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識回歸時,旁邊傳來陸雲庭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以及沈若妍尖銳的辯解。
“必須把一切都告訴她了,太醫說了,她鬱結於心,動了胎氣!”是陸雲庭悔恨的低吼。
“她染上了風寒,還熬著夜趕製那批繡品,若不是太醫來得及時,這個孩子......”
沈若妍卻不以為意地撇了撇嘴,嬌聲道:
“一個繡娘罷了,身子骨賤,哪就那麼嬌貴了。表哥你也太小題大做了。”
陸雲庭怒聲說道:“住口!”
“從前便是總聽你的,才讓我與她一再錯過。”
林韻妍被他一喝,頓時愣住了,眼底迅速浮起一層水霧,咬著唇瓣,委屈地默默垂淚。
她此刻心中對我的恨意,想必又深了幾分。明明這侯府主母的位置,這表哥獨一無二的寵愛,都該是她林韻妍的,憑什麼被我這個半路殺出的繡娘奪了去。
陸雲庭快步走到我的床邊,見我睜開了眼,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握住我的手:
“初嵐,你醒了?身子可還有哪裏不適?”
我避開了他的手,沉默不語。
他斟酌片刻,語氣無比鄭重:
“初夏,我錯了,我全都告訴你,其實我......”
“我們和離吧。”我輕聲打斷了他。
他怔了幾秒,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為何?就為了一個肚兜?”
沈若妍衝了過來,指著我尖叫:
“林初夏,你莫不是嫌棄我表哥窮了?讓你在人前失了顏麵,所以早就攀上了別家高枝?”
“做人不能如此忘恩負義,為了榮華富貴,竟連骨肉親情都不顧了!”
她義正辭嚴地批判著我,身上穿著京城最新款式的綾羅綢緞,頭上戴著價值連城的珠翠首飾。
而我這個母親,卻連買幾幅藥的銀錢都拿不出。
陸雲庭死死盯著我,像要從我臉上看出一絲偽裝:“她說的是真的嗎?”
我扯了扯嘴角,默認了她說的話,點了點頭。
“一個連自己妻子都護不住,任人輕賤的男人,我為何不能棄?”
陸雲庭的臉一寸寸變白,眼中的痛惜化為失望和冷漠:
“好,好一個林初夏。我竟不知,你是這樣拜高踩低的女人。”
他轉身離去,沈若妍跟在他身後,向我投來一個得意的眼神。
我漠然地看著這一切,緩緩起身,開始收拾我那幾件素衣和那個須臾不離身的針線籃子。
可沒過幾個時辰,窗外不遠處的臨江畫舫上,驟然升起了漫天絢爛的煙火。
沈若妍院裏的大丫鬟,也“恰好”路過我的窗前,高聲與同伴炫耀:
“你聽說了嗎?侯爺為了哄我們小姐開心,特地尋來了東海夜明珠作禮,還包下了整座畫舫,說是要放一夜的煙火呢!侯爺總會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捧到我們小姐麵前。”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那可不,什麼時候把那個不識抬舉的鄉下女人休了才好,看著就礙眼。”
“就是,那女人連給小姐提鞋都不配,支持侯爺早日和離,反正也隻是個玩意兒,想必早就玩膩了。”
我默默聽著外麵的字字句句。
從前,他們說這些話總會避著我,如今,卻是這般明目張膽,生怕我聽不見。
這一切,若無陸雲庭的縱容,斷然不會發生。
我知道,他在用這種方式逼我,等我後悔,讓我看清楚自己究竟錯失了怎樣的潑天富貴。
可我的心裏,卻再無一絲波瀾。
我將最後一件衣物疊好放入包袱,係上了一個死結。
床上放著一個方子,明日午時,城東醫館。
那是早就想好,為我腹中孩兒尋好的退路。
翌日天光乍亮,我將他贈的那支舊簪放在桌上。
他大約是喝了一夜的酒,因為候府的小廝天不亮就來砸門,
說他家公子酒後失態,四處尋我,鬧得人盡皆知。
我隻當未聞,平靜地收回視線,將攢下的幾兩碎銀仔細包好。
我沒有去任何地方,而是徑直去了城東那條最肮臟的巷子,找到了當初聯係好的那位穩婆。
她遞給我一碗漆黑如墨的藥汁。
我將那碗苦澀的藥一飲而盡。
腹中劇痛傳來時,我倒在地上,感受著生命的流逝,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
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