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英雄走國記英雄走國記
趙煥亭

第十六回

高翔雲喬服偵名王

張琳仙拯人知密帳

且說眾兵驚望方向,卻是四王子屯幕之所,事不幹己,依然爭喧不止。按下這裏,且說琳仙與高翔雲抄山僻近路,一路飛行,不消半日,已將到四王子屯幕。兩人遠遠望去、果然好個氣勢。隻見依林背澗,密層層萬幕雲屯,也如行軍製度,一般地分前、後、左、右軍,外有環壘長壕,十分險固。中軍屯幕前,早飄起杏黃飛虎大旗,一陣陣鼓角火炮,宣號近止,並馬鳴隱隱。

翔雲喜道:“事有湊巧,這光景像是合操,正可趁勢混入,先覘覘虛實,以便夜間動手。”因遙指道:“這大旗所在,一定是四王子所居。依我看,大娘婦女家,這時混進,恐他們萬一見破,似不如暫覓地少息,待我來,再去不遲。”

琳仙聽了,連連點首,於是就山麓邊相度一回。恰好有一帶短林,上接危崖,那崖下卻有一土洞,叢薄映蔽,十分嚴密。翔雲道:“此間便好,大娘就在此等我吧。”說罷,將衣服略一鬆緩,隨手運刀如飛,斫了些枯枝細柯,把來用葛蔓捆作一大束,負在背上,卻將刀遞給琳仙。琳仙遲疑道:“不藏帶身畔嗎?”翔雲笑道:“俺自忖赤手入去,也自無防,倒省得炫人眼目。”說罷,別過琳仙,直撲屯幕而來。

一路上逐處留神,隻見汛卡周密,那滿兵一個個精神飛動,氣象甚旺,翔雲不由為己國暗歎。不多時望見營門,翔雲步勢徐緩下來,隻裝作山野樵人,兩隻眼東張西望,卻故意衝著一群守兵,大踏步便要闖進。

守兵喝道:“你這山鳥,敢是不要腦袋,這是什麼所在呀?”說罷過去,一把抓住翔雲肩頭。翔雲故驚道:“俺是遠山賣柴的,聞得這裏柴價好些,所以趕來。”正說著,隻見踅出個隨營火夫,禿著腦門,有六十來歲,一聽翔雲是遼東口音,便笑推那守兵道:“你真是琉璃球兒,怎的那天參場中來人送禮,你便那等遠接近迎;這人雖是賣柴貧漢,一般是俺鄉親哩。”

原來這夥夫姓謝名吉,是遼東人氏,因賭博廝鬥,誤傷人命,一氣兒跑掉,便流落在四王子屯營,在左軍中,當了一名夥夫,已有十餘年光景。這時鄉音入耳,不由親熱起來。便向翔雲道:“夥計,你有柴盡管來賣。”說著一抹鼻頭道:“但尋俺謝吉,無人不知。你這捆柴且給俺背進來。”那守兵也笑道:“賣柴漢了須仔細著,他慣賒掉,不給錢哩。”一路詼笑,翔雲已隨謝吉踅進,便乘勢東扯西拉,談些鄉情。

那謝吉越發歡喜,一路上所經營幕,不待翔雲來問,他便指指畫畫道:“這裏是某隊,那裏是某營,這邊是屯糧之所,那邊是火藥槍械房。”曲曲彎彎,隨走隨講,差不多繞個周遭。翔雲隻做失驚打怪,嘖嘖歎美,卻早胸次了然。

少時經過操場,那裏正人騎喧天,金鼓震地,旗分八麵,兵弁如林。無非是縱橫開合,演出許多陣勢。翔雲蠍蠍螫螫,正閃在謝吉背後,隻聽眾兵暴雷似一聲“喏”,便見數騎劣馬潑剌剌從操場中跑來,上麵都是佩刀衛兵,一個個熊腰虎背,紅纓耀日。正中馬上,一人生得氣象英偉,身長七尺,頭戴二龍戲珠敞簷冠,正中簇一顆紅球,身穿箭袖長袍,外罩馬褂,足下黃雲簇錦薄底靴,左佩荷囊,右帶長劍,勒得馬生風噴沫,滔滔走來。

謝吉悄說道:“老鄉親,你看這人,便是四王子,想是閱操已畢,回屯幕了。他每出入,必踢斷十二根梅花樁,以練神力。咱們到左軍,正抄近經他幕下,快些趕去,開開眼如何?”

翔雲聽了,正中下懷,便跟定謝吉,忙忙踅去。果然穿過兩處幕背,便到四王子屯幕左邊,卻正見那數騎馬遠遠走來。翔雲急望幕前,果然一字兒埋列木樁,圍可徑尺,豎固如鐵,都是老柏名材。旁有看護武士,雁翼排開,見四王子一馬闖到,登時都半跪聲“喏”。就這聲裏,四王子翻然下馬、腳步一邁,翔雲已暗暗吃驚,便知他一身武功,未可輕敵。

逡巡之間,四王子已闊步走去,就樁前立如嶽峙,右腿平旋。但聽哢嚓一聲,那樁立斷。於是連環近步,勢如飛鳥。不消頃刻,十二樁都畢,方才一擁而入。

謝吉悄悄吐舌道:“你看不是勁頭兒嗎?”翔雲正在張望屯幕,隨口道:“也還罷了。”謝吉道:“那邊便是我們左軍,且來卸柴吧。”於是翔雲跟他到行廚之下,放下柴隨意坐地。翔雲搭趁說道:“老兄這等年紀,混在此間,不想念家山嗎?”

謝吉歎道:“人老了,沒出息了。我往些年避仇到此,決不思鄉;而今但聽得鄉人語音,心中便掉了什麼似的。你老哥不必說,便是前些日參場人來,俺一般怪歡喜的,因那人也是咱老鄉親哩。”翔雲趁勢道:“莫非就是那會子您說的送禮人嗎?”謝吉道:“是的,因參場中多有咱們鄉人,隻是馬駿那廝,俺一百個不待見他,這會子聽說是鬼鬼祟祟,狗顛似踅向這裏,隻有四王子喜他罷了。”

翔雲佯驚道:“此人也大大有名,不是人稱金棍將的嗎?”謝吉鼻孔裏一笑道:“依我看,鐵棍兒也不配。不知怎的,頭些日參場失了一把火,他還沒在場中,便嚇得他趕忙請兵,鬧得不可開交。後來不知為何,隻管向這裏跑,與四王子深談密語,也不知撮弄的是什麼,現方在四王子幕中哩,簡直地不夠朋友。”說罷濃濃地唾了一口。翔雲見了,倒覺詫異,便隨口問其所以。

謝吉四外一張,方悄說道:“俺這四王子本喜異性,內帳中日有值宿婦人。隻要四王子興子發作,不怕賓客在座,登時如此雲雲。偏生馬駿會抱粗腿,絕不避忌還不奇,並且一旁嘖嘖讚道:‘這方是貴人異稟,大丈夫豪傑哩!’有時髙起興來,他還要當場指點一二。”

翔雲聽了,暗暗切齒,略一沉思屯幕情形,方要索錢踅去,隻見謝吉仰望日比道:“時光不早咧,巧咧,俺這裏還有一瓶酒,你我鄉人相逢,沒別的,且喝一盅兒。”不容分說,一把將翔雲按定,早笑嘻嘻由立櫥內提出個大皮瓶。有的是豚肩羊胛,便登時安排好,斟起酒來。

翔雲一來恐堅去見疑,二來還想探些底細,隻得謝過擾,舉杯一飲而盡。謝吉大悅道:“妙,妙,俺今天痛快極咧!便是這酒,也是咱們關東老白幹,鄉人鄉味,真再好不過。”於是連舉數杯,越發談得起勁。大略是說四王子籠絡馬駿,並非真有愛於他。不過利用他輸泄國情,為乘機入掠的地步罷了。翔雲聽罷,越發義氣勃然,一望天色,真個不早,便忙忙起辭。

那謝吉還要再勸酒,隻聽幕外兩騎喝號而過道:“王爺有令,今夜加班巡邏,格外仔細。”接著一路傳聲,迤邐遠近。謝吉項耳道:“怎又鳥亂起來?老鄉親,你且少待,等俺探探再去,這所在不是玩的。”說罷跑去。

不一時跑回道:“這回可將金棍將奏了醬咧。方才他場中飛馬來報,說昨夜有人入場,殺掉什麼苗先生。更奇的是,衛帥袁作忠一顆首級竟高掛在他房門上。他要回場,又怕這血海幹係,正急得打旋兒哩,因此俺四王子也有些心下悚然,所以傳令警備,這會子安靜些了。老鄉親,俺不留你,明日送柴再見吧。”說罷拎起一串錢,硬給翔雲塞在懷內,一路送將出來,直到營門方才轉去。

這裏翔雲既得底細,拔步便走,不多時尋至土洞,剛喚得一聲:“餘大娘。”一腳跨人。急忙看去,不由怔住,隻見空洞洞,何曾有琳仙影兒。自己那把刀卻好端端倚在洞角。

這時日色將落,暮煙四起,翔雲趕忙跑出,四望高叫。但見林岫杳冥,回穀應響,山風徐起,蕭蕭颯颯。翔雲這一急,躁汗如雨,便騰身直上危崖,想取路覓喚。那崖上荒草沒膝,卻有一蚰蜒小道,盤旋高下,似可連山環十餘裏外一片荒村。

翔雲暗想:琳仙莫非等得不耐煩,踅向荒村去了。於是慌張張,且喚且走。不料方走得數十步,腳下踏著一物,低頭一看,更是一驚。原來草地內橫臥個長大屍身,血淋淋一顆頭卻滾在五六步外。翔雲方叫聲:“不好!”隻聽前麵暮靄中高叫道:“高兄莫驚,我在這裏呢。”說罷,唰的聲飛落跟前,正是琳仙,笑道:“那會子我無意中除掉個強暴賊徒,所以去了這半晌,咱們到洞內歇坐再說吧。”翔雲這才放下心來,於是兩人踅轉。

琳仙先將翔雲踏探情形細問一番,十分歡喜,然後笑道:“便是我無意中也得了些賊王底細。”因將方才出洞之故說了一遍。

原來琳仙自翔雲去後,趺坐良久,覺得寂悶,便踅出躍登山崖,隨意散步,又掣出扶華劍,舞了一回。隱隱聞得四王子屯營火炮時鳴,料是正在合操,不由慨然歎道:“吾國無人,遂使異族猖獗如此。”正在提劍沉吟,望那山雲飛走,忽見遠遠草徑中人影一晃,恰好身旁一帶鬆樹,便揀一株柯葉茂密的,飛身而登。由葉隙遠張時,果有兩人廝趁走來,不多時,已到樹下。

前麵是一男子,生得黑紫麵皮,身材精壯,那結束非農非賈,脅下帶刀,腳著皮靴,背著件大大布袱;後麵卻是一少年婦人,生得豐容盛鬋,頗有姿色,腳下伶仃,望著男子一團喜悅之色,大步小步地趁來。

琳仙見了,還不在意,忽見那男子回頭笑道:“這當兒,咱們這顆心才放下咧。虧得今天是合操,有此空隙,不然插翅難飛哩。”那婦人滿麵感激道:“將爺大恩,奴自省得,容到家下,定當厚報。”那男子笑道:“哪個望你報來?今走得疲乏,且歇歇再說。”婦人道:“此去荒村不遠,到奴舍下再歇息,豈不穩當?”

那男子脖兒一縮,咕噥道:“這裏更穩當哩。”婦人聽了,不由眉頭微皺,隻得遠遠地隨他坐地。那男子一笑,將布袱送過道:“這地上濕陰陰,冰了屁股,不是耍處。”說罷,將布袱擲給她,自己也便候坐一旁。隻見婦人紅霞簇頰,卻又不敢拗他,隻得伏首默然,那光影儼如芒刺在背。

琳仙覷得尷尬,方要躍下,隻見那男子凶眉剔起,大喝道:“你休推睡夢,俺不為弄你到手,從龍潭虎穴中,破著性命將出你,卻為幹鳥?咱們打開窗戶講亮話,隻今俺便是你小女婿子,更不用提什麼厚報,說好便好,快就此快活一霎兒,咱們踅向你家,那才是穩當哩。”說罷拔刀插地,兩手便抱。婦人一麵掙紮,一麵驚喊道:“原來你是這等禽獸,我拚讓四王子殺掉,也不從你!”

琳仙一見更耐不得,喚一聲:“休得放肆!”劍光一閃,隨身飛下,那男子登時了賬,立將婦人驚倒在地。琳仙忙扶起一問情由,那婦人哭述道:“奴便是前麵荒村農家女子,名喚領弟。前月四王子偶來打獵,被他覷見,劫入屯幕,便打入左內帳院,以供值宿。所受苦楚,一言難盡。”

琳仙隨口問道:“這左內帳院是甚所在?”婦人赧然道:“娘子不嫌汙耳,奴且述來。這內帳院便是賊王聚積婦女行樂之所,分左右兩院,其中都有百十房間,鋪設得天宮一般。這賊王每夜非有忙碌事務,都在這兩處安歇,卻是院外防衛甚嚴。這左內帳院,有二十名角抵壯士徹夜巡邏,與右內帳院隔著中軍大帳,似乎‘品’字之勢。不消說右內帳院,也有壯士防衛了。”琳仙聽至此,暗暗記牢。

領弟接說道:“這禽獸便是帳院外防衛壯士之一,見奴楚苦,做出一團義氣,假效殷勤。奴山野女子,哪裏省得,不由落他圈套,趁今日賊王合操當兒,被他潛領逃出。不想才脫一虎,又逢一狼,若非娘子相救,奴便沒命咧。”說罷哭拜於地,便請姓氏。

琳仙不便說得,便道:“我隻是左近獵戶家婦女,會些槍棒,方才逐獸到此。事不宜遲,我便送你一程,你自回家,改日再談吧。”於是兩人走去。不多時望見荒村,領弟方千恩萬謝而去。琳仙飛步踅轉,卻正遇翔雲。

當時琳仙述罷,翔雲道:“原來如此!今我已將屯幕大概探看明白,卻不知領弟所說各節。今賊王既常宿內帳院,我們須給他兩路取勢,那賊王方無所逃。隻是馬駿那廝一定就在前帳。為今之計,大娘可專取後路,就左右兩內帳院尋殺賊王;俺卻取前路,並尋殺馬駿。哪處遇著兩仇,便舉火為號,以便互相奔援,大略如此。至於隨機取勢,僅在臨時仔細罷了。”一席話井井有條,琳仙暗喑佩服。

這當兒初月始上,大概更定時光,兩人結束伶俐,琳仙又在行囊內取了火種,分給翔雲,方各提刀劍,要匆匆出洞。隻聽撲啦一聲,一物掠進,一翻身又掠出去。

琳仙鬢角便覺微痛,不由一怔。正是:鷙鳥欲擊,狐兔亡魂;其兆已動,灑血平原。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