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嗔鶯叱燕漸定風波
撫劍傷懷忽聞火警
且說作忠方要撫慰水紅花,隻見她一言不發,一歪身靠到懷裏,隻哭得抽抽搭搭。作忠溫存良久,方才好了。水紅花道:“你便是交朋友,也該睜睜眼睛,像這等野人似的,嚇不煞人嗎!”
作忠道:“你哪裏曉得,我們幫中都是這樣角色,刀子相見,隻當香悖悖吃,不然會撐得住台嗎?他兩個都是幫中支股頭目,此番來意,便為幫中事體。”水紅花吐舌道:“虧你與這幹魔頭怎的廝混來?若是我,一刻也當不得。”作忠歎道:“這便叫騎上老虎,下不得腳,我真個也幹夠了。”
水紅花聽了,心中暗喜,方要拿話打動他,忽地蛾眉一皺,淒然道:“我看咱們緣法也要滿了,你不久轉去,倒是正經,我委實吃不得恐嚇。虧得我還沒從了你去,不然終日價提心吊膽,對了一幹沒腦袋的人,那才坑得人要死哩。”說罷嫣然笑道:“我一百個不留你。”作忠笑道:“那且看吧。”說罷,攔腰抱定。
水紅花微拒道:“怪熱的,還隻管歪廝纏,你看我這會子,心還撲撲地跳。”作忠這當兒已入佳境,便趁揣捏手勢,將她脫得一絲不掛,真個皓體如玉,銷魂滯魄。水紅花這時滿懷心事,卻一些不露,隻斜齧紅巾,睃了一眼,兩個登時動作起來。
良久,良久,水紅花覺著是筋節兒咧,忽地身兒一扭,雙舒玉臂,挽定作忠脖兒,嬌聲道:“你這番好法,怎的能天長日久才好。”作忠喘籲籲地道:“快別說這沒要緊。”水紅花咯咯笑道:“左右這張嘴閑在這裏,我且問你,譬如……”忽又笑唾道:“快莫厭氣,我嫌你口氣臭。”於是斷斷續續將官中要收服他之事一說,道:“譬如你這當兒頃刻歸正,哪個敢小覷我一眼,咱們這樂兒還有頭嗎?”說罷星眼微乜,偷看作忠神色。隻見他虎也似踞在上麵,猛地一挺身,大笑道:“快活,快活!我真個服你咧。”水紅花皺眉微唾道:“可知你是快活哩。”於是作忠虎也似一條莽漢,登時便歸婦人掌握。
過了兩日,恰值他幫中因分肥不勻廝拚起來。那個黑紫臉子的殺掉兩個人,一氣跑掉。作忠借此為由,便推手不幹,歸身官中。恰好時有戰事,被當道調入營中,十分得力,不數年工夫,由卒伍竟升到總兵。
這時朝廷因滿州人時時犯邊,甚重邊才。作忠久領兵事,不消說虛支濫報,腰包肥肥的,便輦金入都,交納權貴。你想明末朝局正壞在個文官要錢,登時錢到公事辦,早有人保薦他是譚、戚(譚綸、戚繼光)之流,大大邊才,所以命他坐鎮興安衛地麵。水紅花自然珠圍翠繞,做起掌印夫人。卻有一件,這等根基的人有什麼正經,背地裏偷偷摸摸,惹得一幹俊仆隻管向太太房中溜腳。虧得作忠這當兒昏頭耷腦,銳氣都盡,隻迷戀住一個寵姬,名叫環環。此女本是繩妓出身,生得嬌小多姿,柔弱無骨,能反拳香鉤,環抱己項。卻有一樁,她偏會內親媚術,因此水紅花視為勁敵。
古人說得好:唯無瑕者可以疵人。水紅花自己濫汙不過,哪裏還敢尋人斜岔?便索性向環環開誠布公,引為己助。給她個一無忌百無忌,大家有馬同騎,好不寫意。那花底秦宮,不一而足,隻瞞過作忠一人。
不想環環暗地裏卻騙了水紅花一嘴兒,便是吳恩來這廝,自負有兼人之具,不肯埋沒,要在小夫人跟前,盡個芹曝微意。好在他職在巡查,哪怕三更半夜不斷在內宅梭巡,誰也沒人理會。他便悄悄買通環環侍婢,引將進去。兩人及鋒而試,真個相見恨晚。不消說偷寒送暖,環環有些失張失致。
水紅花是此中老手,這些把戲本是她幹舊的老營生,如何不疑?當時不動聲色,隻推身不舒齊,一連促作忠宿在環環房中三兩夜。果然環環忽地推遜起來,作忠還誇她能不爭夕,暗地裏卻笑壞了個水紅花,於是趁空兒偷問環環,還隻當是平常貨,不過新鮮得趣罷了。哪知環環牙關咬定,一百個說沒得。水紅花麵首有人,本不爭一個半個,便笑罵道:“你這浪蹄子,等我查著再說。”隨即丟開,也沒在意。
偏逢合當有事,這夜水紅花與個俊仆狂了一回,引臂替枕,噥噥情話。水紅花一麵撫摩,一麵笑道:“你看我與二太太哪個的好?”俊仆笑道:“自然是太太的好。”水紅花笑嗔道:“我撕掉你這張蜜嘴,好便好,怎還加上‘自然’兩字?我知得的,她還會什麼填肌內視浪法兒,引得你這猴兒失魂落魄。這會子你哄哪個?”說罷,就屁股上恨恨擰了一把。
俊仆啊喲道:“冤哉!不瞞你說,我已好多日沒向二太太那裏現世去咧。”水紅花恨道:“你真個惹我撕你嗎?”俊仆哧哧地笑了半晌,方說道:“太太莫怪,憑良心說,往日太太真不及二太太,隻是這會子,卻顛倒了個兒。”說罷,探手下去,隻是微笑。
水紅花不由引腿屈伸,乜起眼唾道:‘快不要你假殷勤,難道人還變了樣兒?又這會子、那會子地胡嚼。”俊仆一笑,方要說,忽又忍住。水紅花心下越疑,隻管低問。但見俊仆附她耳朵說了一陣,末後忽笑道:“因為有人在那裏新開辟起來,所以小人懶去效涓浚之助了水紅花聽罷,一股酸溜溜憤氣直攻腦門,勉強耐過一宵。次日晨妝甫罷,便悄悄去尋環環。隻見環環正睡意惺鬆,拖著漆光似一頭長發,正在梳攏。這當兒水紅花意在分甘,便搭趁著笑語一回,然後屏退侍婢,將聞秘事低低一問,以為環環一定要斂衽謝過,活跳跳分來奇寶,好不寫意。
哪知環環登時大怒,紅著臉冷笑道:“好沒來由,大清晨便來胡嚼。你有本事喚那個說給你的人來,咱們大家向漢子質明去,哪個怕你不成?”一席話夾七雜八,明欺水紅花素與她一鼻孔出氣,這等事定不敢聲張。
水紅花可是傻瓜,豈不明白其意?這一氣非複尋常,登時冷笑道:“很好,很好你便這樣張致吧。”說罷,賭氣一摔袖,不想正掛在鏡台上。隻聽嘩啷一聲,鏡台翻落,可巧砸在架盆上。
那環環正想彎腰淨麵,這一來登時如梨花帶雨,連褲兒、鞋子都沾得淋淋漓漓,不由怒從心起,一語不發,猛地一頭抵去,將水紅花哼的聲,直抵牢牆壁上。然後兩手連撕帶裂,大喊大哭,水紅花也便怒極,登時夾項一掌,隻聽咕咚一聲,兩人同滾在地。原來環環趁彎腰之勢,向水紅花腿裏便掐,水紅花身子一顫,所以都倒。
這陣大亂,侍婢們如飛跑來,見兩人滾作一團,急切間分不出頭腳。但見香雲四飛,金蓮交挺,嘰喳成一團糟。好容易大家擁上,分拆開。水紅花一語都無,渾身亂抖,那環環卻一屁股坐在榻頭哭將起來。
侍婢們摸頭不著,哪敢去問,隻七手八腳,忙著給兩人拂拭頭麵,並撿拾地下碎物。中有一個老仆婦自恃資深,便笑道:“太太們和和氣氣有多麼好,同抱根黑柱,誰不是穿青衣哩。盡管拗著、擰著的,不惹人笑話嗎?”她說這根黑柱本是指袁作忠,不想水紅花又誤會到吳恩來身上去。這股冤憤之氣直冒得丈把高,便濃濃地唾了一口,指著老仆婦罵道:“沒的有你浪聲嗓,什麼柱咧、棍咧的,都來欺弄我。”
眾侍婢見不是事,正要作好作歹,求太太息怒,忽一個小鬟笑道:“喲,太太腳上這隻鞋子哩?”眾婢一望,便趁勢亂笑道:“死妮子還不給太太拾將來。”水紅花低頭一看,也覺好笑,原來自己左腳三不知早光溜溜的了。於是大家借此收科,給太太穿上鞋子,簇擁而去。
這裏環環還哭泣良久方止,勢所必至,不期然而然,兩家頭這股氣沒處發泄,自然要拿作忠醒醒脾。於是作忠到這裏是啾啾唧唧,到那裏是愁眉淚眼,問其所以,一樣地給你個悶葫蘆。將個八麵威風的大將軍竟弄得沒精打采,諸事懶問,合衙人笑得肚痛,這便正是馬駿囑拘琳仙的當兒哩。
當時鄒五聽罷,哈哈大笑,因牛車駐處離茶桌不遠,兵丁們粗人聲高,琳仙也自聽得,暗暗切齒沉吟。隻見鄒五道:“時光不早,這牛一步三搖,且會慪人,我要去了。”說罷,舉手道謝,牽車便走;出得城加上兩鞭,如飛而去。
不一時到得蘿村口,那許老兒正在門前張望。琳仙一望,這所在果然峰巒回合,僻靜非常。再望到許老兒,灰撲撲野鹿一般,一麵忙亂琳仙等下車,一麵罵道:“這死老婆兒可有些活氣哩?”便大嚷道:“我的媽,別紮括了,還不出來嗎?”一聲未盡,早叉手舞腳,慌張張跑出個老婆子,看光景有六十來歲,還健步如飛。因今天遠客見臨,特地椎髻上還插了朵褪顏落色的紙花。一見琳仙,笑吟吟直奔上來,一麵回頭向許老兒道:“大哥,這便是那餘娘娘婆媳嗎?啊喲喲,你看人家、也是個人,怎的便這等細皮白……”
許老兒急道:“得咧,你且攙人家進去呀!”那婆子真個直撅撅就攙琳仙。不想蛟兒小眼兒一瞅,覺得麵生,登時哭了。琳仙忙道:“不須攙我,但煩引路就是。”於是一行人先踅進去,鄒五自和許老兒卸置物具,這吋光業已上燈。
且說琳仙隨老婆兒踅進後一層室,抬頭一看,倒還寬潔。後牆外便是曠野,林樹吟風,波濤一般。老婆兒一麵拉坐,一麵笑道:“俺是山裏長大的,在這野所在,通不理會了。娘娘們乍來這裏,不害怕嗎?”忽一回頭,見觀海妻子站在琳仙身旁,不容分說,便竭力拉坐。
觀海妻子隻是遜縮,琳仙便道:“既這位姆姆讓你坐,便坐了吧。”觀海妻子方才一麵就榻去臥蛟兒,一麵斜坐下首。老婆兒猛然悟道:“哦!怪得俺大哥說,大家主都有禮法,真個的咧。”琳仙不由問道::“姆姆和許翁怎麼敘呀?”老婆子扭頭道:“噫!俺和他混了一輩咧,還怎麼敘哩!俺小名扣兒,便是他老婆哩。”琳仙聽了,方才恍然大哥之稱一定是鄉風如此,卻甚是喜她直爽樸質。這等人家托跡,極可放心。
正談之間,鄒五踅進道:“俺還須連夜趕回,倘聞得什麼風聲,好來報告。”說罷,一望許婆子道:“他兩口兒是妥當不過,不須多囑的。”說罷自去。
這裏琳仙過得兩日,果見許老兒夫婦純樸異常。且喜蛟兒母子藏身有所,便聚精會神地思量複仇起來。這時節琳仙劍術端的非凡,雖不能劍氣合一,純乎駛氣遊行,卻是靈矯變化,千萬人中,可出入無礙。至於勝高聳遠,更不須說得。
她有一口寶劍,名叫“扶華”,還是當年餘鳴盛傳世之物,真個切玉斷金,其利無比。據說此劍得於滇中豎眼苗峒,劍柄上環鑄著兒個觸髏。原來苗人煉鐵最精,往往小兒初生,大家便送生鐵相賀。於是就此鐵,一年鍛一次,及至小兒年當及壯,此鐵火候亦到。所以鑄起劍來,吹毛可斷,藍湛湛鋒光,不可逼視。這扶華劍是當年某苗酋鑄劍之時,恰好擒掠來九個血仇。苗酋大悅,便那時將九人縛到冶劍之所,各割取項血,滴入爐冶,因示武盟功,故鑄頭取像哩。
這日琳仙方拂拭扶華劍,暗自沉吟,意欲今夜去探武衙動靜,忽見鄒五匆匆踅入,劈頭問道:“餘嫂幾時轉來的?這時打草驚蛇,倒玄虛咧。”琳仙一聽,不覺怔住。鄒五道:“便是火燒參場呀。”
琳仙這時越發不解,鄒五道:“奇怪!難道餘嫂沒去,這又是哪個呢?”琳仙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呀?”鄒五道:“說也快人,便是前夜裏有人去擺布馬駿。二鼓以後,那參場圍房忽地火雜雜燒起。眾人驚救當兒,便見一青衣人聳躍如飛,直奔馬駿住室。可巧馬駿那夜被四王子手下一個頭領請去,大家亂糟糟,爭先趕入,人已不見,卻見馬駿榻枕斬為兩段。於是馬駿聞警,連夜跑回,撲滅火,查看一番,莫名就裏,便登時向衛所武衙請兵保護。我來時,那袁作忠方由參場查勘回來哩。”
正說之間,隻見一人飛步而入。正是:突如其來,神龍仿佛;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