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之後,我就病倒了。
也是,本來就是強撐著一口氣,被這連番的羞辱一激,身體徹底垮了。
高燒,咳嗽,渾身疼得像散了架。
我躺在床上,連倒杯水的力氣都沒有。
我想去醫院,可老花眼看不清打車軟件,隻能給張建軍打電話。
“建軍,媽難受......好像發燒了,你能不能送媽去趟醫院?”
電話那頭很吵,像是在商場。
“發燒?吃片退燒藥不就行了?我現在陪莉莉買衣服呢,走不開。”
“我......我起不來床......真的很難受......”
我撐著最後一口氣哀求。
“哎呀,真麻煩。”
張建軍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行吧,這屬於醫療陪護。按規矩,起步價五百,每小時一百,車費油費另算。”
“您先轉一千過來,我把衣服買完就過去。”
我喉嚨裏像吞了火炭。
“建軍,媽現在沒力氣操作手機......你先來,來了媽給你現金......”
“那不行!”
張建軍的聲音拔高。
“概不賒賬!萬一您去了醫院,那錢都交了醫藥費,我不就白跑了?”
“規矩就是規矩,沒錢免談。”
“嘟——嘟——”
電話掛斷了。
手機從我手裏滑落,砸在臉上,我連抬手拿開的力氣都沒有。
求生的本能,讓我從床上滾了下來。
我手腳並用,一點點爬到客廳。
抓起茶幾上的涼水壺,我仰頭就往嘴裏猛灌。
灌完我恢複了一些力氣,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120。
救護車來時,鄰居王大媽正好出門買菜。
她看見我人事不省的樣,嚇得臉都白了,跟著衝上了車。
到了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肺炎,再晚來一點就危險了。
王大媽跑前跑後,幫我墊付了急診費,又拿著手機去走廊給張建軍打電話。
“喂?建軍啊!你媽都進搶救室了!你快來啊!”
張建軍在電話那頭慢悠悠地問。
“王姨啊,我媽帶錢了嗎?”
王大媽愣在原地。
“什麼錢?現在是救命啊!”
“沒錢我不去。醫生讓簽字你們就簽,反正我不墊錢。”
“還有,需要我出場,得先把我媽欠我的那一千轉護費結了。”
王大媽氣得渾身發抖,衝著電話破口大罵。
“張建軍你還是不是人!那是你親媽!”
“王姨,您別道德綁架。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我這叫契約精神。”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王大媽舉著被掛斷的手機,看著病床上的我,眼圈一下就紅了。
“秀蘭啊,你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我躺在急診室的過道裏,聽著儀器的滴答聲。
滴答。
滴答。
一聲一聲,敲在我的太陽穴上,跳著疼。
王大媽在我旁邊抹著眼淚,罵著張建軍不是東西。
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我睜著眼,直直盯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
腦子裏全是張建軍掛電話前的聲音。
“沒錢免談。”
“契約精神。”
我忽然笑了一下。
胸腔跟著震動,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
“秀蘭,你可別嚇我!”王大媽慌忙拍我的背。
我咳得喘不上氣,咳得眼前發黑。
等我緩過來,我擺擺手,眼神空洞地看著她。
那份《盡孝價目表》的每個字,都刻在了我腦子裏。
出席費。
祝福語。
孫子磕頭。
醫療陪護。
我看懂了。
那哪裏是什麼價目表。
那是他給我親手寫的死亡通知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