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蘿村口賢母潛蹤
泗州城梟徒遇豔
且說孟二從頭至尾將他所聞馬駿密謀敘說一遍;至於觀海怎樣被害一節,他卻不知道。卻是就觀海忽然死在押所一事印證來,不消說,是馬駿初步手段發露了。當時便火雜雜地亂嚷道:“怎的這等喪氣,偏偏餘大叔忽地遭險!”陡見琳仙暈跌在地,方把他話兒嚇回。
這時觀海妻子早已救喚琳仙,徐徐蘇轉。孟二偷眼望去,婆媳兩人一對兒麵無人色。便見琳仙忽地渾身一抖,牙關一挫,淚痕全無,蹶然站起,向孟二萬福道:“足下高誼,令人可感、妾身小心準備,自不須說,但不知滿洲四王子何以要羅致妾身?”
孟二道:“餘嬸嬸真個氣顛倒咧。我方才沒說嗎,全是那姓苗的王八蛋提醒馬駿,要在四王子那裏獻個好兒。”琳仙道:“閑話休提,妾身雖一弱婦人,還不慮他奪得去。今且沒工夫去理會什麼四王子,此後足下在馬駿處倘聞些風聲,還請見告方好。”說罷,又福了一福。孟二道:“不須吩咐,俺們苦哈哈地交朋友,隻有這份窮心罷了。”說罷望望日光,拔腳便走,連一杯水也沒吃得。
琳仙這裏如醉如癡,隻管自家心頭盤算,望望小鳴父子所用刀劍之類,不由軒眉站起。正這當兒,隻見觀海妻子抱了蛟兒踅進,琳仙登時觸起愁懷,暗道:“這兩個細弱,卻須安置妥帖。”沉思半晌,忽得一計,當晚便與媳婦商議一番。
這時觀海妻子已驚痛之餘,病體侵尋,聽婆婆說罷,含淚道:“婆婆還須保重,天可憐見,隻剩蛟兒這點兒根荄,倘鄒五叔照管不來,如何是好?”琳仙道:“鄒五為人甚是義氣,隻不過月餘耽延便見分曉。我自揣武功,還能複仇,難道這血海深冤不去措手嗎?”觀海妻子聽了,不敢再說。
次日恰好鄒五翅來,琳仙先將孟二一番話述出,隻氣得鄒五須眉亂動,砰地一拳砸在案上道:“餘嫂嫂莫怪我說,我是沒有你這本領,倘我來得時,一個個叫他們死在我手。嫂嫂也該想些道理方是。”說罷摩著肚皮,隻管在屋亂踱,忽一回頭,隻見琳仙業已長跪於地,趕忙扶起驚道:“嫂嫂這是怎的?”琳仙慨然道:“今有樁事體正要仰求叔叔。”鄒五慚愧道:“可恨我是隻飯桶,不然這代友報仇還須嫂嫂慮得嗎?”琳仙道:“不是為此,今我躊躇的便是蛟兒子……”
鄒五不等說完,毅然道:“嫂嫂意思我知道了,可是為安置他們?但是我家近在衛所,許多不便。既蒙見托,倒有一很好所在,便是我家佃戶許老兒家裏,距此十餘裏,地名蘿村口,處山坳之中,十分僻靜。合村隻數十戶,皆以縛結葛條為生,許老兒更純樸不過。依我看來,便是嫂嫂也該向那裏潛居,避多少風吹草動。據孟二一番話,難保馬駿不詭計多端,便是這裏武官更須注意。因嫂嫂武功,他們也自聞得,豈肯等閑罷手?我看這事更不宜遲,隻今我便左知會許老兒,嫂嫂便趕緊收拾吧。”琳仙聽了,甚是有理,當時匆匆別過,各自料理。不想當日晚間,便有兩個武衛兵丁在琳仙門首探頭探腦。
次日鄒五急忙忙踅來道:“我探得馬駿又買囑武官,借熊皮不真為由,想拘起嫂嫂等,趁空兒便送到四王子那裏。卻因近日武官和他太太慪了一場氣,聽說內中還牽涉著吳恩來那廝,因此武官沒暇來發作,咱們便趁此走掉吧。”琳仙恨道:“饒這幹狗男女多活兩日!”於是草草與鄒五計議停當,挨至日西時分,婆媳喬裝作鄉下婦人,抱了蛟兒,坐了一輛牛車,將家具衣裝夾七雜八堆在上麵;鄒五便綰起椎髻,鞭兒一搖,一路吆喝走來。
剛要到衙所東門,鄒五眼快,便望見幾個兵丁在那裏指手畫腳。琳仙低語道:“鄒叔仔細。”因將昨晚情形悄悄一說。鄒五道:“不打緊的,我自有道理。”說罷沒事人一般,直向眾兵丁走來,反大笑道:“諸位今天辛苦哇,我這車上還用看看不呢?”
眾兵笑道:“鄒老哥,你又來了。俺們這叫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快丟過一旁,您這是向哪裏去呀?”鄒五皺眉道:“便是哩。昨天俺甥女病咧,直吵著要家去,偏逢沒有牲口,旋借了李老六一頭牛送將去”。一兵笑道:“這車上累累贅贅,倒像搬家的呢。”鄒五笑道:“這叫作‘生女生女,一輩子的債主,’又叫作‘外甥是姥姥家的狗,吃飽不算,還須銜著些走’呢”。眾兵聽了都各大笑。
鄒五方要趁勢踅過,隻見一兵笑道:“天氣還早,鄒老哥且吃杯茶去,便就樹蔭下飲飲牲口,豈不方便?”眾兵道:“正是,正是。長天大日,閑得人蚰蜒似的,咱們且歇談一回。”說罷,不容分說,將牛車帶到樹蔭之下,便有兩人提過飲牛水桶。琳仙婆媳隻好低下頭去。
這裏鄒五恐堅執要走,他們起疑,隻得謝了一聲,隨眾兵坐在茶案旁。吃了一杯,隨口道:“這當兒還非貨物出進之時,怎眾位差使這般加緊?”一兵道:“這才叫沒相幹哩。俺們大頭子自己連老婆們都照顧不來,被吳恩來攪得一塌糊塗,卻聽什麼馬駿的話,要拘住餘小鳴的家屬。究竟是怎麼檔子事,俺們也不曉得。不過奉行公事,在這裏査查,恐餘家走掉罷了。鄒老哥你是明白人,人家究竟犯了什麼條款呢?”
鄒五趁勢道:“且自由他,但這武官也憊懶得很,要拘就拘,為何又這樣蠍蠍螫螫?”那兵微笑道:“我沒說嗎,他連老婆們都撕擄不清,這當兒把拘人事拋在腦後都未可知。”鄒五道:“我聽說這武官甚是懼內,並有位二太太,一定是碟大碗小,吵起婆子嘴了。”那兵道:“雖是如此,其中卻很有曲折情節。”說罷講出一席話。
作者趁這當兒,且將這武官出身述出。原來這武官姓袁名作忠,安徽廬州人氏,少年無賴,略通拳棒,在鳳泗一帶做了個鹽梟頭目,手下聚集著數百人,頗為地方之患。這作忠生得長軀偉幹,很有個外表,官中既奈何他不得,當時便有人建議道:“匹夫能為數百人之長,其才必有可取,似莫如相機收服,用在營伍中,亦是一法。”話雖如此說,一時也沒有機會。
這作忠未免膽子越大,時時改裝岀遊,秦樓楚館、恣意價追歡取樂,卻是花叢閱遍,頗少當意。原來他陽道偉岸,當其鋒者,往往不能終局,因此姊妹行中,偶值相忤起誓,都罵道:“哪個要昧心,讓他遇著袁大鳥。”於是大鳥之名,登時哄傳於鳳泗一帶。
其時便驚動一個著名淫娼,名叫“水紅花”。此女容貌也不過白皙秀俐,長長身量,纏得雙小腳兒,獨有床笫之事可以通夕不倦。不期然而然,與作忠同抱一憾,就是閱人既多,通沒個得意郎君。俗話說得好:“齋僧不飽,不如活埋。”水紅花既有此恨,十分悶悶。一日流寓賣笑,在泗州地麵,這當兒大鳥之名,當道要收服她,各處都紛紛傳遍,水紅花也自聞得,隻恨沒緣一麵。
這日晚妝初罷,香甲細煎,水紅花正在斜身輕軀,拿羅帶引逗貓兒玩耍,隻見侍婢入報道:“客人到咧。”接著一個華服男子搴簾步入。那一番闊綽氣象自不必說,隻是豪華之中,卻帶些生硬氣概。水紅花風塵日久,差不多眉毛都是空洞的,覺著左近紈緒子弟沒有這種氣概。當時不敢怠慢,盡力子拿出迷人手段。問起姓字來曆,那客隻說姓侯,是六安的大茶商。於是吹彈歌舞鬧了一陣,酒闌燈弛,兩人攜手入帳。
一個是廓乎有容,一個是其大無外,顛顛倒倒,這一陣弄聳真個是酣暢圓滿,方知天地間,但是英雄便有用武之地,但是大肚漢,便不愁沒得飯吃,一時間膠漆情形,不必細敘,自然頃刻便山盟海誓起來。這時袁作忠方吐出真實姓字,隻喜得水紅花嘻開櫻口,合不攏來。一連留住了個把月,曲盡媚豬之技。
原來水紅花頗為機警,既聞得官中有收服作忠之意,她便想趁勢做成,這官太太一席,自然穩穩到手了。卻是作忠野性,她不籠絡得伏服在地,哪裏便敢進言。
一日兩人正在偎倚言笑,時當夏令,茜窗四啟,湘簟橫陳,水紅花烏雲斜綰,簪兩支半開茉莉,隻穿件短袖羅衫,酥胸微露,正蹺起隻鳳頭鞋子,向作忠微瞟道:“也沒見你這種沒人樣,你看這新鞋子,隻昨夜穿得一宵,尖兒上這盤金線彩便褪顏落色的了。”說罷水靈靈兩眼注定作忠,似笑非笑。
作忠見了,哪裏當得,剛一挽纖艘,要抱置膝上,忽聽院內粗聲野氣地罵道:“幹鳥嗎,便是正宮娘娘,俺也要瞅她兩眼,左不過是個浪婊子,還和我裏咧外咧地鬧排場。休要惹我性起,便燒掉你這龜窩。”隻聽龜奴賠笑道:“俺說的袁爺在裏麵哩,熱時光有個衣衫不整,先通報一聲,不好嗎?”
那人喝道:“放屁!俺們尋的便是姓袁的。”說著腳步雜遝,直到簾外。作忠大驚道:“不好,官捕來了。”一回手推開水紅花,方要拔刀,隻聽忽一聲簾兒甩掉,闖進兩人,一色的短衣縛褲,身披長衫。腰束寬厚皮帶,隱藏短刀。頭一個黑紫麵孔,濃眉暴眼,左頰上一處刀瘢;後麵一個生得堆腮縮項,兩隻眼白瞪起,甚是怕人。作忠一見,不由大笑道:“原來你兩個呀。”
那兩人也笑道:“俺便知老大你藏在這裏,沒別的,該讓我樂一下子咧。”說著,那黑紫臉子的撲搭聲坐在水紅花身旁,一言不發,先向白嫩漱腿子上抹了一把,然後又舉起釘耙似的手,向水紅花嫩臉上一摸,隻嚇得水紅花移縮不迭,沒口子讓他請坐。
那一個便箕踞兩腿,與作忠對麵坐了,猛喝他同伴道:“你這老三,就是這點子我瞧不起,你屬叫驢的,聞不得臊味兒。且放著正經事不說,盡管弄你娘的沒要緊。”那黑紫臉的登時瞪眼道:“怎麼,難道這是你婆子不成?便是老大,你問他可敢哼一聲兒。”作忠皺眉道:“休得胡吵,你兩個尋我,究為何事?”
對麵那個冷笑道:“你倒說得風涼話兒,隻管鑽到婆娘海子哩。咱幫中便散夥嗎?”作忠沉吟道:“今距伏天開夥(鹽梟遊弋販鹽,俗謂開夥)生意還有半月光景,想沒甚事體吧。”那個登時跺腳道:“□你娘的!”方要接說下,那黑紫臉的已張牙舞爪地跳起,喝道:“老幺,擱著你的,這事我說才對,你見過陣仗嗎?便是咱們王、李兩股都鬧了亂子咧,淮河一帶各卡口,左一個木籠,右一個木籠,都是咱夥友腦袋。”說到這裏,一跳丈把高,帶哭道:“你看李大錘真個舍種,擎這把大斫刀,風片似亂剁,一刀過便是一陣血雨。我那當兒,正給他保著後路,眼見他踹入官兵重圍。不知怎的,忽然一聲喊,他那顆大腦袋已血淋淋被人家挑起來咧。老大,你看這事還不緊要嗎?”
對麵那個?著眼隻管氣吼吼的,聽他說完,冷笑道:“你畢竟也沒有救得李大錘,便是你說,難道便免了草雞樣兒不成?”黑紫臉的大怒道:“你不服氣,咱們便玩一下子。”說罷一個撲虎搶到跟前;那個哪裏肯讓,登時拳腳齊上,打到一處。
你想水紅花小小香巢,哪裏經得兩條狗拚命撕鬥,便聽得砰啪嘩啦,—陣山響,頃刻間椅翻幾倒,鏡台奩具摔—地。末後竟越打越勇,嗖嗖地各拔短刀。虧得作忠左拉右拽,沒口子痛罵一場,他兩個方才住手,還烏眼雞似亂罵一回。再瞧水紅花,早嚇得影兒也無。作忠搖手道:“你兩個快些趕回,我不出十日定要轉去。今此處耳目眾多,我便不留你們了。”
兩人道:“便是這樣。如十日後不回,我們且會擺布那臭花娘哩。”說罷,頭也不回,憤憤走去。這裏龜奴趕忙將室內整好。作忠方落座沉吟,隻見複室簾兒一晃,水紅花眼含珠淚,婷婷走來。作忠剛說一聲:“對不住!”隻見水紅花香軀一軟,麵色大變。正是:不入龜門,不受龜氣;虎威狐媚,各極其致。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