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人頭雙俠探參場
賺淫卒孟二匿主母
且說琳仙猛見一人搶入,剛要挺劍,細一看卻是翔雲,微笑道:“痛快,痛快!這姓苗的倒先授首,且饒馬駿多活兩日,方才俺遍尋各處都不見,一定小鬟之話不虛。我已準備停當,這裏不須留戀了。”琳仙慌忙中,不便問得,隻得與翔雲躍出莊院,仍奔那古廟。路中還聽得莊內巡邏響亮,兩人肚內不由暗笑。
少時到廟歇坐下,琳仙恨道:“可巧馬駿又赴四王子那裏去了,還須再來費手。”翔雲笑道:“我管保他不敢複回。我們須直赴四王子那裏,了卻馬駿,豈非一舉兩得?家恨國仇從此都報,也倒爽快。”因將自己方才準備一說,琳仙連連稱善,便索性與翔雲相對趺坐,借用內功養息精神。天色方亮,卻從山中僻徑抄近撲向四王子屯營之處,這且慢表。
且說當夜馬駿妻子阮氏,四更以後,正睡得甜蜜蜜覺兒,忽覺一股冷風。睜眼一看,殘燈下一個彪形大漢正用刀揭翻帳幃,驚急中掙說道:“大王饒命!我們金資都在箱中,任憑拿去吧。”那漢喝道:“住口!俺隻尋馬駿那廝。”阮氏一說,翔雲哪裏便信,一挫霜鋒便要砍下,那阮氏已嚇暈在床。
翔雲暗想道:她話是實,也未可定。一回頭,隻見對榻上索索亂抖。走去一看,卻是個小鬟,餛飩似鑽在被內,兩隻手握住被角,死也不放。翔雲都不管她,隨手一拎被,小鬟已赤條條滾出。翔雲忙丟與被,喝道:“你快說馬駿藏在哪裏?”
這小鬟年隻十二三,有些憨頭憨腦,沒口子說道:“他給俺娘說,向什麼王子那裏尋羊酪去了,倒好吃得緊哩。”翔雲聽了,不由一笑,料沒甚假話,便登時先割下帳帶,將她嘴縛好,然後又將阮氏如法炮製,方才去尋琳仙。
原來翔雲為人甚是忠厚,等閑不肯亂殺,所以雖馬駿之妻,也得饒過。這方是劍客中純正一派,絕大本領,所以有殲除國仇的胸襟哩。後來琳仙便為所感,所以沆瀣相傳,這劍術傳到祁六公子,便大顯其用、純乎是子房報韓之誌哩。
閑話少說,且說阮氏昏暈中悠悠醒轉,業已被縛,一望對榻小鬟越發寫意不過,白瞪著小眼,隻是發怔。沒奈何挨至天光大亮,忽聽西院中人聲鼎沸,亂喊道:“苗先生被人殺死,快先報李副爺,著人追查要緊。”於是腳步搶攘,大家七嘴八舌,中間還夾著賬上副手溫先生並小童哭訴之聲,紛紛地嚷成一片。
阮氏驚急當兒,便聽得那李副爺加入其中。原來此人便是作忠派來的保護隊長,當時侉聲侉氣地喊道:“俺這等終夜巡查,還出了這岔子。據侍童所說,一定是什麼張琳仙做的手腳。卻不知那大漢為誰。且莫鳥亂,快看看東院住房要緊。”
一句話提醒眾人,便聞得一擁到東院宅門,登時擂鼓般敲起。阮氏聽了,隻好幹著急那李副爺見此光景,料知有變,忙一連兩腳踹開門,眾人一聲喊,便如天崩地塌,阮氏大驚,重複暈去。及至醒來,自己已安臥床上,那小鬟守在一旁,隻是哭泣。忙掙紮起身,一問情形,小鬟道:“便是李副爺闖進當兒,大家失聲大叫,七手八腳,由這房簷上摘下一顆人頭,李副爺大嚷大跳,說是他總帥的腦袋,便登時捧定,飛馬赴衛所去了。他的兵卻橫眉怒目,圍住咱莊院,隻聽他什麼信息哩。”阮氏一聽,真如髙樓失腳,百忙中哪裏摸頭,隻有哭泣罷了。
且說李副爺剛出被窩,已被大家喊進西院,禿了頭,隻敞披件長袍,跋著鞋子。一見殺死苗先生,本已驚得亡魂落魄;及到東院,一見作忠首級,登時腳下一顫,跌翻在地。可巧那牆角有一窪洗衣積水,都被李副爺沾在身上。便這等拖泥帶水,捧首上馬,一轡頭跑出莊院,驚急之中,兩目直視,這副相兒好不可怕。
正在潑剌剌馬蹄翻盞,距衛所還有十餘裏,忽見從岔路撞出數十騎兵,一見李副爺,都各大驚。為首一人高叫道:“李兄慢走!”說著,一撥馬擋住去路,餘騎亦上,攬住嚼環。
李副爺細認良久,卻是衛所左翼偵兵,當時急匆匆略述情形,偵兵驚道:“你還不知,不但總帥被殺,便連朱懷之那等了得,昨夜也被人結果了。俺們被參謀官所派,分頭四出,追緝半夜,通沒有凶手影兒,方才要轉去哩。”一麵說,一麵望著作忠首級道:“怎的總帥之頭又會飛向參場?半夜工夫,兩處大鬧,這不是野岔兒嗎?”李副爺道:“走,走。咱們去稟報要緊。”於是大家合在一處,直奔衛所。
沒進城門,眾商民見李副爺這等怪狀,登時簇擁得風雨不透,鬧哄哄撞到武衙,那裏兵弁正在慌張置備作忠、懷之裝殮,大家無頭蠅似的亂撞,一見李副爺,倒不消說大呼小叫。參議官聞得,雖是吃驚,卻一麵暗暗盤算詳報的主意,便不動聲色,反悄悄將李副爺傳進,問過情形,沉吟半晌,命他退去;然後與衙中副弁等密議良久。大家為脫累免罪起見,說不得昧一遭心,將這血海幹係都推在馬駿身上。
當時便由參議官斟酌落筆,作了詳報一通,大略說馬駿凶悍恣睢,交通滿洲部落,常有引寇為患之心。近因借參場招募工丁為名,多蓄四方無賴,意存叵測,袁作忠身為邊帥,有保安地方之責,自不得不予以限製。馬駿蓄恨思逞,遣客夜戕作忠、懷之等,竟公然將作忠之首攜赴參場。現方逗留於滿洲部落,益見情真罪當等語,便這樣風火般報將上去。
當時大吏哪知真偽,便登時回文,並通知各處嚴緝馬駿;一麵飭新任衛帥接領邊軍。那大鳥袁作忠倒大大地優恤。一天火騰騰的事,竟被某參議官一瓢水潑熄,此是後話不表。至於那水紅花,或飄茵,或再落溷,本無關緊要。作者惜墨如金,也不必去說她了。
如今且說參場上某副手先生,當時見李副爺捧頭去報,這等大事,他如何當得?便一麵遣人飛報馬駿,一麵提心吊膽價安撫圍莊兵士。原來他也心下怙惙著,怕這件事弄在馬駿身上。正急得抓耳撓腮,隻見日方平西,忽地衛所一騎馬跑來,向眾兵喊道:“李副爺須明天來,吩咐你們小心圍守,這事重大哩。”說罷下騎,又向眾兵士語一番,眾兵登時都眉飛色舞。那騎兵便匆匆上馬,跑回去了,還回頭說道:“李副爺說,大家苦哈哈的,彼此意會,隻要有分寸,蓋得上場麵,便得咧。”
某副手一聽,情知不妙,剛笑吟吟踅上,要探問就理,就見一兵話著眼道:“喂,某先生,你這抓脆的主人家,眼角兒也瞟到俺們咧。須知人是官的,肚兒不是官的哩,俺們由早晨直站到這時,逼定鬼似的,你先生也過意得去嗎?”
某副手忙賠笑道:“諸位要酒肉,容易得很,敝東雖不在這裏,在下便做個東道如何?”那兵冷笑道:“貴東若在這裏,俺們倒好做主人請請他咧。”某副手大驚,正要借給他預備酒肉,設法探實,還未踅去,隻聽院內又喧鬧起來。便見那掃夫孟二又吃得醉貓一般,光了脊梁,一跳丈把高,哭道:“啊喲,俺的苗先生,你怎將腦袋混掉咧?真可惜了的。”就這般直撞將來。原來他自聞得苗先生被殺,不由喜歡之至,至於作忠首級等事,他倒不甚理會了,便乘空兒斟酒自慰,不由大醉,當時卻偏以為醒。人要扶他困倒,他反一氣兒跳將出來。
某副手一見,十分有氣,才要嗬斥、不想眾兵丁都歡喜他。因他直言憨性,既不討厭,又每每酒後鬧個把戲,大家倒很喜他有趣。於是數人踅上,拉住他道:“你一定是酒沒盡興。來來來,停會兒,咱們再喝他娘的!”
某副手無奈,攢眉跑去,立命人就廚下整備酒肉,安排桌椅,請將眾兵來,以為是沒挑眼了。不意眾兵大怒道:“難道馬駿客室廳院便不許俺們踏腳嗎?讓俺們來陪黑臉的,停會子陪你們白臉的,還倒罷了。(俗語雲:上床認的白臉的,下床認的黑臉的,謂婆子與灶神也。)說罷,一抬腿,嘩啷一聲,踢翻兩桌。
某副手慌忙賠笑拱手,死命勸住,眾兵不待發話,便哄的聲直奔廳院客室。某副手飛奔趕來,他們業已橫七豎八就室內院中紛紛亂鬧,將鈿幾漆椅各坐具拉得一塌糊塗;室中陳設之物更不必說。你奪我搶,都似乎是賞鑒名公。百忙中竟有兩兵踅向內室院門,探頭探腦,將個某副手慌得手足無措。
好容易跳盡花臉,將他們安置下,不消說肉陵酒淮登時安排好。大家歡呼就座,便如一群惡狗,但聽得咕啜有聲,便拉了孟二,我一盞,你一杯,直灌下去。吃得快活,大家便胡言亂語,有的道:“少停咱們到內院歇個酒兒,也倒不錯。我知馬駿是好交的,人家餘小鳴的老婆他還要把到四王子那裏;自己老婆更不在乎咧。”有的道:“莫要高興,人家李副爺不是囑咐嗎,還須蓋得上場麵哩。”某副手聽得,料知事尷尬,方要趁勢探詢,起身斟酒,隻見孟二忽地將杯一摔道:“這悶酒俺不吃了,大家說話,盡管藏頭露尾,還不如哭一場痛快哩。”
眾兵大笑道:“俺這當兒還怕著誰來?便是某先生,也隻好聽個熱鬧,實對你說不妨事的。”因將緝拿馬駿之事說了一遍,拍案道:“如今這榻榻兒,俺們便是主人咧。”
某副手大驚,不暇去望孟二,忙強為鎮定,趁勢踅出。這時已交初更天氣,便飛馬使人去報馬駿。百忙中但聽眾兵噪笑,哄得春潮一般。某副手心亂如麻,拔腳便奔內室,要報知阮氏,暫避風頭。方到內院前,隻聽背後大喝道:“哪裏走!”一把揪牢。某副手急一回望,正是兩個醉兵剔起凶眉,手執利刃,冷笑道:“且令這廝看個隔壁戲。”說罷直揪得某副手腳不沾地,竟入內室。
且說阮氏自聽得廳院大哄,心驚膽搖,急切間又沒處探聽,正與那小鬟惴惴相對,忽一抬頭,兩兵揪定某副手直闖將來。當時驚得身兒一顫,半歪在榻。某副手急說道:“內主人快些將出金資來,這兩位爺是大丈夫,就是為此……”一言未盡,啪地一掌,某副手蹌踉撞去。便有一兵趕去,又複一腳,明晃晃將刀一橫道:“左右我是下班兒,便陪你看人作戲。”某副手急望,那兵業已插刀解帶,老實實將阮氏抱置於榻。頃刻間褲兒揪落,兩足高分,間不容發,就要不成模樣。
正這當兒,隻聽廳院中紛紛胡噪道:“方才孟二說李副爺來了哩,咱們須快去為是。”那兵一聽,登時老大不自在。正在遲疑,逼定某副手的那兵早已拔腳便跑。那兵不由嚇退高興,將阮氏丟下,也便跑出。這裏某副手方要喚阮氏藏躲,便見孟二一些酒態也無,飛步搶入道:“快走,快走!這是我恇走他們,暫濟一時,少刻定轉來的。”
原來孟二為人極為落落直性,他先見馬、苗設計陷人,觸他不平,便走去告密。這當兒見阮氏無罪,無端要被辱,不由又觸起他不平來。這種人空空洞洞,毫無假飾作意,幾乎有平情應物的光景。不過托身賤役,人家隻知他是個酒鬼罷了。某副手道:“好,好。你便領內主人到山村人家暫避;我無論怎樣,須去不得。”
這當兒,阮氏已痛哭著整理衣衫,百忙中聽得案幃下喘息有聲。孟二揭幃一望,卻是小鬟,刺蝟似伏在裏麵,連忙拉出,不暇再語,便領了她和阮氏由後門倉皇而去。
這裏某副手左顧右盼,方思藏起些金資之類,便聽一聲喊,眾兵虎狼般一擁而入。不容分說,一麵亂糟糟開箱劈篋,一麵噪道:“原來是孟二發醉話,卻嚇人一跳哩!”頃刻之間,滿室大亂,你爭我奪,將馬駿所蓄積一掃而淨。還有睜起凶眼,挑幃揭榻,似乎放不過阮氏。大鬧良久,方才一擁而出,就廳院中又爭多論少起來。大約這就是李副爺說的,辦事須有分寸了。
正這當兒,忽見西南上火光一閃,一陣海螺聲隱隱響動,眾兵不由大驚。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為虎作倀,家覆身戮。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