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射翠鳥擒賊顯奇兒
辨遼參夤緣來保母
且說六公子見兩人提燈跑到跟前,卻是衙中仆役來接,當時一同回來,幸喜祁公不曾覺得。公子到上房用罷飯,站了一霎兒,忙回書室。偏逢先生開起講來,一節書分章斷句,恨不得將字字嚼出漿汁。好容易講完,已有二更來天,理孫自去伏案細玩,六公子早三不知溜將出來,抓住老仆,一迭聲命給他喚人去。
老仆皺眉道:“我的小爺,快別鬧咧!這深更半夜,喚人做甚?老爺得知了,又是一頓罵。”六公子道:“這當兒翠鳥羽倦,我要射幾個玩玩,你隻喚兩人來,給我篝住燈亮,伏在城垣下,等我射落鳥兒,去捉便了。”老仆沒奈何,蹶著嘴去了。
少時跳鑽鑽跟來兩名健仆,都有二十來歲,也都好玩不過,一聞六公子一喚,登時踴躍跑來,還帶了鉤竿繩索,預備鉤枝繾樹之用。六公子大悅,登時領了兩仆,嗖嗖嗖,都從短牆越過,那麵卻是一片荒園。
這當兒夜色深沉,但聽得城垣垂鬆謖謖潮湧。六公子吩咐道:“你們兩人分伏在城根草深之處,待我射落鳥,無論多麼大,即便去捉。”兩仆道:“是咧,便是掉個大鵬金翅鳥,也跑不掉它。”說罷,置好篝燈,一蜷身鑽入草內。偷眼外張,隻見六公子貓兒似的在園中巡望一回,揀了一株很高老樹,哧溜溜飛登上去。
不多一會兒,果聽得鬆上巢雀吱吱亂叫,撲啦聲驚飛四散。兩仆凝神,專等捉雀,不想一個也沒掉。剛要起身探望,忽聽城上輕輕一記掌聲,接著似乎有人嘁喳說話,猛聽六公子喝聲:“著!”聞得城上一陣亂跑,撲的聲摔下一人。
兩仆大驚,急忙放開篝燈,早見個漢子就地亂滾。當時搶去,先啪啪兩腳,踢傷他腳跟骨,六公子已跳下樹。剛要去助縛,忽地矮鬆間一聲呼哨,頃刻順垂枝跳下兩人,一色花巾絞額,相貌凶獰,兩把鋼刀潑風般直奔公子。
兩仆大駭,登時不顧性命,各舉鉤竿,大呼搶來。隻見公子空著手左聳右跳,隻在兩條刃光中逗來逗去。一轉眼間,右手一揚,前麵那賊撲哧聲狗嘴啃地。這當兒已回旋到老樹旁,後麵那賊恨極,沒命地撲身一刀,斫在樹上,一望公子,早又飛到樹梢。這當兒後麵鉤竿齊到,一邊一個,鉤住腿子,撲通扯倒。
這陣大亂早驚動上夜健役,便登時舉火持械,由書房角門,吆喝進來,一個個餛飩似捆定。公子一看斫樹那賊,正是那白日所見華服男子;那兩個中弩箭的,不是野廟所見的是誰呢?不由拊掌大笑,述其所以。眾人都怔道:“怎公子一見,便知是賊盜呢?”
公子道:“這很易明白,你想用柴草拭穢,大半是街坊無賴。這人卻穿了上等華服,便是可疑,偏他又踅向野廟;隻那群漢子劈瓜喂蠅,防擾濃睡,這又是夜間營幹的破綻哩!”眾人聽了,都讚公子神奇,隻有祁公反大大訓斥公子一頓,便將三盜按律懲辦不表。
且說六公子雖已十二歲,大家公子哥兒都有幼時乳母伺候,冷咧,熱咧,換衣取食,是頃刻不能少的。偏偏乳母病沒,商夫人便命老仆留心物色個替人。好在公子用不著乳,隻要個謹慎老婆兒便好。老仆應命,就當地雇來兩人,隻有三十來歲。頭一個野樸樸的,不中用;後一個雖還來得,卻有一件,隔得三五日,便須到家尋她漢子。婢媼們私地裏說她道:“你這等來頭,不透著害臊嗎?日子久了,恐怕夫人說話哩。”她乜起眼道:“俺寧可不端這飯碗,也不能隔掉這個。臊什麼,你當誰尋野漢子去哩?”眾人一笑走開。果然不多日,又被夫人斥去。
一日祁公偶感寒疾,須用點兒遼參調理,連購了幾家大藥店都不中用。本來這遼參不易辨認,都是魚目混珠。據說非本地業參家休想到眼無誤。便有人向老仆道:“我聽得東城李醫生那處小藥店,貨物倒十分地道,川廣遼沈,藥客常來,何妨到那裏尋呢?”老仆聽了一徑踅去。
李醫生見是府衙老管家,登時滿麵春風,周旋一陣,便就店櫃將所藏參匣一宗宗擺將出來,一麵口內大開參論,看根咧,看須咧,看參上橫年紋咧;某樣老,某樣嫩,越說明白得緊,老仆越聽得糊塗得凶,不由直起腰,抹抹老眼道:“啊喲,這物件,我可弄不清爽。”
正這當兒,隻見踅過個老婆兒,有六十多歲,生得慈眉善眼,筆直的腰身,穿一件藍布褂兒,下係青裙,手內拎了一大包洗濯的衣裳,輕輕放在櫃上。李醫生笑道:“金媽媽辛苦咧!我便給你取工錢去。”說罷,向老仆道聲失陪,匆匆而入。
這裏老仆一麵擺弄參枝,一麵和金媽媽搭趁閑話。方知她是北方人,流寓到此,隻有個十一歲的孫兒,便以洗衣度日。言詞意態,十分清朗安詳,竟不像小戶人家。老仆忽地心有所觸,一兩沉吟,一麵撿起一枝參,隨口道:“認這物兒,倒很繁難。”
那老婆兒聽了,不由先一望裏室,隨手撿起小小短枝,悄語道:“這枝雖顏色稍幹,倒的是遼產。”正說著,李醫生腳步聲動,金媽媽趕忙躲向一邊,接了工錢微笑而去。老仆拿那枝短參,心下怙惙,沒奈何說道:“我看這枝也還罷了。”李醫生拍手道:“對,對!您還說不識貨哩,真慪人不淺!”
當時老仆購好,便問那金媽媽居址。李醫生道:“距此不遠,踅過一條巷,門首有麵古井的便是。”老仆依言尋去,方要叩門,隻見由門左風也似跳來個蓬頭小廝,生得虎頭虎腦,大喊道:“老頭兒,你找哪個?”那聲音洪亮無匹。
老仆笑道:“小哥,這便是金媽媽家嗎?”小廝道:“原來是找我奶奶的,快請進去。”說罷,走上便拖,那老仆竟足不沾地跟了走進,暗道:“這小人兒,好大氣力。”
方跨進二門,便見金媽媽從屋內出來,笑喝道:“蛟兒還不放手,什麼樣子!”說罷讓客入室。那小廝早三腳兩步又跑出去咧。老仆料得是她那孫兒,便笑道:“媽媽好福氣。”金媽媽微歎道:“累贅罷了!”於是賓主落座,寒溫數語。
老仆看這室內,尋常家具之外,還有個豹皮鏢囊掛在壁上,便叩問識參之由。金媽媽淒然道:“便是小兒在日,曾與遼東參客往還,所以老婦也略知一二。”說罷一望鏢囊,慨然道:“這話也有六七年了。”
老仆聽了也不在意,便道:“媽媽隻靠洗衣度日,也非長策,現在倒有個很好事體,媽媽若肯屈就,便連令孫也不愁沒熬頭。”因將祁公那裏要尋乳母之事說了一遍。
金媽媽沉吟道:“論說這卑下事,不就也罷。但是祁老爺是有名好官兒。老婦看這分兒上,情願伺候。”老仆喜道:“好,好!我先轉去章明,媽媽單預備進衙吧說罷匆匆別去。
這裏金媽媽送客轉來,恰好她孫兒被一群頑童追進門來,一個個跳腳大喊,土塊瓦片雨點似飛到。就見她孫兒吼一聲提起門閂,方要掃去,早被金媽媽抓住乖毛,推入室內,數落道:“蛟兒,真怎麼好,咱們避人還不迭,你偏向街坊廝撞。還不靜靜洗頭麵,過兩天咱們便離掉這裏了。”蛟兒道:“哪裏去呀?”金媽媽便將進衙之事說了一遍。
蛟兒聽了,忽地雙眉一豎,嚷道:“我看做官兒的都沒人味,咱不去是正經。”金媽媽喝道:“胡說!小小人兒這等口過。宰官兒中盡有菩薩,你哪裏知得!況且咱們隨地隱跡,看機緣成就你世傳藝業。將來我一口氣不來,也含笑瞑目哩。”說罷潸然淚下。蛟兒慌了道:“奶奶別愁苦,咱們就去。金媽媽這才歡喜。
當夜金媽媽一麵檢點家具,一麵囑咐蛟兒許多言語。原來蛟兒性雖暴躁,卻孝順異常,隻要金媽媽一沉臉,他便連大氣兒都不敢岀。
次日老仆踅來道:“金媽媽快些收拾,少時衙中人來,咱們便一同進去。”果然不多時,來了四名夫役。好在金媽媽行李無多,登時肩挑背負,一起出門。
金媽媽這當兒整理衣衫,手攜蛟兒,辭別房東,慢步隨後,將坊眾們都看得心頭熱辣辣的,有的道:“我看人家金媽媽大氣大量的,再好沒有,果然一步登天了。”有的便笑道:“話也別說滿了,就怕她孫兒那副野性不給人爭氣哩。”
不提這裏胡噪,且說金媽媽到得府衙前,隻見靜宕宕轅門,高飄飄旗影,除幾個在公老吏徐步出入外,非常寂悄,不由暗暗點頭。少時超進大堂,方人二門,聽得廂房中啪的聲棋子敲秤,接著有人曼唱道:“萬點蒼山,何處是修竹吾廬三經?”
金媽媽笑向老仆道:“這衙中倒自在得緊。”老仆道:“今天還是老爺公出,若在衙內,便連這點兒聲息也沒得。”一麵說,一麵領金媽媽入拜夫人。
夫人見了甚是歡喜,一麵略詢數語,一麵打量金媽媽。隻見她不卑不亢,言調舉止甚是大方;再看到蛟兒,不由暗詫道:“這孩子好副骨相!”當時略問來曆,知她們是流寓來此,喜道:“此間土著婦人在衙內當差,很覺不便,你既來此,便派你專服侍六公子,也沒多事體,不過照應他起居衣食罷了。你那孫兒便叫他伺候書房,一般地與六公子伴讀如何?”金媽媽聽到這句,萬分感悅,不由一陣悲慨,就要落淚,連忙忍住,領蛟兒叩謝。
正這當兒,六公子一腳跨入,一見蛟兒,隻喜得跌腳,便似天上掉下活寶,不容分說,一把抓住他肩頭道:“快走,快走,我領你到書房見老師並五少爺去。”不想蛟兒紋絲不動,六公子竭力挽扯,通沒相幹,掙得小臉兒緋紅。金媽媽趕忙道:“蛟兒快去,便在書房小心伺候。”蛟兒這才隨六公子低頭而去。這裏金媽侍談數語,便到六公子室中安置自己行李。
原來六公子另在一所院落,他性喜豁敞,便連院左一片菜圃都並入院中,整治得其平如砥。每放學歸院,總要跳鬧個盡興,左不過家人小廝由他指揮躥蹦罷了。卻是他也分個路數進退,隻不過肚內撰出來的花樣,看誰的手腳靈便,便算了事。
一日六公子又大肆頑皮,正在那裏,引眾人風車般旋轉,忽聽有人哧地一笑,望去卻是蛟兒。六公子道:“你笑什麼?你空有點兒笨氣力,若摻入隊中,恐怕不對腳步哩。”蛟兒笑道:“這種野跑,一霎兒就喘將來,還講什麼腳步!“六公子道:“奇哩,難道你還另有花樣嗎?”
蛟兒聽了,霍地一縱身,跳在當場,剛要舉步,忽然眼睛一轉,吐舌道:“算了吧!我奶奶知得,不是耍處。”六公子如何肯罷,一定要他演來。蛟兒道:“那麼大家須要口嚴。”於是眾人應允。隻見蛟兒卓立片時,氣息調勻,忽地一煞身,嗖一聲躥出老遠,移步接踵,水也似流去,神氣閑暇,但見腳如密雨,雖輕塵不起,那步武到處,卻儼似生根,直繞過四五周、方總站定。
眾人方相顧喝好,隻聽六公子大叫道:“了不得,你是哪裏學來的?快教給我。”蛟兒急道:“別嚷!我沒說過嗎,我奶奶知道,不是耍處。”
正這當兒,隻聽眾人拍手道:“噫,噫!”蛟兒忙回頭,不想金媽媽正踅到他背後,竭力地瞪了他一眼。蛟兒登時一溜煙踅向書房,這裏大家也便各散。隻有六公子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趕問蛟兒,他如何肯說,沒奈何隻得忍住。
既至夜晚就寢,哪裏睡得著?正在翻來覆去,忽聞金媽媽室內切切密語,接著又似蛟兒啜泣之聲,暗道:壞咧,這一定是蛟兒受責哩。我看金媽媽古怪得很,這把年紀,兩隻眼還閃電似的。待我望望去再講。想罷披衣下榻,悄悄步至金媽媽臥室,就窗隙一張,隻見案上一盞寒燈,金媽媽端坐在榻,蛟兒坐在榻旁,手內卻恭恭敬敬捧定一個豹皮鏢囊,那眼淚卻簌簌而落。
金媽媽歎道:“你但看這件貽念,也該聽我話,操心慮患。怎藝業百不得一,便這樣沒遮攔?我們避地到此,卻為何來!六公子雖姿性甚美,但相處未久,小人兒口敞,許多不便,便是我都不敢稍露能為哩。”
這句話不打緊,隻聽吱扭一聲,推開室門,便有一人飛身搶入,金媽媽不由大驚。正是:蕤賓躍鐵,洛鐘東應;屬耳有人,感氣斯動。
欲知來者為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