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魂飛犴狴痛沉冤
巧泄機關來莽漢
且說孟二正要陶然覓醉,忽聽人聲喧動,急望去,卻是觀海攘臂大叫,被眾人推勸而來,忙跟去一詢就裏,不由一拍禿腦門,大跳道:“這世界,一霎兒也住不得咧,我望望趙大哥再講。”方要奔去,大瓜已鮮血模糊,被人抬出,氣得他隻是跺腳,喊道:“得咧!俺們山東鳥一總兒回老家吧。”
眾人正忙治大瓜,又勸觀海,慌得一團糟,也沒人理會他。他猴了一回,插不下腳,摩著肚踅進屋,一言不發,灌了一陣酒,納頭便睡。蒙朧中聽得人說道:“咳,兩個都走了,不知趙朋友傷創幾時好哩。”孟二猛聞,料是餘、趙已去,睜眼一望,暮色滿窗,頃刻一腔感觸,正要哭個痛快,隻聽窗外喊道:“老孟呢?怎這當兒還不掃客廳去,今天分外的埋汰哩。”孟二沒法,隻得蹶了嘴踅去,隻見狼藉中地磚上還有濺的血痕。不由歎道:“這不消說,是趙大哥的咧。”
良久掃完,方踅向己室,忽地後麵有人將他肩頭一拍道:“喂,快走,快走!就等著你哩。”孟二一回頭,見是酒友何廚子,不由趨著腳道:“真個又打攪嗎?”何廚子道:“什麼話呢!”拉了便走。大家一陣角酒,二更時分。孟二本已吃得舌頭硬撅撅,言三語四,鼻翅兒便要掀動。何廚子道:“老二,別鬧把戲,你真是屬劉備的,哭出來的江山嗎?”
孟二道:“那麼我便笑一個你看。”說罷,臉子擠弄,好不難看。何廚子子道:“算了吧,我送你去是正經。”孟二正色道:“難道誰真醉不成。”說罷,端然站起來,哈腰謝酒而去。”這裏大家笑道:“今日卻是太陽從西岀哩。”
且說孟二勉強踅岀,兩腿隻交扭不止,好容易扶牆挨壁,行到馬駿窗外,一屁股蹾在那裏,定定神,少為清爽。事有湊巧,正是苗先生獻計的當兒,他越聽越氣,又越要哭,被苗先生猛一喝問,居然忽生急智,便趁勢將酒德拿出。當時廊下仆人等早趕去將他推走。苗、馬兩人通沒理會,依然密計停當,這且慢表。
且說孟二踉蹌撞回己室,被風一吹,酒往上湧,狗也似歪倒,納頭便睡。直至日高方起,昨夜所聞,早已忘得沒頭少尾,尋思一陣,恍惚是主人要和觀海過意不去,他又將觀海走掉忘掉,便登時跑去,要說給他。及知觀海已去,他暗道:“好了,他既走掉,自然沒事一大堆了。”於是便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哪知過得十來天,忽聽得觀海被武衙中捉去,苗先生乂忙忙碌碌向衙所走了一趟。他摸頭不著,向同伴一探聽,同伴道:“我告訴你,你可別說,便是主人和老苗一百個沒天理,也不知怎麼股子勁,誣賴觀海通盜行劫。咱們前天赴衙所的票銀不是走到團林崗被劫了嗎?可怪的是失事之後,主人絕不著急,此中情節,可想而知了。”
孟二聽了,陡如觸電一般,登時將那夜所聞完全憶起,暗道:“壞咧!我須到觀海家下,說透此情方好。”於是氣急敗壞,跑向總管處告假。總管先生喝道:“你難道不睜眼,這幾天行裏正忙,過幾天再說吧。”孟二無奈,隻得稍候。
鄒五遇著觀海的那一天,是馬駿親赴衙所,用重賂買囑武官,就今夜在押所將觀海害死,然後再及小鳴,並設計擺布琳仙。當時鄒五哪知就裏,一問觀海得罪之由,觀海氣湧如山,大概將被陷之事一說,以為定是因與馬駿翻臉之故。直性漢子哪裏想到別的。鄒五更是如此想法,以為馬駿被人撅了尖兒,以致胡鬧泄氣。氣頭一過,再設法將觀海保出,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卻有一件,自己懷著個絕大鬼胎,眼睜睜對了亡友遺孤,並且縲絏琅璫,十分冤憤,心內這陣難受,簡直地不用提咧。虧得觀海腿傷痛,隻顧呻吟,不曾追問他父親。
鄒五哪敢耽延,正要撫慰數語踅出,隻見外麵凶神似跑來兩人,卻是武官貼身親兵,登時將眼一瞪,喝道:“你是什麼人?”鄒五未及答應,先那兩名兵丁早由賭房中跑來,忙賠笑道:“鄒朋友不是外人。”一麵向鄒五一擠眼,鄒五站起便走,隻聽兩親兵說道:“這差事改派了俺們咧。”鄒五也沒心理會。及至踅出,一望日光業已不早,便忙忙低頭撞去。轉折良久,忽聽有人喚道:“這當兒鄒爺還去放圍嗎?”
鄒五一望,卻將到北圩門,已過己家兩箭多遠,不由醒悟過,連忙踅轉。這一夜臥下,翻來覆去,好生不得主意,以為琳仙既痛子在押,若再知丈夫遭險,真是雪上加霜,如何當得?卻是這件事又須報告。為難良久,忽想了個驚人之筆,神思一倦,反沉沉睡去。及至醒來,竟已巳分時候,連忙草草飯罷,先將鏢囊揣起,然後裹了白熊皮,一路思忖,直赴小鳴家。距門數步,不由真個傷感起來。剛要放聲大痛,使他那驚人之筆,隻聽背後一陣人聲喧動,便有四個笨漢抬了一具棺木,大踏步走來,隨後一個中年婦人,青衣亂發,腳下慌張,麵目慘白,是個急痛過甚的樣子。
鄒五仔細一看,夢想不到,便是張琳仙。當時猛吃一驚,便趁空閃向一旁,隻見街坊上隨觀之眾一個個咂嘴歎息,亂糟糟擁向琳仙門首,直待琳仙等進去。不多時笨漢等踅出,大家方歎息要散,鄒五此時更耐不得,便向人一問就裏,登時倒抽一口涼氣,直為難得呆在那裏。
原來觀海昨夜在押所忽然暴死,不消說那武官替馬駿當了劊子手了。今早方傳知屍親,領得屍來。琳仙自兒子被誣,雖是焦急,卻沒想到便糊裏糊塗死掉。當時那番慘痛並心下猶疑自不必說。
且說鄒五怔了一回,躁汗如雨,正在進退不得,忽聽琳仙院內淒慘慘一陣哭聲,料得是她婆媳舉哀。猛想起與小鳴出門時,才得幾日,眼睜睜她婆媳送到門前,不想奇禍雙臨,今日竟落得這般光景。想到這裏,不由兩眶熱淚,再也忍耐不得心中一動,隻好仍使那舊招兒。於是大步趕去,闖進門,隻叫得一聲:“餘嫂在嗎?”接著便號啕大哭,直搶至停棺案旁,大叫道:“啊喲,這是哪裏說起!”
這一來,先將琳仙怔住,定神一看卻是鄒五,驚痛中還怕丈夫猛聞兒子死掉,當時驚得直踅近來,對了鄒五臉子道:“難道鄒叔叔和他爹都知得了嗎?”登時眼淚直淌,捶胸道:“這便怎好!”鄒五明知就裏,卻含糊哭道:“我說的便是他爹呀,他不是好端端在參行嗎?”
琳仙一聽,驢唇不對馬嘴,急道:“原來鄒叔還不知他這段事,那麼他爹呢?”鄒五大哭道:“我哭的便是他爹哩。”琳仙一聽,登時一個整顫,眼望鄒五,一句話也掙不出。
鄒五這當兒索性頓足大跳,一麵揮淚,一麵述小鳴遭險之事;及至述完,將豹皮鏢囊取出,一看琳仙業已痛絕在地,觀海妻子連忙忍痛來救。隻見琳仙麵如白紙,緊合雙眸,胸口不住岌岌跳動。拍喚良久,忽地吐出—口濃痰,悠悠氣轉,一見兒婦不由直視點頭。
這時觀海妻子業已瓜了淚人兒,兩人就扶偎之勢一把抱定,好場大哭。真個眼枯腸斷,有杞婦崩城之勢。鄒五在一旁,隻是跌腳。好容易婆媳收淚,鄒五道:“便是我昨天方回,恰巧在武衙前遇見觀海老侄被刑而出。”因將在押所一段事一說。
琳仙憤然道:“鄒叔看吧,觀海被誣情節不必再說,怎的便忽而在押所死掉?我雖一孱弱婦人,倘探得些尬尷情形,看我放過哪個?”鄒五道:“正是哩。此中情節不無可疑,咱們大家自應留些耳目。”因又將遇見馬駿親來衛所之事說了一遍。
琳仙道:“哦?原來還有這節,那麼等我孩兒落葬後,我自有道理。便是這武官,一定是與馬駿一鼻孔出氣的哩。”說罷拿起鏢囊,又複淚落,恨道:“雖是出獵遭險,我丈夫命宮所定,若不是武官這廝使取白熊皮,何至如此呢?今鄒叔叔且將我丈夫遭險情節報知那武官,並獻上熊皮,看他是怎生說法。”
鄒五道:“事不宜遲,我便去弄好稟詞,嫂嫂保重身體,且聽消息吧。”說罷,仍然挾了熊皮,含淚辭出。這裏琳仙婆媳自營葬事。
鄒五本是直性漢子,雖覺觀海死得離奇,隻疑是馬駿作祟,還沒質疑到武官身上。以為這稟辭一上,定然厚邀撫恤,巧咧便許立助琳仙還鄉。俗語說“事辦來人”,便先去一找吳恩來。哪知恩來聽得,一百個沒相幹,隻冷冷地道:“我哪有工夫管這些沒要緊,倒是戍徒餘小鳴失險一節須要稟報,你自去報稟便了。”說罷眥牙一笑道:“上回他獻那怨姑鳥,在官那裏很是得臉,這回還用說嗎?便是你鄒兄,也得些好處哩。”說罷臉子一腆,拂袖而起。
鄒五暗罵道:“這小子好一張陰陽臉。那天在小鳴座上好不和氣哩。”當時也不在意,自去稟報,直候了好幾日,偏逢武官宅內鬧了一樁笑話,哪裏有暇理會這事?又過得兩天,方才批出。鄒五一看,隻氣得不可開交。那批詞道:具稟已悉。查餘小鳴據稱遭險無蹤,是否在逃,仰候緝察。
其妻孥姑從寬不究,外發熊皮價二兩,著具稟人,代為領取。
此批。
鄒五看畢,登時手足冰冷,跌腳道:“餘嫂嫂那話兒竟有些方向了,難道便這樣罷了不成?”沒奈何,仍去尋吳恩來,恩來隻推故不見。轉眼之間,又耽擱好幾日。
這時觀海業已葬訖,鄒五便趁空將批詞並恩來情形告知琳仙。琳仙聽了,業已瞧透三分。鄒五歎道:“凡事不可大意,便是那天吳恩來請餘兄獵白熊一番話,我那時便心下怙惙,無奈餘兄不聽我勸。今仔細想來,必因那怨姑鳥不曾與吳恩來把去,以致結怨,詭計報複。隻是觀海老侄無端又出這岔子,便是偶與馬駿相打而散,也不致中毒如此呀!”
琳仙沉思半晌,不得要領,便囑鄒五趁空到參行探聽一番。鄒五慨然應允,方踅得去。琳仙婆媳正在相對落淚,隻聽門外粗魯魯的聲音,大喊道:“餘大叔在家嗎?”琳仙踅出一望,隻是個短衣莽漢,走得大汗滿頭,兩隻眼東張西望。一見琳仙,唱聲喏道:“這裏便是餘觀海的家嗎,他出押不曾?小鳴大叔哪裏去了?俺便是參行掃夫孟二,與觀海兄素來相好,要尋餘大叔,有緊要話講,煩你老快些通報。俺還要到押所瞧觀海兄去哩。”說罷揪下破帽,隻顧扇汗。
琳仙聽了,雖摸頭不著,料得必有要事,便一麵揮淚,一麵道:“尊客請裏麵來講,妾身便是觀海母親。”孟二聽了,登時就門首便拜,琳仙趕忙萬福,相讓而入。方才坐定,孟二便嚷道:“快請餘大叔來好講話,俺說過還要瞧觀海兄去哩。”
琳仙這番再也忍不住了,一臉淚痕涔涔而下。哭了半晌,方將小鳴父子一段事哽咽說畢。隻見孟二忽地一跳丈把髙,大叫道:“馬駿你這狗娘養的,真個做出來,壞掉觀海兄的性命!我緊趕慢趕,還走在人屁股後頭。”說罷不管三七二十一,標兒嘴一咧,放聲大哭。倒招得琳仙哀痛欲絕,連忙忍淚勸住,一麵問他來此何事。
那孟二連哭帶罵,說出一席話來,隻見琳仙兩眼一翻,咕咚聲栽倒在地。正是:鬼域計深,骨肉怨結;白刃相仇,即在眉睫。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