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僵在原地,手裏還死死攥著托盤邊緣,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周圍的一切喧囂重新湧入耳膜,
這輩子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鎧甲,在她這一聲呼喚裏竟然產生了不受控製的裂紋。
為什麼?
為什麼還要出現?
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為什麼要替我擋下那個瓶子?
徐日升,你不是早就應該生下新的孩子來替代我了嗎?
酒館老板很快帶著保安過來,把那桌鬧事的男人「請」了出去,又忙不迭向徐日升道歉。
她自始至終沒看老板一眼,目光黏在了我身上。
灼熱、專注,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沉重。
即使我刻意背對著她,也能清晰感覺到那視線的分量。
壓得我脊背發僵。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躲進了狹窄的員工休息室。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殘留的嘈雜和她那令人窒息的注視。
平複了一會兒心情,我拉開一條門縫,把正在指揮收拾殘局的老板叫了過來。
「老板,剛才那位女士,你認識嗎?」
老板擦了擦額頭的汗,順著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日升還站在原處,目光卻準確地捕捉到門縫後的我,讓我下意識縮了縮。
老板歎了口氣,表情有點複雜:「她啊,老顧客了,得有好些年了。」
「她為什麼總來喝酒,有什麼煩心事嗎?」
老板又歎了口氣,這次帶上了明顯的同情:「聽說,是沒了女兒,唯一的女兒年紀輕輕就沒了,打擊肯定很大。」
唯一的女兒?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對,她明明說過要換個地方再找一個男人生下孩子。
難道那個孩子也出了意外?
還是說......
「她隻有那一個女兒?」我追問,聲音不自覺緊了些。
老板肯定地點頭:「就一個。她有時喝多了,會反反複複念叨,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她曾經也嘗試過再生一個,但是隻要她想到那個死去的女兒就無法控製的嘔吐。」
「後來就連看到長得有些相似的女孩都會恍惚,隻能靠喝酒排解。」
「現在染上了酒癮,傷了身子,也沒辦法再生了,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驚疑和一絲不該有的悸動。
我們之間的緣分已經結束。
之前的那些怨恨也好,依戀也好,早就被我放下了。
這輩子,我隻需要照顧好奶奶,過好自己的生活。
有些事情,我必須否認,防止她來打擾我的生活。
我推門出去,徐日升果然還等在那裏。
隻是剛才還筆直站著的她,此刻已經順著牆壁滑坐到了地上。
頭深深埋在膝蓋裏,長發散落,遮住了麵容。
濃烈的酒氣混合著她身上一種頹敗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醉得厲害,身體軟綿綿的,對我的靠近毫無反應。
周圍有好奇的目光掃來。
我皺了皺眉,彎腰拍了拍她的肩膀:「喂,醒醒。」
她毫無動靜。
我猶豫了幾秒。
理智告訴我應該叫個車把她塞進去就完事,但腳卻像釘在了地上。
今晚,無論如何,她替我擋了那一下。
就當是還這份情,徹底兩清。
我費力地把她架起來,她軟得像沒有骨頭,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肩上。
好在她似乎還殘存一點意識,能勉強跟著挪動腳步。
我向老板問了她現在的住址,叫了輛車。
車子駛向老板所說的那個小區。
出租車停在那個我再熟悉不過地方。
這是我上輩子長大的地方。
我用她口袋裏摸出的鑰匙,打開了那扇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踏入的門。
一股混雜著灰塵、酒精和淡淡黴味的渾濁空氣湧了出來。
借著樓道昏暗的光,我看到了屋內的景象。
滿地狼藉。
空酒瓶東倒西歪,吃剩的外賣盒堆在茶幾上,衣服隨意扔在沙發和地板上,灰塵在窗外透進的微光中飛舞。
曾經一塵不染、被她布置得溫馨如童話堡壘的家,如今像個垃圾場。
這與記憶的巨大反差,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那個永遠優雅的人,怎麼會允許自己活在這樣的汙穢裏?
我架著她,避開地上的雜物,一步步走向客廳。
我把昏睡的她小心地放在唯一還算幹淨的沙發上。
然後,我走到電視櫃前,憑著記憶,找到藏在其中的監控攝像頭。
這東西,是我上輩子高中時,她以安全為名安裝的。
我取出了監控的內存卡,連接了電腦。
不過,密碼......
我深吸一口氣,在屏幕上輸入一串數字——我上輩子的生日。
屏幕亮起。
密碼正確。