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閣炭火熊熊,卻驅不散血腥和陰冷。
“福童”的屍體躺在窄榻,蓋著白布,隻露戴著凹陷儺麵的頭。
孫大夫搭脈片刻,凝重搖頭。
“老爺,夫人,少爺顱骨碎裂,回天乏術。節哀。”
父親閉眼,身形搖晃。
柳氏拭淚,一臉悲切,但是不失儀態。
族老撚須歎了口氣。
“新年見血,嫡子橫死,這是大不祥啊。”
另一族老接口,看向了我父親。
“沈青山,你必須妥善處置,這可是關乎沈家一族的氣運啊。若傳開,被有心人等利用,我們朝中族人也要受牽連。”
父親臉色灰敗,一時手足無措。
少軒是他最疼愛的嫡長子,他如今悲切難耐,完全沒了主意。
我往前一步。
“父親,不能讓少軒死得不明不白啊。咱們報官吧!”
“絕不能報官!”
父親還沒開口,柳氏先站了起來,她的聲音斬釘截鐵。
“一旦報官,沈家立刻會成為笑柄!”
她壓低聲音,帶著蠱惑的恐懼。
“再者,軒兒死得慘烈,又是被邪祟所害。此事若鬧大,恐會驚擾亡魂......”
“萬一怨氣不散,化為厲鬼,糾纏府邸,那可是會禍及全族子孫啊!”
“老爺,想想暉兒,他還那麼小......”
提到幼子,父親的眼神動搖了。
族老們也被唬住,紛紛點頭支持柳氏的說法。
柳氏深吸口氣,仿佛下了決心。
“對外,便稱軒哥兒突發急症,暴病而亡。連夜準備,明早發喪。”
“戲班給封口費打發走,在場仆役,嘴不嚴的,或發賣,或遣到莊子。此事,必須爛在肚子裏!”
她看向我,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屏姐兒,你姐弟情深,母親知道你最難過。可為了沈家,你要節哀,顧全大局。”“今夜之事,出了這個門,便忘了吧。我們厚葬軒兒,多請高僧道士超度,可好?”
好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我一直沉默,目光沒離開過那張儺麵。
不是少軒,但玉鎖在旁。
他,究竟是誰?
聽到柳氏這從容不迫的安排,我再也忍不住。
“母親,在決定如何處置前,難道不該先弄清楚,死的到底是誰嗎?”
所有人愣住,看向我。
柳氏皺眉,露出悲憫責怪的神色。
“屏姐兒,你傷心糊塗了?不是軒兒,還能是誰?這衣裳,麵具,玉鎖......難不成有人冒充?”
“為何不能?”
我向前一步,逼視著她。
“母親口口聲聲為家族,為何連死者真容都不願讓我們一看?”
“放肆!”
柳氏厲喝,臉色一變。
“沈舒屏,你魔怔了不成?竟敢如此頂撞嫡母!”
她轉頭看向父親,神色委屈。
“老爺,您看她,這是悲傷過度,失心瘋了!”
父親扶著額頭,早就疲憊不堪,他不滿地嗬斥。
“屏兒,休得胡言!你弟遭此大難,你母親竭力維護家族,你怎能說出如此誅心之語!還不賠罪!”
“父親!”
我噗通跪下,淚水奪眶。
不是為那屍體,是為父親的糊塗。
“女兒沒有瘋!少軒若真死了,女兒也要親眼看他安息!求父親開恩,讓女兒看一眼!”
我重重磕頭,不肯起身。
族老們麵露猶豫,議論紛紛。
柳氏見狀,立刻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她對父親哭道。
“老爺,屏姐兒這是要逼死妾身啊!她當眾忤逆我,顯然沒有把我這個繼母放在眼裏!我這幾年的付出,真是錯付了!”
她說著就要撞牆尋死。
婆子丫鬟慌忙拉住她,暖閣頓時大亂。
族老們趕緊勸著,看向了我父親。
“青山,屏丫頭是悲傷過度,但柳氏也是一片苦心。當務之急,穩住局麵啊!”
柳氏被救下,她伏在父親肩頭哀哭。
“老爺,您就依了妾身吧。快快安排軒兒後事,讓他入土為安。”
“其他的,關起門再慢慢查,可好?總不能讓他曝屍於此,魂魄不安啊!”
父親疲憊地揮了揮手。
“就按夫人說的辦,準備發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