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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走國記英雄走國記
趙煥亭

第四回

折豪強得罪戎遼東

走關山全家寓屯衛

且說金媽媽正與蛟兒講話,隻見門一啟,六公子笑吟吟跳入,一言不發,便扭股糖似的纏住金媽媽道:“好,好,原來媽媽你會武藝,快教給我吧。”金媽媽趕忙下榻,扶他坐了道:“我這種糟朽老婆子,哪裏會什麼五藝六藝。”公子道:“我方才聽得明明白白的,你若不肯教我,我自有道理。”說罷直撅撅跪倒。

金媽媽急忙扶起道:“公子,話不是這等講,真正武技劍術非同兒戲。一來恐公子立誌不專,徒為戲具;二來恐老爺夫人知得了,斥逐老婦。況鄭重授術,也不得如此草率。”

公子道:“一百個沒事,我最好此道,哪慮誌不堅定;父母一向是率適我性,更不必慮。至於尊師敬術,我益發曉得。明日我便回明父母,你為師如何?”

金媽媽沉吟良久,慨然道:“公子既堅心學藝,也不必張揚開去,隻暗暗學習便了。外麵上我仍是乳母,你看如何?”公子大悅,登時恭敬敬四叩拜師。這次金媽媽毫不謙遜,即命蛟兒與公子對拜了,兩人攜手歡笑。

正這當兒,隻聽嘩剝一聲,那燈焰卻紫巍巍簇起一朵大花。公子笑道:“嘻嘻!足見是此道昌明之象。”忽一眼望見那鏢囊,頓然想起金媽媽避地之語,不由叩其所以。金媽媽流涕道:“此事說來話長,今既誼屬師弟,不妨使你知曉。”因滔滔汩汩講出一席話來,將公子聽得又驚又歎,方知這金媽媽大有來曆,是身有血海冤仇晦跡避地的。

原來山東臨清地麵,有一個武功世家,姓餘,上輩子有個餘鳴盛,便隨戚將軍繼光沿海防倭,甚著威名,官至遊擊。這鳴盛一身武藝,在浙江臨海時光,得於浙僧性覺大師的逼真少林宗派。鳴盛意尤不足,複斂氣歸元,悟得內功奧秘,於是劍氣合一,意之所至,劍便飛行,千裏一瞬,騰踔絕跡,居然是劍仙造詣。古人說得好:藝之至者,便近乎道。鳴盛至此,便棄官歸隱。修道之外,唯將絕技傳給後嗣,但是都不能得鳴盛之奧。

鳴盛著有一冊秘書,生平所學盡在其中,卻是滿紙上隱語寓言,十分難解。傳到金媽媽丈夫手中,他偏要力索微奧,無間寒暑。因欲繩祖武,便是號小鳴,單名一個“一”字。二十歲上,娶了妻子張琳仙,卻是河間著名鏢師花膊張的女兒,一身武功自不消說,更兼聰慧非常。夫歸閨中,隻拿那秘書互相研究。這琳仙便是這現在的金媽媽了。

這冊秘書直看了三十來年,小鳴還沒作理會處,琳仙卻稍悟些許,還未到豁然地步。小鳴自歎無緣,也便不耐煩去理會了,遊行之餘,便在鄉裏間排紛解難,倒也十分自在。

這當兒他所生一子,名叫觀海,已二十六歲,業已娶了妻子。這觀海武技得力於母親為多,比起他老子還勝一籌。一家安樂,真是神仙福分,豈知禍從天上來,無端岀了大岔子。

原來這臨清地麵有一家勢豪,渾名皮條孫家。因他祖上有位老太太貧困無聊,暗含著倚門賣笑,便有個販皮條的大商人被她籠絡得亡魂落魄。這商人是南省人,每年到臨清收貨一次,都由連河發下,闊綽得不可開交,一到便住在這孫家。

有一年挾了數千金,隻在孫家住得兩天,忽然死掉,貨也沒暇收得,便有同來商友查落這筆款。各往來商號都查遍,也沒有存記下;問起孫家,自然是一百個不知道。商友無奈何,隻得含混了事,從此孫家卻營運起家,所以得了這種讒號。但是他家中說起發財之由,卻說是這個老太太從做閨女時,便有個狐仙熱交兒,直跟了到孫家。每當來時,大家便置酒躲避,但聽得老太太屋中吃喝說笑,並種種淫穢之聲。直至七八十歲還是如此,聽得的隻好肚裏一笑。

這當兒,主人名叫孫歆禮,奸刻陰狠,專以交結官府、重利盤剝為事,生得黃須麻麵,聲如破鑼。家下豪奴成群,專司催討債務。

一日小鳴父子偶與親串家賀喜踅回,剛走到城根角,隻聽後麵人聲潮湧,忙避道一望,隻見一群歪帽敞衣的豪奴雄赳赳抓著個八九歲的貧家孩子,大罵走來。那孩子戰抖抖嚇得怪叫,兩隻小眼不住向後望,大哭道:“奶奶救我。”

小鳴一看,認得是孫家人眾,剛要上前去問,隻聽後麵放聲大哭,風也似追來個老媽媽,幾根白發與一片熱淚披揉作一處,命都不顧,一個虎勢,從眾奴中撲入,抱住那孩子滾在地,哭道:“可憐的兒,咱們死在一處吧。你眾位且高抬貴手,容他老子回來,不怕賣掉他,也去還孫大爺債;便這樣生生抓去,不是要我的命嗎?”

眾奴大怒道:“誰與你閑磕牙,我們隻知取當頭回複主人哩。”便有一個搶上去拖那孩子。老媽媽哪裏肯舍,便這等滾球似的扯出多遠。娘兒倆麵上手上,被沙礫劃得鮮血淋漓,極聲大號。

街眾看得憤氣如山,都叫道:“反了,反了。”一聲未盡,隻見小鳴父子掉臂而入。街眾大喜,哄一聲擁上,紛紛亂訴。小鳴搖手止住,向眾奴拱手道:“凡事都有情理,尊債自在,卻折磨這孩子做何,如恐債務有差,我來擔保如何?”

眾人喝彩道:“好哇,我看你們還怎麼樣。”說罷,不容分說,便七手八腳拖那孩子。眾奴大怒,抬手一操,已將前麵一人澈了個後坐兒,然後向小鳴喝道:“我看你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來擔保,大爺們還沒粗工夫尋你去哩。”

小鳴看這班奴才狗也似的,當時並不動怒,反笑道:“那麼,不容擔保,我替這老媽媽償還如何?”眾奴越發激羞成怒,大喝道:“多話!”

這一聲不打緊,頃刻激動眾怒,隻聽一聲喊,先搶進三四個少年,向眾奴掄拳便打。哪知眾奴都有幾手三腳貓,當時大施拳腳,眨眼間,兩個少年頭破血出。小鳴父子再也耐不得,虎吼一聲,雙雙打入。你想這群紙老虎如何擋得來?登時如秋風掃葉,亂滾亂叫。

正這當兒,街眾一聲喊,兩個豪奴直僵僵死在地下。觀海大叫道:“不幹我父親的事。”小鳴大笑道:“不必如此,見官再講吧。”

這時當地公人早經跑來,便帶了一幹人犯同赴公庭,便有人飛報琳仙。琳仙又驚又痛,忙一探聽,知他父子到堂時,觀海一口咬定,自承失手斃人。無如街眾證得分明,這罪名仍坐了小鳴。琳仙得知,哭泣不勝。

過了幾日,觀海先被釋出,母子一見,抱頭大哭。觀海道:“天可憐見,這官府甚明白,或辦個誤傷罪名也未可定。”於是母子日夜焚香禱天。街上士紳都知小鳴是仗義漢子,生平捍衛鄉裏,今遭這事,便大家聯名到官,給他一請求。

果然數月後定了罪名,是小鳴充戍遼東,不日起解。觀海母子稍為痛定心定,卻是小鳴五旬來的人,隻身遠戍,好不可憐。

當時琳仙母子計較一番,隻得草草將家產折變,一半給小鳴充路費,在官人手裏上下打點;一半把來帶在身旁,等小鳴起解之後,一家雇了長行頭口,也隨後趕赴戍所。一路之上,受盡風霜勞苦。出得山海關,業已資斧不濟,便一路賣藝,胡亂撐去。幸得這所在風俗好武,見了這等武功,無不欣然解囊;並且人性純樸,那關外地麵,往往百十裏遠近方有村屋。客人投宿,無論大家小戶,無不欣然款待,真如一家人一般。往往讓客人一炕同眠,連妻女通不避的。你若把給他酬謝錢文,那算不夠朋友咧。琳仙等見了,暗暗納罕。

不幾日行抵戍界,隻見白草黃雲,一望無際,寒風振野,削麵如刀。四圍亂山,密雜雜攢峰簇垮,真是鳥獸異音,觸目生感。

原來這所在是沈陽之西一個小小屯衛,已近長白山支脈,與滿洲某部落搭界,所以設兵鎮守。當地武官兼管流人罪犯,地名興安衛。一般地商賈四集,其中以皮貨、馬販、參業為大宗,至各處遊民覓食,更如趨之如市。興安衛北境卻有一片老林,其中樹高參天,草密無地,長廣數百裏,遼闊幽險,殆非人境,裏麵奇禽猛獸,不一而足,本是獵人放圍之所。土人因入林打獵,雖貂狐麝鼠等類不時價大注得彩,但是時運一不濟,登時便喂了獸吻,連骸骨也沒有,因此又名為“陰陽界”。一年到晚,至少也有百十人丟掉性命。每當天陰月黑,鬼哭遠聞,凶得緊哩。

當時琳仙等到了衛所,覓寓住下,先奔赴該管衛前,一探聽小鳴,且喜平安無恙,便點綴了看守的人。父子會麵,自然悲喜交集,從此琳仙母子不時探問,衣食錢物源源接濟,小鳴愁悶之餘,倒也沒甚苦楚。隻是日子一久,琳仙等手頭空乏,未免母子愁顏相向。

一日,觀海從野外射得幾隻雉兔,便把來懸在弓梢,悶悶踅回。剛走到武衛前,隻聽背後喚道:“喂!這不是餘相公嗎?”回頭一望,卻是臨清趙大瓜。原來此人舊在運河下當過纖幫頭兒,為人爽快精幹,尋常拳棒也略明白。曾因與人爭幫頭兒蒙小鳴力為排解,所以甚是廝稔。觀海猛見,真是他鄉遇故知,不由喜道:“原來趙兄到了這裏了。”

兩人廝見過,趙大瓜詢知情形,十分歎息,便道:“這裏不是說話所在,且到我寓中談吧於是兩人踅至寓,相對落座,泡上茶來。大瓜道:“我出門三四年,不想尊府遭此變故。”觀海道:“趙兄到此,有何貴幹呢?”

大瓜道:“窮混罷了。也是我沒主張,聽人說此間挖參之利,特地跑來。一入參行,倒也不錯,衣食優待,凡百所需,都不用自己費心。卻有一件,主人嚴厲異常,一絲兒錯了行規都不成。本來挖參同伴大半是四方遊民,什麼人都有,像我這出身是頂規矩咧。業已到此,隻好圖他個工值豐美、提彩希望罷了。”

觀海道:“什麼叫提彩?”大瓜道:“便是行中定例,凡夥友挖得出色好參,由主人估價,取十分之三,以旌其勞。”觀海聽了,忽地心有所觸,便將自己客居艱窘,要入行挖參之意說了一遍,大瓜應諾,當時匆匆別過。

幾日後大瓜尋來,事體成功。這觀海別過母親,隨大瓜便去赴工。行了半日崎嶇山路,方見山環中依林背澗現出一片莊院,瓦窯似一片房,十分氣概。圍莊院許多屋宇,便是夥友分居之處。

這當兒正有一群人在廣場中舉石鎖,盤大杠,跳躍喧鬧。原來夥友閑時,便舒和筋骨,預備登山跳澗。趙大瓜也沒空理他們,便引觀海匆匆入見。

觀海一路留神,穿過兩重門,方到一寬敞院落,正室五楹,簾楓高揭,廊下仆人正捧了茶具出來。大瓜趨進,說明就理。仆人向觀海一望,便置下茶具,引他們入去。隻見一偉軀男子,有四十餘歲,生得鷹鼻凹眼,一嘴短胡,穿了件淡黃粗布首祓,腳下鹿皮挖黑雲的軟靴,乍望去黃狗一般,正在那裏拈須沉吟。

當時觀海進見,主人倒和氣異常,站起來,笑向大瓜道:“趙老兄引來的人,自然不會錯的。”於是立談數語,兩人退出。原來這主人姓馬名駿,京東昌黎縣人,本是奸棍大猾出身,借在關外販參為名,暗地裏交結滿洲部落酋長。凡邊廷機密軍事,他時時暗泄,所以清兵擾邊,很仗他為耳目。不消說暗來金資委實可觀,他這參行便規模日大起來,遼沈一帶,都稱為“金棍將馬駿”。因他善用一條熟銅齊眉棍,尋常人近他不得,很是個角色。

且說觀海從此便逐隊挖參,隔些時,去望望母親。大瓜人很義氣,兩人日益相得。轉眼過了兩年有餘,觀海妻子添了個孩兒,取名騰蛟,一家欣喜。

且說小鳴在押所已曆兩年,人情廝熟了,也便沒人認真拘管他,一般地自由出入,有時便在家弄孫為樂。琳仙沒事,仍然探討密書,卻大有所得。這時小鳴又結識了一班打洪圍的獵人。

你道什麼是打洪圍?便是當地獵戶聯合的獵隊,每一出發,或十幾人,或數十人,分前、後、左、右、中,各都攜著食糧皮帳,種種應用之具,便如行軍一般。每一次入老林,往往一兩月價在內流轉。得彩多了,便隨路庋置在土石窟中,用了標識,出林後再用駝騎去載出。所用器械,伏弩、絲網、槍叉、刀劍之外,便是一種線兒鳥槍。獨小鳴善用飛鏢,又多了一樣利器,在獵隊中,甚是出色當行。

這日小鳴方與琳仙閑談,忽聞門外叫道:“餘大哥在嗎?”小鳴跑過去一望,不由大悅。正是:壯心聊複耗,同氣善相求;禍福何曾定,人生豈自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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