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聲漸漸變得遙遠了。
原本肆虐在我身上的寒冷,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暖意。
就像是有人在那個冰冷的水泥地上,生起了一堆溫暖的篝火。
熱。
真的好熱啊。
奇怪的是,連骨頭裏的劇痛也消失了,我的身體也變得輕盈起來。
“吱呀——”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一聲輕響。
那是防盜門開啟的聲音。
隻見那緊閉了一整夜的鐵門,真的打開了。
門裏透出的是一片柔和的暖光。
那光芒太刺眼,讓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光暈中,走出來一個人。
是媽媽。
她沒有穿那件沾著油漬的圍裙,也沒有捂著肚子一臉痛苦。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紅色羊絨大衣,那是她念叨了好幾年想買卻舍不得買的款式。
她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慈愛溫柔的笑容。
“歲歲,你怎麼還坐在地上啊?”
她心疼地皺起眉,快步走到我麵前,蹲下身子。
“地上多涼啊,快起來,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還有不放蔥的餃子。”
她的聲音真好聽啊,軟軟糯糯的,像小時候我發燒時她喂給我的那勺糖水。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卻發現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但我還是在笑。
我看著她,眼神裏滿是討好和期待。
我費力地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把懷裏那個巨大的紙箱往她麵前推了推。
“媽......”
我拚命地喊著。
“你看,我有禮物給你。”
“這是理療儀,很貴的,我沒偷錢,這是我用治病的錢給你買的......”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媽媽像是聽懂了我的心聲。
她低下頭,看著那個被我護了一整夜的箱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這是那個進口的暖宮儀嗎?”
她驚喜地撫摸著箱子,像是撫摸著什麼稀世珍寶,
“隔壁王嬸子說這個可好用了,得好幾千呢!歲歲,這是你給媽買的?”
我拚命地點頭,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是的,媽。
這是我給你的。
“傻孩子,哭什麼啊。”
媽媽溫柔地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她的手掌溫熱幹燥,帶著一股好聞的雪花膏味道。
“媽以前錯怪你了。媽知道你沒偷錢,媽知道你是這世上最孝順的孩子。”
她輕輕地把那個箱子接了過去,抱在懷裏,就像抱著小時候的我一樣。
“有了這個,媽的肚子就不疼了。以後每到元旦,媽都能給你包餃子吃,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媽再也不罵你是討債鬼了。你是媽的福星,是媽的小棉襖。”
真好啊。
這二十年來,我做夢都想聽她說這一句話。
我想聽她說她不疼了。
我想聽她說她信我。
我想聽她說,我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的債。
現在,我終於聽到了。
那股暖意越來越強,我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我感覺自己正慢慢地倒向媽媽的懷抱,那個懷抱溫暖、寬厚,足以抵擋世間所有的風雪和病痛。
“睡吧,歲歲。”
媽媽的聲音變得空靈而遙遠,像是從天際傳來,
“累了一輩子了,睡一覺就不疼了。”
“嗯。”
我輕輕應了一聲。
真的很累了。
現在,我終於可以卸下這一切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現實裏樓道的風依舊在呼嘯。
我的身體保持著跪坐的姿勢,側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的雙手因為長時間的用力,已經徹底僵硬定型,死死地扣住那個巨大的紙箱邊緣。
雪花一片片落在了我的身上。
很快,我身上那件毛衣被覆蓋成了白色。
屋裏的燈早就熄了。
林耀的呼嚕聲隱約傳來,媽媽也許還在夢裏因為腹痛而皺眉。
我停止了呼吸。
心臟在胸腔裏跳動了最後一下,然後歸於死寂。
但我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淺淺的笑,定格在了那個最美好的夢裏。
媽,你看。
這漫長的人間疾苦,我終於熬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