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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童海川下山初試藝 探雙親風雪入京師

話說童林意馬心猿,恨不能脅生雙翅,飛到家中,探望雙親。隻顧貪趕路程,不知不覺將抄包內的銀兩失去。銀子原是零星碎塊,就是一層紙包兒裹著,掖在抄包包邊,紙被銀子碾破,零零星星的墜落於地。童林奔家心盛,又想念二位恩師,十五載的感情甚厚,心中未免輾轉不寧,豈能顧及銀兩。及至腹中饑餓,回手一摸,方知銀兩失去。若要沒有銀錢,怎能回家?隻急得童林麵孔通紅,猛然間想起老師給留了個飯門。什麼飯門?就是天下武術是一家,到把式場子,道辛苦,可以管飯。童林想到此處,隻可如此。舉目往前觀看,見東北黑暗暗、陰森森一帶的村落。童林看見村莊,心中打算,此處若有把式場子,還可暫為餬口。倘若無有,還得往下站趕路。想至此處,直奔村莊而來。到了莊子的西莊門,往裏觀看。莊外俱是綠柳垂楊,莊內東西的街道。南北鋪戶對麵的買賣不少,人煙稠密,來往的行人很多。好大的鎮店,看那個樣式,大約有兩千多戶人家。童林心中暗喜,遂走進村中,以便尋問把式場子在何處。抬頭舉目一看,路南有個一條龍的小茶館。這個時候正值清茶賣過,夥計在門前站立。門前擺著條桌板凳,童林將小褡褳放在條桌之上,遂向夥計抱拳,道聲辛苦。夥計看童林是老趕的打扮,遂問道:“喝茶您哪?”童林說:“不是,我倒是渴啦,跟您尋點涼水喝。”夥計看了一看童林,那個意思不願意,遂用手往裏一指,裏麵有三口大缸,滿滿的清水。在缸蓋上放著個大水瓢,說道:“你到裏麵去喝。”童林點頭,來至裏麵,滿滿的弄了一瓢,咕嘟咕嘟地喝將下去,還不夠,又舀了半瓢。喝完了,噯喲了一聲,這才解渴。夥計站在外麵,看他那樣神氣,瞪了他一眼。童林來至外麵,抱拳致謝,說道:“還要跟您打聽打聽,本鎮叫什麼名字?哪兒有把式場子?望掌櫃的指教。”夥計說道:“本處叫北雙雄鎮,你打聽把式場子做什麼?”童林回答:“我練過幾手笨拳,找著把式場,他那裏管飯。”夥計一聽,心說這倒不錯,這裏喝,那裏吃,遂說道:“到了那裏,人家要是不管飯呢?”童林說道:“將教師請出來,跟他比試武藝,打躺下他,他就得管飯。”夥計一聽,說話是真橫啊!其實童林不是說話橫。童林是鄉下人,他老師告訴他,有這個規矩。如若到了把式場子裏,教師不款待,可以請教師出來,領教領教。皆因童林除二位仙長之外,沒跟高人常在一處聚談。因此說話猛怔,夥計聽著,固然是特別。

閑言少敘,單說夥計,聽童林說話不順音,又兼著童林白喝他的涼水,心裏早就不樂意。一看童林又是老趕的打扮,看來也沒有多大能耐,心想,找個地方叫他挨頓打。夥計抬頭,往東北看,有座關帝廟,乃是本村的把式場子,這個教師能耐很大,有名的串場子的老師傅(就是練武術的遊學)讓他打敗了不少。我何不把他支了去。於是夥計用手一指,說:“朋友,你要找把式場子,你順著我的手看,這東邊路北,有座關帝廟。那裏有個教師,很好交朋友。你進關帝廟西角門走鼓樓底下,你就看見啦。你進月亮門往東拐,坐南向北,對著大殿就是武學房。他那裏就有人管飯。那個教師姓雷。你到那兒一打聽,就可以見著啦。”童林一聽,心中大喜,說道:“多勞您指教,改日再謝。”夥計說:“請吧,您哪。”童林從條桌上把小褡褳拿起來往肩頭上一扛,直奔關帝廟而來。來至廟前,果然見是三座三門,東西的角門都開著。童林進西邊角門,走鼓樓底下,進月亮門。當中大雄寶殿,左右的配殿,中間是甬路。在殿前麵擺著一個大鐵香爐,坐南向北,二間串堂殿,新打的上支下摘窗戶,油漆得光彩;斑竹簾兒還未換,在簾架上掛著一個牌子,上寫“武學”二字。童林來的是時候,練完把式場子的工夫不大,怎麼看出來的呢?甬路東麵平地上鋪著黃土,上麵有練把式的足跡。這個場子很豐富,天天有百餘人在此習學。教師能耐也真高。

這位教師姓雷名春,字振恒,江湖人稱鐵臂黿。他的老師在雲南八卦山。八卦山有一個九宮連環堡,裏麵有八位莊主,他是四莊主的徒弟,在此教場子很有點名聲。本村兩千多戶人家,財主就有五十幾戶,所有的財主少爺都跟他練,每月可以剩個一二百兩,童林哪裏知曉。童林來至門首,上台階,掀簾子,往裏麵觀看,三間很寬闊的屋子,東邊一間,打著截斷,門口掛著斑竹簾,乃是教師的住室。這兩間一通連,迎麵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椅子,桌子上茶壺茶碗。向牆上觀看,迎麵掛著護手鉤一對,九節鞭一條,寶劍一口,呂祖拐一對,正當中釘子架著三節棍一條。西邊這間沒有桌椅,在南牆上,拿如意頭釘子架著一對大杆子。牆角立著一口春秋刀,兩條花槍,一根眉棍。在西牆上掛著一對雙刀、兩口單刀,屋子收拾得非常幹淨。就見上首椅子上座著一個人,身量不高,橫下倒寬,身穿青綢子褲褂,腳底下青緞子靸鞋。臉上黑暗暗顏色,粗眉大目,鼻直口闊,兩耳削薄,剪子股小辮,透著凶狠。下首椅子上座著一位,身材細條,身穿白綿綢褲褂,青緞子鞋,看臉上,青蔚蔚的條子臉,兩道細眉毛,一雙小圓眼睛,薄片嘴,兩耳扇風,黑亮一條發辮。上首坐著的是雷教師大徒弟,姓劉名洞,外號人稱兩頭蛇。下首那個是二徒弟,姓韓名叫韓慶,綽號人稱一枝花。因場子散了,雷教師上街上茶館吃茶去了,這兩個人方才將功夫練完,衣裳換下,洗了臉泡好茶,將才要吃,見簾子一起,由外麵進來一人。好像由莊子剛上來的,外鄉人樣子,以為是饅頭作坊鄉親找人,走錯門的。劉洞將手一擺,說道:“找賣饅頭的,可是後邊。”童林一看這個意思,明白是錯會意了,進來將小褡褳往旁邊一放,抱拳說道:“兩位老師傅辛苦,哪位是雷教師?”劉洞、韓慶一聽,這才知道他是同行。跟著一人站起身來,也抱拳說道:“老師傅請坐吧!”按江湖道的規矩,但凡練武術的,走遍天下,誰能帶多少路費呢?若要走到村鎮,要有把式場,進門道辛苦,在祖師像前行禮,立場子教師就得照應。怎麼呢?自然看得出來,假比這麼說,串場子的一進門,道辛苦完畢,將身上包裹往牆下一放,就可以知道。他若將包袱立著擱,他是絕不住宿,隻好教師預備飯。臨行之時,還得與他帶一百文銅錢路費,可以由這個村莊到那個村莊的用度。若進門時將包袱放在地上,立場子教師還得與他安置住處。因此二人站起身來,讓童林上首落座。劉洞在下首椅子相陪,韓慶將茶送至童林麵前,說道:“老師傅用茶吧!”童林答道:“我方才喝的涼水。”韓慶看了童林一眼,隻得旁邊站立。劉洞問道:“老師傅貴姓?”童林答道:“您若問我,我貴姓童單字名林。家住北京京南霸州,童家村人氏。號兒叫海川,你老貴姓雷吧?”劉洞一聽,與我改了姓雷,連忙答道:“我不姓雷,姓雷的是我二人的老師。我姓劉名洞。”用手一指:“這是我師弟,名叫韓慶。您由哪邊過來(這是行話,就是哪個地方來)?”童林答道:“我由山上來。”劉洞聽罷,以為童林是外行,遂問道:“貴門戶?”童林說道:“門戶確有,奈因我的恩師不令我告訴別人。你別問啦!”劉洞聞聽,心中說道:好,白問了半天。遂又問道:“貴老師是哪位?”童林說道:“我老師的名姓也是不叫我告訴別人,你也就不必問啦。”劉洞一聽,問什麼,什麼不說。心中暗想:一定他是莊子上的鄉下人,許是在家練過幾手笨拳,聽人說過,是練武的彼此都有照應。一定是這個意思。劉洞說道:“童老師傅,您來到我們場子,找我們雷老師,有什麼事哪?”童林聞聽,長歎了一聲,說道:“你若問,隻因我奉師命下山,另立一家武術門戶。在路上,把盤費丟失,枵腹難堪,饑餓難挨,天下武術是一家,一攢拳,就是一家人,因此串場子拜訪教師。望教師款待一飯,終不忘大德。”劉洞說道:“若論起來江湖上可有這個規矩。頭一件,我們老師沒在家,我們不敢做主。第二樣,按著規矩說,您得說出自己的門戶。就是我們款待完畢,並送與盤費,您臨走的時候,亦得與我們留招(臨走教給一趟拳)。”童林說道:“老師傅到哪裏去啦?”劉洞說道:“上茶館吃茶,離此不遠,您若能夠等著呢,我去找他去。”童林說道:“就這麼辦吧!你可是快來,我還沒吃飯哪。”劉洞說道:“您稍等會兒,我就來。”遂起身出學房,順著大街往東不遠,路南有個大茶館。三間門麵,上麵有塊匾,寫著“福來茶社”。進到裏麵,四邊萬字櫃,掌櫃的正自吃茶。劉洞上前問道:“我們雷老師往這兒沒有?”掌櫃的用手一指:“那不在後堂吃茶嗎?”劉洞往裏看,後堂裏真是高朋滿座,勝友如雲,大家正在高談闊論。劉洞來至後堂,就聽大家正捧雷教師的武術高強。雷教師坐在那兒真是好看,站起來中等的身材,還高著一拳,相貌魁梧,身穿藍串藍褲褂,腳下穿著青緞子方頭皂鞋,白布襪子。真是胸寬背厚胳臂粗。往臉上看,黑紫臉麵,兩道粗眉,一雙怪目,秤砣的鼻,大嘴岔,連鬢絡腮的胡須碴,相襯著兩個元寶耳朵,坐在那兒耀武揚威。桌上剛泡的茶,正在吃茶之際,旁邊眾人,看著雷教師,大家談論。那個說:“雷教師這個能耐,天下沒有。上回雷教師一腳踢死個駱駝。”這個就說:“那不算新鮮,上回雷教師一口氣,把牛吹到天上去啦。”雷教師聞聽,遂笑道:“眾位,沒有這麼檔子事,別聽這二位的話。”旁邊有一位答言:“雷教師,他們二位說的也太玄虛。您的能耐,我們是知道的。上回來的那幾位串場子的,哪位的能耐也不小,可是也沒在您的手底下討出好去。”雷教師含笑說道:“得啦,那都是人家讓著我。眾位別誇我啦,可有一樣,不行的主兒,要是跟我動手,他自然不是我的敵手。就是有能耐的,我也領教過很多。”雷教師說到這兒的時候,正自揚揚得意。劉洞上前說道:“回稟老師,有串場子的來啦。”這一句話不要緊,茶館子喝茶的,連一個說話的都沒有,都要聽聽串場的是怎麼回事。雷教師把嘴這麼一撇,說道:“就是有串場子的,也至於這樣大驚小怪的嘛!不過問問他的門戶,管他頓飯,給他帶幾個錢。你們還不會把他打發走,這麼一點小事,何必又告訴我。”劉洞說道:“皆因他沒有門戶,弟子不敢做主。”雷教師聞聽,說道:“他既沒有門戶,咱們也管他的飯嗎?咱們不管他飯,他應當怎麼樣呢?”劉洞說道:“串場子的說啦,若不管飯,把教師請出來,可得比試比試。”這句話是劉洞添上的,童林可沒說。雷春一聽,心中不悅,遂說道:“那麼我看看去。”說著回手掏錢,叫道:“夥計,把茶錢拿了去。”站起身來,叫道:“劉洞,你隨我走。”師徒往外一走不要緊,跑堂的一看,可了不得啦,要淨堂。何為叫淨堂呢?是喝茶的主兒一聽說有串場子的,來的這個主兒,一定能耐小不了。能耐小了,他也不敢在此串場子。要是跟雷教師說差了,必要當場動手,於是喝茶的都要看這個熱鬧,大家站起來都要走。夥計連忙嚷道:“大家落座吧,外麵沒有什麼!”大家都說:“把茶給我們擱起來,我們去看串場子的去,一會兒就回來。”雷春一看,人家都要跟著,趕緊相攔:“諸位別跟著,並不是串場子,這是本門戶的,沒有別的事。”大家說:“我們早聽明白了,串場子的還要跟您比試呢!我們倒看看串場子的怎樣打您,您怎樣打串場子的。”說話間,亂亂哄哄地往外擁。

雷教師看攔不住人家,隻得在頭前走,大家後麵跟。往西不遠,走鐘鼓樓的底下,進東邊月亮門,往西一拐,來在武學的門首。劉洞趕緊打簾子,往裏麵一看,童林仍在上首坐著呢。韓慶在旁邊站立,遂用手一指童林,叫道:“老師,這位就是童林老師傅。”雷春往裏一看,倒把雷春嚇了一跳。怎麼呢?要看童林,非眼力高不可。劉洞、韓慶豈能看得出?童林如金在沙內、玉在璞中。要看童林的外表,簡直是鄉間老趕。您得細看,站起身形,中等的身材,還高著一拳,土黃布褲褂,白骨頭鈕子,左大襟,抄包紮腰,高筒的白布襪子,兩隻大靸鞋,一臉塵土。細看紫巍巍的臉麵,兩道濃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大耳有輪,真是個英雄樣子。好架式,英風凜凜,神光炯炯,意態端然,虎視眈眈地坐在那兒。雷春一看,所以嚇了一跳,趕緊進到屋內,抱拳說道:“啊!您就是童老師傅。”童林答道:“我就是童老師傅。”安然不動。那位說,童林怎麼不懂得人情啊!見了雷教師就沒有謙恭嗎?前文表過,童林秉性猛怔草率,而今處在無可奈何之地,不得不與雷春接談,其實看不起雷春,所以見了雷春,安然不動。雷春隻得在下首落座,說道:“方才聽徒弟言講,閣下來到此處,恕我未能遠迎。”童林說道:“不要緊,隻因我奉恩師之命,由江西臥虎山下來,歸家省親,沿路失去盤費,枵腹難堪,咱們江湖有這個規矩,把式場子道辛苦,就得管飯,沒有別的,您預備飯吧!”雷春聞聽,微微冷笑道:“倒是有這麼個規矩,您可得提出來您的門戶,我們盡江湖的義氣。方才聽徒弟說過,您沒提門戶,我可得請教請教。”童林聞聽,遂說道:“我老師的門戶,未曾告訴我,叫我下山,自立一家。我的門戶尚未立,因此沒有門戶。我老師的姓名,又不令我告訴別人。雷教師,你就別問啦,預備飯吧。”雷春一聽,心中暗道:“這可倒好,算吃上我啦!”遂說道:“雖然這麼說,沒有門戶,我們要不管飯,應當怎樣呢?”童林說道:“老師告訴過我,如若到把式場子,教師不管飯,將教師請出來打躺下,就得管飯,還得與我帶盤川錢。”雷教師一聽,心中惱怒,遂說道:“既是您這麼說,我倒要請教請教。”童林心中尋思,要與他動手,打壞了他又沒人管飯,隻得答言:“雷教師,您雖是如此說,總是不動手才是。”雷教師一聽,心說這原來是唬人的玩藝兒:“酒飯盤費倒有,您要打算不動手,絕不能給您預備。我是要領教領教的。”童林聞聽,雙眉緊皺,心中暗想:世界上吃飯的道兒,哪一條也不容易。遂言道:“雷教師,您當真要動手?”雷春說道:“正是要請教。”童林說道:“果然要動手,來來來,教師,你我就打個樣子。”雷春將要答話,劉洞早把簾子打起來了,說道:“外麵寬闊。”雷教師遂抱拳說道:“童老師傅,請!”童林也隻得抱拳說道:“請!”

雷教師陪著童林,出離屋門口,往院中觀看,敢情院子裏人都滿啦。隻因雷教師從茶館子裏一出來,茶館子吃茶的人跟著就不少。街上的人一看這麼些人都奔廟裏去,不知道是什麼事,彼此一打聽,這才知道,原來雷教師那裏有串場子的。大家都要看看這個熱鬧,因此越聚人越多,廟裏邊都站滿啦!就有好事的議論:“既然是訪雷教師來的,能耐一定小不了,咱們大家往屋裏看,這就要出來。你看你看,雷教師出來啦!”簾子一起,雷教師由裏麵陪著一人。大家以為怎麼個驚天動地的英雄,噯!原來是莊子上的老趕啊!那個就說:“就是他呀!這個樣兒,還要跟雷教師動手。不用說別的,雷教師大大的一口唾沫,就可以把他淹死。”旁邊就有人說:“你可別看不起鄉下人,你沒聽見人說過嗎?英雄生於四野,豪傑長在八方,這個年頭兒,更不可以貌相取人。你看著雖像一個莊稼佬,常言有句話,真人不露相。這才是真正有功夫的呢!”大家議論紛紛不提,單表雷教師,看人都把場子站滿了,隻得帶笑抱拳道:“眾位往後站一站,把場子給亮出來。”又手指童林道:“這位老師傅,姓童,單名林,字海川,到這裏訪我來的。我還要跟他老人家討教討教。眾位後站一點。”旁邊就有人說:“得啦!這位與您動手,八個捆到一塊兒也不行。”雷教師帶笑說道:“眾位,人家比我能耐高,我是跟人家習學,眾位別亂談。”童林一看,明知看熱鬧的人看不起他,隻得在上首一站。雷教師向著童林,用手一指他大徒弟劉洞,道:“童老師傅,這是我的徒弟,名叫劉洞,外號叫兩頭蛇。他是才學乍練,還沒練好。讓他給您接接拳,求您給他引引招數,指教指教,”童林斜目觀看,應了一聲,說道:“就是他呀!他能行嗎?”雷春一聽,童林好大口氣。雷教師明知劉洞贏不了童林,為的是讓徒弟先下場子,引引童林的招數,可不能聽童林自己說沒有門戶。隻要跟徒弟一動手,就可以看得出是哪個門戶的。這就是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知道是哪個門戶,就可以看得出是哪一家手法。就是徒弟不是他的敵手,回頭自己下場子,可以有個防範,可以用什麼招數贏他。這就是雷教師心中的打算。遂對童林說道:“徒弟本不行,無非給您老人家接接招數,求您與他領領招。”童林說道:“那麼一來,又費一回事。”雷教師回頭叫道:“劉洞,你先下去,與童老師傅接接招。”劉洞答道:“謹遵師命。”於是墊步擰腰,一個箭步,來在場子當中,說道:“請童老師傅下場子。”

童林萬般無奈,隻得邁步走至場子當中,抱拳站立,說道:“你進一招吧!”劉洞觀看,連個把式架子也沒有,一抱拳,說了一個“請”字,便使了個跨虎登山的架式,左手照著童林的麵門一晃,右手衝童林的胸膛就是一拳。童林站在那兒絲毫不動,竟看他的拳已至胸膛,將身子往右邊一扭,左手護住中穴,右手順著劉洞的右手寸關尺底下,一攔他的手腕,又一橫身,說:“你躺下!”劉洞是真聽話,果然往前一栽,來了一個嘴拱地,弄了一嘴的沙土,站起身叫道:“師傅,弟子無能,打敗了。”雷教師有點掛不住,打算要給徒弟找台階,遂大聲說道:“誰叫你不留神,腳底下登上沙子啦!”童林隨即在旁答道:“他不是沙子滑的,是我把他揪了個馬趴。”看熱鬧的一聽這話又來了個笑場。雷教師真有點掛不住了,遂說道:“童老師傅,徒弟是初學乍練,我準知道他不行。這麼辦,徒弟跟您動手,動的是拳腳。我跟您領教兵刃,您哪樣兵刃熟,雷春情願奉陪,走個三趟兩趟。”童林說道:“兵刃哪樣都行,可有一件,比拳腳猶可,兵刃無眼,倘若失手,如何是好?要叫我說,兵刃拳腳,您哪,不必比啦,適才間我與您徒弟比試,您也看見啦,我跟您徒弟動手倒行,我要跟你老動手,俗所謂是當場不讓步,舉手不留情。雷教師,倘若動手收不住架式,若是把您打了,反為不美。雷教師,依我說,不如您預備飯吧!以後留相見之日,豈不兩全其美嗎?”雷教師聞聽,不由得有氣,心中想道:“聽他這口氣,我一定不是他的敵手,動上手是非贏我不可。當著這麼些人,就算你比我能耐大,我也得跟你比試比試。”想到這裏,遂說道:“您也不用那麼說,咱們二位倒得伸伸手,您說您兵刃都行,咱們二位比幾手大杆子。來呀!把杆子搭出來。”劉洞、韓慶進屋把牆上掛著的那棵大杆子搭了出來,往地下一扔,叭啦啦的一聲響亮。看熱鬧的膽小的就有點眼暈。大杆子長下夠一丈一尺五,大頭約有茶碗粗細。這個杆子是單練的,不是拈杆比試的杆子。雷教師在兵刃之內,就是大杆子有功夫。不用說別的,就看那個杆子的顏色,紅裏透亮,可見得這個大杆子老在手裏拿著。常言有句話:年拳日棍,久練的杆子,兵刃裏頭,就是難練。大杆子為百刃之祖,大刀為百刃之師,花槍為兵刃之賊,三尖兩刃刀為刀中之賊。大杆子走的是龍行,講究的是裏撩外滑,裏三圈,外三圈,一路三圈,講究幾個字:“滑、拿、崩、拔、軋、劈、砸、蓋、挑、紮。”招數是烏龍入洞,死蛇伏地,狸貓三捕鼠,繡女抱琵琶,金雞亂點頭。這都是杆子裏頭的奧妙。雷教師故意現一手,往前一搶身,拿腳尖一點杆子的後端,杆子平地就起來了。又一伏身,將杆子頭點地,用雙手往下一按,隨著拉弓步的架式,將杆子一抖,撲嚕嚕的聲音,看著與騎馬相似。遂說道:“童老師傅!咱們二位,是文比試,是武比式?”童林問道:“何為叫文?哪個叫武?倒要請教。”雷春說道:“若要是文,你我兩下用騎馬式的架式站好,雙手捧著杆子,杆子頭對著杆子頭,搭在一處,你我兩下用力一纏,你若有能耐,把我的杆子奪出手去,你就算贏。你的杆子要是出手,你可就算輸。這就是文比。武的呢,你我二人走開了行門,讓開了過步,誰有能耐,誰被杆子點倒,誰就算輸。”童林聞聽一陣冷笑,說道:“童林生平以來,不願就武,但願從文。”雷春道:“請!”童林也露了一手功夫,不慌不忙,一下腰右手兩個手指頭一捏杆子的後頭,輕輕地將杆子抱在懷中。雷春觀看,二十多斤重的大杆子,被童林兩個手指捏起,毫不費力。雷春明知道童林武藝不小,但是事已至此,隻得奉陪。雙手把杆子往懷中一捧,四平大架,用目觀看童林,童林懷中抱著杆子尖兒朝天。雷春一看他那樣式,就知道他不會,沒有尖兒朝天的。其實雷春是少見多怪,童林雖抱著杆子,是兩個架式,往下砸,叫劈杆兒,往上叫烏龍上塔。雷春說道:“請!”童林杆子往下一落,雷春杆子往上一迎,兩個杆子搭在一處。雷教師的杆子,雙手用力,就像麵條兒似的,眼看著把童林的杆子纏住,往懷中一帶,旁人看著,童林的杆子就得出手。其實童林一點勁也沒用,容兩根杆子一平,隨著雷春力量,往前一推。雷春把力量用空,身形一晃,童林借雷春身形一晃之際,雙手用力往外一帶,這個力量可就大啦!用的是橫力。這下杆子的名兒,叫作外帶環。雷春可就受不了了,就仿佛那杆子有人從手中奪一般,杆子可就出了手了。杆子一出手不要緊,大眾來了個大笑場。就有人說:“雷教師敢情不行。”童林把杆子一橫,放在地上,趕緊抱拳向眾人說道:“雷教師這是讓著我呢,眾位不要見笑。”雷教師趕緊擺手,說道:“不是我讓著童老師傅,實情是我輸啦!可有一節,兵刃雖輸,我還得領教拳腳。”童林抱拳道:“雷教師,兵刃尚且如此,何必比拳?莫若咱二人這麼辦吧,您還是預備飯吧!”看熱鬧的一聽,這位是一個字的問題:餓。雷教師說道:“徒弟領教,未見手法,我總得見見招數。”童林心中暗想:“若不戰敗雷春,這頓飯絕不能好吃。”隻得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奉陪。”雷教師聞言,往前一搶步,抱拳說道:“請!”他是往左一晃,將右臂掄起,照童林的頭頂劈下。這一招名叫三環套月,若人一接他的胳臂,跟著左胳臂就劈下來了。若防備左胳臂,他的右胳臂由底下專打撩陰掌。若一防備撩陰掌,跟著就是左右的貫耳。這就是劈掛裏邊的拿法,他這一門叫劈掛掌。要與人動手,如同驚牛奔馬、風行草動的一般。能耐若小,照麵就得輸給他。今天與童林動手,所用的是三環套月、轆轤翻車。這種功夫,完全是暴烈性質。童林一看他的掌,並不著忙,臨頭頂相近,左手往上一穿他的右臂,雷春隨著往下一用力,童林借著他的下用力,將身子往右邊一閃,用左手往下一壓他的右臂。雷教師右臂撤不回去,左手掌奔童林的麵門劈下。童林右臂斜身由裏麵往上一穿,雷教師的兩臂膀皆都用不上啦。童林趁雷教師兩臂皆不能撤回,將雙掌一合,又往前一上步,跟著一斜身,左手掌護住自己胸膛,右掌直奔雷春的中穴華蓋,喊一聲:“著!”童林還未敢用力,雷春就受不了啦。隻聽得“叭”的一聲,雷教師仰麵翻身要倒,童林趕著左手揪住雷教師的胸膛往回一帶,右手一扶,叫道:“雷教師,童林失手,這是您老人家承讓。”雷教師站住身形,看著童林點頭,心中暗想:“他的武藝比我高得多,一掌將我打倒,他並不用力,不把我打傷,還把我扶住。看起來,他的來回力量人所不及。”遂說道:“童老師傅,非是我讓招,實在是我輸啦!”童林說道:“是您輸啦!”雷春點頭道:“是我輸啦!”童林說:“是輸啦,飯怎麼樣?”雷春說道:“請至屋中,待我預備。”遂抱拳往屋中相讓。這一來不要緊,看熱鬧的彼此哄然一笑,皆都紛紛散去。

雷春將童林讓至屋中,二人彼此落座,問道:“您用什麼酒飯?讓徒弟趕早預備。”童林帶笑說道:“什麼酒我也不用,實不相瞞,我在江西臥虎山金頂玉皇觀,蒙師之教,晝夜用苦功,一十五載。餓了不過吃稻米飯,渴了不過喝清水。我連鹹菜,十五年都沒用過。酒我不敢用,您若有大碗,與我來一大碗飯,一碗涼水,一塊鹹菜就成。”雷春回頭,叫劉洞趕緊照樣預備。童林問道:“雷教師,你貴門戶?老師是哪位?在何處學藝?童林願聞。”雷春用手一指正南,說道:“在雲南府,昆明縣管轄,有一座山,名叫八卦山。裏麵有個九宮連環堡。有八位莊主:大莊主李昆,字太極,江湖上人稱混元俠。乃是昆明縣李家莊的人氏,皆因好練武術,結交七個盟弟,人稱八義。二莊主,蘇州人氏。姓胡名亭,字元霸,人稱鐵臂猿。他的絕藝為清手小翻,掌中一口寶劍。三莊主,是練鐵臂拳的,浙江人氏,刀法精奇,姓任名光,字誌遠。四莊主,就是我的老師。他是宣化府秋林寨東村口外白馬關帝廟的和尚,上法下禪,別號人稱鐵臂羅漢,渾身橫練,身若鋼鐵,專門的劈掛拳。五莊主,乃是陝西人,姓賀名勇,字健章,外號人稱火眼狻猊。周身一身的硬功,掌中狼牙鑽。他是獨門的行拳。六莊主,福建人,姓唐名龍,字茂海,江湖人稱陸地仙。他是燕青拳,燕子門,專門練燕子三抄水的功夫。掌中一口刀,人人皆知。七莊主,他的外號叫柳葉貓。是北派黑虎門,專講竊取偷盜。掌中一口搖山動的小刀,是河南人。唯有八莊主,文武全才,姓田名芳,字子布,是本地人氏,掌中一對鏈子钁。他會做西洋消息埋伏、各種機關。當年大莊主在李家莊務農為業,皆因受官欺壓不得已遂入八卦山,隱避山中。我蒙老師之教,在此教場子,總是武術不精,才輸於閣下。閣下若不嫌棄,在此住幾個月,我可以與童老師傅習學習學。”童林點頭答道:“你若願學,哪樣不會,我都可以教給您。可有一樣,我當下可沒有工夫,怎麼呢?我是奉命歸家省親,歸心似箭。日後有了工夫,咱們還要多親近親近。”童林這個心思,打算日後還要與人家交朋友。豈不知雷春的把式場子,就算讓童林給踢啦,場子不能教啦,心中豈不懷恨童林?麵子上雖然如此,暫時將童林應酬走了,他由此歸山,請恩師下山報仇,後文書方有三次一掌仇。

單說二人正在談話之際,劉洞從外麵進來,後麵跟著個人,是飯鋪夥計,手中提著一個提盒,來在桌案之前,將桌麵擦淨。打開提盒,拿出碟子,還有一大海碗飯,一碟鹹菜,一碗湯,都擺在桌上。雷春忙讓童林:“您請用吧!”童林說道:“我可不讓眾位,我可真餓啦。”於是端起碗來,時刻不大,這一碗飯就完了,說道:“與我盛飯。”劉洞在旁又讓夥計端飯,一連五碗,方吃了一條鹹菜,喝了一口湯,將筷子一推,一摸肚腹,“噯喲!”一聲,說道:“這才算飽。”又對雷教師說道:“飯我是吃了。方才我已說過,我是歸家的心盛。沒有別的,我是改日再謝,您多少給我預備點盤費。”雷教師說道:“你老稍候。”起身到東裏間,時刻不大,由屋中出來,手內托著包紋銀,說道:“這是紋銀二十兩,暫作路費。”童林接過銀子來,不由得心中暗想:“看起來恩師所傳之武術,果然是寶貝,不用說用於國家準能出力報效,至不濟時,串場子也可以吃飯。串一家場子,紋銀二十兩。這要閑暇無事,串場子走遍天下,也可以發財致富。”遂說道:“拿著實在有愧,卻之未免不恭,那末我可實領了吧。我現在就要告辭。”雷春說道:“我們也不敢多留。”童林說道:“你我後會有期,這一份美意,我也不說什麼啦!”說著隨手把小褡褳扛起,把銀子掖在褡褳之內,抱拳道:“你我再見吧。”雷春後麵帶著弟子相送,出離廟門,彼此分手相別。雷春帶弟子進廟。場子是不能立了,遂收拾細軟東西,回歸八卦山,請恩師法禪和尚,下山報仇。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單說童林離了雙雄鎮,順著陽關大道,就奔京師來了。在路途之上,剃頭洗澡,行船過渡,俱不在書篇之內。曉行驛站,夜宿招商,無非是八個字而已。不一日,已至霸州童家村西村口。正值冬令時分,天氣微寒,站在西村口,舉目往村中觀看,真是光景全非,皆因童林離家十五載,莊中變化不同。原先有的房屋,俱已殘敗,未有房屋之地,今已起建一新,但都是瓦房。兼著今日滿天的彤雲亂走,西北風甚急,風沙亂舞,樹葉兒吹得遍地亂滾;又兼著日色西斜,這時候村中又無人來往,僅有牧子歸來。到了自己的裏門,又與當年的氣象不同。站在村口,被風一吹,回憶當年,不覺心中悲慘。心中又一尋思,離家十五載,不知父母還是否在堂?叔伯兄弟童緩,可會在一處同居?又不知產業如何?今我雖有天下絕藝在身,無人知曉。若要進村,與鄉鄰見麵,人家見我身穿襤褸,必以為我自幼不要強,逃亡在外,到如今是形同乞丐,豈不令旁人恥笑。倒不如我奔北村口外,找一個僻靜所在,暫為休息,等到夜晚之間,暗探自己住宅,再為打算。於是直奔莊村的正北而來。臨至到童家村正北,有一片樹林,卻是多年古墓。北麵一帶土圍,頭前一座大墳。墳前一個青石的祭桌,兩旁有千年鬆、萬年柏,風吹樹吼,有若雷霆。童林進至裏麵,來在祭桌之前,將小褡褳放於地上,就地盤膝打坐,閉目養神。又兼著沿路勞乏,遂沉沉睡去。剛一迷離,不覺來到家中。舉目觀看,家中隻落得室如懸罄,敗壁頹垣。又隱隱聽有哭泣的聲音,進到屋內,隻見老父已死。老母在旁,衣不遮體,撫屍慟哭。童林見此景況,不由五內俱裂,遂失聲大哭。噯呀了一聲,睜眼觀看,卻是南柯一夢。隻嚇得驚疑不止,冷汗直流。舉目觀看,滿天彤雲,遮住了星鬥。四處曠野,狂風怒吼,風中隱隱帶悲泣之聲。隻得凝神細聽,卻原來是遠村更鼓齊敲,透入耳鼓,好似有人悲泣一般。於是站起身來,將小褡褳往肩頭一扛,四處無人,隻有樹木荒草為伴。兼著這一場惡夢,身處淒涼之地,不覺珠淚雙流。聽遠村天交二鼓,心中想道:“我何不趁此時到家中探望。”遂出了樹林,一邊思想前事,一麵腳下使勁,直奔童家村東村口而來。來至在自己的住宅後牆,用目觀看,倒把童林嚇了一跳。看牆是新打的樣子,比原先高有二尺,裏麵的房,也是重新修理的樣式。童林看此,更覺懷疑,莫非我父母去世,產業賣與別人?莫若先到裏麵觀看觀看。到牆下,一矮身,腳登牆,身子往上一長。右手按住牆頭,用左胳臂挎住,長身往裏麵觀看,是自家的後院,迎麵是一間房的後房簷,明露著三個後窗戶,唯有西麵後窗戶,隱隱透出燈光。童林觀看明白,遂擰腰上牆,由牆上往下一跳,輕似猿猴,沒有一點聲音。一下腰,施展鹿伏鶴行,直奔西麵有燈光的後窗戶而來。臨至窗下,在地下找一細草棍,將身往上一竄,手扶後窗戶的窗台,用胳臂肘兒挎住,然後將草棍粘點唾沫,將窗紙紮了一個小窟窿,往裏竊看。童林不瞧尚可,往裏一看,真好似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心斷纜崩舟,不亞如亂箭穿心、刀紮肺腑一般,概不由己,悲從中來。屋中倒是什麼事呢?原來屋內前沿的大炕上,靠西麵一張桌案,桌子上半明半暗的一盞油燈,在炕裏麵半躺半臥著一位老婦,正是萱堂老母,麵帶病容。看那樣子似初愈的一般。在炕外麵坐著一人,身穿棉衣,鬢發斑白,披著棉被,看那樣式,也是病體未痊。非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嚴父。在炕下站著一人,一條腿跪在炕沿外,一隻手拿著個碗,碗內是小米粥,一隻手拿著筷子,那個意思是要遞與老人家,卻是叔伯兄弟童緩。童林細想老雙親病體未痊,必然是思親想子所致。又有叔伯兄弟,替我在雙親膝下盡孝,我反逃亡在外,不顧父母,真乃天下不孝之子。童林想至此處,意欲至前相見。又一想,且慢,父母久病未痊,我若發財還家,父母見我心中一喜,可以病體減輕。如今我衣衫襤褸,形容憔悴,見我必然傷心。若要病體轉增,倘有一差二錯,何以為人?想到這裏,好在父母病不甚重,拿了一個主意,隻當我未歸家,暫時叫父母受一時之屈。我趁此至北京,京中豐富,有的是把式場子。我串場子,一家要二十兩紋銀。若要串個三十家五十家的,可以剩幾百兩紋銀,將衣履更換,買上一匹高頭大馬,衣錦身榮歸家,父母看著也喜歡,也可教鄉親看著悅目,再侍奉雙親不離膝下,以折前愆之罪。

想到此處,童林一橫心,輕輕由後窗戶跳下來,躍出後牆,直奔大道,趁夜往京師走下來了。由霸州至北京,二百餘裏。天將發亮,已至外城永定門。童林不知不覺,已進正陽門。真是命運趕天時,又兼著彤雲滿天,寒風刺麵,堪堪降雪。童林又不知哪裏有把式場子,隻得尋人訪問。雖是陰天,北京都會繁盛之區,十裏地的長街,人煙稠密。當中馬路,東西對麵買賣鋪戶,往來行人不斷。童林正往前走,迎麵來了一人。童林看那樣式,像北京土棍模樣。身量不高,三十多歲。灰布棉襖,青布夾褲,腳底下穿著抓地虎的快靴,腰上紮著藍綢子抄包。頭上帶卷的大氈帽,腦袋上貼著兩張太陽膏,揚眉撇嘴。手裏頭架著一個大頭蠻子的鳥兒。一邊走著,一邊嘴裏哼唧唧的,不知唱的是什麼。童林抱拳上前說道:“借光,跟您打聽件事。”這人不言語,站住身形,用目一量童林,口中說:“幹嗎啊?老趕哪!”童林明知道說他,可作沒聽見。那個人又問道:“嘿,你打聽什麼事?”童林答道:“跟您打聽打聽,哪裏有把式場子,望您指教。”那人手往北一指:“你往北去,有好幾份啦,你走著就看見啦!”童林抱拳說道:“多承指教。”童林打聽把式場子錯了,那一個告訴的主兒也錯了。童林應當問哪裏有武術或戳杆教場子的老師傅,他打聽把式場子,人家以為他問的是尋常街上打把式賣藝的把式場子,因此才告訴他有好幾份。童林告辭尋找,又兼著陰天,初冬之際,堪堪降雪,天氣又涼,因此賣藝的都未出來。童林直找到北城根,並沒見著一份。街道又長,童林返回來,又找到崇文門,還是沒有。來回三四趟,天氣已經不早了,黑影兒已然下來,將要掌燈的時分。其實天還早著呢,皆因陰天,顯著黑得早。童林來在北城根,覺得腹中饑餓,回手摸了摸小褡褳裏的銅錢,皆因雷教師給他二十兩銀子,除去沿路的盤費,又兼著飯量甚大,及至到了京師,不過還剩幾文銅錢。今天夠吃飯的,不夠住店的,夠了住店的,可不夠吃飯的。童林正在尋思找店,猛然間西北風陡起。正是掃風搜雪之時,隻聽得西北風怒吼,隻刮得灰塵迷目,難以開視。童林的境遇甚為難堪,又兼著衣服單寒,腹內無食,如何能禁此朔風冷雪?童林遍體寒涼,不覺打了個冷戰。實指望尋找把式場子,不料想被困京師,舉目無親,處於風天雪地之下,這便如何是好?莫若暫尋躲避風雪之地,權且安身。

坐東有一巷口,童林隻好進巷口,再為打算。巷口叫富貴巷。童林進巷抬頭一看,坐北向南的大門,門前八字照壁,兩旁擺著廊木,新修蓋不久的樣子。真可稱得起渾磚到頂,灰砌灰溝、灰澆漿、磨磚對縫。大門帶門洞,門洞內上有門燈、下有板凳。門前是上馬石、下馬石、拴馬樁子。門前八棵龍爪槐、帶樹圈。西邊是馬號。今天鬧天兒,大門關得早。童林看門洞之內可以暫避風雪,遂緊走兩步,進了門洞。在上首板凳上剛要落座,用手一摸板凳,被風吹得冰涼鎮手。隻得上了板凳,暫且蹲在上麵。大門關著,西北風透不進來,尚可暫避風雪。雖然是風透不進來,外麵的雪可就大啦,真是鵝毛大片,撲頭蓋臉,雪花兒亂飛。工夫不大,真是堆壘得瓊漿碎玉,滿地的瑞雪。真是天地皆白,一陣陣寒風浸麵,冷氣襲人,如何禁受。自己想起個主意,小褡褳是一邊兩個穗兒。他用手提著一邊一個穗,慢慢地披在脊背之上,可以禦風。可有一件,小褡褳裏麵,明露著一邊一個二三寸長、明亮亮鴛鴦鉞的月牙尖子。童林不知,好在小褡褳可以擋風,未免心中一定,可就想起自己平生之境遇。其實家中父母在堂,百般鐘愛,總是自己不肖,方逃亡在外。恰遇恩師,方得護身絕藝。實指望興一家武術,成名天下。不料想歸家,父母染病。為環境所迫,方入京師。天不假便,被困京師,落難於風天雪地。身上無衣,腹內無食,又得守師傅之五戒,真是束手待斃,百無計出,將不免凍餓而死。回憶前事,真如萬刃鑽心一般,心中輾轉,又如轆轤一般,上下不定。思前想後,如何能睡?再聽街巷,更鼓齊敲,天已四鼓。童林一路勞乏,兩夜未能閉目,被涼風一吹,心中迷離之間,其實天已明亮。

工夫不大,猛然間聽大門“呼嚨”一聲,童林驚醒,未敢抬頭,仍然裝睡。斜目觀看,從裏麵出來三人,兩旁卻像長隨的打扮。上首那一個,年約四十上下,下首那個,二十來歲。俱都是黃白鏡子臉,光著頭,剪子股的辮子,五官端正。身穿灰色缺襟棉袍,腰紮二寸寬藍板兒的帶子,青中衣,青布半官半快薄底的靴子,在兩旁邊站立。細看當中這一位,中等的身材,細腰紮背,身穿灰色官寧綢八用的花樣缺襟的棉袍,藍綢子中衣,薄底窄腰官靴。麵如滿月,頂平項圓,目光炯炯。真稱得上,龍眉鳳目,龍準朝天,堂堂儀表,好像帝王的資格。大耳垂輪,漆黑的發辮,腰係杏黃色二寸寬的絲線板帶子。童林一看,就知是大戶人家的主人翁。童林並未敢動,亦不知這個宅院是誰的府第。其實,這就是當年康熙聖上第四太子,名叫胤禎。因分府分在此處,他的官銜是固山多羅貝勒,康熙最不喜愛他。雖然他不得寵愛,他的秉性又與諸太子不同,心誌遠大,欲窮盡天下所學,唯有文武兩科技藝,他是格外留心。今日因為什麼這麼早出來呢?隻因他府上有一個護院的,乃是山西太原府花家寨的人氏,姓花名旺字逢春,人送外號叫作神槍花四把。他本是回回,在府裏吃的是工飯錢。原在前門外西河沿東光裕鏢局保鏢。後來貝勒爺找護院的,由光裕鏢主金弓小二郎李國梁薦舉在府上護院。因他年長,武術精奇,貝勒爺讓他傳習武術。因此今天早晨在外書房練完武術,渾身溫和,又值下雪的天氣,要到門前換換空氣。貝勒爺由書房出來,隻有兩個管家在旁相隨。大管家叫何吉,二管家叫何春。他們是親弟兄,在府裏當差,時刻不離貝勒爺左右。今來至大門,連看門的都誤差,他尚沉睡未醒。貝勒爺來至門洞,遂叫何吉開門。何吉現把看門的叫醒,沒叫他出來。何吉把鑰匙拿了出來,把鎖開開,把門閂輕輕放下,又把插管輕輕撤去,呼喊一聲,將門開放。貝勒爺邁門坎出來,背著手一看,在上首板凳之上蹲著一人。在脊背之上小褡褳裏麵露出兩個鋒芒的尖子。貝勒爺往後倒退了半步。大管事的何吉倒是好意,怕貝勒爺看這人差異,要把他交在本地麵押起來,可就不容易出來。若要沒有貝勒爺的話,把頭發押得白了,也是出不來。何吉怕貝勒爺怪下來,遂用手一揪小褡褳底下的穗,往上一抖,說道:“你出去。”打算把他趕走了,免得貝勒再問下來,反為不美。

不料想,童林小褡褳裏邊的鴛鴦鉞被大管事的抖出來,正落在貝勒爺的麵前。落地噹啷啷的亂響,倒把貝勒爺嚇了一跳,遂說道:“不是好人,將他交本地麵。”童林一聽,就知道北京城大官員多的是,這個宅院的官小不了,若把我交了地麵,可就苦啦。也是童林當時的聰明,趕緊雙膝跪倒,說道:“這位爺您可別交地麵,留著吧,我是好人。”貝勒爺說:“你既是好人,攜帶兵刃何用?”童林回答:“爺您別生氣,小子有話上稟。”貝勒爺道:“你講。”童林說道:“爺若問,小子家住京南霸州,童家村的人氏。姓童名林,號叫海川,為因進京投親不遇,流落京師,風天雪地因無處棲身,在您的門洞打覺。您若說我不是好人,我實在真冤。我若不是好人,可就不敢在您的門洞棲身,受這一夜的凍餓。”“我問你,你既是好人為何攜帶兵刃?”童林答道:“皆因我在家中好練武術,進京又為防身。我若在北京找著事,我還可以操練身體。”貝勒聞聽點頭,說道:“你這裏沒有親故嗎?”童林回答:“我若有親故,何能至此?”貝勒爺問道:“你既沒有親故,應當如何?”童林答道:“跟爺回稟,既處此境遇,不過也就是凍餓而死。望爺您還施點憐恤。”貝勒聞聽歎息:“唉!那麼你在我這兒當更頭,你可願意?”大管事的何吉在旁一聽,心說這小子要走運,在這裏打更的,熬過十年的,也當不上頭兒。他剛來至此,一見貝勒爺,就放他更頭,莫若我就成全成全他。遂向童林言道:“你還不謝謝爺賞飯!”童林聞聽遂即向上叩頭,言道:“謝謝爺的恩典。”貝勒擺手道:“你不用謝啦!”遂叫道:“何吉,你把他帶到更房,就提我放的他更頭。就手把打更的規矩告訴他,哪一個不願意,就把他趕了。”何吉答言:“謹遵爺諭。”貝勒言罷,帶何春進裏麵去了。

其實童林也不知這是什麼府,也不知爺是哪一位,姓字名誰。這就是明知不是伴,隻得且相隨。當時住店不要店錢,吃飯不要飯錢,暫且棲身。若有了工夫,再尋找把式場子。這就是童林心中的打算。遂站起身來,將雙鉞撿起,仍然放在小褡褳之內,道:“勞您駕吧!”大管事何吉站在一邊向他暗笑,道:“勞駕不勞駕不要緊,你知道方才這位是誰?”童林道:“我忘了問啦!”何吉帶笑言道:“你也不能問哪,我告訴你吧,這個府啊,是固山多羅貝勒爺府。方才那一位,正是康熙聖上第四太子,名叫胤禎。他是貝勒爺呀,按說我們都不應當提他老人家的名字,不過是告訴你,就隨你走運就完啦。”童林聞聽,方才明白。何吉點頭說:“你跟我來。”童林提著小褡褳,跟隨在背後,走進大門。迎麵的影壁牆,上麵掛著貝勒的官銜牌。西麵四扇屏風,是綠油撒金星,上麵四個紅鬥方。上麵寫的是“齊莊中正”。倒下台階,方磚漫地。南麵南房五間,是莊園處回事處。西麵三間小客廳。北麵的垂虎門。帶著童林進垂虎門,裏麵是五間過廳,東西的配房,俱都是抄手的遊廊。順著西麵的廊子底下直奔過廳的西夾道,西麵有個月亮門。由月亮門出去,就是西花園。南北的太湖山石,北麵的花廳。花廳前麵,平坦之極。往西抱月的小橋,下麵月牙河。過小橋,繞著亭軒才能奔西麵大橋,單有一間西房,是本宅的更房。何吉帶著童林進更房,才引出五小俠鬧府、地壇會二俠的熱鬧節目。請看第三回,便知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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