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興安衛鄒五盡交情
山海關琳仙傷往事
且說翔雲正用全力來取四王子,刀鋒一卷,剛將敵人逼至帳口,不提防火勢已急,那帳頂平塌半壁。翔雲急躲時,便見四王子猛一旋身,斜刺裏從煙焰中飛躍而出。翔雲忙趕去,卻被前軍健卒猛然衝到。
翔雲大怒,手起處砍翻數人。眾卒一聲喊,閃開道路。翔雲急望帳後路,恍惚見百餘步外浴衫一閃,於是如飛趕去,卻正遇琳仙。這場惡鬥,殺掉賊王衛兵百餘人,火燒中帳,全軍震動,好不厲害得緊。
當時翔雲述罷,琳仙慨然起謝。翔雲按刀望月,不由愀然道:“北風甚勁,終當奈何!我們私仇雖複,隻是這國難方興,正未有艾。滿人氣概非複等閑,隻這賊王也便是小小榜樣了。偏搭著吾國武人又多袁作忠一流,我輩徒切義憤,濟得甚事。”說罷不勝歎息,因將琳仙此後行止略詢。
琳仙歎道:“我身世若此,已同寄生,此後流轉,實難逆料。但當遁跡隨緣,撫孫成立,使長為農夫以沒世,不絕餘氏之嗣罷了。至其祖父遊俠之風,當引為大戒。”說罷潸然淚下。
翔雲歎道:“大娘所遭如此,難怪意氣消沮。隻是來日方長,人各有命,令孫家傳絕藝,固不待言;此後因緣生法,倘遇有堪傳絕藝之人,正不妨授以吾術,使為國盡力,這方是我輩所為。難道大娘襟度如尋常婦人一般嗎?便是俺高翔雲,雖看得萬事浮雲,隻有這點兒血心耿耿不死哩!”說罷意氣勃勃,慨然長嘯。那一痕斜月也越發揚輝吐彩、仿佛能照徹他兩人純潔心地似的。
琳仙大悟,愧謝道:“我們婦人家終有些巾幗氣,此後當謹如尊誨。”翔雲大悅站起道:“事不宜遲,我們便當別過。左右大娘托跡之所俺盡知得,大娘轉去,竟可不必再出。此後賊王、參場,並衛所二處消息,便由俺探聽,自當報知。”
琳仙道:“好,好!便是衛所鄒五那裏,我也很寄些耳目哩。”翔雲道:“如此更妙。鄒五這人俺本熟識,不知大娘怎的相識?”琳仙便將結識之由,及鄒五周旋患難細說一遍。
翔雲聽了,十分讚歎。於是兩人踅出,便尋歸路。方飛行十餘裏,卻聽得大道中鑾鈴亂響,一騎馬由參場來路飛也似跑過。翔雲詫異道:“難道參場中又有事體嗎?”琳仙略一沉吟,便道:“想是場中人因作忠首級之故,聞得武衙中什麼信息,來報馬駿,囑他慢回,也未可知。”翔雲笑道:“任他馬快,恐馬駿這廝也等不得咧。”琳仙聽了,不由粲然。
少時行到歧路,翔雲道聲“再見”,瞥然而去。這裏琳仙自奔山園,這且慢表。
且說鄒五那日堅囑琳仙不可急動後,由山園踅回。不想當夜衛城中又鬧得天翻地覆,並失掉袁作忠首級,直鬧到次晨,又聞參場中一場異事,並送將作忠頭來。鄒五這一驚非同小可,便慌忙直赴山園,問起田寡婦等,果然琳仙昨夜便出去咧。隻急得他搔頭頓腳,便又匆匆踅回,探聽一切。直到傍晚又奔去,還不見琳仙到來,便索性宿在山園,齊頭一夜,也沒合眼。
次日絕早趕回城,但見武衙兵丁紛紛擾擾,無非是虛應故事,踹緝凶犯,業已有風言風語,參場中被派去防衛之兵將場中搶掠一空。鄒五沒暇聽他,隻想探琳仙消息。挨到日色將落,也無頭緒。這時鄒五不由心下怙惙起來,便忙忙仍奔山園,一路上低頭凝想,總沒道理。恍惚惚信腳踅去,猛一抬頭,已過山園數十步,連忙踅轉。
剛一腳跨入柴門,便聽得許老婆兒拍手道:“喲,俺的大娘,你莫非穆桂英轉世嗎?說起什麼四王子,真是三頭六臂的神通,兩夜之間,你連殺三處,還不賽如大破天門陣嗎?俺活了偌大年紀,隻聽說書唱戲有這般能人,不想這會子眼見著大娘咧!”說罷嘖嘖地嘴一片聲響。田寡婦低聲道:“娘快悄沒聲的,不是耍處。”
鄒五聽得,料是琳仙轉來,便忙忙踅進室,倒將許老婆兒嚇得一哆嗦。一望琳仙,已家常結束,正抱了蛟兒閑踱。當時大家廝見,各個喜悅。
鄒五坐下來,方向琳仙細問,不想許婆子沒頭沒腦,便想替琳仙述來。方一張嘴,卻被田寡婦一手掩住,那一手卻揪住她肩頭道:“有勞您金口,快些幫我燒晚飯是正經。”許婆子一麵嗚嗚而笑,竟被田寡婦掇得去了。
這裏琳仙方將入武衙遇翔雲,以及夜鬧參場、大戰四王子等事細細一說。鄒五大悅道:“大娘血仇得報,委實可喜。原來高翔雲恰好巧遇,俺與他相別也好多年咧。此人蹤跡無定,俺須覓他會會,並探官中信息,大娘行止,再作區處如何?”琳仙謝道:“一切都仗高誼。”鄒五又談了良久,方才踅去。
過得兩日,鄒五來說,參場被掠一空,馬駿妻子卻虧孟二扶匿山村,方免淫辱;複伏義護行,直送轉昌黎故籍去了。並說翔雲現方在四王子屯幕左近,暗探信息舉動,至於衛所新總帥,卻甚是精練多謀。一麵防四王子借端滋擾,一麵要防刺殺袁作忠的確人,琳仙聽了,也不由暗暗準備。
一日正與田寡婦等閑坐,隻見鄒五匆匆跑來,搔首道:“昨見翔雲說起,很有些不佳信息,便是賊王已稍微偵得斫燒屯幕中有大娘。依我看來,此間耳目較近,不如權且避他。大娘若有意入關,俺灤河地麵倒有一家好友,他那裏盡可安身。”琳仙慨然道:“多蒙鄒兄好意,隻是我仔細想來,流轉一場,終非了局。今蛟兒幼稚,諸凡不便,還是潛回故鄉為是。”
鄒五道:“好,好!但須刻刻留意,防萬一官中行文本籍緝捕。”琳仙道:“我俱省得。”說罷,一望許老婆兒等,不由麵色淒然。
不想許老婆兒聽得琳仙要去,正瞅著田寡婦眼圈兒紅紅的。這時便順手將蛟兒抱起,遞與田寡婦道:“不當家嘩啦的,我就見不得這個,方才混熟了,又要去掉。”說罷竟拈起衣襟,去拭老眼。
琳仙倒十分過意不去,便拍她肩頭道:“姆姆不須留戀,我看千萬裏道路都當等閑。將來說不定我還踅來看望你哩。”許婆子道:“阿彌陀佛,但願如此,隻是我這把年紀,不曉得可還等得到嗎?”田寡婦笑道:“喲!娘忘了那王鐵嘴早先兒許你活一百零一歲嗎?”於是大家一笑’鄒五站起道:“過天俺再來,或者高兄也來望大娘哩。”說罷踅去。
這裏琳仙躊躇一番,便整歸裝,好在家物無多,除隨身行李衣服外,便是小鳴父子塵年積蓄的百餘金,便取出二十金,留謝許、田兩人。家具等物也便都贈給她們。隻將鏢囊以及扶華劍珍重藏起。許、田兩人歡喜留戀,自不必說。那許老兒百忙價又覓來一頭驢兒送給琳仙。
這日行程諸事草草都畢,琳仙忽想起觀海葬所,一看蛟兒,正嘻嘻地憨笑,不由點頭淚落。向許、田兩人道:“你看這孩兒委實可憐,他母所遭不幸,草草由人掩埋。我處境如此,無從盡婆媳之情,卻是他父,還有一抹土盛那裏。今行程在即,怎的令這孩兒到他父墓前,磕個頭才好。”說罷,不由悲咽起來。
許婆子忙噪道:“這容易得很,我便陪大娘去,咱們用青布包上頭,背上個大荊筐。大娘沒破鞋,俺那裏有。咱們便扮作挑野菜的娘兒們到那裏,管保神不知鬼不覺哩。哪個敢瞅一眼,放個瞎屁,我便拚條老命結識他。真個的哩,前怕狼,後怕虎,還沒有好人走的道兒咧。”說罷一撇八字腳,很有些氣勢虎虎,招得琳仙倒止住悲哽。一想她這招倒真使得,便道:“你這說法倒還可以。”許婆子不等說完,便跑道:“那麼俺給大娘尋破鞋去,俺大哥有的是荊筐哩。”琳仙忙道:“不是這般講,我想……”
田寡婦接說道:“大娘便不說,我正想說哩,可是要我同去呀?“琳仙道:“正是哩。論理說,你也該替娘代勞,卻還是虧得許姆姆想得好了計。”許婆子一聽,這才欣然。於是忙忙將改扮之物尋齊,琳仙等結束起來。
田寡婦本是貧家,倒很對路;隻有琳仙改扮畢,卻別有風致,一般地手提削躡,掖襟掠鬢,蠍蠍螫螫,扭將出來。倒將許婆子招得又要掉淚,又要笑,直望得兩人影兒不見,方才踅回。
琳仙一路行去,時當晚秋,山原寂寞,塞外涼早。這當兒金風瑟瑟,玄物蕭條,一處處落葉成堆,踏到腳下,械械有聲。琳仙伏仰傷懷,正觸動滿腔憂恨,恰好有一行塞雁瞭唳南征,前後呼群,十分有趣。田寡婦笑指道:“我看大娘也和這雁兒似的,要南歸故鄉咧。”
琳仙慘然道:“我的田嫂,我如何及得過雁兒!你想我一家北來,何嘗不似成群征雁;如伶仃老弱,差不多便似孤雁咧。”說罷慨然行去。不多時望見蘿村口,琳仙歎道:“都為我的事,連許姆姆老夫妻也不得安生。”田寡婦道:“大娘快莫再提,俺幹娘到山園那裏,倒胖了許多。昨天俺給她縫根腰帶,多費了半尺布哩。”琳仙勉為一笑。
不多時,忽聞一陣畫角悲鳴。抬頭一望,已到衛城外西南隅。這所在一片荒阡,野墓相望,本是塊義田,觀海死後便草草葬在這裏。那地勢背城麵山,一帶楊林長可數裏,每當春夏之交,便是衛兵們牧馬息涼之所。因此不遠便有座野亭,如當眾綠競秀之時,偶一登臨,倒也十分有趣。卻是這當兒荒寒枯寂,邊聲秋氣迸入悉懷,哪裏使人當得!
琳仙到此,不由泣數行下,便親抱蛟兒,奔到觀海墓前,放聲大痛。真個斷雲不飛,棲禽驚避,如泉熱淚,恨不得濕透幹土。田寡婦連忙勸住,便趁勢抱置蛟兒於地,令他叩拜。說也奇怪,蛟兒這當兒竟居然拜起如儀,一骨碌爬起,愣著小眼,覷定琳仙麵孔,隻是發怔。琳仙見了,越發悲感。
田寡婦四下一瞟,忽見前麵楊林中人影晃動,便忙將琳仙一拉,回身便走。兩人方踅出墓地,便聽後麵腳步已近。田寡婦忙一肘琳仙,趨就道旁,笑道:“某嬸嬸,這道旁野菜都被懶蹄子們隨手兒掘得去咧,咱們向那邊下坡前掘掘去。”說罷奔去。剛蹲下身,已有一群兵丁隨後踅來,一個個軒眉睜眼,狠狠望了兩人一眼,搭趁而過。卻一麵交頭接耳,回眸屢望。隻聽一兵道:“管他對不對,且給他個開門炮。”於是哄一聲重複踅轉,大嚷道:“你兩個好大膽,難道不知近來光景,捉捕張琳仙,鬧成一片。這所義田內便有張琳仙兒子的墳。你兩個單向此地挑菜,卻透著蹊蹺哩。你兩個姓什麼,哪裏人?快說,快說。”
田寡婦笑道:“俺可懂得什麼張琳仙、李琳仙?挑點點菜,也累得你將爺們大驚小怪。”說罷,蹶了嘴賭氣站起,拉了琳仙道:“某嬸嬸,咱快去掉這裏,省得人家費嘴子。”說罷故意腳下一裂,那雙沒後跟的鞋登時裂掉。田寡婦且會寫意,竟一屁股坐在就地,舉起隻半大蓮船,從容便穿。不想那鞋裏麵還有重台,把握之間,一骨碌掉將出來。眾兵見了,不由一笑收威,都料是山村野婦。其中卻有個促狹的,便端相琳仙,隨口道:“你這娘兒姓什麼呀?”田寡婦忙道:“俺便姓田哩。”
正說之間,隻聽道旁一人高叫道:“田嫂兒這裏來,挑得多少菜都給俺留下。果然是人忙工忙,又找得某大嫂幫工來了。”眾兵一望,卻是鄒五,料得他所認識的,無非本地坊鄰家婦女,便笑了笑,掉臂各散。
這裏鄒五便忙忙同琳仙等直回山園,一路上備言底細,方知翔雲既曉得琳仙要去,他也便飄然遊行去了。臨去當兒,囑鄒五致意琳仙,千萬不可忘卻他那夜崖上一番言語。便是官中踹緝風聲,也有些越發緊急。
當時鄒五既知琳仙行程在即,心下稍安,當夜便宿在山園,通宵話別。直待雞聲方唱,琳仙懷裹蛟兒,策蹇登程,他方才踅回。當時大家自有一番離情,不必細表。
且說琳仙一路上披星戴月,渴飲饑餐,遮遮掩掩,受盡了驚惶辛苦,幸得無事。這日驢兒嘚嘚,行抵山海關,抬頭一望,隻見萬山合遝,廢壘崢蝶,左襟長城,右瞰渤海,從山雲蒼莽中早現岀一座雄關,便是九邊中最要之處。琳仙一見,回思一家出關之時,不勝今昔之感。
正淒惶惶穿過關城,隻見一人飛步搶近,一把攏住驢便走,琳仙大驚。正是:閑雲自悠悠,勞生雲碌碌;莫複說恩仇,且踏關山路。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