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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走國記英雄走國記
趙煥亭

第二回

商夫人佛宮祈後嗣

祁公子野廟辨奸徒

且說大明宏光年間,福王正位南都,強支撐半壁江山。大清雄兵勢不可當,朝臣中,幸有史可法,及江北四鎮武臣,勉為支持。

這當兒,蘇、鬆地麵更鬧得七亂八糟。虧得來了個賢明巡撫官隨機坐鎮,稍為好些。此人姓祁名彪佳,浙江山陰人氏,累代簪纓,世有聞人,真是東南第一名族。這祁公學問湛深,性更正方,少從當代大儒劉念台先生刻苦勵學,科第入仕之後,到處頌聲載道。這時既蒙蘇鬆巡撫之任,隻得攜眷束裝,匆匆就道。夫人商氏也便督飭公子、兒媳等,細載琴書,軟輿從行。

不想剛到任所,地麵上業已鬧得無法無天,成大幫價無賴惡少,明晃晃白刃高揚,焰騰騰火把四徹;還有些秀才角色揎臂大呼,把討人罪的檄文雪片似的亂飛。專揀蘇、鬆各地的大鄉紳、闊門戶焚掠起來。人眾手亂,奸強斃命,不一而足,簡直是一群梁山泊好漢。

其中首領姓徐名元吉,生得蜂目豺聲,兩個大嘴岔幾咧至耳,鬼怪似一身虯筋,力能控鼎,善使兩把潑風刀,電也似疾,因此人稱他“閃電手”。這廝嗜殺無厭,每日須尋副人心肺嚼嚼,將來下酒,便是他手下都畏之如虎。曾有一日岀隊打劫,大家鞍馬齊備,肅然列立。其中一人,見元吉就要上馬,偶然一抖精神,自己先跨在馬上。元吉大怒,登時長刀一揮,立將那人殺掉。因此他所到之處鬼哭狼嚎。他還有個老父,卻十分長厚,每聽得元吉殺人便掩麵大哭。元吉聽了,卻索性多殺兩個。

當時各官中雖也照例捕拿,哪裏能損他絲毫。當時各顯紳,如少詹事項昱、給事中時敏家,都被焚劫。原來元吉趁著秀才們胡鬧,檄討鄉官在北京從賊諸人,他便肩起這麵大旗,自附於義士之列。祁公到任,他正鬧到熱鬧當兒。

當時祁公政務倥傯,因與平伯高傑有駐兵瓜州之信,這個主兒也是好體麵個魔頭,麾下兵丁悍不說理。祁公先思量收服這條獰龍,所以還不暇捕拿元吉,不想人家已經鬧到眼皮子底下來咧。

一日,祁公出門拜客,回來時光,業經初更時分。剛走到閶門大街,忽聽人聲亂喊,勢如潮湧,就馬上急忙一望,便見前麵熊熊烈火,照得半天通紅。行人一麵奔躥,一麵亂噪道:“可了不得!徐元吉又尋到湯有慶(明吏部員外郎)家去咧。”各店鋪大驚,登時砰啪嘩啦一陣響,將門上牢,竟剩了靜宕宕一條長街。

這當兒早有個少年健仆,生得黑黲黲臉膛,劍眉海口,目光如電,一催馬拔刀闖夫,先來護定祁公,隨後衛兵也便前後擁定。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火光閃處,風也似擁來數百人,一半橫刀開路,一半卻抬了箱篋什物。最後一個彪形大漢,一手提刀,一手血淋淋拎著副人心肺,押定一乘小轎,大叉步撞來,隻聽得轎內嚶嚶細泣。

原來這漢子便是元吉,才從湯宅焚劫而回,隨手還撈了個小娘兒。那少年健仆大怒,剛一按刀,卻被祁公用目止住。元吉卻將賊眼一瞟,微笑道:“原來是祁老兒呀,咱老子給你個麵孔,且避避你。”說罷,一聲呼嘯,揚長而去。

這裏祁公回來,頗為悶悶,安置了幾件公事,轉回上房,便與夫人商氏談起方才所見,言下十分恨憤。原來商夫人精通書史,不但詩詞名家,並且識高見遠,家庭多暇,常與長媳楚、次媳趙璧互相唱和。本來祁公藏書甚富,有時姑媳們便丹鉛狼藉,相對校閱,所以祁公甚重夫人,有難疑政務,往往與夫人談議。

當時夫人聽罷,正在沉吟,隻聽簾外踩腳道:“娘啊,有這等事,虧了這廝不曾撞著我,還容他腦袋長在脖兒頸上?”說罷,掀簾跨進,卻是二公子。商夫人趕忙道:“你不去書房夜讀,又找你父親罵哩!你看你哥子多麼沉靜。這沒相幹的事,很不用你哩。”公子一笑,隻一撚腳跟,嗖的聲,便跨出去。

祁公見了,頓然又勾起一樁心事,便擰起眉毛道:“我看此子性如劣馬,雖聰明絕頂,就是不就範圍,你看大孩兒舉業日進,偏他好弄習些個沒要緊。二十幾歲的人,還憨跳得孩兒一般哩。”說罷,歎息不已。

你道這二公子是哪個?他便是這全書領袖,絕世英雄,今且鄭重述來。原來這商氏夫人於歸後,久不生育,一日禱嗣於佛宮,叩祝罷,起身隨喜,隻憶前殿羅漢堂中,東壁下伏虎尊者被蛛絲罩了麵目。夫人隨手給他剔淨,細一端相,覺那像仿佛笑吟吟的,不由芳心驚栗,急忙趨回。

過了個把月,果然有孕,胎氣滿日,生下一個男孩,也沒甚異樣。夫婦欣喜,自不必說,便給孩兒取名理孫。周歲之後,到佛宮酬願,又隨喜到羅漢堂中。隻見那尊伏虎,不但似笑如故,竟有躍躍欲動之勢。夫人納罕回來,偶與祁公說起此異。

那祁公粹然儒者,理學一派,哪裏聽得入這些話,便正色道:“夫人莫怪我說,這些異端廟宇,本不該踏腳,我因夫人盼子心切,姑且循俗,不過聊複爾爾罷了。夫人若因眼瞝,認真點綴起來,倒成了笑談了。”

夫人見話不投機,隻得一聲不響,擱在心裏。不想過得兩月,又複紅潮不至。光陰迅速,堪堪十月滿足,胎氣屢動,卻隻是不見消息,將祁公愁得什麼似的。

這日好容易夫人覺得身子轉動,便忙忙傳喚穩婆等伺候臨盆,祁公踅進踅岀,專望喜音。不想更鼓已動,還沒信兒。正在枯坐煩悶,恰好有好友招飲,隻得借酒寬懷,命小童提燈伺候,便去赴宴。

直至二鼓時分,方席散轉來,正在書室內有些困倦,忽見窗紙上白光一閃,登時將樺燭光逼得冷焰搖搖。祁公大愕,忙跑出一望,隻見一團瑞彩寒芒四射,便如月華一般,正籠罩在上房頂上,將庭樹棲禽都驚得飛鳴不已。

正在詫異之間,忽見那瑞彩如波紋四暈,越鋪越薄,須臾如水銀流走,旋動不止,一轉眼間化作一條白虹,矯尾上升,聲如霹靂,直奔向紫微星垣,倏然隱滅,登時滿院宇冥黑如漆。便聽得上房中婢媼驚喚道:“夫人醒來!”接著一陣腳步雜遝,不多時一聲啼十分洪亮。祁公暗喜道:“謝天謝地!”趕忙隔窗呼問,婢媼爭報道:“好叫老爺得知,夫人分娩平安,且喜是個小少爺哩。”祁公大悅,適回,想起所見瑞彩,按諸理學上,摸頭不著,隻得丟開安歇。

次日午後,去問慰夫人,且喜安泰異常,家人紛紛叩賀,自不必說。祁公剛要說瑞彩之異,隻見夫人笑道:“卻有樁稀罕事,老爺知得,一定好笑的。便是妾身臨蓐之先,恍惚中一個老僧偏袒袈裟,笑吟吟徐步進來,道:‘夫人大好家居,可容老衲托跡嗎?’妾身仔細一望,卻是那伏虎尊者。當時一驚,有如夢魘,既至被喚醒來,卻添了這孩兒。”夫人說罷,以為祁公又要擺出岸然道貌,不想祁公欣然一笑,也有一段稀罕事說將出來,夫婦驚歎一番。祁公便忙著一瞧這小孩,隻見他瑩玉似一身白肉,雙瞳點漆,開合有光,額角森森,十分英相;最奇的是雙足重研,小腿踝上生有兩從烏黑的旋毛。

祁公沉吟道:“這孩子也異相得緊。”便給他取名班孫,字奕喜,乳名便叫作喜郎。因祁氏族兒頗多,大排行數去,這喜郎恰居第六,所以這二公子又呼為六公子。理孫不消說,自然是五公子了。卻是哥兒兩個,性情大異,理孫是沉靜簡默,循循規矩;這班孫卻不用提咧,聰明到絕頂,也頑皮到十二分,字是過眼便記;四五歲上,便已憨跳異常,不肯坐一霎兒。你看他搜鼠探雀,上墉爬脊,凡是懸虛處,他都要到。祁公家園亭,本來深廣不過,什麼假山樹木,便如山穀一般。他算是得其所哉咧,終日在內遊走,忽然山巔,忽然樹梢,也不知他怎樣上去的,將個乳母累得什麼似的。一日恨極,強捉住他,他道:“這與我沒相幹,都是這雙腿子作怪。不信你看這旋毛兒,時時微動,因此遊行起來毫不吃力,並且舒適得緊哩!”卻是他有時靜坐起來,便是一半日,一般地垂眉趺跚,任你百般引逗,休想他瞟你一眼。祁公聞聽,也隻得率適其性,隻要讀書不誤便了。

六公子十二歲上,早已經史都畢,更好慕雜學,如風禽、壬遁、星卜諸技的書籍,無不涉獵;至於應舉文字卻不甚注意。每兄弟聯袂出入,人有雙璧之目。

一日祁公在淮安知府任上,那地方水陸通衢,五方雜處,素來是盜賊出沒之所。祁公到任,嚴行捕拿,果然少為斂跡。那府衙緊靠北城垣,城垣歲久,上麵生許多矮鬆,密雜雜一片下垂,時有寸許大的小翠鳥飛鳴其間。公子書室的院落與城垣隻隔一道短牆,院東便是祁公上房內院。

一日六公子隨一老仆出外遊行,走到一條長街,隻見對麵有個莊農漢子,擔了高聳聳兩捆柴草,大步走來。剛走到橫巷旁,恰巧有一男子衣冠華麗,隻是麵目黧黑些,似為風日所炙,匆匆踅出,趁那柴草過來,便隨手抽了兩根,直入道旁廁所。公子見了,便覺詫異,也便信步踱過,向北城外看看野景。

時當六月天氣,隻見來往人揮汗如雨,就長堤柳蔭中行了一回;卻見一帶長林綿亙不斷,從萬柳蔭中,隱隱透出一段剝落紅牆,料是什麼廟宇,便信步踅去。果然是一所荒敗神祠,斷垣壞門,草生階砌,廟額上隱隱有“三官廟”三字。向內一望,見那層正殿尚然完好。

當時主仆跨入,已聞得一片鼾聲,及至登殿一望,公子不由一怔。見神案上端正正擺著七八個劈開的沉綠西瓜,色香甚好,蠅呐集滿。神案兩旁就地下,躺著五六個稍長大漢,一個個短衣裹腿,惡模惡樣,七橫八豎,睡得死狗一般。那種汗穢之氣不可向邇。

主仆趕忙踅出,老仆笑道:“這群憨種,把瓜來喂蠅子,自己卻一旁挺屍。”六公子哼了一聲,望望日光,已經銜山,便一麵沉吟,一麵踅轉。剛離廟數十步,忽見那華服男子低頭走來。六公子心中一動,便與老仆隱身樹後,果見那男子直趨入廟,不多時眾人隨男子出來,向北城垣指手畫腳,張望一回,紛紛各散。老仆道:“這林中沒甚玩頭,快回去吧。”

原來公子自出新意,習得一樁梅花弩箭。那是一寸許長精鐵筒兒,上麵攢鑿就五個孔兒,每孔中藏弩一支,機關收放,甚是靈便。原為射雀淘氣之用,練習得百發百中,公子目光銳利非常,能夜打香火百步之遠,所以老仆恐他頑皮起來。

當時公子笑道:“咱們衙內翠雀兒還少嗎?誰稀罕這林鳥,等今夜我弄幾個給你瞧。”說罷,主仆轉回城,業已上燈時分。

剛離府衙不遠,隻見對麵飛也似來了兩碗燈,有人大叫道:“在這裏了!”正是:伏莽於野,其跡蠢蠢;會一相逢,月黑風緊。

欲知來者為誰?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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