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琳仙易姓走他鄉
祁太守除蛟募勇士
且說琳仙急忙踅岀一望,卻是店家婆兒正在那裏擠眉弄眼地做鬼臉,一麵將頭搖得撥浪鼓一般,一把拉住琳仙,就暗處悄語道:“這個人莽莽撞撞,說的話支支離離,就有些不妥當。我聽了半晌,通不近情理,安知他說人騙他,不是就來騙你哩!”琳仙笑道:“你不曉得,俺自有道理。”店主婆兒覺得沒趣,怏怏自去。琳仙便把給毓昆十餘兩碎銀。
毓昆接了,並不言謝,隻慨然道:“那會子略聞姆姆所遭患難,其中也因滿人為祟。我們同此國仇,大家切無忘此誌,各自努力,再期後會吧。”說罷昂然長揖,掉臂而去。
琳仙十分歎息,望望蛟兒,孤零零小影,業已睡著,連忙給他蓋好被。自己用過案上冷飯,方覺倦意上來。隻聽院內驢兒隻管踢齧,便走去給它拴緊韁繩,順步踅經店主婆兒房外,隻聽房內兩口兒正談起自己大鬧屯幕一段事,未免添枝加葉,說得琳仙紅線女一般,琳仙隻是肚內暗笑。便聽店主人道:“昨天咱這裏官中緝捕文書也下來咧。不但嚴拿張琳仙,還有個大豪傑,叫什麼高翔雲,也在數內,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角色哩。”琳仙聽了,暗暗吃驚,且喜已入關中,心下稍安,料得到故鄉後,方不致提心吊膽。一宿無話,次日絕早發程,這且慢表。
且說那臨清趙大瓜落了個殘廢胳膊,困在家下,沒奈何,便在城外運河碼頭上開了家小小糧店。因有參靈出脫了當資本,倒也不愁吃穿。閑著沒事,偶踅到小鳴舊宅,隻見門戶雖是,主人已非,不由傷念觀海父子,暗道:“觀海這當兒,不知是否想念我?”一路慢踱,卻見宅後一片荒園,有兒間草房。此處本是小鳴家菜園,一向租與人住,不曾賣掉,他本知得的。仔細一望,園門上卻貼著十字官封,並且朱墨甚新。他不由詫異非常。
剛悶悶踱過,卻見對園牆上朱墨淋漓,高貼著一張告示,便踅近細細讀去,隻驚得吐舌不止,暗道:“怪了!這張琳仙俺見過的,除去觀海母親,還有哪個?怎的在興安衙鬧此事故,竟被名捕。可怪的又沒有觀海父子之名,難道他兩人脫然事外嗎?”
胡猜了半晌,再也摸頭不著,隻見上麵有琳仙等殺掉馬駿一節,不由十分痛快,便掉著單臂,自語道:“這姓高的又是哪個呢?”正在對牆沉吟,隻聽身後有人喚道:“趙老兄,看什麼呀?“大瓜回頭一看,卻是孫韻禮的家奴,歪著帽兒,敞披長衫,徜徉而來,業已灌喪得醉醺醺,腆起關老爺臉兒。
他本是大瓜主顧,當時兩人廝見了,孫家奴乜起醉眼,大笑道:“天理昭彰,你看餘家婆子又闖岀殺人放火的事,俺主人至今宿恨未消。天可憐見,她要偷跑回家,就有一百個張琳仙也要作翻她。她一家也特煞張致得不像咧。”
趙大瓜隨口道:“真個的哩。她也不憨透腔,便敢轉來嗎?”兩人一路閑話,行至岔路,分頭自去。大瓜踅至店道,偶然向河堤一望,隻見夕陽疏柳中霍來個騎驢婦人,長帕覆髻,懷抱娃子。鞍轡上行塵仆仆,似乎是長行光景。
須臾意近,恰好那婦人一轉臉,大瓜失聲叫道:“啊喲!”三腳兩步奔去,不容分說,拉住驢直帶進店,然後忙忙緊閉店門,這才張口結舌地請歸人進得內室,撲翻身拜將下去。原來那婦人正是琳仙,一路上幸得平安,正要奔自家園屋去。
當時琳仙扶起大瓜道:“俺方才甚怪你莽撞,如今想起來,你卻是那位趙爺哩。隻是俺小兒觀海,卻在那裏……”說罷淚下。
大瓜這時一肚皮話撐滿,也沒聽準琳仙的話,隻是連連搖手道:“閑話休提,餘嬸嬸真好大膽,怎便敢回來?”因將告示緝捕之事說了一遍。琳仙聽了,甚為躊躇。大瓜道:“如今還好,幸得嬸嬸遇著我,且潛居些時,再作道理吧。”
琳仙沒法,隻得應允,便將所遭患難從頭至尾向大瓜細細一說,大瓜方知小鳴父子,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不由熱淚直淌,長歎道:“俺自死裏逃生回家後,夢想不到有這些變故。如今嬸嬸且寬心住下來,聽聽官中動靜,再定行止吧。那孫韻禮狗頭好不歹毒哩。”於是琳仙就大瓜家住了數日。大瓜極盡款待之誠,每日價總要踅向衙前探聽動靜,琳仙甚是不安。
一日琳仙正在悶坐,隻見大瓜慌張張踅來,低語道:“昨天官中風聲頗為緊急,我們不如移向鄉間去住,還避些耳目琳仙謝道:“趙爺高誼雖好,但如此終非長策。我如今想起來,還是遠走高飛為是。好在先夫在日有個得意的門徒,此人姓費,名汝封,便住在應縣抱犢山中。我今便到他那裏暫且安身吧。”
大瓜哪裏肯依,連延幾日,當不得風聲越來越急,隻得收拾些盤費,徒步送琳仙百裏之遙。出了臨清地界,方灑淚而別,回到家下,還感歎不已。
且說琳仙一路上遮遮掩掩,奔到費家。不想不湊巧,那汝封前年已經死掉,家中隻剩寡妻和兩個蠢牛似的兒子,便以小販為業。琳仙沒奈何,住得個把月。汝封妻子本是小氣婦人,見憑空添了兩張嘴,便似拿快刀割她的肉一般。起先還勉強款待,不住價嗟貧飲苦。琳仙有何不懂得,得便將出所餘金資,時時貼補她。後來見她有意括尋,便賭氣看她怎樣。
果然不兩日,那婆娘發作起來,掀唇迸臉,一些笑容也無;兩個蠢兒子穿梭似向琳仙乞借,略一沉吟,登時瞪起眼怪嚷。
一日兄弟倆因事打將起來,兄弟道:“誰比得你哩。你有張奶奶好靠身,大錢大鈔把與你做資本。”那婆子登時一掌刷去,小兒子吃了一跌。婆子罵道:“沒的不開眼,浪聲嗓,自家折了本不曉得,還什麼張奶奶、李奶奶。你哥子靠身倒不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隻差沒賣掉你那苦瓜老婆媽去供養他。你那死鬼爹當初花錢學藝,金是金,銀是銀,一年到晚價流水似送束修,並沒吃過餘家的閑茶白飯,如今死不留念想,卻引個一竿子撩不著的老太太養在家裏;還帶個小祖宗來,終日價號天喪地。休要惹我性起,將你兩蛋蛋子一棍趕掉,留你那位靠山奶奶和我一塊兒當姑子去。”一席話夾七雜八,都送入琳仙耳中。
琳仙情知不是路,倒覺好笑,當時不理她。過得兩日,卻尋岀一副釵釧給她。婆子登時笑道:“可了不得!俺還沒什麼孝敬你老人家,怎倒勞如此破費?”說著笑吟吟捧了去,亂糟糟吩咐兒子道:“你們也老大不小的咧事事讓人費心,便如張奶奶來到咱家,你們天天趕集,也不曉得買點兒新鮮物兒讓人家吃?我看將人家冷淡走了,你有甚臉對你死鬼爹。”
琳仙聽了,倒平添無限感喟,頓消依人之念,過得數日,便離卻費家,自在鄒峰之間流寓下來。因各處緝捕方亟,哪敢稍露武功本領,便改姓為金,隻借針黹浣洗支撐度日。
那蛟兒漸大起來,淘氣非常,因此將個活躍躍的琳仙磨得如尋常老婆兒一般,且是和氣深沉不過。從此輾轉流離,暗中教蛟兒家傳武功。轉眼數年,那緝捕之事早已消減,琳仙才又寓在淮安地麵,得入祁府。
當時金媽媽滔滔訴罷,不由老淚雙落,祁六公子又驚又喜,一個虎躍,早將金媽媽脖兒抱住,大喊道:“媽媽不須苦悲,隻要我學會你的本領,我把什麼滿洲韃兒一個個都揪掉腦袋。”說罷星眸灼灼,氣可吞牛。
金媽媽忙掩他口道:“我說過的,跟我學藝,隻可沉潛用心,不可聲張。連蛟兒那種火也似性子,我都囑咐結實六公子忙唯唯稱是,喜躍不已。從此金媽媽便暗地裏做了武功教師。且喜六公子和蛟兒都是兼人之資,不消五六年,什麼內功運氣,以及躥聳飛騰之法,都已神捷非常;講到劍術擊刺,越發神出鬼沒;更有些非常家數,都是金媽媽由那本傳書中悟得。隻是劍氣合一,純借罡氣飛行,這層絕頂功夫,兩人還不曾悟會。因這是火候吐納功夫,雖有名師指點,是一時急不來的。
這時祁公曆典大郡,因國事日亂,常有退隱之誌。一日在淮南某郡任上剛抵任個把月,隻見商民赴訴的呈辭紛紛不絕。細看情節,卻是富春江濱,距嚴陵瀨十裏之遙,中有一險灘,名“閆王峽”。地既奇險,卻又有條老蛟為患,往往風平浪靜,便突地由峽內湧起一股黑雲。粗風暴雨一陣後,滿江船隻都頃刻底兒朝上,人貨傷損,不可勝計。今知祁公是個賢明官府,因此便亂訴起來。
當時祁公閱罷呈辭,十分躊躇,便召進父老數輩,略問情形,知斷非人力可勝,便齋戒沐浴,虔祝於城隍之神。次日大集吏民,安排了強弓勁弩,又多選善識水性的漁戶,各持叉斧,駕起十餘隻快船,祁公也穿了朝服,仗劍登舟。當時合郡哄傳,都要看太守斬蛟,如昔日趙昱故事。兩岸觀者,蟻兒相似。這等舉動,祁六公子如何會不從行?於是勁裝佩劍,侍立祁公背後。
一聲鑼響,遂即打鼓開船。果然祥飆送臚,十分迅利,布帆剌剌,恍有神助。祁公暗暗心喜。不想剛入峽內,陡地由波心矗起一縷烏雲,箭也似直,經風不搖。
眾人剛心下怙惙,隻見那縷烏雲一夭矯,頃刻粗如巴鬥,頭角森聳。哪裏是什麼雲,竟明明老蛟現身。眾人方一聲喊,業已狂風大作,白浪掀天。那老蛟早張牙舞爪,向祁公船上,如拜舞一般,用尾巴隻一攪,便有一股水冰山似簇起,懸流濺沫,直壓下來,一聲響亮,早已掀翻三五隻前船。祁公大驚,眾水手沒命飛棹,方離掉這片旋渦,急急登岸那老蛟方搖尾而逝。大家驚定一檢點,竟死掉二十餘人,隻將六公子氣得幹摩肚皮。
祁公踅回,十分悶悶,便有幕客們七嘴八舌,紛紛獻計。有的道:“這種惡物,須借法力除它,必須請龍虎山張真人來。”有的道:“昔口澹台子羽,力斬兩蛟,安見如今沒有勇士?隻須重賞募人就是。”
祁公沉思良久,因方才上了城隍爺的惡當,便覺玄虛事沒意思,便不去請張真人,就從了募人之議。於是郡署前高張募榜,鬧得沸沸揚揚。合衙人聚在一處,便談這回事。
騰蛟尤其高興,深悔沒跟六公子去瞧瞧老蛟,不斷地踅向衙前,盼望鑽出個勇士來應募。金媽媽聽他胡吵起,隻微微一笑。因這當兒,金媽媽參透世情,閑時節隻以釋典靜念,一些火氣也沒得了,衙中人都呼為“佛婆婆”。如此過了數日,連個勇士毛兒也不見。祁公隻愁得長籲短歎,自愧德薄,不能使惡物遠徙,道學氣發作起來,就要掛冠去任。
這日正與商夫人商量行止,隻見五公子文縐縐地進來,侍立一旁。祁公問他今日學業,五公子對答如流。祁公忻然道:“俗語說:有子萬事足,我和你還懸在這裏做什麼!”正說之間,卻見六公子奔馬似跑入,手內卷著一張字兒,一麵回頭道:“媽媽進來吧。”祁公望去,後麵卻是金媽媽。
這時六公子已噌的聲跨到祁公麵前,祁公不由喝道:“你總是沒些安詳,真真怎了?”六公子怔了一怔,囁嚅道:“便是方才有人揭榜應募,孩兒知父親掛念,所以跑來報知。”說罷呈上揭掉的榜文。祁公大悅,直立起了,忙問道:“此人現在哪裏?”說罷投袂而起,朝外要走。
祁六公子不慌不忙,轉身向一人一指。隻見祁公勃然大怒,連商夫人都吃一大驚。正是:數年藏蹤,一朝顯跡;巾幗英雄,近在咫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