想童林就是抱拳,並未亮式。童林也惦記著看二俠的架式,二俠也是一抱拳,並未亮式。這真是行家遇見行家了,原是招打兩不知,不能亮自己的本藝的架式。二俠這才說道:“請童老師過招。”童林隻得左手一晃,右手奔侯傑的麵門。這個名目叫小鬼捫腮。侯傑用右手一抬童林的手腕子,童林撤右手,左手掌使一個單風貫耳。二俠撤右手,一矮身,左手奔小腹而來。童林雙手一剪二俠的左臂,二俠往回一撤,童林雙掌向二俠的胸膛便推。這個名兒叫雙撞掌。二俠用手一分童林的雙手,童林往回一撤,雙手往前一伸,使了一個雙風貫耳。二俠一矮身,童林招數用空,遂撤左手,右手往下一按二俠的麵門。二俠一閃身,雙手一搭童林的右臂。童林隨著一轉,兩個人各施所能。
二俠先以為童林不過鄉下的笨拳,今遇童林接招,別看他人像老趕,拳腳不是老趕,兩隻胳臂如同雙頭蛇一般,招招有式,心想:不能讓童林進招。童林可也就留上神。適才未動手之時,看二俠年邁,絕無多大的英勇。至動手,幾個照麵,卻見二俠形若猿猴,恰似狸貓,行高就矮,滴溜溜身形亂轉。往上一縱,有七八尺高,往下一矮,勢若長蛇。童林見此,就格外留神。二人動手,工夫一大,雖則是各自留神,沒有一個打不到一處。二俠往裏一伸右臂,五個手指頭直奔童林的麵門。童林恐怕他把胳臂拿過去,用右臂盡力往裏一穿,兩個人肩頭可就對著肩頭了。童林左掌由自己的右臂之下,直奔二俠的右脅,這個名目叫掖掌。這要是打上,二俠是非出席不可。二俠心中也明白,童林這一手厲害,要是別人可就躲不了這一招了。二俠見招使招,見式打式,將腰一躬,右手一反掌,左手一按童林的腰腎,右手奔童林的後心,實力地打下。這一招名叫黑虎翻身。童林知道要挨打,有點閃躲不開。但童林招數靈便,將右腳一跺,腰一扭,右胯正撞在二俠右腿大胯之下。這一招名叫胯打。這是猛虎的三絕藝。形意拳虎之三絕,頭一手名叫虎撲子,就是雙撞掌。第二招,就是胯打,今童林用第二招虎形,二俠可就受不住了,撞得一溜歪斜,手摸著童林的後心,可使不上勁了。隨著退步,不知不覺就出了席。童林明知二俠必得出席,心中一動,二俠客成名天下,我若將他戰敗,他的英名何在呢?二俠的手已經摸著自己的後心,不若我也隨著出席,作為不分勝敗,也免了得罪山東的二俠。於是腳步踉蹌,也就退出席外,轉身抱拳說道:“二俠客,童林藝淺,我可敗出席外。”二俠出席扭項觀看童林,臉一發紅,抱拳說道:“我是先出的席。”但臉上有些掛不住,複又說:“童老師,拳腳雖佳,不知兵刃如何?我還要當麵請教。”說著將自己的包袱打開,拿出雙钁,就手用了一個架式,一支钁指天,一支钁畫地,說道:“童老師請亮兵刃,當麵領教。”童林卻不亮兵刃,站在那裏言道:“二俠客休要暴躁,你我比試拳腳猶可,若比兵刃,那兵刃無眼,倘若童林失手,二俠客成名天下,一世英名何在?童林出世年淺,虛有個小小名望,倘若輸與二俠客,我怎樣與吾之恩師興一家武術?若名望不在,二俠客您老人家看著豈不可惜。”二俠聞言也一動,臉麵上帶著慚愧。自己暗想:怎麼我自己倒暴躁起來,看起來我反倒不如童林年輕慎重。明明我輸與童林,童林有意相讓,自己出席,這就為不分勝負。這是他保全我的名譽,我怎麼反倒要與他比較兵刃。他不但不與我動手,反倒以言相解。看起來我年邁,自己不知愛惜自己。怎麼老來老來倒不是東西了呢?想至此處,二俠將镔鐵雙钁往地下一擲,趕緊下腰抱拳,說道:“童賢弟,我錯啦,望兄弟你恕過我年邁張狂。”遂又歎了一口氣,說道:“咳,我真若有你這麼一個兄弟,我怎麼會不露臉呢?”童林聞聽二俠之言,心中想道:適才以童老師稱之,今與自己呼兄喚弟,以為二俠要與他親近,結為昆仲,遂說道:“既蒙兄長不棄,小弟情願拜您為義兄,兄長以為如何?”二使聞聽,明知童林將話聽錯,跟著說道:“我有那麼大的造化嗎?”童林聞聽二俠願意,遂往前搶步說道:“兄長請上,受小弟大禮參拜。”說著跪倒行禮。侯傑伸手相攙,心中可又是一陣的難過,不由得悲從中來,幾乎將眼淚落下。
這是因為什麼呢?侯傑心想自己成名一世,聽張旺的蠱惑,隨貪官入京師,又有閻寶等鬧府闖禍,方有今日地壇內與童林比武較量。明明輸與童林,童林這一份涵養容讓,才保住我的名譽無傷。侯傑攙童林,說道:“賢,賢,賢弟請,請,請起。”童林站起身來,看二哥這份景況,知老英雄心內必有所傷,遂以言語遮飾,叫道:“二哥,您老人家與小弟結為兄弟,你我這就是一家人。地壇之內,也不是居住的所在。小弟意欲請二哥到貝勒爺府內稍住幾日,可以消遣消遣,不知兄長意下如何?”二俠聞言,說道:“這倒不必啦,我們師徒入京師,雖未將賊官的首級帶回東昌,今遇賢弟,總算是這趟京師沒白來,兄弟你算哥哥一條膀臂,論起來應當造府,與老爺子老太太請安。無奈我帶著徒弟們多,倘若再有點差錯,豈不叫賢弟你為難。莫若我先把徒弟叫過來與你見見,回頭我還有事與你相商。”遂即叫道:“徒弟們,你們大家過來,與你師叔見禮。”閻寶等隻得過來與童林行禮,說道:“師叔在上,弟子等參拜師叔。”童林伸手相攙,說道:“眾位老賢侄請起。”閻寶說道:“敢情是老賢侄。”為什麼閻寶說這麼句話呢?因除去侯俊、侯玉、鮑信三人之外,張旺與閻寶二人皆是五十來歲,俱比童林年長。侯二爺擺手說道:“你們後站,我還與你師叔有事相商。”回頭又向童林說道:“賢弟你這份美意我承情了,我可不到府上去了,我回頭帶著徒弟就此起身。我有件事可要你為難。”童林答道:“什麼事呢?您隻管請講。”二俠長歎了一聲,說道:“我們師徒由山東來的事情,賢弟你是知道啦。如今事情呢,我們一來盤費本來就不多,又在京師耽誤了這幾日,盤費已然是用盡。既然咱們都不是外人,我隻得實說,要不是賢弟你在北京呀,我們怎麼也斷不了盤費。既是兄弟你在京師呢,我們爺們連草棍也不能拿了走,隻要一離了京師,那就好辦了。沒有別的,兄弟你替我為點難,多少不拘,與我們湊幾個盤費。你可別著急,辦不到你可也說話,若要辦得到呢,多少都可。”童林聞聽,笑道:“不要緊,小弟可以措辦。”說著將包袱拿過來打開,將貝勒爺給他的五十兩紋銀向二俠雙手遞過去,叫道:“二哥,這是紋銀五十兩。如若不夠,您隻管說話。”二俠伸手接銀,說“足夠足夠”,臉上帶著一種慚愧。侯傑並非因為銀兩,既在江湖,何愁盤費?本來明著是和童林要借盤費,暗中是要丟的兵刃。心想童林回府取銀兩,會想起二小俠的刀、拐,必然隨同帶來。他們爺幾個好完全回山東。真叫人家把刀、拐留在京師,二俠客臉上不好看。想不到童林帶著五十兩紋銀,就遞過來。到此時,侯傑也就不好意思再提刀、拐了。童林也是粗心,把這個事情忘得一幹二淨。
卻說二俠接過銀兩,叫徒弟包在包袱之內,說道:“童賢弟,蒙你如此成全,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你回到家中就替我請安。咱們是後會有期。”童林說道:“二哥,既是兄長要走,小弟也不敢多留。回到家中見著兄長,您就多多替我問安。我若得閑必然親自到府問候。”候傑點頭說道:“我必然替你說,那末我們就告辭,再見吧。”說著叫徒弟起身。童林送到牆外,二俠相攔,說道:“兄弟你回去吧,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再見吧。”童林說道:“二哥沿路保重,恕小弟不遠送了。”二俠抱拳轉身,童林目送二俠帶同徒弟們走下去,至看不見他們師徒的蹤影,童林這才打了一寒噤,說道:“好險哪好險。”
二俠客正大光明,自己認錯,反結為昆仲。要是二俠客意狠心毒,師徒與我死戰,焉有自己的命在?自己粗心,就憑二俠相約,就單身入地壇,輕身涉險,從今後自己這個毛病要改去才是。童林雖然是這樣想,但“山河易改,秉性難移”,一輩子也改不了,這是童林一生的缺點。話說童林,怔夠多時,隻得進安定門,回歸貝勒爺府,這才引出後麵種種熱鬧節目,且看第四回,便知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