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刾作忠力斬鬼使
躡馬駿先殲苗傖
鄒五急望那人,卻是許老兒,便驚道:“你怎的也隨後趕來了?”許老兒道:“便是主人走後,我思量餘大娘至今沒回,令人放心不下,所以也趕來望望。且喜安然在此哩。”因大家混亂廝見過,隻有琳仙挺坐那裏,瞅了蛟兒隻是發怔。
鄒五道:“隻今俺便趕回,探聽消息,餘嫂這時切莫冒昧入城,因方在加緊防備,此時新巡察隊長名朱懷之,甚有勇力。須待他們鬆懈下來,再去方妥。”說罷,又向許老兒道:“餘大娘需用什麼,你隻管取來就是。”許老兒一麵唯唯,一麵道:“俺也須趕回收拾,家內亂糟糟不成模樣了。”方要廝趁走去,田寡婦忽道:“依我看,索性都移將來,免得官中再來胡攪。”鄒五聽罷,恍然大悟,便道:“對,對。”向許老兒道:“你那幾間破屋便棄掉也罷。在這裏住下來,我慢慢與你再築就是。”一路談話,竟自去了。這裏許老婆兒等又勸慰琳仙一番。
吃過早飯,不多時,果然許老兒將家具用物陸續挑負而來。末後又借人一輛大車,將琳仙箱篋什物一股腦兒載來,倒將個田寡婦忙得手忙腳亂。琳仙過意不去,隻得耐心幫同料理。
眨眼間混過一日,掌上燈火。這當兒琳仙已將蛟兒專托給田寡婦,正在榻上引逗著玩。琳仙見此光景,心如油沸。雖有鄒五囑咐,哪裏忍耐得住,便急忙結束,提劍便走。田寡婦等苦勸,隻是不從。
那新任隊長朱懷之,此人本是作忠舊友,生得身體矯健,十分勇悍,用一柄九環大斫刀,剽疾如風。當年在淮上當梟目時,曾與官軍對壘,挽起椎髻,精赤上身,露著鬼怪似一身虯筋,大呼陷陣。力斫勁兵數十人。渾身浴血,好不凶惡,因此人呼為“九環鬼使”。隻是他性氣太暴,動不動凶睛一瞪,便摸刀把。作忠幾次被他氣懾,所以一向不曾重用,這會子方想起他來。
當時懷之接差後,便就衙前後踏勘一過,無意中踅至衙牆後,忽見有婦人腳印,他也是江湖老手,一看這路腳蹤,斷非尋常婦女。
說到此間,便有置疑的道:“左不過同一腳跡,有何奇處呢?“武功家說過,凡深造武術的人,腳步發出,一定非常沉著,並且因捷疾之故,隻足尖落地,格外分明;便蜻蜓點水一般,一沾便過,不像尋常人實啪啪的笨腳跡哩,這番話倒很有微細道理。當時懷之所見,正是如此。
懷之心下大疑,便料得此間有些尷尬,也不說破,隻吩咐手下人暗做準備。入夜後,巡了一周,倒也沒甚動靜;又踅至作忠公事房外,隻見作忠正昏頭査腦,伏閱文件。便見一仆人持書一函,匆匆踅入,呈上道:“這是馬駿那裏送來的。”說罷退出。便見作忠一麵啟封細看,一麵攢緊眉頭,忽地擲書頓足道:“你這廝倒會脫淨,說什麼去尋四王子,簡直是參場被燒,膽怯罷了。我這裏正鬧得反沸盈天,哪有工夫理會你呀?”
懷之聽了,揣著是馬駿又來請撥兵衛,也不在意,依然去四下巡邏。背提著九環刀,剛踅至二堂前,忽地眼前紅光一閃,便聽得隔院人聲亂喊,大叫走水。眾巡兵聞警,登時排牆似都跑去。懷之大叫道:“莫要中計,快同我去防後院。”眾人亂喊,都不理他。懷之失聲道:“不好!”一挺九環刀,自奔後院牆下。剛踅過二堂後,偶一回頭,卻見一道黑煙似由隔院飄過。
這當兒,隔院馬廄焰頭騰起,青煙四徹,眾兵大呼小叫,水桶撓鉤亂成一片。倉皇之間,懷之也以為是煙焰飄過,當時心忙意亂,依然拔步跑去。剛到後院,腳勢未穩,隻聽腦後嗖的聲,來了個金刃劈風。好懷之真是慣家,更不回頭,用一個懸崖勒馬式,右腳一旋,反身背手一刀格將去。隻聽鏘啷一聲,一環早被削落。
懷之大驚,趕忙翻手掣刀,護住麵門。劍光閃處,早見一人飄風似殺來,一柄劍直起直落,銳不可當,冷森森光氣裹住懷之,隻管遊走。懷之招架騰閃,不暇呼叫,又料得敵人劍利,隻得踏瑕抵隙,運用刀法;卻見敵人輕軀飄忽,捷急中帶些女態,不由猛悟,定是琳仙。因昨夜作忠隻捉到觀海妻子,他早料到這裏了,當時略一思忖,暗暗心喜,便忽地一銼身,家數一變,來了路滾堂刀法。這路刀厲害非常,刀光潑開來,貼地流走,飛花滾雪,全仗蹴滾掃旋取勢,若敵人步法稍慢,就要交待。
哪知琳仙劍法多端,登時趁勢來了個玉盤滾珠式,一樣矮身取勢,劍鋒所及,直賽如水銀瀉地。這一來隻累得懷之汗流氣促,且喜已鬥到一株老桂樹下。這所在懷之早有準備的,因正是由外越牆而來的要路,於是懷之虛晃一刀,忽地一個箭步,躥出兩丈開外,卻似乎腳下一蹶,登時跌倒。琳仙見了,飛步便趕。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呼啦一聲,踏入陷坑,將琳仙平跌下去。懷之躍起大喝道:“哪裏走!”一挺刀翻身趕來。剛到坑邊,略一俯身,似防琳仙躍刺,忽聽桂樹上有人嘟念道:“好膿包貨兒!捉個把女人家,還用這般仔細。且賞你個肉圓子嘗嘗。”唰的聲一物飛落,正砸在懷之後腰,向前一撞,險些跌落。
這時琳仙已奮躍岀坑,揮劍便剁。懷之剛一閃身,背後忽笑道:“這裏來吧。”一聲未盡,霍地跳岀個彪形大漢,手起一刀,懷之冷不防,竟沒暇看是誰,就此死掉。那大漢微微一笑,踢開屍身便道:“餘大娘多有受驚,咱們事體已畢,可以去了。”琳仙急問道:“足下何人?幸蒙見助,願聞姓字。”大漢道:“此間非說話之所,且隨我來。”琳仙道:“這人雖誅,我還有血仇未複。”那漢笑道:“不須大娘注意,俺便還你個袁作忠。”說罷就坑沿左近撿起一個布袱,隨手緊在腰下道:“俺今夜還帶他尋馬駿廝會麵去哩。”
琳仙見狀,料知就理,不由下拜稱謝。那漢搖手道:“不義之賊,人人得誅,俺並非為大娘。事不宜遲,就此請行。俺落足之所,距參場不遠,且到那裏細談吧。”於是兩人就後牆一躍而出。回望衙前院,火光尚有餘勢,眾巡兵還喊得不可開交。兩人都不管他,便忙忙越出城,一路飛行,頃刻間已數十裏。
大漢道:“此去參場不遠,我們稍息如何?”琳仙點頭。於是大漢引琳仙轉入山徑,來至一古廟前,推門而入。其中僧侶早逃,頹簷敗宇,隻有佛堂西廡還堪駐足。大漢敲著火,引琳仙入去,便相與席地而坐。
琳仙不由堅請姓氏。那漢道:“俺姓高,名翔雲,少年無賴,酷愛拳棒。本是遼東著姓,富有田產,後因事遠遊,去家數載。不想回得家來,門庭已非,妻孥杳然,方知不幸遭滿洲劫掠之患。細一探聽,那部落之氏,便是現在的這四王子。俺當時急欲複仇,苦得勢孤,便思出門結客,蓄力而動。幸得田園尚在,便托給至友某人,孑身以去。江湖流轉,歲月已多,累得鄉音,知這四王子越發恣肆。俺那時倒將家恨暫置一旁,不由引起國事之憾,便一探聽衛帥袁作忠之為人,更令人氣盡心死。
“不想前年春間,忽得急報,便是俺所有田地,因毗近參場,盡被馬駿這廝倚勢奪去,敝友某人竟因此氣病身亡。俺得報,急忙趕回,方要向馬駿辯理,不想馬駿早偵知風聲,便暗囑袁作忠誣我是盜馬軍犯。邊營暗昧,哪裏去辯白去?因此刺配沙門島。一去二年有餘,俺這口氣如何得出?幸得前兩月海風為患,所有島眾半遭浩劫,俺便趁勢逃出。伏聽數日,幸官中一無動靜,料得是無從查落,於是潛回故鄉。
“那一日參場之火,並昨日武衙中殺掉一對狗男女,都是在下所為。但恨事不湊巧,袁、馬兩人都沒在那裏。俺因武衙中路徑不熟,旋折良久。先到那東上院中,以為作忠或在那裏。不想室內卻見一妖冶婦人,正悶坐燈下,與一個貼身小鬟,唧唧噥噥,怨悵不已。俺仔細一聽,便是談的作忠陷害你,並環環、恩來淫惡之事。大娘你這段奇冤,俺本聞得,不由要聽個詳細。直待好久,方霍向西上院,殺掉恩來等。”
翔雲接說道:“俺那時方要尋作忠,才踅過兩層院,忽聽衙前人喧馬嘶,亂吵道:‘總帥捉得人回來咧。’一霎時兵弁火亮,鬧成一片。俺料得不便下手,隻得潛出,卻聽得街坊上紛紛談論,方知作忠捉得的便是大娘兒媳。所以我今夜又來行事,隔院放火,牽住巡兵,然後刺得作忠首級,才跑向後院,要取路而岀,卻正遇大娘與敵人交手。俺飛登樹梢,默觀良久,大娘端的好劍法。”說罷一拍布袱道:“事不宜遲,咱們便將作忠這廝送給馬駿去吧。令他們生既同心,死則並頭,也有趣得緊。快些勾當畢,俺還待去殺四王子,大娘一定是見助的了。”
琳仙聽罷,又驚又喜,這時方將翔雲細一端相,隻見方麵豐頤,劍眉海口,深目灼灼,顧盼有光,穿一身純青夜行衣,端的精神非凡,不由慨然道:“妾身伏處蓬率,足下何緣見識!”翔雲笑道:“大娘家難未作時,衛所賢豪,誰不識尊夫令郎來?大娘武功素著,天下安得不知?”正說之間,忽見距衛所數裏外,火光一閃,隱隱馬嘶,隨風遠揚,卻不是向此來路。
翔雲道:“這一定是作忠副弁等發兵捕人,大娘如有牽掛,不妨便回,俺自去料理就是!”琳仙道:“不打緊的。”因將昨夜避居山園之事說了一遍。翔雲道:“如此快去為是。”於是兩人飛也似直奔參場。
不多時已到莊前,聽聽更聲,方交四記。翔雲道:“咱們分頭而入,給他個前後交攻。大娘便由前牆之左夾巷中入去。俺卻從後垣躍入,先奔馬駿住室,你道好嗎?”琳仙連連悄應。便見翔雲略一晃身,登時不見。
琳仙思忖一番,一翻身躍入夾巷。一望東院,屋宇沉沉,悄無聲息,料得是馬駿所居。方要躍登廳脊,卻見西院中燈光一閃,照得樹影參差,高浮屋上,似有人持燭而出;接著簾極一響,有人道:“苗先生,酒菜放在屋內了,我去去便來。”又聽得一個砂糖嗓音罵道:“猴兒崽子,快些來呀,我苗先生吃不得獨酒哩。”琳仙猛聞“苗先生”三字,不亞如轟雷掣電。方暗一切齒,隻聽那人業已一路踢踏,踅至巷牆下,一麵口內三七八五地顛倒價算,一麵嘩嘩嘩,就牆便溺。口內又咕噥道:“我老苗這把神沙,也叫你這廝嘗嘗。你不用我,且撩給你一本疙瘩賬,管保還須請教我哩。那時咱們再說。”一路咕噥,便見院中忽暗,似手持燈進屋,又噪道:“你這崽子,嚇我這一跳。”便聽一個童子笑道:“你叫我早些來嗎。”於是便聽得擦桌擺箸之聲。
琳仙這時更耐不得,便躍登巷牆,飄身而下,真個一點兒聲息也無。隻見向南三間小軒,西間窗上,燈火耿然。她便悄悄伏窗一覘,隻見臨窗案上,兩人相對夜飲,旁幾上賬簿算子縱橫堆積。上首一人,獐頭鼠目,一頂大山直掩到眉,拈著幾根鼠須,一麵斟酒,一麵沉吟,料得便是那苗先生;下首那個,卻是青衣侍童,笑吟吟瞅著苗先生道:“難道先生真個去了嗎?不用說別人,俺便一百個不歡喜。你不是說還要給俺娶個媳婦兒,如今卻不必做夢了。”
苗先生歎道:“人家不用我,有甚說的呢?如今想將起來,真是白掇他屁股,殺人落不了兩把血,由趙大瓜藏參發作起,一直到追陷餘家,哪一件不是我給他策劃?如今卻因場中火燒,吳恩來死在武衙,料得張琳仙武藝高強,自己嚇得穩不住屁股,反追究於我不該給他惹事。難道我是他爸爸,便言聽計從?即如上年誣陷什麼高翔雲,莫非也是我的計不成?左右是你想巴結四王子罷了。”說到這裏,正在怨氣不平,隻見燭影一搖,冷森森寶劍霜鋒業已架在脖頸上,卻是琳仙。
苗先生當時白眼雙翻,倒抽一口涼氣,一嘴蟲蛀牙捉對兒廝打,要想喊叫,如何能夠!琳仙喝道:“你這廝罪當萬死,且莫理論,我隻問你馬駿所在。”苗先生死臨頭上,還有餘毒,當時忙抖著應道:“他今夜實向四王子那裏去咧。等他明日踅轉,我給您穩住他如何……”一語未盡,琳仙手勢略按,苗先生一顆狗頭圓丟丟砸落案上,撲的聲屍身跌倒,死蛤蟆一般仰在血泊裏,他這肚壞水才算擠淨咧。
琳仙一望那小童,還在那裏擎杯微笑,苗先生頭顱正滾在他麵前,仿佛吃個人頭獨桌筵似的,原來早嚇傻了。琳仙過去一掌拍醒,隻有叩頭的份兒。琳仙道:“我不殺你,到底馬駿躲向何處?”小童道:“實在四王子處。”
琳仙料非虛語,便將小童堵嘴捆翻。剛要提劍去尋翔雲,隻見刀光一閃,一人飛步而入。正是:應聲請求,拔刀相助;夜斫奸讒,兩俠高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