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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走國記英雄走國記
趙煥亭

第十九回

鬧糕店豪士混塵蹤

濟窮途客窗談詐局

且說張琳仙淒惶惶抱了蛟兒,正在山海關城中撫今感昔,忽見有人拉住驢子,仔細一看,卻是個店家婆兒,有三十來歲,青帕蒙髻,穿著油裙,模樣兒十分伶仃。一麵拉驢,一麵瞧瞧日影,笑道:“娘子這當兒敢好歇住了,近來道中緊得很。俺這店新開市,娘子且來發個利市吧。”琳仙本想住歇,當時由她撮進店。抬頭一望,果然是新開市,櫃房中彩燭喜聯等物還排設得紅紅綠綠,於是選了處淨潔房間,卸下行裝。

這時店家婆兒伺應茶湯,又須拴喂驢子,忙得小髻兒都要歪落。剛端得一篩草要跑向槽頭,忽地一望驢肚,不由紅著臉,唾了一口。正在趔趄,恰好踅來個五十多歲的男子,生得悶悶昏昏,眯縫著半瞎眼,手內拎著個鳥籠子,一擺一晃地走來。

店主婆兒正沒好氣,便罵道:“買糖的篩鑼,換雜耍的搖鼓,幹什麼,說什麼!你這個店主東可不錯,客人來了,躲得影兒也無,盡管擺你的臭架子,一天兩次,架著你雀兒爹岀去,等它給你拉金溺銀吧。”說罷,眼皮一拉煞,賭氣將草拋在地下。

那男子登時慌了手腳,沒口子賠笑道:“快別生氣,你看你臉兒業已累得紅馥馥的,再要氣著,那還了得?我是因櫃上一隻凳缺個腿子,方去尋張木匠。聽他說起關外興安衛地麵鬧了個大亂子,被一個什麼女英雄張琳仙殺了個屍山血海,便連那個煞神爺似的滿洲四王子都吃了大虧咧,真個比一部書還熱鬧。”說罷,掛起鳥籠,百忙裏就要開演。

店主婆兒唾道:“你真個沒緊沒慢,這會子誰有耳朵聽這個?你快將草添給驢子是正經。”那男子笑道:“你先既端在手裏,便添上去吧,還巴巴地大懶使小懶。”說罷,隨眼一瞟驢肚下,不由哦了一聲。店主婆兒笑罵道:“沒人樣,我看你浪裏浪當,就像那物兒。”說罷,飛也似又去泡茶。原來店主婆兒是這男子的繼室,方娶得個把月,便拿出資來,開了這爿店麵。諸-公請想,五十來的老頭兒,既撈著俏渾家,又仗了她財物,有不百依百隨的嗎?

當時琳仙微聞他們談論,也沒在意,便置下蛟兒,方洗淨頭麵,不想蛟兒餓得哭起來咧。琳仙忙道:“不要哭,我與你買果餅去。”說罷,揣起包散碎銀兩,趁步出店。隻見街坊上暮市將罷,越發熱鬧。踅過半條街,方見一家熟食店內熱騰騰蒸出棗糕,用方盤擺在那裏。

琳仙剛一移步,便見巷左奔馬似闖來一個貧漢,有二十多歲,生得虎頭燕頷,紫巍巍麵皮,目如朗星,兩道濃眉直侵入鬢;戴一頂破氈帽,隻披件直裰,七零八落,破荷葉一般;腳底下卻踏雙厚底皂靴,靴腰兒卻用亂麻串縛著,晃起兩條長勁臂,直奔糕店。

琳仙喑詫這人氣概不凡,便隨後趁去。隻見貧漢正山也似就糕店前叉手而立,張大眼睛,呆望棗糕半晌,忽地道:“喂,你這糕一定是賣的吧?”

店人見他窮樣兒,知不是什麼顧客,便冷冷地道:“還是客人明白,俺們要自己吃,還不把向這裏哩。”貧漢道:“妙,妙!這大棗一物,最能開脾健胃,你們做起來也真得法。但看這紅白顏色,何等鮮亮,便似玉盤襯火齊,管保須數十文一斤哩。”店人忍笑道:“怎的客人連價錢都知道?俺們做生意,還撈摸什麼!”

貧漢開口一笑,不由滴下一縷饞涎,隨手兒捏起一方糕,自語道:“也還罷了。”說罷一手探入懷似乎掏錢,這隻手舉起糕來,一張嘴,業已去掉半個;再複一口,咕嚕聲咽下,大讚道:”妙,妙!甚是得味。”手一抬,又是一方糕落肚。

店人急望他那隻手,卻隻管不肯探出,覺這客人來得蹊蹺,便發話道:“您吃盡管吃,卻是俺這裏小本生意,概不賒欠。”

貧漢一麵大嚼,一麵道:“對,對!本來小經營周轉不易,除非那種不開眼的人,動不動便講賒欠,通沒個清楚爽利,俺就怪煞了這種人。”說到這裏,小山似一盤糕已去大半,隻見他摩摩肚皮,?起眼,接說道:“賒欠是使不得的,隻好請你先記上賬吧。”說罷,哈哈一笑,便要縱步出店。店人大怒,早有兩個店夥大步搶來。

正這當兒,隻聽店外大喝道:“你這廝早晌抓吃我許多蒸饃,被你跑掉,這會子又在這裏弄玄虛了打,打,打!”一聲未盡,早闖進四五個壯漢,頭麵上還沾掛白麵,卻是一幹蒸饃鋪內的夥計。於是店人大呼,一擁而來,共有十餘人,各捏起油缽似拳頭,直奔貧漢。那貧漢卻越發大笑,聲震屋瓦,突地兩膊一抖,咯吱吱骨節山響。琳仙大驚,便知是內家拳派。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他雙肩一抱,鐵柱似挺立當場。早有個少年夥計嘭的聲便是一拳。這一下不打緊,便如打中石頭,倒痛得自己握拳蹲地,汗如雨下。眾人越怒,哄一聲,眾拳齊上,還有五六人扳腰拉肩,要揪倒人家。不想使盡吃奶氣力,貧漢隻紋絲不動,便如蜻蜓撼石柱,光景甚是可笑這當兒,眾人打拳的,都已暗暗吃虧,一個個,齜牙咧嘴。氣得亂跳。正沒結果眼兒,貧漢卻笑道:“俺勸你們省些氣力吧。便這樣打到明日,隻好給俺抓癢兒,快回去蒸些饃,結個朋友緣,不好嗎?”眾人怒叫道:“了不得,他吃便宜嘴,還說便宜話。咱們取家夥來,打煞這廝。”說罷,真個亂紛紛各拎刀杖就要動手。

貧漢目光一閃,微笑道:“俺這件破直裰怪可惜的,須妨狗爪多刨爛了。”四外一望,恰好店壁角有座大鐵爐,高可四尺,約重千餘斤。貧漢登時脫下直裰,折卷起奔到爐邊,擲衣於地,雙手隻一掇,那鐵爐早高高離地。他便一腳蹴進直裰,壓定,卻有一長襟露在外麵,他故意價摩拳擦掌。眾人一見,不由銳氣全消,都拉開架式,怔在那裏。

琳仙此時更耐不得,便一笑踅上道:“足下這衣襟踏汙了,也覺可惜,索性壓停當,豈不更好!”說罷,一彎腰,單手掀爐,將衣襟送進去。貧漢大駭,不由羞得連脖帶耳紅蟲一般。眾人百忙裏,竟不曾理會琳仙力量,因被貧漢所震懾,急切間都有些發呆了。

當時琳仙忙笑道:“足下糕值,有限的事,我也來買糕,便都給他就是。”說罷,取錢買糕,將貧漢所食一並算給。便有看熱鬧等人疑惑琳仙是貧漢親鄰長輩,其中有一人發話道:“您這大侄兒,委實地慣抄白食,您快喚他回去,著實實教訓他一頓。”眾人大笑,一哄而散。

貧漢兩隻眼且是識人,見琳仙這等行徑,安肯放過?便忙忙掀取衣,搭趁著跟琳仙出來。琳仙隻作不知,到得店門,方一回首,那漢已屈身要拜。琳仙忙搖手止住,倒將他讓在前麵,相隨進店。恰好店主婆兒拎著隻稀飯桶跑來,見了貧漢,搖手道:“快去,快去!俺這裏開市喜錢,丐頭老爹都攬了去咧,你還來做什麼?”

琳仙笑道:“罰你這張嘴,這是俺鄉親,偶然相遇哩。”店主婆兒自知失言,沒口子賠禮。琳仙一笑,便同貧漢進室,先將棗糕遞與蛟兒,然後和貧漢見禮落座,互詢邦族。方知那漢姓劉名毓昆,江南武進人氏,家世望族。當年有個翰林官兒,名叫劉之綸,曾以文官奉詔募兵,邀擊滿洲勁旅,於三屯營娘娘山下死事甚烈。這毓昆卻是他族孫,生性好武,時時以國仇家難為念,因此投卻毛錐,遊曆江湖,這當兒卻要出關,看看邊塞險要,並滿人近來聲勢。談次之間,意氣如雲。

琳仙聽了,甚是起敬,又問他些劍術武功,對答得井井有條,因笑問道:“足下英姿如此,卻為何一寒至此,困在這裏?”毓昆聽了,欲言又止,良久方大笑道:“俺是個直性漢子,既承姆姆下問,便當奉告。俺卻因兩樁事,千餘金行裝盡都丟掉,所以落拓下來,無非少年不識好歹罷了。一是此間有一娼女,渾名小紅娘,生得委實有些姿色。俺抵關以來,便與她結識,直耗卻金資之半,方拔出腳來。不想躲卻一榔頭,又來一杠。

“一日俺在街坊閑步,隻見圍著一叢人,喝彩如雷。走去一望,卻是個彪軀大漢,正在那裏施展拳腳,赤著鐵梗似胳膊,虯筋盤結。便有人刀斫去,他臂上隻如畫一道白痕。腰間懸一敝皮囊,微露出寸餘匕首,藍熒熒鋒芒,十分銳利。眾人這當兒便有拋錢的,那大漢拱手笑謝道:‘在下非賣藝之流,不勞厚惠,不過在風塵中,想求一知己,灑我一腔熱血罷了。’說罷,慨然長嘯。

“俺當時好奇心起,揣他或是江湖俠客,偶然混跡,便近與接談;果然意致慷慨,各相契慕。大漢自稱高陽子,叩他姓名,卻笑而不答。隻是談論之間,說起當日孫承宗督師來,必唏噓泣下,或彈長歌,聲情遒烈。我與他在客寓相聚數日,見他橐金無多,卻用之不竭,往往深宵忽岀,或終日咄咄,仿佛有什麼心事一般。我忍耐不得,便從容叩問其故,大漢掉頭道:‘還早,還早。遲幾天吾勾當事畢,也便遠遊,那時相告不遲。’果然從此後,他越發出入不測。

“一夜我正在孤檠獨坐,忽覺冷風颯然,燈焰搖搖,簾兒一揚,大漢笑吟吟踅進,一身勁裝,襟袖上血跡淋漓,那個敝皮囊也便紅透半個,哢嚓將匕首插在案角,然後慨然道:‘今當長別,竊有所請,如不見拒,俺平生恩仇一時了了,此後相報有日。俺舊為孫督師帳下健兒,督師盡節後,俺便流落吳楚之間。生平有恩仇兩人,恰好都遇在這裏。’說罷一振皮囊,鮮血猶滴,啪的聲拋在地下,大笑道:‘今幸罪人斯得,俺已將他首級用藥化掉;但是俺那恩人現在城南深山中隱居讀書,距此十餘裏,地名瀧嶼。此人耿介絕俗,俺欲明白報德,他一定推拒不受。故此我想了個出其不意的計較,想暗置數百金,以報其惠。前數日已有俺死友某人設法取金,隻是一時間不能遽來。不知兄台可肯暫借此金,了俺心事嗎?如能高興同去,一見此人風度,越發妙了。那時方知俺相士無差哩。’說罷,顧盼間十分英爽。姆姆想俺這性格,豈肯被他輕覷?當時便不加思忖,躍然而起,盡傾囊金,慨付那漢,興衝衝跟他一路飛行。

“不多時果到一處山莊。趁月光仔細一望,前麵叢樹森森,早隱然燈火外射。俺剛要拔步踅去,那漢道:‘足下且住!此人高僻之性,不同尋常,等俺與你先容方是。’於是他挾金先去。俺候了良久,隻不見他轉來,不由暗想,或是他兩人長談契闊起來,將俺孤鬼似拋在這裏,卻不像話。於是慢步運近、隻見那所在槿籬茅舍倒也十分幽雅,柴扉緊閉,卻聞得裏麵隆隆有聲。

“少時一人道:‘啊!這一塊倒還漂亮,白得有趣。’又道:‘這一塊卻糟咧,怎青花點點,似鉛銀一般。’俺當時不由暗笑道:‘這位高士也就高得有限,怎幾塊銀錠,便值得掂斤簸兩。難道俺那朋友還等著給他換成色嗎?’想到這裏,不由引手叩門。隻見雙扉一啟,一人擎燈踅出,卻是個短衣老頭兒,劈頭便問道:‘你這位相公,敢是來買豆腐的?巧咧,大豆腐剛出鍋,快鬧塊吧。’俺一聽,幾乎失笑,進去一看,可不正是一家豆腐坊,便忙問他,可有如此這般一個人到這裏來。

“那老頭兒聽了半晌,略為明白,便笑道:‘俺這裏卻有個地保,姓高,隻不叫什麼高士。你那朋友或者尋他去,也未可知。’俺情知被騙,一氣踅回,果然那大漢一去無蹤。俺信手拾起那皮囊一看,卻是臭烘烘豬血染的,因此所餘行裝都償旅費。日複一日,便落拓下來哩。”

琳仙道:“這不打緊,人都有一時大意,足下如此被騙,越顯得磊落性格。俺這裏雖無多資斧,還可分用。”

正說到這裏,隻聽窗外叫道:“可不好咧。”正是:燕雀鴻鵠,識量匪一;失之毫厘,差以千裏。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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