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淙澗月夜得靈參
起風波深宵來僉壬
且說大瓜見簾影一動,隻當是有人踅來,原來沒相幹,卻是一陣微風。當時大瓜道:“難道你不信這話嗎?”觀海道:“山靈奇物也許有之,我所躊躇,倒不為此。若真有此寶,白便宜馬駿這廝,我心中委實不舒齊。趙兄若深信此事,咱們莫如先辭卻這裏,自去尋挖。”大瓜搔首道:“不妥,不妥。倘若沒有靈參,豈非雞飛蛋碎,還是先踏尋一回,再作道理理吧。”說著眼睛骨碌碌一轉。道:“馬駿,且讓他做好夢吧。”觀海沒法,隻得應允同去,當時趙大瓜收圖去了。
過了兩天,適當分隊入山,於是趙、餘兩人特備了半月之糧,分攜挖具,又帶了一具絲網,以備夜間張捕鼠兔。這一行夥友共四十餘人,一路上歌呼詼笑,迤邐入山。行抵管寧穀,大家便分頭四散,各逞眼識,尋覓參苗。餘、趙兩人自然胸有成竹,直向雙淙澗踅來,一路上泉聲樹色,果與那畫一般。
須臾踅過嶺脊,盤旋而下。回頭一望,那兩條瀑布懸流濺沫,一半從雲氣中穿落,窄徑中奇花異卉彌望不斷。觀海歎道:“此境果然不錯,但看這土石滋潤,草木豐縟,足見地氣頗旺。”大瓜喜道:“對,對。但托老弟福命吧。”一麵說,一麵用鐵撥逐處尋覓。
不多時已抵深澗石,登梁一望,儼如躡虛,但聽得腳下水鳴如雷。兩人惴惴度過,循危坡而下,卻是一片平坦林麓,鬆栝之類連延數裏,一陣陣風聲怒鼓,蕭騷不斷。大瓜躍然道:“是這裏了,咱們且到林內,選地安下窩宿再講。”觀海道:“正是哩,左右須破些工夫,這奇物兒知它幾時高興發現呀!”
當時兩人入林,安下行窩,拿出食物,就泉水吃喝都畢,望望日光,業已銜山。觀海道:“我聽老輩人說,凡是精靈之物,都喜夜深出遊,好在這是月上旬,有月色的,我們晚上倒須破些工夫。”大瓜讚道:“還是老弟有見識,依你,依你。咱們且踏踏道徑如何?”
兩人踅了一回,觀海隻如平常,唯有趙大瓜得寶心切,凡遇一樹一草有些異樣,必要徘徊一番,搔首咂嘴。有時還捏個草葉丟在口內嚼嚼,觀海見了,頗覺好笑。當晚兩人搜尋好久,方才安歇。
次日隻就林中處處留神,隨便挖些平常參。哪知如此光景,一連過了五日,竭盡心目之力,一些靈參影子也沒得。觀海此來,本在疑信之間,倒不理會;隻有大瓜竟鬧得咳聲歎氣。一夜晚上,對觀海道:“我看這事有些玄虛了,今夜若沒跡兆,咱們別呆等傻雁啦!”觀海一麵結束,一麵笑道:“今夜且在林盡處亂石坪張一張吧。”於是兩人趁月色踅去。
偏逢這夜晴朗非常,縷縷月痕由樹頭葉隙劈穿而下,兩人且行且語,已到林盡處。那月光水也似鋪照滿地,隻見磊磊石塊如浸布在冰鏡上一般。恰好一株香柏下細草如茵,兩人坐了,稍為息足。此時空山寂靜,皓月當空,觀海不由觸起身世之感,與大瓜談起故鄉風景,一席話說了許久,正這當兒,忽聽草間吱的一聲,便有個白兔跳躍而岀,就地下四足朝天,翻滾半晌。大瓜微笑,剛要拾塊打去,卻見草葉一翻動,登時躍岀個赤身小兒,隻有尺許來高,騰跳如飛,先向月華舞蹈招搖,然後躥近白兔,兩個便引逗閃避,追逐起來。觀海驚喜,方要去肘大瓜,隻見大瓜目無旁瞬,業已匍匐在地,隻管向後銼身,便如貓兒蓄勢,猛地向前一撲。隻聽嚶嚀一聲,小兒與兔登時不見。
觀海眼快,仿佛見數步之外草叢一動,連忙趕去,一腳踏住,大叫道:“在這裏了!”大瓜如飛趕到,頭麵被石塊損破都不覺得,隻喜得哈哈憨跳,更不暇多語,便與觀海各舉參鋤,一陣亂掘。不想挖至四五尺深,杳無蹤跡。兩人白瞪一回,沒作理會處,還是觀海有些主意,便道:“物既通靈,不定便在這裏,明夜再作區處吧。”大瓜怏怏轉來。這一夜胡思亂想,計策百出,連觀海都被他吵得一夜沒合眼。
次日清早,正在蒙嚨,大瓜已胡噪起來,隻得意到十二分。原來苦思惡想,竟得了個計較,笑吟吟向觀海一說。觀海笑道:“且看趙兄福命吧,咱們且試試看!”於是兩人分頭置器具。這日索性不出,酣睡養神。
二更時分,又到亂石坪,大瓜道:“餘兄便就西邊埋守伏弩,我自去東邊安排,其餘是叢穢地處,不須慮得。”說罷興衝衝抖開絲網,就昨夜掘處之東鋪張停當;又從身囊中掏出個絮製的白兔,縛了機絲,安置在網內,自己卻手牽長絲,伏向一旁草內。
原來凡入山的,無論何時離不得棉衣,因山中氣候冷暖無常,大瓜特拆了衣棉,製成白兔,用以為媒,也不過是胡撞撞罷了。
這當兒兩人凝神一誌,連大氣兒都不出。少時大瓜聽得伏弩一驚,忙問道:“得了嗎。”廣觀海笑道:“不相幹,是隻大鼬鼠。”大瓜唾了一口,仍然伏覘。直待好久,方微微見草叢晃翻,並且窣窣有聲,大瓜一喜,隻管手兒發顫。不期然而然,那絮兔被機絲掣得活跳起來。轉眼間叢草一分,赤體小兒徐徐鑽出,卻不肯便離地位,一般地且前且卻,向兔招手。
大瓜這時越發掣得那兔活的相似,那小兒出神良久,四顧望望,方飛也似跑來。一見絲網,倒喜得亂跳,東牽牽,西拉拉,又揪住網打墜嘟嚕,絮兔掣得越發起勁。小兒喜極,猛力子一翻身去撲,不偏不倚,恰好撞入網門。大瓜登時大呼,唰一聲網綱收緊,飛步搶來,冷不防腳下一絆,栽倒在地,一個鼻頭正碰在石齒上。當時哪裏覺痛,隨手一抹鼻血,便將網提起,那小兒卻沒命亂鑽,便如大魚一般,大瓜忙急中,見他一隻腿子透出網眼,趕忙一捉,隻聽啪嗒一響,落在網底。
這當兒,觀海也便趕來,大瓜戰抖抖解網一看,哪是什麼活小兒,竟是一支成形靈參,紅潤如肌,清芬撲鼻,這種寶物竟沒有價可以估定。
當時大瓜不消說喜欲發狂,便連觀海也覺欣然。於是兩人相視大笑,珍重持回。這一夜,大瓜形態千變萬化,時而喜不可支,時而沉思甚苦;末後竟攢起眉頭,踅來踅去。觀海原不想分他彩頭,隻就燈火下賞玩靈參,隻見它腿隻上一絲血染,不由恍然道:“趙兄真有福命,你若非這點兒鼻血,恐怕它幻形走掉哩。”大瓜聽了,越發得意,當時草草宿過一宵。
次日大瓜向觀海做鬼臉道:“我想這事倒難辦了,可是你說得好來,白便宜馬駿這廝,真犯不著!咱們不如藏起靈參,隨後借端辭掉他,走他娘的清秋大路,還不夠咱後半世受用嗎?咱們是三匕二十一,公公道道一分,你看好嗎?”觀海搖手道:“喲,喲!我臨財不苟,趙兄是知道的,這全是你的彩興。特有一件,這事倘若泄漏,他那辣手,豈肯放過你?依我看,還是照例交給他為妙。你分得三成,這彩頭也就可觀了。”
大瓜聽了,隻是搖頭,末後一跺腳道:“拚著幹一下子,真個他便吃了我不成!”這一念不打緊,自己殘廢不算,竟將好友性命丟掉,可見無端得寶,不是佳事。觀海見他心意堅定,便不再勸,隻諄諄囑他仔細,於是一路踅回參行。各隊夥友也都陸續回來,大家廝見了,高談闊論,各矜得參精粗,隻有大瓜一言不發,聽大家越談得起勁,他越猥瑣瑣猴在人背後,拾個笑兒,卻是誠中形外,這句話不會錯的。不料神色之間,早被一人看出破綻。
這夜晚上,大瓜方在己室徜徉自得,忽地簾兒一動,進來一人,生得削麵鼠睛,十分可厭。大瓜望去,卻是馬駿心腹管賬的苗先生。此人精刻非常,外號“九頭鳥”,大家都厭惡得狗屎一般,未從說話,先是抹蜜似的一陣笑,但見他鼠須一動,聽的人就要留神。
當時大瓜見了,便是一怔,一麵怙惙,一麵讓座,還隻當他啟發點兒人事,便笑道:“我還沒到苗兄處問候,有點兒小意思,還不曾送去哩。”苗先生聽了,越發笑得眼睛沒縫,忽地站起來,先向窗外望望,然後縮著肩兒,趨著腳兒,湊到大瓜跟前,低說道:“恭喜,恭喜!趙兄不必瞞我,你這回彩頭委實不小。我這雙眼睛相人麵色不會錯的。大喜所中,其氣發揚,不須再講。但是兄弟為人最好成全朋友,趙兄若有甚躊躇不決的念頭,可否容兄弟參議一二?”說著嘻開嘴,連連拱手,兩隻毒眼恨不得穿入大瓜麵孔。
大瓜猛聽他發語錐心,已氣得麵色大變,又見他這副醜相登時冷笑道:“苗兄怎的這般說?對了窮朋友,似不應這般奚落。好在過天便是見主人交貨之期,彩頭有沒有,自然明白,難道我還藏起來不成?”苗先生道:“喲,喲!趙兄不要著急,兄弟意思,你還沒聽透哩。我說的是你倘有委決不下的事,不妨與我斟酌。咱們都是當人門客,隻要自身有益,誰稀罕抱主人粗腿呀?再者凡事哪裏就不用人,你老兄莫把心眼死煞了。”
一席話似嘲似諷,明露著要敲竹杠,隻將大瓜氣呆在座,沒奈何反笑道:“苗兄這樣照應,真正可感,多咱我得了大彩頭,一定要請教的,苗兄將盛意寄放在這裏如何?”說罷,大笑站起,便要送客。
正這當兒,隻見一人急步而入,旋飛般將苗先生撮了便走。正是:塞翁失馬,鄭人得鹿;禍福何常,但觀倚伏。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